唐传奇

正文

卷一 板桥三娘子

唐汴州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从来。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餐为业,然而家甚富厚,多有驴畜。往来公私车乘,有不逮者,辄贱其估以济之。人皆谓之有道,故远近行旅多归之。元和中,许州客赵季和,将诣东都!

过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据便榻。季和后至,最得深处一榻,榻邻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给诸客甚厚,夜深致酒,与诸客会饮极欢。季和素不饮酒,亦预言笑。至二更许,诸客醉倦,各就寝。

三娘子归室,闭关息烛。人皆熟睡,独季和展转不寐。隔壁闻三娘子悉窣,若动物之声。偶然隙中窥之,即见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烛挑明之。后于中箱中,取一副耒,并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于灶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木人则牵牛驾耒,遂耕床前一席地,来去数出。又于箱中取出一裹养麦子,授于木人种之。须臾生,花发麦熟。令木人收割待践,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硬成面讫,却收木人子于箱中。即取面作烧饼数枚。有顷鸡鸣,诸客欲发。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诸客点心。季和心动遽辞,开门而去,即潜于户外窥之。乃见诸客围床,食烧饼未尽,忽一时踣地作驴鸣,须臾皆变驴矣。三娘子尽驱入店后,而尽没其货财。季和亦不告于人,私有慕其术者。后月余日,季和自东都回,将至板桥店,预作养麦烧饼,大小如前。既至,复寓宿焉。三娘子欢悦如初。其夕更无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问所欲。季和曰:“明晨发,请随事点心。”

三娘子曰:“此事无疑,但请稳便。”

半夜后,季和窥见之,一依前所为。天明,三娘子具盘食,果实烧饼数枚于盘中讫,更取他物,季和乘间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觉也,季和将发,就食,谓三娘子曰:“适会某自有烧饼,请撤去主人者,留待他宾。”

即取已者食之,方饮次,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曰:“请主人尝客一片烧饼。”

乃拣所易者与啖之。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即立变为驴,甚壮健季和即乘之发,兼尽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术,试之不成。季和乘策所变驴,周游他处,未尝阻失,日行百里。

后四年,乘入关,至华岳庙东五六里。路旁忽见一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

因捉驴谓季和曰:“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从此放之。”

老人乃从驴口鼻边,以两手擘开。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复旧身,向老人拜讫,走去,更不知所之。

卷二 补江总白猿传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罙入深阻。屹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入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

屹甚疑惧,夜勒兵环甚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己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绝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

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双。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

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们萝引縆,而涉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遇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

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

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四眸一眸,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

因促之去。纪亦遽退。

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柬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

指其傍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

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

有物如匹练白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

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嘻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

言绝乃死。

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案几。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旦盥洗,著帽,加白抬,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蹬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帔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

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瞪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顾诸女泡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那?”

纥即取宝玉珍丽及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

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卷三 曾季衡

大和四年春,盐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室屋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见于此,郎君慎之!”

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

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

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丽真。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无何物故,感君思深沓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殁,颇思神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

季衡留之款会,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之于人。”

遂与侍婢俱去,自此每及晡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惧,欲实其事,曰:“郎君将及此时,愿一扣壁,某当与二三辈潜窥焉。”

季衡亦终不能扣壁。

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怛,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不可更接欢笑矣!”

季衡惭悔,无词以应。女曰:“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

乃留诗曰:“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

季衡搜书箧中,得小金楼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五手操持耳。”

又曰:“此别何时更会?”

女曰:“非一甲子,无相见期。”

言讫,呜咽而没。季衡自此寝寐求思,形体赢瘵。故旧丈人王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五原纫针妇人,曰:“王使君之爱女,不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游于此,人多见之。”

则女诗云“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卷四 车中女子

唐开元中,吴郡人入京应明经举。至京,因闲步坊曲。忽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此人而过,色甚卑敬,然非旧识,举人谓误识也。

后数日,又逢之。二人曰:“公到此境,未为主领,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慰我心。”

揖举人便行,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间,相与直入。舍字甚整肃,二人携引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据绳床清坐定,于席前更有数少年,各二十余,礼颇谨,数出门,若伫贵客。至午后,方云:"来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随后。直至堂前,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花梳满髻,衣则纨素。二人罗拜,此女亦不答。此人亦拜之,女乃答。遂揖客入,女乃升床,当局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余后生,皆衣服轻新,各设拜,列坐于客之下。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饮酒数巡,至女子,执杯顾谓客:"闻二君奉谈,今喜展见,承有妙技,可得观乎?"此人卑逊辞让,云:"自幼至长,唯习儒经,弦管歌声,辄未曾学。"女曰:"所习非此事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沈思良久,曰:"某为学堂中,著靴于壁上行得数步。自余戏剧,则未曾为之。"女曰:"所请只然。"请客为之,遂于壁上行得数步。女曰:"亦大难事。"乃回顾坐中诸后生,各令呈技。俱起设拜,有于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此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出。举人惊叹,恍恍然不乐。经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盛驷可乎?"举人曰:"唯。"至明日,闻宫宛中失物,掩捕失贼,唯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此人,入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尺余。自旦入,至食时,见一绳缒一器食下。此人饥急,取食之。

食毕,绳又引去。深夜,此人忿甚,悲惋何诉,仰望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边,乃人也。以手抚生,谓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

听其声,则向所遇女子也,云:“共君出矣。”

以绢重系此人胸膊讫。绢一头系女人身。女人耸身腾上,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便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

此人大喜,徒步潜窜,乞食寄宿,得达吴地,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卷五 陈鸾凤

唐元和中,有陈鸾凤者,海康人也,负气义,不畏鬼神,乡党咸呼为“后来周处”。海康旧有雷公庙,邑人虔洁祭祀,祷祝既淫,妖妄亦作。邑人每岁闻新雷日,记某甲子,一旬复值斯日,百工不敢动作,犯者不信宿必震死,其应如响。时海康大旱,邑人祷而无应。鸾凤大怒曰:“吾之乡,乃雷乡也,为神不福,况受人奠酬如斯!稼穑既焦,陂池已涸,牲牢飨尽,焉用庙为!”

遂秉炬爇之。其风俗,不得以黄鱼彘肉,相和,食之亦必震死。

是日,鸾凤持竹炭刀,于野田中,以所忌物相和啖之,将有所伺。果怪云生,恶风起,迅雷急雨震之。鸾凤乃以刃上挥,果中雷左股而断。雷堕地,状类熊猪,毛角,肉翼青色,手执短柄刚石斧,流血注然,云雨尽灭。鸾凤知雷无神,遂驰赴家,告其血属曰:“吾断雷之股矣,请观之。”

亲爱愕骇,共往视之,果见雷折股,而已又持刀,欲断其颈,啮其肉。为群众共执之曰:“霆是天上灵物,尔为下界庸人,辄害雷公,必我一乡受祸,”众捉衣袂,使鸾凤奋击不得。

逡巡,复有云雷,裹其伤者,和断股而去。沛然云雨,自午及西,涸苗皆立矣。遂被长幼共斥之,不许还舍。于是持刀行二十里,诣舅兄家。及夜,又遭霆震,天火焚其室。复持刀立于庭,雷终不能害。旋有人告其舅兄向来事,又为逐出。复往僧室,亦为霆震,焚爇如前。知无容身处,乃夜秉炬,入于乳穴嵌孔之处,后雷不复能震矣。至曙,然后返舍,自后海康每有旱,邑人即醵金与鸾凤,请依前调二物食之,持刀如前,皆有云雨滂沱,终不能震。如此二十余年,俗号鸾风为雨师。至大和中,刺史林绪知其事,召至州,诘其端倪。鸾风云:“少壮之时,心如铁石,鬼神雷电,视之若无当者。愿杀一身,请苏万姓,即上玄焉能使雷鬼敢骋其凶臆也!”

遂献其刀于绪,厚酬其值。

卷六 陈义郎

陈义郎父彝爽,与周茂方,皆东洛福昌人,同于三乡年习业。彝爽擢第归,娶郭愔女。茂方名竟不就,唯与彝爽交结相誓。唐天宝中,彝爽调集受蓬州仪陇令。其母恋旧居,不从子之官。行李有日,郭氏以自织染缣一匹裁衣,欲上其姑。误为交刀伤指,血沾衣上。启姑曰:"新妇七八年温清晨昏,今将随夫之官,远违左右,不胜咽恋。然手自成此衫子,上有剪刀误伤血痕。不能澣去。大家见之,即不忘息妇。"其姑亦哭。彝爽固请茂方同行。

其子义郎才二岁,茂方见之,甚于骨肉。及去仪陇五百里里,磴石临险,巴江浩渺。攀萝游览,茂方忽生异志,命仆夫等先行:“为吾邮亭具馔。”

二人徐步,自牵马行,忽于山路斗拔之所,抽金锤击彝爽碎颡,挤之于浚湍之中。佯号哭云:“某内逼北回,见马惊践长官殂矣,今将何之?”

一夜会丧,爽妻及仆御致酒感恸。茂方曰:“事既如此,如之何”况天下四方,人一无知者,吾便权与夫人乘名之官,且利一政俸禄,逮可归北,即与发哀。”

仆御等皆悬厚利,妻不知本末,乃从其计到任,安帖其仆。一年以后,谓郭曰:“吾志已成,誓无相背。”

郭氏藏恨,未有所施。茂方防虞甚切,秩满移官,家于遂州长江。又一选,授遂州曹掾。居无何,已十七年,子长十九岁矣。

茂方谓必无人知,教子经业,既而学成。遂州秩满,挈其子应举。是年东都举选,茂方取北路,令子取南路,茂方意令觇故园之存没。涂次三乡,有鬻饭媪留食,再三瞻瞩。食讫,将酬其直。媪曰:“不然,吾怜子似吾孙姿状。”

因启衣箧,出郭氏所留血污衫子以遗,泣而送之。其子秘于囊,亦不知其由,与父之本末。

明年,下第归长江。其母忽见血迹衫子,惊问其故。子具以三乡媪所对。及问年状、即其姑也。因大泣,引子于静室,具言之:“此非汝父,汝父为此人所害。吾久欲言,虑汝之幼。吾妇人,谋有不臧,则汝亡,父之冤无复雪矣,非惜死也。今此吾手留血襦还,乃无意乎?”

其子密砺霜刃,侯茂方寝,乃断吭,仍挈其首诣官。连帅义之,免罪。即侍母东归。其姑尚存,且叙契阔,取衫子验之,歔欷对泣。郭氏养姑三年而终。

卷七 楚儿

楚儿,字润娘,素为三曲之尤,而辩慧,往往有诗句可称。

近以退暮,为万年浦贼官郭锻所纳,置于他所。润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悛心。锻主繁务,又本居有正室,至润娘馆甚稀。每有旧识过其所居,多于窗牖间相呼,或使人询讯,或以巾笺送遗。锻乃亲仁诸裔孙也,为人异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极笞辱。润娘虽甚痛愤,已而殊不少革。

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前后相去十数步。同版使郑光业(原注:昌国)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锻知之,因曳至中衢,击以马棰,其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遥视之,甚惊悔,且虑其不任府矣。

光业明日特取路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已持彩笺送光业,诗曰:“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因缘。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只应吓人传铁券(原注:汾阳王有铁券,免死罪,今则无矣,盖恐吓之词),未应教我踏金莲。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光业马上取笔答之曰:“大开眼界莫言冤,毕世甘他也是缘。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据论当道加严棰,便合披缁念《法莲》。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业性疏纵,且无畏惮,不拘小节,是以敢驻马报复,仍便送之,闻者为缩颈。锻累主两赤邑捕贼,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惮焉。

卷八 崔护

博陵崔护,资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崔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邪?”

曰:“是也。”

又哭曰:“君杀吾女!”

崔惊怛,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

又持崔大哭。

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

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卷九 崔慎思

博陵崔慎思,唐贞元中,应进士举。京中无第宅,常赁人隙院居止。而主人别在一院,都无丈夫,有少妇年三十余,窥之亦有容色,唯有二女奴焉。

慎思遂遣通意,求纳为妻。妇人曰:“我非仕人,与君不敌,不可为他时恨也。”

求以为妾,许之,而不肯言其姓。慎思遂纳之。二年余,崔所取给,妇人无倦色。后产一子,数月矣,时夜,崔寝,及闭户垂帷,而已半夜,忽失其妇。崔惊之,意其有奸,颇发忿怒,遂起堂前,彷徨而行。时月胧明,忽见其妇自屋而下,以白练缠身,其右手侍匕首,左手携一人头,言其父昔枉为郡守所杀,入城求报,已数年矣,未得,今既克矣,不可久留,请从此辞。遂更结束其身,以灰囊盛人首携之,谓崔曰:“某幸得力君妾二年,而已有一子,宅及二婢,皆自致,并以奉赠,养育孩子。”

言讫而别,遂逾墙越舍而去。慎思惊叹未已,少顷却至,曰:“适去,忘哺孩子少乳。”

遂入室,良久而出,曰:“喂儿已毕,便永去矣。”

慎思久之,怪不闻婴儿啼,视之,已为其所杀矣。杀其子者,以绝其念也,古之侠莫能过焉。

卷十 崔书生

开元天宝中,有崔书生者,于东都逻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户外别莳名花,春暮之时,英蕊芬郁,远闻百步。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忽见一女郎自西乘马东行,青衣老少数人随后。女郎有殊色,所乘马骏。崔生未及细视,而女郎已过矣。明日又过,崔生于花下先致酒茗尊杓,铺陈茵席,乃迎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园无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见女郎频自过此,计仆驭当疲,敢具箪醪,希垂憩息。”

女郎不顾而过。其后青衣曰:“但具酒馔,何忧不至。”

女郎顾叱曰:“何故轻与人言!”

言讫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致醪酒,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马随之,到别墅之前,又下马拜请。

良久,一老青衣谓女郎曰:“单马甚疲,暂歇无伤。”

因自控女郎马至堂寝下,老青衣谓崔生曰:“君既未婚,予为聘可乎?”

崔生大悦,再拜跪,请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后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时,但具婚礼所要,并于此备酒馔。小娘子阿姊在逻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剩某去,便当咨启,至期则皆至此矣。”

于是促行。崔生在后,即依言营备吉席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仪质极丽。遂以女郎归于崔生。母在旧居,殊不知崔生纳室。以不告而娶,但启聘媵à。母见女郎,女郎悉归之礼甚具。经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异。后崔生觉慈母颜衰瘁,因伏问几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寿。今汝所纳新妇,妖美无双。吾于土塑图画!”

之中,未尝识此,必恐是狐媚之辈,伤害于汝,遂致吾忧。”

崔生入室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曰:“本侍箕帚,便望终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辈,明晨即便请行,相爱今宵耳。”

崔生掩泪不能言。

明日,女车骑复至。女郎乘马,崔生从送之,入逻谷三十余里,山间有川,川中异香珍果,不可胜纪。馆宇屋室,侈于王者。青衣百许,迎拜女郎曰:“小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

于是捧入,留崔生于门外。未几,一青衣传女郎姊言曰:“崔生遣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绝,不合相见。然小妹曾奉周旋,亦当奉屈。”

俄而召崔生入,责诮再三,辞辩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谴而已。遂坐于中寝对食,食讫,命酒,召女乐洽饮,铿锵万变。乐阕,其姊谓女郎曰:“须令崔郎却回,汝有何物赠送?”

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遗崔生,崔生亦自留别。于是各呜咽而出,行至逻谷,回望干岩万壑,无径路,自恸哭归家。常见玉合子,郁郁不乐。忽有胡僧扣门求食,崔生出见,胡僧曰:“君有至宝,乞相示也。”

崔生曰:“某贫士,何有见请?”

僧曰:“君岂不有异人奉赠。贫道望气知之。”

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请曰:“请以百万市之。”

遂将去。崔生问僧曰:“女郎是谁?”

曰:“君所纳妻,王母第三十女玉卮娘子,他姊亦负美齐推女名于仙都,况复人间。所惜君娶之不得久远。倘往一年,君举家必仙矣。”

崔生叹怨迨卒。

卷十一 崔思兢

崔思兢,则天朝或告其再从兄宣谋反,付御史张行直接之。告者先诱藏宣家妾,而云妾将发其谋,宣乃杀之,投尸于洛水。行岌按,略无状。则天怒,令重按。行岌奏如初。则天曰:“崔宣反状分明,汝宽纵之。我令俊臣勘。汝毋悔!”

行发曰:“臣推事不若俊臣,陛下委臣,须实状。若顺旨妄族人,岂法官所守?臣必以为陛下试臣尔。”

则天厉色曰:“崔宣若实曾杀妾,反状自然明矣。不获妾,如何自雪?”

行炭惧,逼宣家令访妾。思兢乃于中桥南北,多置钱帛,募匿妾者。数日,略无所闻。而其家每窃议事,则告者辄知之。思兢揣家中有同谋者,乃佯谓宣妻曰:“须绢三百匹,顾刺客杀告者。”

而侵晨伏于台前。宣家有馆客,姓舒,婺州人,言行无缺,为宣家服役,宣委之同于子弟。须臾,见其人至台,赂阍人,以通干告者。告者遂称云:“崔家顾人刺我,请以闻。”

台中惊忧。思兢素重馆客,知不疑,密随之,到天津桥。料其无由至台,乃骂之曰:“无赖险獠!崔崔家破家,必引汝同谋,何路自雪?汝幸能出崔家妾,我遗汝五百缣,归乡足成百年之业。不然,则亦杀汝必矣!”

其人悔谢,乃引思兢于告者之家,搜获其妾,宣乃得免。

卷十二 崔炜

贞元中,有崔炜者,故监察向之子也。向有诗名于人间,终于南海从事。炜居南海,竟豁然也。不事家产,多尚豪侠;不数年,财业殚尽,多栖止佛舍。时中元日,番禺人多陈设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炜因窥之,见乞食老妪,因蹶而覆人之酒瓮,当垆者欧之。计其直,仅一缗耳,炜怜之,脱衣为偿其所直。妪不谢而去。异日又来,告炜曰:“谢子为脱吾难。吾善炙赘疣。今有越井冈艾少许奉子,每遇赘疣,只一炷耳。不独愈苦,兼获美艳。”

炜笑而受之,妪倏亦不见。

后数日,因游海光寺,遇老僧赘于耳。炜因出艾试炙之,而如其说。僧感之甚,谓炜曰:“贫道无以奉酬,但转经以资郎君之福祐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镪巨万,亦有斯疾。君子能疗之,当有厚报。请为书导之。”

炜曰:“然。”

任翁一闻,喜跃,礼请甚谨。炜因出艾,一爇而愈。任翁告炜曰:“谢君子痊我所苦,无以厚酬,有钱十万奉子,幸从容,无草草而去。”

炜因留彼。炜善丝竹之炒,闻主人堂前弹琴声。诘家童,对曰:“主人之爱女也。”

因请其琴而弹之。女潜听而有意焉。

时任翁家事鬼曰独脚神,每三岁必杀一人飨之。时已逼矣,求人不获。任翁俄负心,召其子计之曰:“门下客既不来,无血属可以为飨。吾闻大恩尚不报,况愈小疾耳。”

遂令具神馔,夜将半,拟杀炜。已潜肩炜所处之室,而炜莫觉。女密知之,潜持刃,于窗隙间告炜曰:“吾家事鬼,今夜当杀汝而祭之,汝可持此破窗遁去。不然者,少顷死矣。此刃亦望持去,无相累也!”

炜恐悸汗流,挥刃携艾,断窗棂跃出,拔键而走。任翁俄觉,率家僮十余辈,持刃秉炬,追之六七里,几及之。炜因迷道,失足坠于大枯井中;追者失踪而返。炜虽坠井,为槁叶所藉而无伤。及晓视之,乃一巨穴,深百余丈,无计可出。四旁嵌空宛转,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盘屈,可长数丈,前石臼,岩上有物滴下,如饴蜜,注臼中,蛇就饮之。炜察蛇有异,乃叩首祝之曰:“龙王,某不幸坠于此,愿王悯之!”

幸不相害。因饮其余,亦不饥渴。细视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炜感蛇之见悯,欲为炙之,奈无从得火。既久,有遥火飘入于穴。炜乃燃艾,启蛇而炙之,是赘应手坠地。蛇之饮食久妨碍,及去,颇以为便,遂吐径寸珠酬炜。炜不受而启蛇曰:“龙王能施云雨,阴阳莫测,神变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援沉沦。倘赐挚维,得还人世,则死生感激,铭在肌肤。但得一归,不愿怀宝。”

蛇遂咽珠,蜿蜒将有所适。

炜遂再拜跨蛇而去。不由穴口,只于洞中行。可数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烛四壁,时见绘画古丈夫,咸有冠带。最后触一石门,门有金兽啮环,洞然明朗。蛇低首不进,而卸下炜,炜将谓已达人世矣。入户,但见一室,空阔可百余步。穴之四壁,皆镌为房室。当中有锦绣炜帐数间,垂金泥紫,更饰以珠翠,炫晃如明垦之连缀。帐前有金炉,炉上有蚊龙、鸾凤、龟蛇、鸾雀,皆张口喷出香烟,芬芳蓊郁。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贮以水银,凫鹥之类,皆琢以琼瑶而泛之。四壁有床,咸饰以犀象,上有琴瑟、笙篁、鼗鼓、柷敔,不可胜记。炜细视,手泽尚新。炜乃恍然,莫测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试弹之,四壁户牖咸启。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君至矣。”

遂却走入。须臾,有四女,皆古鬟髻,曳霓裳之衣,谓炜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宫耶?”

炜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炜曰:“既是皇帝玄宫,皇帝何在?”

曰:“暂赴祝融宴尔。”遂命炜就榻鼓琴,炜乃弹胡笳。女曰:“何曲也?”曰:“胡笳也。”曰:“何谓胡笳?吾不晓也。”炜曰:“汉蔡文姬,即中郎邕之女也,没于胡中,及归,感胡中故事,因抚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韵。”女皆怡然曰:“大是新曲。”遂命酌醴传觞。炜乃叩首,求归之意颇切。女曰:“崔子既来,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淹驻。羊城使者少顷当来,可以随往。”谓崔子曰:“皇帝已许田夫人奉箕帚,便可相见。”崔子莫测端倪,不敢应答。遂命侍女召田夫人。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诏,不敢见崔家郎也。”再命不至。谓炜曰:“田夫人淑德美丽,世无俦匹,愿君子善奉之,亦宿业耳。夫人,即齐王女也。”崔子曰:“齐王何人也?”女曰:“王讳横,昔汉初亡齐而居海岛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炜因举首,上见一穴,隐隐然睹人间天汉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自空冉冉而下,须臾至座。背有一丈夫,衣冠俨然,执大笔,兼封一青竹简,上有篆字,进于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读之曰:“广州刺史徐绅死,安南都护赵昌充替。”女酌醴饮使者曰:“崔子欲归番禺,愿为挈往。”使者唱喏。回谓炜曰:“他日须与使者易服缉宇,以相酬劳。”炜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与郎君国宝阳燧珠,将往至彼,当有胡人具十万缗而易之。”遂命侍女开玉函,取珠授炜。炜载拜捧授,谓四女曰:“炜不曾朝谒皇帝,又非亲戚,何遽贶遗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诗于越台,感悟徐绅,遂见修缉,皇帝愧之,亦有诗继和。赉珠之意,已露诗中,不假仆说,郎君岂不晓耶?”炜曰:“不识皇帝何诗?”女命侍女书题于羊城使者笔管上云:“千岁荒台隳路隅,一烦太守重椒涂。感君拂拭意何极,报尔美妇与明珠。"炜曰:“皇帝原何姓字?”女曰:“已后当自知耳。”女谓炜曰:“中元日须具美酒丰馔于广州蒲涧寺静室,吾辈当送田夫人往。"

炜遂再拜告去,欲蹑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鲍姑艾,可留少许。”

炜但留艾,即不知鲍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履于平地,遂失使者与羊所在。望星汉,时已五更矣。俄闻蒲涧寺钟声,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见饷,遂归广州。崔子先有舍税居,至日往舍询之,曰:“已三年矣。”

主人谓崔炜曰:“子何所适,而三秋不返?”

炜不实告。开其户,尘榻俨然,颇怀凄怆。问刺史,则徐绅果死,而赵昌替矣。乃抵波斯邸,潜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见,遂匍匐礼手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赵佗墓中来。不然者,不合得斯宝。”

盖赵佗以珠为殉故也。崔子乃具实告,方知皇帝是赵佗。佗亦曾称南越武帝故耳。遂具十万缗易之。崔子诘胡人曰:“何以知之?”

曰:“我大食国宝阳燧珠也。昔汉初赵佗使异人梯山航海,盗归番禺,今仅千载矣。我国有能玄象者,言来岁国宝当归,故我王召我具大舶重资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获矣。”

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胡人遽泛舶归大食去。

炜得金,遂具家产。然访羊城使者,竟无影响。后有事于城隍庙,忽见神象有类使者,又睹神笔上有细字,乃侍女所题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绘及广其字。是知羊城即厂州城,庙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则村老云:“南越尉任嚣之墓耳。”

又登越王殿台,睹先人诗云:“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古墓多年无子孙,野人践踏成官道。”

兼越王继和诗,踪迹颇异。乃询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绅,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诗,故重粉饰台殿,所以焕赫耳。”

后将及中元日,遂丰洁香馔甘醴,留蒲涧寺僧室。夜将半,果四女伴田夫人至。容仪艳逸,言旨雅淡。四女与崔生进觞谐谑,将晓告去。崔子遂再拜讫,致书达于越王,卑辞厚礼,敬荷而已。遂与夫人归室。炜诘夫人曰:“既是齐王女,何以配南越人?”

夫人曰:“某国破家亡,遭越王所虏,为嫔御。王崩,因以为殉,乃不知今是几时也。看烹郦生,如昨日耳。每忆故事,辄一潸然。”

炜问曰:“四女何人?”

曰:“其二瓯越王摇所献,其二闽越王无诸所进,俱为殉者。”

又问曰:“昔四女云鲍姑,何人也?”

曰:“鲍靓女,葛洪妻也。多行灸于南海。”

炜方叹骇昔日之妪耳。又曰:“呼蛇为玉京子,何也?”

曰:“昔安期生长跨斯龙而朝玉京,故号之玉京子。”

炜因在穴饮龙余沫,肌肤少嫩,筋力轻健。后居南海十余载,遂散金破产,栖心道门,乃挈室往罗浮连访鲍姑,后竟不知所适。

卷十三 崔玄微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耽道,饵术及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僮仆辈入嵩山采芝,一年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

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

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裳者前曰:“某姓杨。”

指一人,曰:“李氏。”

又一人,曰:“陶氏。”

又指一绯小女,曰:“姓石,名阿措。”

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坐于月下,问行出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

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

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亦未胜于此也。”

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馥馥袭人。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绎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送酒,歌曰:“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沈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盏,性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诸人即奉求,余即不知奉求耳。”

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

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知异。

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

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

阿措又言曰:“诸侣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

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

阿措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用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夫免患也。”

玄微许之。乃齐声谢曰:“不敢忘德。”

拜而去。玄微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

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又,尊贤坊田弘正宅中门外,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余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卷十四 崔张自称侠

进士崔涯、张祜下第后多游江淮,常嗜酒侮谚时辈,或乘饮兴即自称豪侠。二子好尚既同,相与甚洽。崔因醉作侠士诗云: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由是往往播在人口:“崔张真侠士也。”

以此人多设酒馔待之,得以互相推许。

一旦,张以诗上牢盆使,出其子授漕渠小职,得堰,俗号冬瓜。张二子:一椿儿,一桂子。有诗曰:“椿儿绕树春园里,桂子寻花夜月中。”

人或戏之曰:“贤郎不宜作此等职。”

张曰:“冬瓜合出枯子。”

戏者相与大哂。

后岁余,薄有资力。一夕,有非常人,装饰甚武,腰剑,手囊贮一物,流血于外。入门谓曰:“此非张侠士居也?”

曰:“然。”

张揖客甚谨。既坐,客曰:“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获之,喜不可言。”

指其囊曰:“此其首也。”

问张曰:“有酒否?”

张命酒饮之。客曰:“此去三数里,有一义士,余欲报之,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可假余十万缗,立欲酬之,是余愿矣!此后赴汤蹈火,为狗为鸡,无所惮。”

张且不吝,深喜其说,乃倾囊烛下,筹其缣素中品之物,量而与之。客曰:“快哉,无所恨也!”

乃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

及期不至,五鼓绝声,东曦既驾,沓无踪迹。张虑以囊首彰露,且非己为,客既不来,计将安出?”

遣家人将欲埋之,开囊出之,乃豕首遍也。因方悟之而叹曰:“虚其名,无其实,而见欺之若是,可不戒欤!”

豪侠之气自此而丧矣。

卷十五 邓厂

邓厂,封教之门生。初比随计,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之子,有气力,且富于财,谓厂曰:“吾有女弟未出门,子能婚乎?当为君展力,宁一第耶?”

时厂已婿李氏矣,其父常为福建从事,官至评事,有女二人皆善书,厂之所行卷,多二女笔迹。厂顾己寒贱,必能致腾踔,私利其言,许之。未既登第,就牛氏亲。不日,厂挈牛氏而归。将及家,厂绐牛氏曰:“吾久不到家,请先往俟卿,可乎?”

牛氏许之。洎到家,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奴驱其辎囊直入,即出牛氏居常所玩好幙帐杂物,列于庭庑间。李氏惊曰:“此何为者?”

奴曰:“夫人将到,令某陈之。”

李氏曰:“吾即妻也,又何夫人焉?”

即抚膺大哭,顿地。牛氏至,知其卖己也,请见李氏曰:“吾父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纵嫌不能富贵,岂无一嫁处耶?其不幸岂唯夫人乎?今愿一与夫人同之。夫人纵憾于邓郎,宁忍不为二女计耶?”

时李氏将列于官,二女共牵挽其袖而止。后厂以秘书少监分司,悭啬尤甚。黄巢入洛,避乱于河阳,节度使罗元果请为副使。后巢寇又来,与元果窜焉,其金帛悉藏于地中,并为群盗所得。

卷十六 邓甲

宝历中,邓甲者,事茅山道士峭岩。峭岩者,真有道之士,药变瓦砾,符召鬼神。甲精恳虔诚,不觉劳苦,夕少安睫,昼不安床。峭岩亦念之,教其药,终不成;受其符,竟无应。道士曰:“汝于此二般无分,不可强学。”

授之禁天地蛇术。寰字之内,唯一人而已。甲得而归焉。至乌江,忽遇会稽宰遭毒蛇螫其足,号楚之声,惊动闾里,凡有术者,皆不能禁。甲因为治之,先以符葆其心,痛立止。甲曰:“须召得本色蛇,使收其毒,不然者,足将刖矣,是蛇疑人禁之,应走数里。”

遂立坛于桑林中,广四丈,以丹素周之。乃飞篆字,召十里内蛇。不移时而至,堆之坛上,高丈余,不知几万条耳。后四大蛇,各长三丈,伟如汲桶,蟠其堆上。时百余步草木,盛夏尽皆黄落。甲乃跌足攀缘上其蛇堆之上,以青筱敲四大蛇脑曰:“遣汝作五主,掌界内之蛇,焉得使毒害人?是者即住,非者即去。”

甲却下,蛇堆崩倒,大蛇先去,小蛇继往,以至于荆只有一小蛇,土色,肖箸,其长尺余,倍然不去。

甲令异宰来,垂足,叱蛇收其毒。蛇初展缩,难之。甲又叱之,如有物促之,只可长数寸耳,有膏流出其背,不得已而张口向疮吸之。宰觉其脑内有物,如针走下。蛇遂裂皮成水,只有脊骨在地。宰遂无苦,厚遗之金帛。时维扬有毕生,有常弄蛇于条,日戏于阛阓,遂大有资产,而建大第。及卒,其子鬻其第,无奈其蛇,因以金帛召甲。甲至,与一符,飞其蛇过城垣之外。始货得宅。甲后至浮梁县,时逼春风,有茶园之内,素有蛇毒,人不敢啜其茗,毙者已数十人,邑人知甲之神术,敛金帛,令去其害。甲立坛,召蛇王,有一大蛇如股,长丈余,焕然锦色,其从者万条,而大者独登坛,与甲较其术。

蛇渐立,首隆数尺,欲过甲之首;甲以杖上拄其帽而高焉。蛇首竟困,不能逾甲之帽,蛇乃路为水,余蛇皆毙。倘若蛇首逾甲,即甲为水焉。从此茗园遂绝其毒虺。甲后居茅山学道,至今犹在焉。

卷十七 定婚店

杜陵韦固,少孤,思早娶妇,多岐求婚,必无成而罢。元和二年,将游清河,旅次宋城颠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见议者,来日先明,期于店西龙兴寺门。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翼,坐于阶上,向月捡书。固步觇之,不识其字;既非虫篆八分科斗之势,又非梵书。因问曰:"老父所寻者何书?固少小苦学,世间之字,自谓无不识者,西国梵字,亦能读之,唯此书目所未睹,如何?"老人笑曰:"此非世间书,君因何得见?"固曰:"非世间书则何也?"曰:"幽冥之书。"固曰:"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当来也。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尔。"固曰:"然则君又何掌?"曰:"天下之婚牍耳。"固喜曰:"固少孤,常愿早娶,以广胤嗣。尔来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与议潘司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命苟未合,虽降衣缨而求屠博,尚不可得,况郡佐乎?君之妇,适三岁矣。年十六,当入君门。"因问:"囊中何物?"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君之脚,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安在?其家何为?"曰:"此店北,卖菜陈婆女耳。"固曰:"可见乎?"曰:"陈尝抱来,鬻菜于市。能随我行,当即示君。"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书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妪,抱三岁女来,弊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

固怒曰:“煞之可乎?”

老人曰:“此人命当食天禄,因子而食邑,庸可煞乎?”

老人遂隐。固骂曰:“老鬼妖妄如此。吾上大夫之家,娶妇必敌,苟不能娶,即声伎之美者,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妪之陋女?”

磨一个刀子,付其奴曰,“汝素干事,能为我煞彼女,赐汝万钱。”

奴曰:“诺。”

明日,袖刀入菜行中,于众中刺之,而走。一市纷扰。固与奴奔走,获免。问奴曰:“所刺中否?”

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间。”

尔后,固屡求婚,终无所遂。

又十四年,以父荫参相州军。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专鞫词狱,以为能,因妻以其女。可年十六七,容色华丽。固称惬之极。然其眉间,常贴一花子,虽沐浴闲处,未尝暂去。岁余,固讶之,忽忆昔日奴刀中眉间之说,因逼问之。妻潸然曰:“妾郡守之犹子也,非其女也。畴昔父曾宰宋城,终其官。时妾在襁褓,母兄次没。唯一庄在宋城南,与乳母陈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给朝夕。陈氏怜小,不忍暂弃。三岁时,抱行市中,为狂贼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前,叔从事卢龙,遂得在左右。仁念以为女嫁君耳。”

固曰:“陈氏眇乎?”

曰:“然。何以知之?”

固曰:“所刺者固也。”

乃曰:“奇也,命也。”

因尽言之,相钦愈极。后生男鲲,为雁门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

乃知阴骘人之定,不可变也。宋城宰闻之,题其店曰:“定婚店”。

卷十八 东城老父传

老父!姓贾名昌,长安宣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岁,九十八年矣。视听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语太平事历历可听。父忠,长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宫为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持幕竿随玄宗入大明宫,诛韦氏,奉睿宗朝群后,遂为景云功臣。以长刀备亲卫。诏徒家东云龙门。

昌生七岁,蹻捷过人,能抟柱乘梁,善应对,解鸟语音。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钜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玄宗。召试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为五百小儿长。加之以忠厚谨密,天子甚爱幸之。金帛之赐,日至其家。开元十三年,笼鸡三百,从封东岳。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十四年三月,衣斗鸡服,会玄宗于温泉。当时天下号为“神鸡童”。时人为之语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钜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诞圣于八月五日。中兴之后,制为千秋节。赐天下民牛酒乐三日,命之曰酺—,以为常也。大合乐于宫中,岁或酺于洛。元会与情明节,率皆在骊山。每至是日,万乐具举,六宫毕从。昌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袴,执锋拂道。群鸡叙立于广场,顾眄如神,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朝,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角牴万夫,跳剑寻橦—,蹴球踏绳!”

舞于竿颠者,索气沮色,逡巡不敢入。岂教猱扰龙之徒欤?二十三年,玄宗为娶梨园弟子潘大同女,男眼佩玉,女服绣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宝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于杨贵妃。夫妇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岂不敏于伎,谨于心乎?上生于乙酉鸡辰,使人朝服斗鸡,兆乱于太平矣。上心不悟。

十四载,胡羯陷洛,潼关不守。大驾幸成都,奔卫乘舆。夜出便门,马路道阱。伤足,不能进,杖入南山。每进鸡之日,则向西南大哭。禄山往年朝于京师,识昌于横门外。及乱二京,以千金购昌长安、洛阳市。昌变姓名,依于佛舍,除地击钟,施力于佛。洎太上皇归兴庆宫,肃宗受命于别殿,昌还旧里。居室为兵掠,家无遗物。布衣憔悴,不复得入禁门矣。明日,复出长安南门,道见妻儿于招国里,菜色黯焉。儿荷薪,妻负故絮。昌聚哭,决于道。遂长逝息长安佛寺,学大师佛旨,大历元年,依资圣寺大德僧运平住东市海池,立陁罗尼石幢。书能纪姓名;读释氏经,亦能了其深义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昼把土拥根,汲水灌竹,夜正观于禅室。建中三年,僧运平人寿尽。服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柏百株。构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事师如生。

顺宗在东宫,舍钱三十万,为昌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立外层,居游民,取佣给。昌因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妻潘氏后亦不知所往。贞元中,长子至信衣并州甲,随大司徒燧矣入觐,省昌于长寿里。昌如己不生,绝之使去。次子至德归,贩缯洛阳市,来往长安间,岁以金帛奉昌,皆绝之。遂俱去,不复来。元和!”

中,颍川陈鸿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觐昌于塔下。听其言,忘良之暮。宿鸿祖于斋舍,话身之出处,皆有条贯。遂及王制。鸿祖问开元之理乱。昌曰:“老人少时,以斗鸡求媚于上。上倡优畜之,家于外宫,安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为吾子言者。老人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为碛西节度,摄御史大夫,始假风宪以威远。见哥舒翰之镇凉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龙,逾葱岭,界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始摄御史大夫。见张说之领幽州也,每岁入关,辄长辕挽辐车,辇河间、蓟州庸调缯布,驾连,坌入关门。输于王府,江淮绮縠,巴蜀锦绣,后宫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岁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关中粟米,藏于百姓。天子幸五岳,从官千乘马骑,不食于民。老人岁时伏腊得归休,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叠布。行邻比廛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价不克致,竟以幞头罗—代之。近者,专人扶仗出门,阅街衢中,东西南北视之,见白衫者不满百。岂天下之人皆执兵乎?开元十二年,诏三省侍郎仪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县令者。及老人见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镇县。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马于此,皆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治郡。开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

因泣下。复言曰:“上皇北臣穹庐,东臣鸡林颡,南臣滇池!”

西臣昆夷,三岁一来会。朝觐之礼容,临照之恩泽,衣之锦絮,饲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无留外国宾。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视首饰靴服之制,不与向同,得非物妖呼?”

鸿祖默不敢应而去。

卷十九 东阳夜怪录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其先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尝居邹鲁间名山习业。洙自云,前四年时,因随籍入贡,暮次荥阳逆旅。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虚者,以家事不得就举,言旋故里,遇洙,因话辛勤往复之意。自虚字致本,语及人间目睹之异。是岁,自虚十有一月八日东还(乃元和八年也),翼日,到渭南县,方属阴曀,不知时之早晚。县宰黎谓留饮数巡,自虚恃所乘壮,乃命僮仆辎重,悉令先于赤水店俟宿,聊踟蹰焉。东出县郭门,则阴风刮地,飞雪雾天。行未数里,迨将昏黑。自虚僮仆,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绝,无可问程,至是不知所届矣。路出东阳驿南,寻赤水谷口道,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依微,略辨佛庙。自虚启扉,投身突入,雪势愈甚。自虚窃意佛宇之居,有住僧,将求委焉,则策马入。其后才认北横数间空屋,寂无灯烛。久之倾听,微似有人喘息声,遂系马于西面柱,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

徐闻人应:“小病僧智高在此。适僮仆已出使村中教化,无従以致火烛。雪若是,复当深夜,客何为者?自何而来?四绝亲邻,何以取济?今夕脱不恶其病秽,且此相就,则免暴露。兼撤所藉刍槁分用,委质可矣。”

自虚他计既穷,闻此内亦颇喜。乃问“高公生缘何乡?何故栖此?又俗姓云何?既接恩容,当还审其出处。”

曰:“贫道俗姓安,(以本身肉鞍之故也。)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到此未几,房院踈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

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乃谓高公曰:“方知探宝化城,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

俄则沓沓然若数人联步而至者,遂闻云:“极好雪,师丈在否?”

高公未应间,闻一人云:“曹长先行。”

或曰:“朱八丈合先行。”

又闻人曰:“路甚宽,曹长不合苦让,偕行可也。”

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有顷,即似悉造座隅矣。内谓一人曰:“师丈此有宿客乎?”

高公对曰:“适有客来诣宿耳。”

自虚昏昏然,莫审其形质,唯最前一人,俯檐映雪,仿佛若见着皂裘者,背及肋有搭白补处。其人先发问自虚云:“客何故瑀瑀(丘圭反)然犯雪,昏夜至此?”

自虚则具以实告。其人因请自虚姓名,对曰:“进士成自虚。”

自虚亦従而语曰:“暗中不可悉揖清扬,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请各称其官及名氏。”

便闻一人云:“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

次一人云:“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

次一人曰:“去文姓敬。”

次一人曰:“锐金姓奚。”

此时则似周坐矣。初因成公应举,倚马旁及论文。倚马曰:“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今犹记得。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师丈有之乎?”

高公曰:“其词谓何?试言之。”

倚马曰:“所记云,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贻,尤所不测。高公乃曰:“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山状,西望故国怅然,因作是诗。曹长大聪明,如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不因曹长诚念在口,实亦遗忘。”

倚马曰:“师丈骋逸步于遐荒,脱尘机于维系,巍巍道德,可谓首出侪流。如小子之徒,望尘奔走,曷敢窥其高远哉?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顽钝。阙下桂玉,煎迫不堪。旦夕羁旅,虽勤劳夙夜,料入况微,负荷非轻,常惧刑责。近蒙本院转一虚衔(谓空驱作替驴),意在苦求脱免。昨晚出长乐城下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放未敢。”

自虚曰:“今夕何夕,得闻佳句。”

倚马又谦曰:“不揆荒浅,况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

自虚苦请曰:“愿闻,愿闻。”

倚马因朗吟其诗曰:“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小(其一)。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

合座咸曰:“大高作。”

倚马谦曰:“拙恶,拙恶。”

中正谓高公曰:“比闻朔漠之士,吟讽师丈佳句绝多,今此是颖川,况侧聆卢曹长所念,开洗昏鄙,意爽神清。新制的多,满座渴咏,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群瞩?”

高公请俟他日。中正又曰:“眷彼名公悉至,何惜兔园。雅论高谈,抑一时之盛事。今去市肆若远,夜艾兴余,杯觞固不可求,炮炙无由而致,宾主礼阙,惭恧空多。吾辈方以观心朵颐(谓龁草之性,与师丈同),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赧然何补?”

高公曰:“吾闻嘉话可以忘乎饥渴,秪如八郎,力济生人,动循轨辙,攻城犒士,为己所长。但以十二因缘,皆従觞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何地而可见菩提?何门而得离火宅(亦用事讥之)?”

中正对曰:“以愚所谓,覆辙相寻,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甚分明。引领修行,义归于此。”

高公大笑,乃曰:“释氏尚其清净,道成则为正觉,觉则佛也。如八郎向来之谈,深得之矣。”

倚马大笑。自虚又曰:“适来朱将军再三有请和尚新制,在小生下情,实愿观宝。和尚岂以自虚远客,非我法中而见鄙之乎?且和尚器识非凡,岸谷深峻,必当格韵才思,贯绝一时;妍妙清新,摆落俗态。岂终秘咳唾之余思,不吟一两篇,以开耳目乎?”

高公曰:“深荷秀才苦请,事则难于固违,况小僧残疾衰羸,习读久废,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却是朱八无端挑抉吾短。然于病中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之乎?”

曰:“愿闻。”

其诗曰:“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小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従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

又闻满座称好声。移时不定,去文忽于座内云:“昔王子猷访戴安道于山阴,雪夜皎然,及门而返,遂传何必见戴之论。当时皆重逸兴,今成君可谓以文会友,下视袁安、蒋诩。吾少年时,颇负隽气,性好鹰鹯,曾于此时,畋游驰骋。吾故林在长安之巽维,御宿川之东畤(此处地名苟家觜也)。咏雪有献曹州房一篇,不觉诗狂所攻,辄污泥高鉴耳。因吟诗曰:'爱此飘摇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讫,曹州房颇甚赏仆此诗,因难云:‘呼雪为公,得无检束乎?'余遂徵古人尚有呼竹为君,后贤以为名论,用以证之。曹州房结舌,莫知所对。然曹州房素非知诗者,乌大尝谓吾曰:’难得臭味同。'斯言不妄。今涉彼远官,参东州军事(义见《古今注》),相去数千。苗十(以五五之数,故第十)气候哑吒。凭恃群亲,索人承事。鲁无君子者,斯焉取诸?”

锐金曰:“安敢当。不见苗生几日?”

曰:“涉旬矣,然则苗子何在?”

去文曰:“亦应非远。知吾辈会于此,计合解来。”

居无几,苗生遽至。去文伪为喜意,拊背曰:“适我愿兮。”

去文遂引苗生与自虚相揖,自虚先称名氏,苗生曰:“介立姓苗。”

宾主相谕之词,颇甚稠沓。锐金居其侧曰:“此时则苦吟之矣,诸公皆由,小奚诗病又发,如何如何?”

自虚曰:“向者承奚生眷与之分非浅,何为尚吝瑰宝,大失所望?”

锐金退而逡巡曰:“敢不贻广席一噱乎?”

辄念三篇近诗云:“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踈野态,霜晓叫荒村。”

锐金吟讫,暗中亦大闻称赏声。高公曰:“诸贤勿以武士见待朱将军,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属文,而乃犹无所言,皮里臧否吾辈,抑将不可。况成君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得不因此留异时之谈端哉?”

中正起曰:“师丈此言,乃与中正树荆棘耳。苟众情疑阻,敢不唯命是听。然卢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

高公曰:“请诸贤静听。”

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

高公叹曰:“朱八文华若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

倚马曰:“扶风二兄,偶有所系(意属自虚所乘),吾家龟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谓般轻货首队头驴)。此会不至,恨可知也。”

去文谓介立曰:“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诗》云:'朋友攸摄,'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

介立曰:“某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

皆曰:“诺”。介立乃去。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蠢兹为人,有甚爪距。颇闻洁廉,善主仓库。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

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携而来,及门,瞥闻其说。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斗伯比之直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谓《郊特牲》八蜡,迎虎迎猫也)。奈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谄同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日藐我。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

诗曰:“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

自虚颇甚佳叹。去文曰:“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我实春秋向戌之后,卿以我为盘瓠衤啇,如辰阳比房,于吾殊所华阔。”

中正深以两家献酬未绝为病,乃曰:“吾愿作宜僚以释二忿,可乎?昔我逢丑父,实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同盟会。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毁祖宗?语中忽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也。且尽吟咏,固请息喧。”

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与自虚相见,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来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虚亦称姓名。藏瓠又巡座云:“令兄令弟。”

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昆弟:“潜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况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

藏瓠对曰:“小子谬厕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惭怍。今不得已,尘汙诸贤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従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

介立称好:“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

藏瓠敛躬谢曰:“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群彦,兄揄扬太过,小子谬当重言,若负芒刺。”

座客皆笑。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

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

倚马对曰:“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

自虚谢不敏。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従禽。’”

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则比膊鍧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贴腹跪足,亻显耳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小鸡蹲焉。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稳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乏,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绕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睹一牛踣雪龁草。次此不百余步,合村悉辇粪幸此蕴崇。自虚过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

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极差,极差。昨晚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橐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某哀其残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绊。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作怪。”

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驮,今馁冻且甚,事有不可率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

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自虚慨然,如丧魂者数日。

卷二十 窦乂

扶风窦乂,年十三,诸姑累朝国戚,其伯检校工部尚书,交闲厩使、宫苑使,于嘉会坊有庙院。乂亲与张敬立任安州长史,得替归城。安州土出丝履,敬立赍十数辆散甥侄,竞取之。唯乂独不取。俄而所余之一辆,又稍大,诸甥侄之剩者。乂再拜而受之。敬立问其故,乂不对,殊不知殖货有端木之远志。遂于市鬻之,得钱半千,密贮之。潜于锻炉作二枝小锸,利其刃。

五月初,长安盛飞榆荚,乂扫聚得斛余。遂往诣伯所,借庙院习业。伯父从之。乂夜则潛寄褒义寺法安上人院止,昼则往庙中。以二锸开隙地,广五寸,深五寸,密布四千余条,皆长二十余步,汲水渍之,布榆荚于其中。寻遇夏雨,尽皆滋长。比及秋,森然已及尺余,千万余株矣。及明年,榆栽已长三尺余,乂遂持斧代其并者,相去各三寸。又选者条枝稠直者,悉留之。所间下者,二尺作围束之,得百余束。遇秋阴霖,每束鬻值十余钱。

又明年,汲水于旧榆沟中。至秋,榆已有大者如鸡卵。更选其稠直者,以斧去之,又得二百余束,此时鬻利数倍矣。后五年,遂取大者作屋椽,仅千余茎,鬻之,得三四万余钱。其端大之材,在庙院者;不啻千余,皆堪作车乘之用。此时生涯,已有百余。自此市帛,布裘百结,日歉食而已。遂买蜀青麻布,百钱个疋,四尺而裁之,雇人作小袋子。又买内乡新麻鞋数百辆,不离庙中。长安诸坊小儿及金吾家小儿等,日给饼三枚,钱十五丈,付与袋子一口。至冬,拾槐子实其内,纳焉。月余,槐子已积两车矣。又令小儿拾破麻鞋,每三辆,以新麻鞋一辆换之。远近知之,送破麻鞋者云集。数日,获千余辆。然后鬻榆材中车轮者,此时又得百余千。雇日佣人,于崇贤西门水涧,从水洗其破麻鞋,曝干,贮庙院中。又坊门外买诸堆弃碎瓦子,令功人于流水涧洗其泥滓,车载积于庙中。然后置石嘴难五具,剉碓三具,西市买油靛数石,雇庖人执爨。广召日佣人,令剉其破麻鞋,粉其碎瓦,以疏布筛之,合槐子油靛,令役人日夜加功烂捣,候相乳入,悉看堪为挺,从臼中熟出,命工人井手团握。例长三尺已下,圆径三寸,垛之得万余条,号为法烛。

建中初,六月,京城大雨,尺烬重桂,巷无车轮。义乃取此法烛鬻之,每条百文,将燃炊爨,与薪功倍。又获无穷之利。先是西市秤行之南,有十余亩坳下潜汙之地,目曰小海池,为旗亭之内,众秽听聚。又遂求买之。其主不测,又酬钱三万。既获之,于其中立标,悬幡子。绕池设六七铺,制造煎饼及棚子。召小儿掷瓦砾,击其幡标,中者以煎饼糰子啖。不逾月,两街小儿竟往,计万万,所掷瓦已满池矣。遂经度,造店二十间,当其要害,日收利数千,甚获其要。店今存焉,号为窦家店。又尝有胡人米亮,因饥寒,乂见辄与钱帛,凡七年,不之间。异日,乂见亮,哀其饥寒,又与钱五千文。亮因感激而谓人曰:“亮终有所报大郎。”

乂方闲居,无何亮且至,谓乂曰:“崇贤里有小宅出卖,直二百千文,大郎速买之。”

又西市柜坊,鏁钱盈余,即依直出钱市之。书契日,亮与乂曰:“亮攻于览玉,尝见宅内有异石,人罕知之,是捣衣砧,真于阗玉,大郎且立致富矣。”

乂未之信。亮曰:“延寿坊召玉工观之。”

玉工大惊曰:“此奇货也!攻之当得腰带銙二十副,每副百钱,三千贯文。”

遂令琢成,果得数百于价。又得合子执带头尾诸色杂类,鬻之,又计获钱数十万贯。其宅井元契,乂遂与米亮,使居之以酬焉:又李晟太尉宅前,有一小宅,相传凶甚,直二百十千,乂买之。筑园打墙,拆其瓦木,各垛一处,就耕之。太尉宅中,傍其地有小楼,常下瞰焉。晟欲并之为击球之所。他日乃使人问乂,欲买之。乂确然不纳,云:“某自有所要。”

候晨休沐日,遂具宅契书,请见晟。语晟曰:“某本置此宅,欲与杀戚居之,恐俯逼太尉甲第,贫贱之人,固难安矣。某所见此地宽闲,其中可以为戏马。今献元契,伏惟俯赐照纳。”

晟大悦,私谓乂:“不要某微力乎”乂曰:“无敢望,犹恐后有缓急,再来投告令公。”

晟益知重。乂遂搬移瓦木,平治其地如砥,献晟。晟戏马,荷乂之所惠。乂乃干两市选大商产巨万者,得五六人,遂问之:“君岂不有子弟婴诸道及在京职事否?”

贾客金语乂曰:“大郎忽与某等致得子弟庇身之地,某等共率草粟之直二万贯文。”

乂因怀诸贾客子弟名谒晟,皆认为亲故。最忻然览之,各置诸道膏腴之地重职。乂又获钱数万。

崇贤里有中郎将曹遂兴,堂下生一大树。遂兴每患其经年枝叶,有碍庭宇,伐之又恐损堂室。乂因访遂兴,指其树曰:“中郎何下去之?”

遂兴答曰:“诚有碍耳,因虑根深本固,恐损所居室字。”

乂遂请买之:“仍与中郎除之,不令有损,当令树自失。”

中郎大喜。乃出钱五千文,以纳中郎。与斧所匠人议伐其树,自梢及根,令各长二尺余断之,厚与其直。因选就众材,及陆博局数百,鬻于本行,又计利百余倍。其精干率是类也。后乂年老无子,分其见在财等,与诸熟识亲友。至其余千产业,街西诸大市各千余贯,与常住法安上人经管,不拣日时,供拟其钱,亦不计利。乂卒时,年八旬余,京城和会里有邸,弟侄宗亲居焉。诸孙尚在。

卷二十一 杜牧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牧少隽,住疏野放荡,虽为检到,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唯以宴游为事。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憎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谓得谁人不知之,所至成欢,无不会意。如是且数年。及征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团戒之曰:“以侍御史气概达驭固当自极夷途,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至尊体乖和。”

牧因谬曰:“某幸常自检收,不至贻尊忧耳。”

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麓,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

牧对之大惭,因位拜致谢,而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而极言其美,报所知也。牧既为御史,久之,分务洛阳。

时李司徒愿,罢镇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宴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期会。李不得己驰书。方对酒独斟,亦己酣畅,闻命近来。时会中已饮酒,女妓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爵,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复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皆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华堂今日崎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意气闲逸,旁若无人,牧又自以年渐迟暮,常追赋感旧诗曰:"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三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又曰:"□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今日鬓丝禅榻伴,茶烟轻飏落花风。"太和末,牧复自恃御史出佐沈傅师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闻湖州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

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倡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

乙复候其意。牧曰:“愿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集,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

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迨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蚁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头女,年十余岁。牧熟视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

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母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

姥曰:“他年失信,复当何如?”

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

母许诺,因以重市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发。寻拜黄州、他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此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函使召之。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同往。牧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

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

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祥。”

乃厚为礼而迫之。因赋诗以自伤曰:“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卷二十二 杜子春

杜子春者,盖周、隋间人,少落拓不事家产。然以志气闲旷,纵酒闲游,资产荡尽,投于亲故,皆以不事事见弃。

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长安中,日晚未食,仿惶不知所往,于东市西门,饥寒之色可掬,仰天长吁。有一老人策杖于前,问曰:“君子何叹?”

春言其心,且愤其亲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气,发于颜色。老人曰:“几缗则丰用。”

子春曰:“三五万,则可以活矣。”

老人曰:“未也。”

更言之:“十万。”

曰:“未也。”

乃言:“百万。”

亦曰:“未也。”

曰:“三百万。”

乃曰:“可矣。”

于是,袖出一缗,曰:“给子今夕。明日午时,候子于西市波斯邸,慎无后期。”

及时,子春往,老人果与钱三百万。不告姓名而去。子春既富,荡心复炽。自以为终身不复羁旅也。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管,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二年间,稍稍而尽。衣服车马,易贵从贱,去马而驴,去驴而徒,倏忽如初。

既而,复无计,自叹于市门。发声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复如此,奇哉!吾将复济子几缗方可?”

子春惭不应。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谢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时来前期约处。”

子春忍愧而往,得钱一千万。未受之初,愤发,以为从此谋身治生,石季伦猗顿小竖耳。钱既入手,心又翻然。纵适之情,又却如故。不一、二年间,贫过旧日。

复遇老人于故处。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牵据止之,又曰:“嗟乎,拙谋也!”

因与三千万,曰:“此而不痊,则子贫在膏盲矣。”

子春曰:“吾落拓邪游,生涯罄尽,亲戚豪族,无相顾者。独此叟三给我,我何以当之?”

因谓老人曰:“吾得此,人间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复圆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后,唯叟所使。”

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毕,来岁中元见我于老君双桧下。”

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转资扬州,买良田百顷,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余间,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迁祔族亲,恩考煦之,仇者复之。既毕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啸于二桧之阴。遂与登华山云台峰,入四十里余,见一处室屋严洁,非常人居。彩云遥覆,惊鹤飞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药炉,高九尺余。紫焰光发,灼焕窗户。玉女九人,环炉而立。青龙白虎,分据前后。其时日将暮,老人者不复俗衣,乃黄冠缝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遗子春,令速食之。讫,取一虎皮铺于内西壁,东向而坐。戒曰:“慎勿语,虽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及君之亲属所困缚万苦,皆非真实。但当不动不语,宜安心莫惧,终无所苦。当一心念吾所言。”

言讫而去。

子春视庭,唯一巨瓮,满中贮水而已。道士适去,旌旗戈甲,千乘万骑,遍满崖谷,呵叱之声,震动天地。有一人称大将军,身长丈余,人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亲卫数百人,皆杖剑张弓,直入空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将军?”

左右竦剑而前,逼问姓名,又问作何物,皆不对。问者大怒,摧斩争射之声如雷,竟不应。将军者极怒而去。

俄而,猛虎、毒龙、狻倪、狮子、蝮蝎万计,哮吼拿攫而争前,欲搏噬,或跳过其上。子春神色不动,有顷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电晦瞑,火轮走其左右,电光掣其前后,目不得开。须臾,庭际水深丈余,流电吼雷,势若山川开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间,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顾。

未顷,而将军音复来,引牛头狱卒,奇貌鬼神,将大镬汤面置子春前。长枪两叉,四面周匝。传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当心取又置之镬中。”

又不应。因执其奏来,拽于阶下,指曰:“言姓名免之。”

又不应。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烧,苦不可忍。其妻号哭曰:“诚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执巾栉,奉事十余年矣。令为尊鬼所执,不胜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泪庭中,且咒且骂。春终不顾,将军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

令取锉碓,从脚寸寸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将军曰:“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间。敕左右斩之。”

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曰:“此乃云台峰妖民乎?捉付狱中。”

于是熔铜、铁杖、碓捣、碨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树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

狱卒告受罪毕。王曰:“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劝家。”

生而多病,针炙药医,略无停日。亦尝坠火坠床,痛苦不齐。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其家目为哑女。亲戚押者,侮之万端,终不能对。同乡有进士卢硅者,闻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长舌之妇。”

乃许之。卢生备六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聪慧无故。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昔贾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又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

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碎,血溅数步。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噫!”

喧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见其紫焰穿屋上,大火起四合,屋室俱焚。

道士叹曰:“错大误余乃如是!”

因提其发投水瓮中。未顷,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忘矣。所未臻者,爱而已。向使子无喷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

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基观焉,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自劾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

卷二十三 樊夫人

樊夫人者,刘纲妻也。纲仕为上虞令,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事,亦潜修密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静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水旱疫毒鸷暴之伤,岁岁大丰。暇日,常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屋,从东起,夫人禁之即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咒一株,使相斗击;良久,纲所咒者不如,数走出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鲤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阻虎,纲禁之,虎伏不敢动,适欲往,虎即灭之;夫人径前,虎即面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系虎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

将升天,县厅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方能飞举,夫人平坐,冉冉如云气之升,同升天而去。后至唐贞元中,湘潭有一媪,不云姓氏,但称湘媪,常居止人舍,十有余载矣。尝以丹篆文字救疾于闾里,莫不响应。乡人敬之,为结构华屋数间而奉媪。媪曰:“不然,但土木其字,是所愿也。”

温鬓翠如云,肥洁如雪,策杖曳履,日可数百里。忽遇里人女,名曰逍遥,年二八,艳美,携筐采菊,遇媪瞪视,足不能移。媪目之曰:“汝乃爱我,可同之所止否?”

逍遥欣然掷筐,敛衽称弟子,从媪归室。父母奔追及,以杖击之,叱而返舍;逍遥操益坚,窃索自缢。亲党敦谕其父母,请纵之,度不可制,遂舍之。复诣媪,但帚尘、易水、焚香、读道经而已。后月余,媪白乡人曰:“某暂之罗浮,扃其户,慎勿开也。”

乡人问:“逍遥何之?”

曰:“前往。”

如是三稔,人但于户外窥,见小松迸笋而丛生阶砌。及媪归,召乡人同开锁,见逍遥懵坐于室,貌若平日,唯蒲履为竹梢串于栋宇间。媪遂以杖叩地曰:“吾至,汝可觉。”

逍遥如寐醒,方起,将欲拜,忽遗左足,如刖于地。媪遽令无动,拾足勘膝,噀之以水,乃如故。乡人大骇,敬之如神,相率数百里皆归之。媪貌甚闲暇,不喜人之多相识。忽告乡人曰:“吾欲往洞庭救百余人性命,谁有心为我设船一只,一两日可同观之。”

有里人张拱,家富,将具舟楫,自驾而送之。欲至洞庭前一日,有大风涛蹙一巨舟,没于君山岛上而碎,载数十家,近百亲人,然不至损,未有舟楫来救,各星居于岛上。忽有一白鼍,长丈余,游于沙上,数十人拦之,挝杀,分食其肉。

明日,有城如雪,围绕岛上,人家莫能辨。其城渐窄狭,束岛上人,忙怖号叫,囊囊皆为齑粉,束其人为簇,其广不三数丈,又不可攀援,势已紧急。岳阳之人,亦遥睹雪城,莫能晓也。时媪舟已至岸,媪遂登岛攘剑,步罡噀水,飞剑而刺之,白城一声如霹雳,城遂崩,乃一大白鼍,长十余丈,婉蜒而毙,剑立其胸,遂救百余人之性命,不然,顷刻即拘束为血肉矣。岛上之人,咸号泣礼谢。命拱之舟返湘潭,拱不忍便去。忽有道士与媪相遇,曰:“樊姑,尔许时何处来?”

甚相慰悦。拱诘之,道士曰:“刘纲真君之妻,樊夫人也。”

后人方知媪即樊夫人也。拱遂归湘潭。后媪与逍遥一时返真。

卷二十四 飞烟传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绮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

其比邻,天水人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飞烟,神气俱丧,废食忘寐。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飞烟间处,具以象意言焉。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持,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当之。”

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

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珍重佳人赠好者,彩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共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侗,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恐事泄,或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限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

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碧苔笺,诗曰:“强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香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飞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椷曰:“春景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昨日瑶台青鸟忽来,殷勤寄语。蝉锦香囊之赠,芬馥盈怀,佩服徒增,翘恋弥切。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乖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惝恍寸心,书岂能尽?兼特菲什,仰继华篇。伏惟试赐凝睇。”

诗曰:“应见伤情为九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为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阍媪既得回报,径赍诣飞烟阁中。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

此时恰值生入府曹。飞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视远如近也。”

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明月,移玉柱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岂谓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连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伏惟特赐吟讽也。”

诗曰:“画帘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阍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飞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息。一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

象惊,连问之。传飞烟语曰:“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喻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候晤语。”

既曛黑,象乃乘梯而登,飞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飞烟靓妆盛服,立于庭前。交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堂中,皆银鲜绢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飞烟执象手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

象曰:“挹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欢洽。”

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阍媪赠飞烟诗曰:“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

飞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封付阍媪,仍令语象曰:“赖值儿家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

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咏寄情,来往便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无何,飞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勿扬声!我当伺察之。”

后至当赴直日,乃密陈状请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飞烟方倚户微咏,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业博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飞烟诘之。飞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

深夜,公业怠而假寐,飞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

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置阁中,连呼之,声言飞烟暴疾致殒。

数日,窆之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洛中才士有著《飞烟传》者,传中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诗末句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

其夕,梦飞烟谢曰:“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

李生诗末句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其夕,梦飞烟戟手而詈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务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

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远后调授汝州鲁山具主簿,陇西李垣代之。咸通末,予复代垣,而与远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夏为手记,故得以传焉。三水人曰:噫,艳冶之貌,则代有之矣,诘朗之操,则人鲜闻乎。故士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私。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皆为端士淑女矣。飞烟之罪虽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卷二十五 封陟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典坟,僻于林蔽。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兀兀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暂纵揭时日也。书堂之畔,景象可窥,泉石清寒,桂兰雅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昼阒。烟锁筜篁之翠节;露滋踯躅之红葩。薛蔓衣垣,苔茸毯砌。时夜将午,忽飘异香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軿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檐楹。见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蕖之艳冶,正容敛衽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滴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听其风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多。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觥懒斟。红杏艳枝,激含于绮殿;碧桃芳萼,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坤仪浚洁,襟量端明,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真朴,爱以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如何?”

陟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贞廉,性惟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音辛,燃粕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黎,但自固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

妹曰:“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诗一章奉留,后七日更来。”

诗曰:“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屏帏。”

陟览之,若不闻,云軿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入白陟曰:“某以业缘遽萦,魔障欻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莺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跱自矜孤寝,转懵空闺。秋却银红,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精诚。又不知郎君意竟如何?”

陟又正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

姝曰:“愿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章,后七日复来。”

诗曰:“弄玉有夫皆得道,刘纲兼室尽登仙。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又不回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态柔容冶,靓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难驻,西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竹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顽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任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方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黑而流光。”

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书斋,不欺暗室,下惠为证,叔子是师。是何妖精,苦相凌逼?心如铁石,无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

侍卫谏曰:“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

妹长吁曰:“我所以恳恳者,为是青牛道士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于戏!此子大是忍人!”

又留诗曰:“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輧出户,珠翠响空,冷伶萧笙,沓沓云露,然陟意不移。后三年,涉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大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

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大山耳。”

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不能于此人无情。”

遂索大笔判曰:“封陟性虽执迷,操唯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

左右令陟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曰:“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

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卷二十六 冯俊

唐贞元初,广陵人冯俊,以佣工资生。多力而愚直,故易售。常遇一道士,于市买药,置一翼,重百余斤,募能独负者,当倍酬其直。俊乃请行。

至六合,约酬一千文,至彼取资。俊乃归告其妻,而后从之。道士云:“从我行,不必直至六合。今欲从水路往彼,得舟且随我舟行,亦不减汝直。”

俊从之。遂入小舟,与俊并道士共载。出江口数里,道士曰:“无风,上水不可至,吾施小术。”

令二人皆伏舟中,道士独在船上,引帆持楫。二人在舟中,闻风浪声,度其船如在空中,惧不敢动。数食顷,遂令开船,召出,至一处,平湖渺然,前对山岭重叠。舟人久之方悟,乃是南湖庐山下星子湾也。道士上岸,令俊负药。船人即付船价,舟人敬惧不受,道士曰:“知汝是浔阳人,要当时至,以此便相假,岂为辞耶?”

舟人遂拜受之而去,实江州人也,遂引俊负药,于乱石间行五六里,将至山下,有一大石方数丈。道士以小石扣之数十下,大石分为二,有一童出于石间,喜曰:“尊师归也!”

道士遂引俊入石穴。初甚峻,下十丈余,旁行渐宽平。入数十步,其中洞明,有大石堂。道士数十,弈棋戏笑。见道士,皆曰:“何晚也?”

敕俊舍药,命左右速遣来人归。前道士命左右曰:“担人甚饥,与之饭食。”

遂于瓷瓯盛胡麻饭与之食。又与一碗浆,甘滑如乳,不知何物也。道士遂送俊出,谓曰:“劳汝远来,少有遗汝。”授与钱一千文,令系腰下。“至家,解观之,自当有异耳。”又问:“家有几口?”云:“妻儿五口。”授以丹药可百余粒,曰:“日食一粒,可百日不食。”俊辞曰:“此归路远,何由可知。”道士曰:“与汝图之。”遂引行乱石间,见一石卧如虎状,令俊骑上。以物蒙石头,俊执其末,如执辔焉。诚令闭目,候足着地即开。俊如言骑石,道士以鞭鞭石,都觉此石举在空中而飞。时已向晚,如炊久,觉足蹑地,开目,已在广陵郭门矣。人家方始举烛,比至舍,妻儿犹惊其速。遂解腰下,皆金钱也。自此不复为人佣工,广置田园,为富民焉。里人皆疑为盗也。后他处有盗发,里人意俊同之,遂絷以诣府。时节使杜公亚,重药术,好奇说,闻俊言,遂命取其金丹。丹至亚手,如坠地焉而失之。兼言郭外所乘之石犹在,遂舍之。亚由是精意于道,颇好烧炼,竟无所成。俊后寿终,子孙至富焉。

卷二十七 冯燕传

冯燕者,魏豪人—,父祖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斗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沉匿田间。官捎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公耽—在滑,能燕材,留属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望婴!”

会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偃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中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毁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煞,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煞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他杀,安得独存那?”

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煞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小吏持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围面千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且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煞之,当系我。”

吏执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

赞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谊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而谓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余以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杀不谊,白不辜,真古豪矣!”

卷二十八 负情侬传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入资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资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借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中空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乃翰掌诟女曰:“汝能怂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唯汝所之。”

女郎慨然曰:“李郎落魄旅郧,办三百金不难。顾金不易聚,倘金聚而母负约,奈何?”

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

遂相与要言而散。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君游资,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

李惊喜曰:“唯!唯!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

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亲知咸以沈缅狭斜积有日月,忽欲南辕,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为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中夜叹曰:“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妈。此外非妾所办,奈何?”

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语亲知。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仅得百两。生泣谓女:“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

女雀跃曰:“毋忧,明旦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

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进。妈欲负约,女悲啼向妈曰:“母曩责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失言;郎持金去,女从此死矣。”

母惧人金俱亡,乃曰:“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

女欣然从命。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诸姊妹咸感激泣下,曰:“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蓝缕出院门,岂非姊妹羞乎?”

于是,人各赠以所携。须臾之间,簪衣履,焕然一新矣。诸姊妹复相谓曰:“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曾无约束。”

复各赠以一箱。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女脱左膊生绢,掷朱提二十两,曰:“持此为舟车资。”

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尽。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谋食矣。”

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是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

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写,生谓女曰:“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

女亦以久淹形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婉转微吟,忽焉入调。乌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新安,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风雪阻渡。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微有所窥,即扣舷而歌。生推蓬四顾,雪色森然。新安人呼生稍致绸缪,即邀生上岸,至酒肆论心。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为谁?”

生俱以实对。复问公子:“渡江即归故乡乎?”

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

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新安人愀然谓公子:“旅靡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锺,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知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鱼腹鲸齿,乃公子一杯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

生始愁眉,曰:“然则奈何?”

曰:“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顾公子不能行耳。”

公子曰:“为计奈何?”

客曰:“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幸公子熟思之。”

生既漂零有年,携影挈形,虽鸳树之诅,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燕啄龙漦,更悲魂而啼梦。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遂与新安人携手下船,各归舟次。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

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曰:“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

生对以:“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

女曰:“明早亟过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始至是人舟内。”

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装。曰:“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

计妆毕,而天亦就曙矣。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卿妆台为信。”

女忻然谓李生:“畀之。”

即索新安人聘资过船,衡之无爽。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检还。”

新安人急如命。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

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咤。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复令生抽出某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偿盖不赀云,亦投之。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虽新安人亦来劝解。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剪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妾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求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死有灵,当诉之神明,不日夺汝人面。只妾藏形贻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李郎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如簧,畏多行露,一朝捐弃,轻于残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

于是舟中崖上,观者无不流涕,骂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

当是时,目击之者,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李生暨新安人各鼓枻分道逃去,不知所之。噫!若女郎,亦何愧子政所称烈女哉!虽深闺之秀,其贞奚以加焉!

宋幼清曰:余于庚子秋闻其事于友人。岁暮多暇,援笔叙事。至“妆毕而天已就曙矣”,时夜将分,困惫就寝,梦披发而其音妇者谓余曰:“妾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豫人间祸福。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

明日,果然。几十日而间。因弃置筐中。丁未,携家南归,舟中检笥稿,见此事尚存,不忍湮没,急捉笔足之,惟恐其复祟,使我更捧腹也。既书之纸尾,以纪其异;复寄语女郎:“传已成矣,它日过瓜州,幸勿作恶风浪相虐。倘不见谅,渡江后必当复作。宁肯折笔同盲人乎?”

时丁未秋七月二日,去庚子盖八年矣。舟行卫河道中,距沧州约百余里。不数日,而女奴露桃忽堕河死。

卷二十九 高昱

元和中,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尝敝舟于昭潭,夜仅三更,不寐,忽见潭上有三大芙蕖,红芳颇异,有三美女,各据其上,俱衣白,光洁如雪,容华艳媚,莹若神仙,共语曰:“今夕阔水波澄,高天月皎,怡情赏景,堪话幽玄。”

其一曰:“旁有小舟,莫听我语否?”

又一曰:“纵有,非濯缨之士,不足惮也!”

相谓曰:“‘昭潭无底橘洲俘’,信不虚耳!”

又曰:“请各言其所好何道。”

其次曰:“吾性习释。”

其次曰:“吾习道。”

其次曰:“吾习儒。”

各谈本教道义,理极精微。一曰:“吾昨宵得不详之梦。”

二子曰:“何梦也?”

曰:“吾梦子孙仓皇,窟宅流徙,遭人斥逐,举族奔波,是不祥也。”

二子曰:“游魂偶然,不足信也。”

三子曰:“各算来晨得何物食。”

久之,曰:“从其所好,僧、道、儒耳。吁!吾适来所梦,便成先兆,然未必不为祸也。”

言讫,逡巡而没。显听其语,历历记之。及旦,果有一僧来渡,至中流而溺。昱大骇曰:“昨宵之言不谬耳!”

旋踵,一道士舣舟将济,昱遽止之;道士曰:“君,妖也。僧偶然耳。吾赴知者所召,虽死无悔,不可失信。”

叱舟人而渡,及中流,又溺焉。续有一儒生,挈书囊,径渡。昱恳曰:“如前去,僧、道已没矣。”

儒正色而言:“死、生,命也。今日吾族祥斋,不可亏其吊礼。”

将鼓棹,昱挽书生衣袂曰:“臂可断,不可渡。”

书生方叫呼于岸侧,忽有物如练,自潭中飞出,绕书生而入;昱与渡人遽前,捉其衣襟;漦涎流滑,手不可制,昱长吁曰:“命也!顷刻而没三子!”

俄而有二客,乘叶舟而至,一叟一少。里遂谒叟,问其姓字。叟曰:“余祁阳山唐勾鳖,今适长沙,访张法明威仪。”

昱久闻其高道,有神术,礼谒甚谨。俄闻岸侧有数人哭声,乃三溺死者亲属也。叟诘之,昱具述其事,叟怒曰:“焉敢如此害人!”

遂开箧,取丹笔篆字,命同舟弟子曰:“为吾持此符入潭,勒其水族,火急他适。”

弟子遂捧符而入,如履平地。循山脚行数百丈,观大穴明莹,如人间之屋室。见三白猪寐于石榻,有小猪数十,方戏于旁。及持符至,三猪忽惊起,化白衣美女,小者亦俱为童女,捧符而泣曰:“不祥之梦,果中矣!”

曰:“为某启先师,住此多时,宁无爱恋?容三日徙归东海。”

各以明珠为献。弟子曰:“吾无所用。”

不受而返,具以白叟。叟大怒曰:“汝更为我语此畜生:“明晨速离此,不然,当使六丁就穴斩之‘。”

弟子又去。三美女号恸曰:“敬依处分。”

弟子归。

明晨,有黑气自潭面而出;须臾,烈风迅霄,激浪如山。有三大鱼,长数丈,小鱼无数周绕,沿流而去。叟曰:“吾此行甚有所利,不因子,何以去昭潭之害?”

遂与星乘舟东西耳。

卷三十 古镜记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

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

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

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

虽岁杞悠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

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

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不敢住。”

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

度疑精魅,引镜逼之。

便云:“乞命,即变形。”

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

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搏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邦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入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

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

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

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

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

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

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

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曜而宝镜以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用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的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

度喜甚。

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

镜于匣。

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

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频涉史传,略解属文。

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

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

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

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

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

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亮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更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

曰:“法师何以得知之?”

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

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

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薰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

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

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便下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蟋泊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人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著体。冷彻腑脏。”

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

其夜,镜于匣中冷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

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大业十年,度弟动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

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

便涕位对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

度不得已,与之决别,勋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勋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

度曰:“吾何惜于汝也。”

即以与之。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

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人斯居也?‘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漱耳。村间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缺,即池水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细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因而不能远去。谓蚊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

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脐摄山—麹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出镜照,江波下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起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大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

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木。

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在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停处。请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为主,礼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袨甲。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其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人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子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下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幸速归家乡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

数月,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信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卷三十一 古岳渎经

贞元丁丑岁,陇西李公佐泛潇湘苍梧。偶遇征南从事弘农!”

杨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异话奇。杨告公佐云:“永泰中,李汤任楚州刺史时,有渔人,夜钓于龟山之下。其钓因物所制,不复出。渔者健水,疾沉于下五十丈。见大铁锁,盘绕山足,寻不知极。遂告汤。汤命渔人及能水者数十,获其锁。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余头,锁乃振动,稍稍就岸。时无风涛,惊浪翻涌。观者大骇。锁之未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拽牛入水去,竟不复出。时楚多知名士,与汤相顾愣栗,不知其由尔。乃渔者时知锁所,其兽竟不复见。”

公佐至元和八年冬,自常州饯送给事中孟简至朱方,廉使薛公苹馆待礼备。

时扶风马植、范阳卢简能、河东裴蘧皆同馆之,环炉会谈终夕焉。公佐复说前事,如杨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访古东吴,从太守元公锡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庐。入灵洞,探仙书。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文字古奇,编次蠢毁,不能解。公佐与焦君共详读之:“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隔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木魅、水灵、山妖、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即李汤之见,与杨衡之说,与《岳渎经》符矣。

卷三十二 郭纯

东海孝子郭纯丧母,每哭则群乌大集。使检有实,旌表门闾。后讯,乃是孝子每哭,即撒饼于地,群乌争来食之。其后数如此,乌闻哭声以为度,莫不竞凑,非有灵也。

卷三十三 郭元振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字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上灯烛辉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那,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

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眩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令惴惴哀俱。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扫除之妇,以奉指使。”

公愤曰:“其来当何时?”

曰:“二更。”

公曰:“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徇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

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傧而待之。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出,曰:“相公在此。”

逡巡!

二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

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入。”

有戈剑弓矢翼引以入,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

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

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

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于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脯乎?”

曰:“此地难遇。”

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

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脯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龋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无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己在于此矣,寻其血踪,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

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丽,拜于以前,曰:“誓为仆妾。”

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雹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

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

天下乎?”

曰:“然。”

公曰:“使诸侯渔色于中国,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礼之患,如何?”

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公命。”

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钁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劚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乡人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

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

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援谕,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公之贵也,皆任大宫之位。事已前定,虽生远地,而弃于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卷三十四 何婆

唐浮休子张,为德州平昌令,大旱,郡符下,令以师婆、师僧祈之。

二十余日无效。浮休子乃推土龙倒,其夜雨足。江淮南好神鬼,多邪俗,病即祀之,无医人。浮休子曾于江南洪州停数日,遂闻土人何婆善琵琶卜!”

与同行人郭司法质焉。其何婆,士女填门,饷遗满道,颜色充悦,心气殊高,郭再拜下钱,问其品秩。何婆乃调弦柱,和声气曰:“箇丈夫富贵,今年得一品,明年得二品,后年得三品,更后年得四品。”

郭曰:“何婆错!品少者官高,品多者官小。”

何婆曰:“今年减一品,明年减二品,后年减三品,更后年减四品;忽更得五六年,总没品!”

郭大骂而起。

卷三十五 红线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善弹阮,又通经史,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颇调悲,其击者必有事也。”

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言。”

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

嵩遽遣放归。

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而田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迁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

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

红线曰:“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

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

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

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

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

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

曰:“不敢辱命。”

又问曰:“无伤杀否?”

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

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乃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正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觳,枕前露橐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軃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头边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

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挝扣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挥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宅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

而红线辞去。嵩曰:“妆生我家,而今欲安在?又方赖汝,岂可议行?”

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校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嵩曰:“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

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驻,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诸坐客中冷朝阳为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毕,嵩不胜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卷三十六 红线传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

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

乃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

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姬,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

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

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

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

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勋尽矣。”

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俟某却回也。”

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

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

乃人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幸不辱命。”

又问曰:“无杀伤否?”

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

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味,压镇其上。彼则扬威玉帐,但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

嵩乃发使人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封纳。”

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马前。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

红线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蹈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

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位,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卷三十七 华州参军

华州柳参军,名族之子,寡欲早孤,无兄弟。罢官,于长安闲游。上巳日,于曲江见一车子,饰以金碧。从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帘徐褰,见掺手如玉,指画青衣令摘芙蓿女之容色绝代,斜睨柳生良久。生鞭马从之,即见车入永崇里。柳生访知其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轻红。柳生不甚贫,多方赂轻红,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执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之,请为子纳焉。崔氏不乐。其母不敢违兄之命。女曰:“愿嫁得前时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与外兄,终恐不生全。”

其母念女之深,乃命轻红于荐福寺僧道省院,达意柳生。生悦轻红而挑之,轻红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如此待于君,某一微贱,便忘前好,欲保岁寒,其可得乎?某且以足下事白小娘子!”

柳生再拜谢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乐适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约,君可三两日就礼事。"柳生极喜,自备数百千财礼,期日结婚。后五日,柳挈妻与轻红于金城里居。及旬月,金吾到永崇,其母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待礼会,强窃女去矣。兄岂无教训之道?"金吾大怒,归答其子数十,密令捕访,弥年无获。

无何,王氏殂,柳生挈妻与轻红自金城里赴丧。金吾之子既见,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于外姑名王氏处纳采娶妻,非越礼私诱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

王氏既殁,无所明,遂讼于官。公断王家先下财礼,合归于王。金吾子常悦慕表妹,亦不怨前横也。经数年,轻红竟洁己处焉。金吾又亡,移其宅于崇义里。崔氏不乐事外兄,乃使轻红访柳生所在。时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轻红与柳生为期;兼赉看圃竖,令积粪堆,与宅垣齐。崔氏女遂与轻红蹑之,同诣柳生。柳生惊喜,又不出城,只迁群贤里。后本夫终寻崔氏女,知群贤里住,复兴讼夺之。王生情深,崔氏万途求免,托以体孕,又不责而纳焉。柳生长流江陵。二年,崔氏与轻红相继而殁,王生送丧,哀恸之礼至矣。轻红亦葬于崔氏坟侧。柳生江陵闲居,春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

忽闻叩门甚急,俄见轻红抱妆奁而进,乃曰:“小娘子且至!”

闻似车马之声,比崔氏入门,更无他见。柳生与崔氏叙契阔,悲欢之甚。问其由,则曰:“某已与王生诀,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专,必果夙愿。”

因言曰:“某少习乐,箜篌中颇有功。”

柳生即时置箜篌,调弄绝妙。二年间,可谓尽平生矣。无何,王生旧使苍头过柳生之门,忽见轻红,惊不知其所以,又疑人有相似者,未敢遽言。问闾里,又言是流人柳参军,弥怪,更伺之。轻红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于柳生,生匿之。苍头却还城,具以其事言子王生。王生闻之,命驾千里而来。既至柳生门,于隙窥之,正见柳生坦腹于临轩榻上,崔氏女新妆,轻红捧镜于其侧。崔氏匀铅黄未竟,王生门外极叫,轻红镜坠地,有声如磬。崔氏与王生无憾,遂入。柳生惊,亦待如宾礼。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与王生具言前事,二人相看不喻,大异之。相与造长安,发崔氏所葬验之,即江陵所施铅黄如新,衣服肌肉,且无损败。轻红亦然。柳与王相誓,却葬之。二人入终南山访道,遂不返焉。

卷三十八 画琵琶

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风阻泊船,书生因上山闲步。入林数十步,上有一坡。见僧房院开,中有床,床塌。门外小廊数间,傍有笔砚。书生攻画,遂把笔,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大小与真不异。画毕,风静船发。僧归见画处,不知何人。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

当亦戏言,而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

书生便到杨家,入吴经年,乃闻人说江西路僧室,有圣琵琶,灵应非一。书生心疑之。因还江西时,令船人泊船此处,上访之。僧亦不在,所画琵琶依旧,前幡花香炉。书生取水洗之荆僧亦未归。

书生夜宿于船中,至明日又上。僧夜已归,觉失琵琶,以告;邻人大集,相与悲叹。书主故问,具言前验:“今应有人背着,琵琶所以潜隐。”

书生大笑,为说画之因由,及拭却之由。僧及村人信之,灵圣亦绝耳。

卷三十九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遇,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

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滴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

共十郎相当矣。

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

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浓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

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

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入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

生本性雅淡,心犹疑俱,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仪容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帚。”

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

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跃,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

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

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

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忱,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烙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观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

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

生闻之,不胜感叹。及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

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

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

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

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以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

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未至家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索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访卜筮,怀爱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沈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者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玉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

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略遣于人,使求音信。”

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

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送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ú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岂有是事乎!”

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王疾候沈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涕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音,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

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纻衫,挟弓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面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六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人,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觑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

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

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馏,鞭马欲回。豪士速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

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

凌晨,请母梳妆。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勉!”

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沈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赢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欲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绔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

言毕,遂不复见。

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

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合子,方圆一寸余,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机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

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置,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

唯断作罪过头!”

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卷四十 吉顼

周明堂尉吉顼,夜与监察御史王助同宿。王助以亲故,为说綦连耀男大觉、小觉,云应两角麒麟也;耀字光翟,言光宅天下也。顼明日录状付来俊臣,敕差河内王懿宗,推诛王助等四十一人,皆破家。后俊臣犯事,司刑断死。进状,三日不出,朝野怪之。上入苑,吉顼拢马。上问:“在外有何事意?”

顼奏曰:“臣幸预控鹤!”

为陛下耳目,在外唯怪来俊臣状不出。”

上曰:“俊臣干国有功,朕思之耳。”

顼奏曰:“于安远告虺贞反,其事并验。今贞为成州司马。俊臣聚结不逞,诬遣贤良,赃贿如山,冤魂满路,国之贼也,何足借哉!”

上令状出,诛俊臣于西市。敕追于安远还,除尚食奉御,顼有力焉。除顼中丞,赐绯。顼理綦连耀事,以为己功,授天官侍郎平章事!”

与河内王竞,出为温州司马,卒。

卷四十一 嘉兴绳技

唐开元年中,数敕赐州县大酺,嘉兴县以百戏与监司竟胜精技,监官属意尤切,所由直狱者语于狱中云:“傥若有诸戏劣于县司,我辈必当厚责,然我等但能一事,稍可观者,即获财利,叹无能耳。”

乃各相问,至于弄瓦缘木之技,皆推求招引。狱中有一囚,笑谓所由曰:“某有拙技,限在拘系,不得略呈其事。”

吏惊曰:“汝何所能?”

囚曰:“吾能绳技。”

吏曰:“必然,吾当为尔言之。”

乃具以囚所能白于监主。主召问罪轻重。吏曰:“此囚人所累逋缗未纳,余无别事。”

官曰:“绳技,人常也,又何足异乎?”

囚曰:“某所为者与人稍殊,”官又问曰:“如何?”

囚曰:“众人绳技,各系两头,然后于其上行立周旋。某只须一条绳,粗细如指,五十尺,不用系著,抛向空中,腾踯翻复,则无所不为。”

官大惊悦,且令收录。

明日吏领至戏场,诸戏既作,次唤此人,令效绳技。遂捧一团绳,计百余尺,置诸地,将一头手掷于空中,劲如笔,初抛三二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牵之,众大惊异。后乃抛高二十余丈,仰空不见端绪,此人随绳手寻,身足离地,抛绳虚空,其势如鸟,旁飞远扬,望空而去。脱身狴犴,在此日焉。

卷四十二 贾人妻

唐余千县尉王立调选佣居大宁里。文书有误,为主司驳放。资财荡尽,仆马丧失,穷悴颇甚,每丐食于佛祠,徒行晚归。们与美妇人同路,或前或后依随,因诚意与言,气甚相得。立因邀至其居,情款甚洽。翌日,谓立曰:“公之生涯,何其困哉?妾居崇仁里,资用稍备,傥能从居乎?”

立既悦其人,又幸其给,即曰:“仆之厄塞,阽于沟渎。如此勤勤,所不敢望焉。子又何以营生?”

对曰:“妾素贾人之妻也,夫亡十年。旗亭之内,尚有旧业,朝肆暮家,日赢钱三百,则可支矣。公授官之期尚未,出游之资且无,脱不见鄙,但同处以须冬集可矣。”

立遂就焉。阅其家,丰俭得所,至于扃鏁之具,悉以付立。每出,则必先营办立之一日馔焉。及归,则又携米肉钱帛以付立,日未尝阙。立悯其勤劳,因令佣买仆隶,妇托以他事拒之,立不之强也。周岁,产一子,唯日中再归为乳耳。凡与立居二载。忽一日夜归,意态遑遑,谓立曰,“妾有冤仇,痛缠肌骨,为日深矣。伺便复仇,今乃得志,便须离京。公其努力。此居处,五百缗自置,契书在屏风中。室内资储,一以相奉。婴儿不能将去,亦公之子也,公其念之。”

言讫,收泪而别。立不可留止,则视其所携皮囊,乃人首耳。立甚惊愕。其人笑曰:“无多疑虑,事不相萦。”

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飞鸟。立开门出送,则已不及矣。方徘徊于庭,遽闻却至。立迎门接俟,则曰:“更乳婴儿,以豁离恨。”

就抚子,俄而复去,挥手而已。立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离矣。立惶骇,达旦不寐,则以财帛买仆乘,游抵近邑,以伺其事。久之,竟无所闻。其年立得官,即货鬻所居归任。尔后终莫知其音问也。

卷四十三 江叟

开成中,有江叟者,多读道书,广寻方术。善吹笛,往来多在永乐县灵仙阁。时沉饮酒,适阌乡,至盘豆馆东宫道大槐树下醉寝。及夜艾,稍醒,闻一巨物行声,举步甚重。望暗窥之,见一人,崔嵬,高数丈,至槐侧坐,而以毛手们叟曰:“我意是树畔锄儿,乃瓮边毕卓耳。”

遂敲大树数声,曰:“可报荆馆中二郎来省大兄。”

大槐乃语云:“劳弟相访。”

似闻槐树上有人下来与语。须臾,饮酌之声交作。荆山槐曰:“大兄何年抛却两京道上槐王耳。”

大槐曰:“我三甲子当弃此位。”

荆山槐曰:“大兄不知老之将至,犹顾此位,直须至火入空心。膏流节断,而方知退,大是无氏之士。何不如今因其震霆,自拔于道,必得为材用之木,构大厦之梁栋,尚得存重重碎锟,片片真花,岂他日作朽蠹之薪,同入爨,为煨烬耳。”

大槐曰:“雀鼠尚贪生,吾焉能办此事邪?”

槐曰:“老兄不足与语。”

告别而亡。及明,叟方起。数日,至阌乡荆山中,见庭槐森耸,枝干扶疏,近欲十围,如附神物。遂伺其夜,以酒脯奠之,云:“某昨夜闻槐神与盘豆官道大槐王论语云云,某卧其侧,并历历记其说。今请树神与我言语。”

槐曰:“感子厚意!当有何求?殊不知尔夜烂醉于道,夫乃子邪?”

叟曰:“某一生好道,但不逢其师。树神有灵,乞为指教,使学道有处,当必奉酬。”

槐神曰:“子但入荆山,寻鲍仙师。脱得见之,或水陆之间,必获一处度世。盖感子之请,慎勿泄吾言也!君不忆华表告老狐,祸及余矣!”

叟感谢之。明日,遂入荆山,缘岩循水,果访鲍仙师,即匍匐而礼之。师曰:“子何以知吾而来师也?须实言之。”

叟不敢隐,具陈:“荆山馆之树神言也。”

仙师曰:“小鬼焉敢专辄指人,未能大段诛之,且飞符残其一技。”

叟拜乞免。仙师曰:“今不诛,后当继有来者。”

遂谓叟曰:“子有何能。一一陈之。”

叟曰:“好道,癖于吹笛。”

仙师因令取笛而吹之,一气清逸,五音激越,驱泉迸山,引雁行低,槁叶辞林,轻云出岫。仙师叹曰:“子之艺至矣,但所吹青,枯竹笛耳,吾今赠子玉笛,乃荆山之尤者,但如常笛吹之,三年,当召洞中龙矣,龙既出,必衔明月之珠而赠子,子得之,当用醍醐煎之三日,凡小龙已脑疼矣,盖相感使其然也。小龙必持化水丹而赎其珠也,子得,当吞之,便为水仙,亦不减万岁,无烦吾之药也,盖子有琴高之相耳。”

仙师遂出玉笛与之。叟曰:“玉笛与竹笛何异?”

师曰:“竹者,青也,与龙色相类,能肖之吟,尤不为怪也。玉者,白也,与龙相克,忽听其吟,龙怪也,所以来观之,感召之有能变耳,义出于玄。”

叟受教,乃去。

后三年,方得其音律。后因之岳阳,刺史李虞馆之。时大旱,叟因出笛,夜于圣善寺:经楼上吹;果洞庭之渚龙飞出,而降云绕其楼者不一。遂有老龙。果衔珠赠叟。叟得之,依其言而熬之二昼,果有尤化为人,持一小药台,有化水丹,匍匐请赎其珠;叟乃持合而与之珠。饵其药,遂变童颜,入水不濡。凡天下洞穴,无不历览。后居于衡阳,容发如旧耳。

卷四十四 蒋武

宝历中,有蒋武者,循州河源人也,魁梧伟壮,胆气豪勇。独处山岩,唯求猎射而已。善于蹶张,每赍弓挟矢,遇熊署虎豹,靡不应弦而毙,剖视其镞,皆一一贯心焉。忽有物叩门,甚急速;武隔扉而窥之,见一猩猩,跨白象。武知猩猩能言,而诘曰:“与象叩吾门,何也?”

猩猩曰:“象有难,知我能言,故负吾而相投耳。”

武耳:“汝有何苦,请话其由。”

猩猩曰:“此山南二百余里,有嵌空之大岩穴,中有巴蛇,长数百尺,电光而闪其目,剑刃而利其牙,象之经过,咸被吞噬,遭者数百,无计避匿;今知山客善射,愿持毒矢而射之,除得此患,众各思报恩矣。”

其象乃跪地,洒涕如雨。猩猩曰:“山客若许行,便请挟矢而登。”

武感其言,以毒淬矢而登。果见双目,在其岩下,光射数百步。猩猩曰:“此是蛇目也。”

武怒,蹶张端矢,一发而中其目;象乃负而奔避。俄若穴中雷吼,蛇跃出婉蜒,或掖或踊,数里之内,林木草芥如焚。至瞑,蛇殒。乃窥穴侧,象骨与牙,其积如山,于是有十象,以长鼻各卷其红牙一枚,跪献与武,武受之,猩猩亦辞而去,遂以前象负其牙而归。武乃大有资产。忽又有猩猩跨虎,持金钗钏数十事而告曰:“此虎一穴雌雄三子,遭一黄兽,擒其耳,醢其脑。昨见山客脱象之苦,因来相投。”

武挟矢欲行,见前者跨象猩猩至,曰:“昨五虎凡噬数百人。天降其兽,食其四矣。今山客受赂,欲射兽,是养虎噬人,观其钗钏,可知食妇人多少。跨虎猩猩,同恶相济。”

武惭曰:“吾当留意。”

回矢殒虎,踣其猩猩。悬钗钏于门。村人多来认云:“为虎所食。”

武一无所龋

卷四十五 金刚仙

唐开成中,有僧金刚仙者,西域人也。居于清远峡山寺,能梵音,弹舌摇锡而咒物,物无不应。善囚拘鬼魅,束缚蛟螭;动锡杖一声,召雷立震。

是日,峡山寺有李朴者,持斧剪巨木,割而为舟。忽登山,见一磐石上有穴,睹一大蜘蛛,足广丈余;四驰啮卉窒其穴而去。俄闻林木有声,暴猛吼骤。工人惧而缘木伺之,果睹枳首之虺,长可数十丈,屈曲蹙怒,环其蛛穴,东西其首。俄而跃西之首,吸穴之卉,团而飞去,颖脱俱荆复回东之首,大划其目,大呀其口,吸其蜘蛛。蜘蛛驰出,以足擒穴之口,翘屈毒丹,然若火,焌虺之咽喉,去虺之目。虺懵然而复苏,举首又吸之。蛛不见,更毒虺,虺遂倒于穴而殒。蛛跃出,缘虺之腹咀内,齿折二头,俱出丝而囊之,跃入穴去。朴讶之,返峡山寺,语金刚仙。仙乃祈朴验穴,振环杖而咒之,蛛即出于僧前,严若神听;及引锡触之,蛛的姐于穴侧。及夜,金刚仙梦见老人捧匹帛而前曰:“我即蛛也,复能织耳。”

礼金刚仙曰:“愿为福田之衣。”

语毕,遂亡。

僧及觉,布已在侧,其精妙奇巧,非世茧丝之所能制也。僧乃制而为衣,尘垢不触,后数年,僧往番禹,泛舶归天竺,乃于峡山金锁潭畔,摇锡大呼而咒水。俄而水辟见底矣,以澡瓶张之,有一泥鳅鱼,可长三寸许,跃入瓶中。语众僧曰:“此龙矣。吾将至海门,以药煮为膏。涂足,则渡海若履坦途。”

是夜,有白衣叟,持转关榼诣寺家人傅经曰:“知金刚仙好酒,此榼一边美酝,一边毒醪,其榼即晋帝曾用鸩牛将军者也。今有黄金百两奉公,为持此酒毒其僧也。是僧无何取吾子,欲为膏,恨伊之深,痛贯骨髓,但无计而奈何。”

傅经喜,受金与酒,得转关之法,诣金刚仙,仙持杯向口次,忽有数岁小儿跃出,就手覆之,曰:“酒是龙所将来而毒师耳!”

僧大骇,桔傅经,傅经遂不敢隐。僧乃问小儿曰:“尔何人,而相救耶?”

小儿曰:“吾昔日之蛛也,今已离其恶业,而托生为人七稔矣。吾之魂,稍灵于常人,知师有难,故飞魂奉救。”

言讫而没。众僧怜之,共礼金刚仙,求舍其龙子。僧不得已而纵之。后仙果泛舶归天竺矣。

卷四十六 京都儒士

近者,京都有数生会宴,因说人有勇怯,必由胆气;胆气若盛,自无所惧,可谓丈夫。座中有一儒士自媒曰:“若言胆气,余实有之。”

众人笑曰:“必须试,然可信之。”

或曰:“某亲故有宅,昔大凶,而今已空锁。君能独宿于此宅,一宵不惧者,我等酬君一局。”

此人曰:“唯命。”

明日便往。实非凶宅,但暂空耳。遂为置酒果灯烛,送于此宅中。众曰:"公更要何物?"曰:"仆有一剑,可以自卫,请无忧也。"众乃出宅,锁门却归。

此人实怯懦者。时已向夜,系所乘驴别屋,奴客并不得随,遂向阁宿,了不敢睡,唯灭灯抱剑而坐,惊怖不已。至三更,有月上,斜照窗隙,见衣架头有物如鸟鼓翼,翻翻而动。此人凛然强起,把剑一挥,应手落壁,磕然有声。后寂无音响。恐惧既甚,亦不敢寻究,但把剑坐。及五更,忽有一物,上阶推门;门不开,于狗窦中出头,气休休然。此人大怕,把剑前斫,不觉自倒,剑失手抛落。又不敢觅剑,恐此物入来,床下跧伏ū,更不敢动。忽然困睡,不觉天明。

诸奴客已开关,至阖子间,但见狗窦中,血淋漓狼籍。众大惊呼,儒士方悟,开门尚自战栗,具说昨宵与物战争之状。众大骇异。遂于此壁下寻,惟见席帽,半破在地,即夜所斫之鸟也:乃故帽破弊,为风所吹,如鸟动翼耳。剑在狗窦侧。众又绕堂寻血踪,乃是所乘驴,已斫口喙,唇齿缺破:乃是向晓因解。头入狗门,遂遭一剑。众大笑绝倒,扶持而归。士人惊悸,旬日方愈。

卷四十七 昆仑奴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祥,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入,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

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龋”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

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

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解释。远近必能成之。”

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

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耶?”

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导达我郁结?”

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缸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转莹猷。但吟诗曰:“深洞莺啼恨阮郎拜,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风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进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侠士而掣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

命甲土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耳。

卷四十八 兰亭始未记

《兰亭》者,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瑯琊王羲之逸少所书之诗序也。右军蝉联美胄,萧散旨名贤,雅好山水,尤善草隶。以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宦游山阴—,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广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安石、高平郄昙重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及其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二人,修祓楔之礼é。挥毫制序,兴乐而书。用蚕茧纸,鼠须笔,遒美劲健,绝代特出。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字有重者,皆构别体。其中“之”字最多,乃有二十许字,变转悉异,遂无同者,是时殆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十本,终无及者。右军亦自爱重此书,留付子孙。传至七代孙智永,即右军第五子徽之之后,安西成王谘议彦祖之孙,卢陵王胄曹昱之子,陈郡谢少卿之外甥也。

与兄孝宾俱舍家人道,俗号永禅师。禅师克嗣良裘!”

精勤此艺。尝居永欣寺阁上临书,所退笔头,置之于大竹簏,簏受一石馀,而五簏皆满。凡三十年,于阁上临真草《千字文》八百余本,浙江东诸寺各施一本。今有存者,犹直钱数万。孝宾改名惠欣。兄弟初落发时,住会稽嘉祥寺,寺即右军之旧宅也。后以每年拜墓便近,因移此寺。自右军之坟,及右军叔荟以下茔域,并置山阴县西南三十一里,兰渚山下。梁武帝以欣、永二人,皆能崇释教,故号所居之寺为水欣焉。事见《会稽志》。其临书之阁,至今尚在。禅师年近百岁乃终,其遗书并付与弟子辨才。辨才姓袁氏,梁司空昂之玄孙,博学工文,琴弃书画,皆臻其妙。每临禅师之书,逼真乱本,辨才尝于寝房伏梁上,凿为暗槛,以贮《兰亭》,宝惜贵重,甚于禅师在日。至贞观中,太宗以听政之暇,锐志玩书,临右军真草书帖,购募备尽,唯未得《兰亭》。寻知此书,知在辨才之所,乃降敕追师入内道场供养,恩赍优洽。数日后,因言次,乃问及《兰亭》,方便善诱,无所不至。辨才确称:“往日侍奉先师,实常获见。自禅师丧后,游经丧乱,坠失不知所在。”

既而不获,遂放归赵中。后更推究,不离辨才之处。又敕追辨才入内,重问《兰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谓侍臣曰:“右军之书,朕所偏宝,就中逸少之迹,莫如《兰亭》。求见此书,劳于寤寐。此僧暮年,又无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设谋计取之,必获。”

尚书右仆射房玄龄奏曰:“臣闻监察御史萧翼者,梁元帝之曾孙,今贯魏州莘县。负才艺,多权谋,可充此使,必当见获。‘太宗遂召见翼。翼奏曰:“若作公使,义无得理。臣请私行诣彼,须得二王杂帖,三数通。”

太宗依给。翼遂改冠微服,至洛阳,随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黄衫,极宽长潦倒,得山东书生之体。日暮入寺,巡廊以观壁画。过辨才院,止于门前。辨才遥见翼,乃问曰:“何处檀越?”

翼因便前礼拜云:“弟子是北人,将少许蚕种来卖,历寺纵观,幸遇禅师。”

寒温既毕,语议便合,因延入房内,即共围棋抚琴,投壶握槊,谈说文史,意甚相得。乃曰:“白头如新,倾盖若旧,今后无形迹也。”

便留夜宿,设缸面药酒、茶果等。江东三缸面,犹河北称瓮头,谓初熟酒也。酣乐之后,请宾赋诗。辨才探得来字韵,其诗曰:“初酝一缸开,新知万里来。披云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风长旅雁哀。非君有秘术,谁照不燃灰。”

萧翼探得招字韵,诗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胜招。弥天俄若旧,初地岂成遥。酒蚁倾还泛,心猿躁自调。谁怜失群翼,长若叶空飘。”

妍媸略同,彼此讽咏,恨相知之晚。通宵尽欢,明日乃去。辨才曰:“檀越间即更来。”

翼乃载酒赴之,兴后作诗,如是者数次。于是诗酒为务,僧俗混然。遂经旬朔,翼示师梁元帝自画《职贡图》,师嗟赏不已。因谈论翰墨,翼曰:“弟子先世,皆传二王楷书法,弟子自幼来耽玩,今亦有数帖自随。”

辨才欣然曰:“明日来,可把此看。”

翼依期而往,出其书以示辨才。辨才熟详之,曰:“是则是矣,然未佳善也。贫僧有一真迹,颇是殊常。”

翼曰:“何帖?”

辨才曰:“《兰亭》。”

翼佯笑曰:“数经乱离,真迹岂在,必是响拓,伪作耳。”

辨才曰:“禅师在日保惜,临亡之际,亲付于吾。付授有绪,那得参差?可明日来看!”

及翼到,师自于屋梁上槛内出之。翼见讫,故驳瑕指颣!”

曰:“果是响拓书也。”

纷竞不定。自示翼之后,更不复安于伏槛,并萧翼二王诸帖,并借留置于几案之间。辨才时年八十余,每日于窗下临学数遍,其老而笃好也如此。自是翼往还既数,童弟等无复猜疑。后辨才出赴邑汜桥南严迁家斋,翼遂私来房前,谓弟子曰:“翼遗却帛子在床上。”

童子即为开门。翼遂于案上取得兰亭,及御府二王书帖,便赴永安驿,告驿长凌愬曰:“我是御史,奉敕来此,今有墨敕,可报汝都督知。”

都督齐善行闻之,驰来拜谒。萧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辨才仍在严迁家,未回寺,遽见追呼,不知所以。又遣散直云:“侍御史须见。”

及才来,见御史,乃是房中萧生也,萧翼报云:“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已得矣,故唤师来作别!”

辨才闻语便绝,良久始苏。翼便驰驿而发,至都奏御。

太宗大悦,以玄龄举得其人,赏锦彩千段。招拜翼为员外郎,加五品,赐银瓶一,金缕瓶一;玛瑙碗一,并实以珠;内厩良马两匹,兼宝装鞍辔;庄宅各一区。太宗初怒老僧之祕吝,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数月后,仍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给。辨才不敢将入己用,乃造三层宝塔,塔甚精丽,至今犹存,老僧因悸病,不能强饭,惟啜粥,岁余乃卒。

帝命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四人,各拓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幸玉华宫含风殿。临崩,谓高宗曰:“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将去。”

后随仙驾人玄宫矣。今赵模等所拓在者,一本尚直钱数万也。人间本亦稀少,绝代之珍宝,难可再见。吾尝为左千牛将军时,随牒适越,汛巨海,登会稽,探禹穴,访奇书,名僧处士,犹倍诸郡。固知虞预之著《会稽典录》,人物不绝,信而有征。其辨才弟子元素,俗姓杨氏,华阴人也,汉太尉之后。六代祖佺期为桓玄所害,子孙避难,流窜江东。后遂编贯山阴,即吾之外氏近属,今殿中侍御史瑒之族。长安三年,素师已年九十三,视听不衰,犹居永欣寺永禅师故房,亲向吾说。聊以退食之暇,略疏始末,庶将来君子,知吾心之所存,付之永、明、温、起等兄弟,其有好事同志者,亦无隐焉。于时岁在甲寅季春之月,上巳之日,感前修而撰此记。主上每暇隙,留神艺术,迹逾笔圣,偏重《兰亭》。仆开元十年四月二十六日,任筠州刺史,蒙恩许拜扫,至都寻访,所得委曲,缘病不获诣阙,遣男昭成皇太后挽郎!”

吏部常选骑都尉永写本进。其日奉日曜门司宣敕,内出绢三十匹赐永。

于是负恩荷泽,手舞足蹈,捧戴周旋,光骇闾里。仆跼天闻命,伏枕怀欣,殊恩忽临,沈疴顿减,辄题卷未,以示后代。朝议郎行职方员外郎上柱国何延之记。

卷四十九 离魂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

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

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僚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

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

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梦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

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恩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

宙哀之曰:“将归,无苦。”

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曰:“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

宙曰:“见在舟中。”

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

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台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亲戚间潜有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玄祐少尝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末,遇莱芜县令张仲规,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卷五十 李黄

元和二年,陇西李黄,盐铁使逊之犹子也。因调选次,乘暇于长安东市,瞥见一犊车,侍婢数人于车中货易。李潜目车中,因见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李子求问,侍者问:“娘子孀居,袁氏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将外除,所以市此耳。”

又询:“可能再从人乎?”

乃笑曰:“不知。”

李子乃出与钱帛,货诸锦绣。婢辈遂传言云:“且货钱买之,请随到庄严寺左侧宅中,相还不负。”

李子甚悦,时日已晚,遂逐犊车而行。碍夜方至所止,犊车入中门,白衣妹一人下车,侍者以帷拥之而入。李下马,俄见一使者将榻而出,云:“且坐。”

坐毕,侍者云:“今夜郎君岂暇领钱乎?不然,此有主人否?且归主人,明晨不晚也。”

李子曰:“乃今无交钱之志,然此亦无主人,何见隔之甚也?”

侍者入,复出曰:“若无主人,此岂不可,但勿以疏漏为诮也。”

俄而侍者云:“屈郎君。”

李子整衣而入,见青眼老女郎立于庭,相见曰:“白衣之姨也。”

中庭坐少顷,白衣方出,素裙粲然,凝质皎若,辞气闲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却入。姨坐谢曰:“垂情与货诸彩色,比日来市者,皆不如之。然所假殊荷深愧。”

李子曰:“彩帛粗缪,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敢指价乎?”

答曰:“渠浅陋,不足侍君子巾栉,然贫居有三十千债负,郎君傥不弃,则愿侍左右矣。”

李子悦,拜于侍侧,俯而图之。车子有货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钱三十千,须臾而至。堂西间门,砉然而开,饮食毕备,皆在西间。姨遂延李子入坐,转盼炫焕,女郎旋至,命生拜姨而坐,六七人具饭食毕,命酒欢饮。一住三日,饮乐无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君且归,恐尚书怪迟,后往来亦何难也。"李亦有归志,承命拜辞而出。

上马,仆人觉李子有腥臊气异常。遂归宅,问何处许日不见,以他语对。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先是婚郑氏女,在侧云:“足下调官已成,昨日过官,觅公不得,其二兄替过官,已了。”

李答以愧佩之辞。俄而郑兄至,责以所往行。时李已渐觉恍忽,祗对失次,谓妻曰:“吾不起矣!”

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家大惊慑,呼从出之仆考之。仆者具言其事。及去寻旧宅所在,乃空园,有一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树下有十五千,余了无所见。问彼处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更无别物。”

姓袁者,盖以空园为姓耳。

复一说:元和中,凤翔节度李听,从子琯,任金吾参军。自永宁里出游,及安化门外,乃遇一车子,通以银妆,颇极鲜丽,驾以白牛。从二女奴,皆乘白马,衣服皆素,而容姿宛媚。琯贵家子,不知检束,即随之。将暮焉,二女奴曰:“郎君贵人。所见莫非丽质。皆某贱隶,又皆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车中幸有姝丽,诚可留意也。”

琯遂求女奴。女奴乃驰马傍车,笑而回曰:“郎君但随行,勿舍去,某适已言矣。”

琯既随之,闻其异香盈路。

日暮,及奉诚园,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东,今先去矣。郎君且此回翔,某即出奉迎耳。”

车子既入,琯乃驻马于路侧。良久,见一婢出门招手。琯乃下马入,坐于厅中,但闻名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琯遂令人马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方见一女子素衣,年十六七,姿艳若神仙。琯自喜之心,所不能谕,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见人马在门外,遂别而归。才及家,便觉脑痛,斯须益甚。至辰巳间,脑裂而卒。其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从者具述其事,云:“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

举家冤骇,遽命仆人,于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但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屈之迹。乃伐其树,发掘,已失大蛇,但有小蛇数条,尽白,皆杀之而归。

卷五十一 李回

大和初,李回任京兆府参军,主试,不送魏暮,暮深衔之。会昌中,回为刑部侍郎,暮为御史中丞,尝与次对官三数人,候对于阁门。暮曰:“某顷岁府解,蒙明公下达,何事今日同集于此?”

回应声曰:“经,如今也不送!"暮为之色变,益怀愤恚。后回谪刺建州,暮大拜,回有启状,暮悉不纳。既而回怒一衙官,决杖勒停。建州衙官能庇谣役,求隶籍者,所费不下数十万、其人不恚于杖,止恨停废耳。因亡命至京师,投时相诉冤。诸相皆不问。会亭午憩于槐阴,颜色憔悴,旁人察其有故,私洁之。其人具述本志,于是海之曰:"建阳相公素与中书相公有隙,子盍诣之。"言讫,见魏导骑自中书而下。

其人常怀文状,即如所海,望尘而拜。导骑呵问,对曰:“建州百姓诉冤。”

魏闻之,倒持麈尾,敲鞍子令止。及览状,所论事二十余件,第一件取同姓子女入宅。于是为魏极力锻成大狱。对李已量移邓州刺史,行次九江,遇御史鞫狱,却回建阳,竟坐贬抚州司马,终于贬所。

卷五十二 李勣

唐英公李勣为司空,知政事。有一番官者,参选被放,来辞英公。公曰:“明朝早向朝堂见我来。”

及期而至,郎中并在傍。番官至辞,英公嚬眉谓之曰:“汝长生不知事尚书。侍郎,我老翁不识字,无可教汝,何由可得留,深负愧汝,努力好去。”

侍郎等惶惧,遽问其姓名,令南院看榜。须臾引入,注与吏部令史。英公时为宰相,有乡人尝过宅,为设食。客裂却饼缘。英公曰:“君大少年!此饼,犁地两遍,熟概下种。锄埘。收刈。打飏讫,碨罗作面,然后为饼。少年裂却缘,是何道?此处犹可,若对至尊前,公作如此事,参差斫却你头!”

客大惭悚。浮休子曰宇文朝,华州刺史王罴,有客裂饼缘者,罴曰:“此饼大用功力,然后入口。公裂之,只是未饥,且擎却!”

客愕然。又台使致罴食饭,使人割瓜皮大厚,投地。罴就地拾起以食之,使人极悚息。今轻薄少年,裂饼缘,割瓜侵瓤,以为达官儿郎,通人之所不为也。

卷五十三 李俊

岳州刺史李俊,举进士,连不中第。贞元二年,有故人国子祭酒包佶者,通于主司,援成之。榜前一日,当以名闻执政,初五更,俊将侯佶,里门未开,立马门侧。旁有卖糕者,其气爞爞。有一吏,若外郡之邮檄者,小囊毡帽,坐于其侧,颇有欲糕之色。俊为买而食之。客甚喜,啖数片。俄而里门开,众竟出。客独附俊马曰:"原请间。"俊下听之。曰:"某乃冥之吏,送进士名者。君非其徒那?"俊曰:"然。"曰:"送堂之榜在此,可自寻之。"因出视,俊无名。垂泣曰:"苦心笔砚,二十余年,偕计者亦十年。今复无名,岂终无成乎?"曰:"君之成名,在十年之外,禄位甚盛。今欲求之,亦非难,但于本禄耗半,且多屯剥,才获一郡,如何?"俊曰:"所求者名,名得足矣。"客曰:"能行少赂于冥吏,即于此取其同姓者易其名,可乎?"俊问:"几何可?"曰:"阴钱三万贯。某感恩而以诚告,其钱非某敢取,将遗牍吏。来日午时送可也。"复授笔,使俊自注,从上有故太子少师李夷简名,俊欲揩之。客遽曰:"不可,此人禄重,未易动也。"又其下有李温名,客曰:"可矣。"乃揩去"温"字,注"俊"字。客遽卷而行,曰:"无违约。"既而俊诣佶。佶未冠,闻俊来,怒出曰:"吾与主司分深,一言状头可致。公何躁甚,频见问?吾其轻语者耶?"俊再拜对曰:"俊恳于名者,若恩决此一朝,今当呈榜之晨,冒责奉谒。"佶唯唯,色犹不平。

俊愈忧之,乃变服,伺佶出随之。经皇城东北隅,逢春官怀其榜,将赴中书。佶揖问曰:“前言遂否?”

春官曰:“诚知获罪,负荆不足以谢。然迫于大权,难副高命。”

佶自以交分之深,意谓无阻,闻之怒曰:“季布所以名重天下者,能立然诺。今君移妄于某,盖以某官闲也!平生交契,今日绝矣!”

不揖而行。春官遽追之曰:“迫于豪权,留之不得。窃恃深顾,外于形骸,见责如此,宁得罪于权右耳。请同寻榜,揩名填之。”

祭酒开榜,见李公夷简欲揩,春官急曰:“此人宰相处分,不可去!"指其下李温曰:"可矣。"遂揩去“温”字,注“勘字。及榜出,俊名果在已前所指处。其日午时,随众参谢,不及赴糕客之约。迫暮将归,道逢糕客,泣示之背曰:“为君所误,得杖矣!牍吏将举勘,某更他祈共止之。”

某背实有重杖者。俊惊谢之,且曰:“当如何?”

客曰:“来日午时,送五万缗,亦可无迫勘之厄。”

俊曰:“诺。”

及到时焚之,遂不复见。

然俊筮仕之后,追勘贬降,不绝于道,才得岳州刺史,未几而终。

卷五十四 李謩

暮,开元中吹笛为第一部,近代无比。有故,自教坊请假至越州,公私更宴,以观其妙。时州客举进士者十人,皆有资业,乃醵二千文同会镜湖,欲邀李生湖上吹之、想其风韵,尤敬人神。以费多人少,遂相约各召一客。会中有一人,以日晚方记得,不遑他请;其邻居独孤生者,年老,久处田野,人事不知,茅屋数间,尝呼为"独孤丈",至是遂以应命。

到会所,澄波万顷,景物皆奇。李生拂笛,渐移舟于湖心。时轻云蒙笼,微风拂浪,波澜陡起。李生捧笛,其声如发之后,昏曀齐开,水木森然,仿佛如有鬼神之来。坐客皆更赞咏之,以为钧天之乐不如也。独孤生乃无一言。会者皆怒。李生以为轻己,意甚忿之。良久,又静思作一曲,更加妙绝,无不赏骇。独孤生又无言。邻居召至者甚惭悔,白于众曰:“独孤村落幽处,城郭稀至,音乐之类,率所不通。”

会客同诮责之;独孤生不答,但微笑而已。

李生曰:“公如是,是轻薄,为复是好手?”

独孤生乃徐曰:“公安知仆不会也?”

坐客皆为李生改容谢之。独孤曰:“公试吹《涼州》。”

至曲终,独孤生曰:“公亦甚能妙;然声调杂夷乐,得无有龟兹之侣乎?”

李生大骇,起拜曰:“丈人神绝!某亦不自知,本师实龟兹人也。”

又曰:“第十三叠误入《水调》,足下知之乎?”

李生曰:“某顽蒙,实不觉。”

独孤生乃取吹之。李生更有一笛,拂拭以进。独孤视之曰:“此都不堪取,执者粗通耳。”

乃换之,曰:“此至人破,必裂,得无吝惜否?”

李生曰:“不敢。”

遂吹。声发入云,四座震栗;李生蹙踖不敢动。至第十三叠,揭示谬误之处,敬伏将拜。及入破,笛遂败裂,不复终曲。李生再拜,众皆帖息,乃散。明日,李生并会客皆往候之,至则唯茅舍尚存,独孤生不见矣。越人知者皆访之,竟不知其所去。

卷五十五 李庆远

中郎李庆远,狡诈轻险,初事皇太子,颇得出入。暂时出外,即恃威权。宰相之下,咸谓之要人。宰执方食即来,诸人命坐,即遣一人门外急唤云:“殿下见召!”

匆忙吐饭而去。诸司皆如此计。请谒嘱事,卖官鬻狱,所求必遂焉。东宫后稍稍疏之,仍潜入仗内,食侍官之饭。晚出外,腹痛大作,犹诈云:“太子赐瓜,啖之太多,以致斯疾。”

须臾霍乱,吐出卫士所食粗米饭,及黄臭韭齑狼藉。凡是小人得宠,多为此状也。

卷五十六 李使君

乾符中,有李使君出牧罢归ō,居在东洛。深感一贵家旧恩,欲召诸子从容。有敬爱寺僧圣刚者,常所往来,李因以具宴为说。僧曰:"某与为门徒久矣。每观其食,穷极水陆滋味;常馔必以炭炊,往往不惬其意。此乃骄逸成性,使君召之可乎?"李曰:"若朱象髓、白猩唇,恐未能致;止于精办小筵,亦未为难。"于是广求珍异,俾妻孥亲为调鼎,备陈绮席雕盘。选日邀致。

弟兄列坐,矜持俨若冰玉。肴羞每至,曾不入口;主人揖之再三,唯沾果实而已。及至冰餐,具置一匙于口,各相眄良久,咸若啮檗吞针。李莫究其由,但以失饪为谢。

明日复见圣刚,备述诸子情貌。僧曰:“前者所说岂谬哉!”

既而,造其门而问之曰:“李使君特备一筵,肴馔可谓丰洁,何不略领其意?”

诸子曰:“燔炙煎和未得法。”

僧曰:“他物纵不可食,炭炊之餐,又嫌何事?”

乃曰:“上人未知,凡以炭炊馔,先烧令熟,谓之‘炼炭’,方可入爨;不然,犹有烟气。李使君宅炭不经炼,是以难食。”

僧拊掌大笑曰:“此则非贫道所知也!”

及巢寇陷落,财产剽掠俱荆昆仲数人,乃与圣刚同窜,潜伏山谷,不食者至于三日,贼锋稍远,徒步将往河桥。道中小店始开,以脱粟为餐而卖。僧囊中有钱数百,买于土杯同食;腹枵既甚,膏粱之美不如。僧笑而谓之曰:“此非炼炭所炊,不知堪与郎君吃否?”

皆低头惭靦,无复词对。

卷五十七 李娃传

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

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吏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同藻,遇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

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汁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

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坷曲!”

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

曰:“娃可求乎!”

对曰:“李氏颇赡。前与通之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

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那?”

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

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

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

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

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

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

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

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给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

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

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

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

生数目姥。姥曰:“唯唯。”

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

固辞,终不许。俄从坐西堂,帏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谈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

娃答曰:“我心亦如之。”

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

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

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愿以己为厮养。”

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囊,因家于李二第。

自是生屏迹戢身!”

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济类,押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材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

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

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东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

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

曰:“李娃也。”

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吾甥来否?”

娃下车,妪迎访之曰:“何久疏绝?”

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

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享,竹树葱茜,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取。”

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汁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

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

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儿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

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视之,某当继至。”

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屠,而且再宿矣。”

征“徙何处?”

曰:“不得其所。”

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文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姨氏在乎?”

曰:“无之。”

生曰:“昨暮在此,伺故匿之。”

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

生惶惑发狂,罔至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

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并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

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饯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

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锋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悄,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坐愕胎,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

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

言讫,亦泣。

及归,竖间驰往,方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

皆曰:“某氏之子。”

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

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

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

乃徙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

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衣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间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力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扇,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

连步而出。

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

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

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

娃曰:“某郎。”

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

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夫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迫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货,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另卜所诣!”

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凊。某愿足矣。”

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

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

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

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

更一年,曰:“可行矣。”

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之,罔不敛任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

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颈以就死。”

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悬。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

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

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

父曰:“不可。”

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代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

于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暗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

疏而存之。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卷五十八 李卫公靖

卫国公李靖微时,常射猎霍山中,寓食山村,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遇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然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极,乃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字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公告其迷,且请寓宿。人曰:“郎君皆已出,惟太夫人在,宿应不可。”

公曰:“试为咨白。”

乃入告而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

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

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公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往还,或夜到而喧,忽以为惧。”

公曰:“不敢。”

既而命食。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茵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公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

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大郎子报当行雨,因此山七里,五更须足,无慢滞!无暴伤!”

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僮仆无任专之理,当如之何?”

一小青衣曰:“适观厅中客,非常人也,盍请乎?”

夫人喜。因自扣厅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

公曰:“诺。”

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

公曰:“靖俗客,非乘云俊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

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

遂敕黄头被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诫曰:“郎乘马,无漏衔勒,信其行,马躣地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其足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躣,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

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俄顷,雨毕,骑马复归。

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感而二十之。无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水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袒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并连坐,如何?”

公惭怖,不知所对。

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即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唯意所择。”

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拗怒而立。公曰:“我猎徒,以斗猛为事。一旦取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乎。”

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

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

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

其后竟以兵权静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悦奴之不两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而喻耶?所以言奴者,亦臣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位极将相矣。

卷五十九 李睍

唐殿中侍御史李逢年,自左迁后,稍进汉州雒县令。逢年有吏才,蜀之采访使,常委以推按焉。逢年妻,中丞郑昉之女也,情志不台,去之。及在蜀城,谓益府户曹李睍曰:“逢年家无内主,荡落难堪,儿女长成,理须婚娶。弟既相狎,幸为逢年求一妻焉。此都官寮女之与妹,纵再醮者,亦可论之,幸留意焉。”

睍曰:“诺。”

复又访之于睍。睍,率略人也,乃造逢年曰:“兵曹李札,甚名家也。札妹甚美,闻于蜀城,曾适元民莫,夫寻卒,资装亦厚,从婢且二十人,兄能娶之乎?”

逢年许之,令睍报李札。札自造逢年谢。明日,请至宅。其夜,逢年喜,寝未曙而兴。严饰毕,顾步阶除,而独言曰:“李札之妹,门地若斯;虽曾适人,年幼且美;家又富贵,何幸如之。”

言再三,忽惊叹曰:“李睍过矣,又误于人!今所论亲,为复何姓?怪哉!”

因策马到府庭。李睍进曰:“兄今日过札妹乎?”

逢年不应。睍曰:“事变矣?”

逢年曰:“君思札妹乎,为复何姓?”

睍惊而退,遇李札。札曰:“侍御今日见过乎?已为地矣。”

睍曰:“吾大误耳,但知求好婿,都不思其姓氏!”

札大惊,惋恨之。

卷六十 李章武传

李章武,字飞,其先中山人!”

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学,皆得极至。虽弘道自高,恶为洁饰,页容貌闲美,即之温然。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访辨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晋之张华。

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因给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

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居月余日,所计用直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系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鸳鸯绮一端,仍赠诗曰:“鸳鸯绔,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

子妇答白玉指环一,又赠诗曰:“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武有仆杨果者,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

既别,积八九年。章武家长安,亦无从与之相闻。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恩曩好,乃回车涉渭而访之。

日暝,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章武以为下里,或废业即农,暂居郊野;或亲宾邀聚,未始归复。但休止其门,将别适他舍。见东邻之归,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没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

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傔!”

姓杨名果乎?”

曰:“有之。”

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云:“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我家人故不可托。复被彼夫东西,不时会遇。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参差,相托祗奉,并语深意。但有仆夫杨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下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

章武乃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市薪刍食物。方将具茵席,忽有一妇人,持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因访所从者,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深,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

章武许诺,云:“章武所由来者,正为此也。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思念情至,实所不疑。”

言毕,执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门,即不复见。

乃具饮馔,呼祭。自食饮毕,安寝。至二更许,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西隅。旋闻室北角悉窣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状。视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以来,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

章武倍与狎昵,亦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在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

至五更,有人告可还。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遂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以赠之。其色绀碧!”

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也。子妇曰:“此所谓‘靺鞨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于西岳与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珰上,爱而访之。”

夫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献。常愿宝之。此非人间之有。”

遂赠诗曰:“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

章武取白玉宝答一以酬之,并答诗曰:“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

子妇又赠诗曰:“昔辞怀后会,今别便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答曰:“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头拭泪。云:“李郎无舍,念此泉下人。”

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半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却自下邽归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与张元宗携酒宴饮,既酣,章武怀念,因即事赋诗曰:“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惆怅古城边。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毕,与郡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

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审听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别,无日交会。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爱!”

章武愈感之。

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话,亦感其诚而赋曰:“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即事东平丞相府,因闲,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尔。”

乃引于静处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间有也。”

章武后往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卷六十一 廉广

廉广者,鲁人也。因采药于泰山,遇风雨,止于大树下,及夜半雨晴,信步而行。俄逢一人,有若隐士,问广曰:“君何深夜在此?”

仍林下共坐,语移时。忽谓广曰:“我能画,可奉君法。”

广唯唯。乃曰:“我与君一笔,但密藏焉。即随意而画;当通灵。”

因怀中取一五色笔以投之。广拜谢讫,此人忽不见。

尔后颇有验,但秘其事,不敢轻画。后因至中都县,李令者,性好画,又知其事。命广至,饮酒,从容问之。广秘而不言。李苦告之。广不得已,乃于壁上画鬼兵百余,状若赴敌。其尉赵知之,亦坚命之。广又于赵廨中壁上,画鬼兵百余,状若拟战。其夕,两处所画之鬼兵俱出战。李及赵既见此异,不敢留,遂皆毁所画鬼兵。广亦惧而逃往下邳。下邳令知其事,又切请广画。广因告曰:“余偶夜遇一神灵,传得画法,每不敢下笔,其如往往为妖,幸察之。”

其宰不听,谓广曰:“画鬼兵即战,画物必不战也。”

因命画一龙。广勉而画之,笔才绝,云蒸雾起,飘风倏至,画龙忽乘云而上,致滂沱之雨,连日不止。令忧漂坏邑居,复疑广有妖术,乃收广下狱,穷诘之。广称无妖木。以雨犹未止,令怒甚。广于狱内号泣,追告山神。其夜,梦神人言曰:“君当画一大鸟,叱而乘之飞,即免矣。”

广及曙,乃密画一大鸟,试叱之,果展翅。广乘之,飞远而去,直至泰山而下。寻复见神,谓广曰:“君言泄于人间,固有难厄也。本与君一小笔,欲为君致福,君反自致祸,君当见还。”

广乃怀中探笔还之,神寻不见。广因不复能画。下邳画龙,竟为泥壁。

卷六十二 灵应传

径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兼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漱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灵应,则居善女之右矣。

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状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激迅风,震雷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己,谓为政之未敷,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视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寝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被销,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

宝曰:“尔为谁乎?”

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

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

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

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裘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卧所。宝将少避之,以候其意。侍者趋进而言曰:“贵主以君之高义,可申诚信之托,故将冤抑之怀,诉诸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乎?”

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榻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优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以寓止郊园,绵历多把,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婺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

宝曰:“愿闻其说。所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

对曰:“妾家世会稽之鄮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陇,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沉冤莫雪。至梁天监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毗罗自鄮县白水郎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入龙宫,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令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共戴夭,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棒凿穴,筑室于兹。先人弊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遣,覆宗绝嗣,削迹除名。唯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转交辕。诚愿既坚,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兹颜未复,温清久违,高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于王畿之西,将货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憧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弊,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借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

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此邵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贻范古今。贞信之教,故不为姬奭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夭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具志诚,幸无见阻。”

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诽,未暇承命。”

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借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下暇婴城,迫于走兔。宝玉迁徙,宗社凌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肾乞师于赢氏,血泪污于秦庭,六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祸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芈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

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

对曰:“妾家族望,海内成知。只如彭蠢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成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混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而朝那一鳞,立为齑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径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子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

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

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栉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

宝潜知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

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约,幸再思之。”

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恩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候ò,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卒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天明方悟。遂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礼。谓某曰:“贵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通幽情。幸无辞,勉也。”

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牵,槽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步,至于帷薄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弊邑。往返途路,得无劳止?余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精强,衣甲铦利。然都虞候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来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邀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恩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

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欲质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盂远。是月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狼子神收管。

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

宝惊叹息,使人驰视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币,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

余不暇他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彩服玩□鞬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伟,装饰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颇以为得志。指顾间,望见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惚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传呼小吏,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鞬,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谒,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乃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风而侍立者,数十余辈。弹弦握管,秋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乐进酒。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寻已入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

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悯其孤惸,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弃弊陋,所以命将军者,正为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区,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赐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地里,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汰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战且行。金革之声,天裂地坼。余引乓诈北,彼亦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余人。余选健马三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帅以轻车驰送于贵主,贵主登平朔楼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之。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

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

遂命解缚,使单骑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锡。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第宅,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旌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顶坐者不过五六人。前者六七女皆来侍坐,风姿艳态,愈更动人。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捧觞而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恩,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余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出。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但闻鸡大,颇甚酸幸。俄顷到家,见家人聚位。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入棺缝之中。余欲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唯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时,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入用,效节戎行。虽奇切蔑闻,而薄效粗立。泊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而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举太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于路左。见瞥如风云,抵善女湫。俄顷,悄无所见。

卷六十三 刘崇龟

刘崇龟镇南海之岁,有富商子,少年而白皙,稍殊于稗贩之伍,泊船于江岸。上有门楼,中见一姬,年二十余,艳态妖容,非常所睹,亦不避人。得以纵其目逆,乘便复言:“某黄昏当诣宅矣。”

无难色,颔之微晒而已。

既昏瞑,果启扉伺之。比子未及赴约,有盗者径入行窃。见一房无烛,即突入之。姬即欣然而就之。盗乃谓其见擒,以厄刀刺之,遗刀而逸。其家亦未之觉。商客之子旋至,方入其户,即践其血,汰而仆地。初谓其水,以手们之,闻鲜血之气未已,又扪着有人卧。遂走出,径登船,一夜解维。比明,已行百余里。其家迹其血致江岸,遂陈状之。主者讼,穷诘岸上居人,云:“某日夜,有某客船,一夜径发。”

即差人迫及,械于圉室衣。拷掠备至,具实吐之,唯不招杀人。其家以庖刀纳于府主矣。府主乃下令曰:“某日大设,合境庖丁,宜集于球场,以候宰杀。”

屠者既集,乃传令曰:“今日既已,可翌日而至。”

乃各留刀于厨而去。府主乃命取诸人刀,以杀人之刀,换下一口。来早,各令诣衙请刀。诸人皆认本刀而去,唯一屠最在后,不肯持刀去。府主乃诘之,“对曰:“此非某刀。”

又诘以何人刀,即曰:“此台是某乙者。”

乃问其住止之处,即命擒之,则已窜矣。于是乃以他囚之合处死者,以代商人之于,侵夜毙之于市。窜者之家,旦夕潜令人伺之,既毙其假囚,不一两夕,果归家。即擒之,具首杀人之咎,遂置于法。商人之子,夜入人家,以奸罪杖背而已。彭城公之察狱,可谓明矣。

卷六十四 柳氏传

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听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

遂属意焉。

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

翊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

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用器资物,足以待君之来也。”

翊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

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奇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

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驳牛驾辎軿,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

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授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

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原一效用。”

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

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吁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

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

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据而前曰:“幸不辱命。”

四座惊叹。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

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

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熊、辞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卷六十五 柳毅传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

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

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

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

毅曰:“敬闻命矣。”

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

曰:“何为雨工?”

曰:“雷霆之类也。”

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

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

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

毅曰:“此何所也?”

夫曰:“此灵虚殿也。”

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

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

毅曰:“何谓《火经》?”

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

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

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

毅曰:“然。”

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

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

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

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

毅曰:“钱塘何人也?”

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

曰:“何故不使知?”

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

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元惧,固无害。”

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

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

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

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

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

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

曰:“六十万。”

“伤稼乎?”

曰:“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曰:“食之矣。”

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

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乾,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

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

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

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

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

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

毅曰:“请闻之。”

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

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

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

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

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

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

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

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

毅曰:“昔非姻好,何以为忆?”

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

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语之。”

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

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

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

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

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

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

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

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

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卷六十六 卢涵

开成中,有卢涵学究,家于洛下,有庄于万安山之阴。夏麦既登,时果又熟,遂独跨小马,造其庄。去十余里,见大柏林之畔,有新洁室数间,而作店肆。

时日欲沉,涵内憩马。睹一双鬟,甚有媚态,诘之。云“是耿将军守茔青衣,父兄不在”。涵悦之,与语,言多巧丽,意甚虚襟,盼睐明眸,转资态度。谓涵曰:“有少许佳酝,郎君能饮三两杯否?”

涵曰:“不恶。”

遂捧古铜樽而出,与涵饮,极欢。青衣遂击席而讴送卢生酒曰:“独持巾栉掩玄关,小帐无人烛影残。昔日罗在今化尽,白杨风起陇头寒。”

涵恶其词之不称,但不能晓其理。酒尽,青衣谓涵曰:“更与郎君入室添杯去。”

秉烛挈樽而入。涵蹑足窥之,见悬大乌蛇,以刀刺蛇之血,滴于樽中,以变为酒。涵大恐栗,方悟怪魅,遂掷出户,解小马而走,青衣连呼数声,曰:“今夕事,须留郎君一宵,且不得去。”

知势不可,又呼:“东边方大,且与我趁取遮郎君。”

俄闻柏林中有一大汉,应声甚伟。须臾,回顾,有物如大枯树而趋,举足甚沉重,相去百余步。涵但疾加鞭,又经一小柏林,中有一巨物,隐隐雪白处,有人言云:“今宵必须擒取此人,不然者,明晨君当受祸。”

涵闻之,愈怖怯。及庄门,已三更,扃门阒然,唯有数乘空车在门外,群羊方咀草次,更无人物。涵弃马,潜跧于车箱之下,窥见大汉径抵门,墙极高,只及斯人腰胯。

手持戟,瞻视庄内,遂以戟刺庄内小儿,但见小儿乎足捞空于戟之巅,只无声耳。良久而去。涵度其已远,方能起扣门。庄客乃启关,惊涵之夜至。喘汗而不能言。及旦,忽闻压院内客哭声,云:“三岁小儿,因昨宵寐,而不苏矣。”

涵甚恶之,遂率家僮及庄客十亲人,持刀斧弓矢而究之。但见夜来饮处,空逃户环屋数间而已,更无人物。遂搜柏林中,见一大盟器婢子,高二尺许;傍有乌蛇一条,已毙。又东畔柏林中,见一大方相骨,遂俱毁拆而焚之。寻夜来白物而言者,即是人白骨一具,肢节筋缀,而下欠分毫,锻以铜斧,终无缺损,遂投之于堑而已。涵本有风疾,因饮蛇酒而愈焉。

卷六十七 庐江冯媪传

冯媪者,庐江里中啬夫之妇,穷寡无子,为乡民贱弃。元和四年,淮楚大歉。媪遂食于舒,途经牧犊墅。暝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媪因诣求宿。见一女子,年二十余,容服美丽。携三岁儿,倚门悲泣。前,又见老叟与媪,据床而坐。神气惨戚,言语呫嗫!”

有若征索财物、追逐之状。见冯媪至,叟媪默然舍去。女久乃止泣,入户备饩食,理床榻,邀媪食息焉。媪问其故。女复泣曰:“此儿父,我之夫也。明日别娶。”

媪曰:“向者二老人,何人也,于汝何求,而发怒?”

女曰:“我舅姑也。今嗣子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媪曰:“汝前夫何在?”

女曰:“我淮阴令梁情女,适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随父,女即此也。今前邑中重江,即其人也。江官为丞酂,家累巨产。”

发言不胜呜咽。媪不之异;又久困寒饿,得美食甘寝,不复言。女泣至晓。

媪辞去,行二十里,至桐城县。县东有甲第,张帘帷,具羔雁,人物纷然,云今夕有官家礼事。媪问其郎,即董江也。媪曰:“董有妻,何更娶焉?”

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

媪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

邑人询其处,即董妻墓也。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详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媪去。媪言于邑人,邑人皆为感叹。是夕,董竟就婚焉。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从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汉南,与渤海高钺,天水赵儹,河南字文鼎会于传舍。宵话征异,各尽见闻。钺具道其事,公佐为之传。

卷六十八 骆宾王

唐考功员外郎宋之问,以事累贬黜。后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行吟,且为诗曰:“鹫岭郁岧峣,龙宫寂寥。”

第二联搜奇覃思,终不如意。有老僧点长命灯,坐大禅床,问曰:“少年夜久不寐,而吟讽甚苦,何耶?”之问答曰:“弟子业诗,适遇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僧曰:“试吟上联。”即吟与之。再三吟讽,因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又续终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调。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僧所赠句,乃为一篇之警策。

迟明,更访之,则不复见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之问诘之,答曰:"当徐敬业之败,与宾王俱逃,捕之不获。将帅虑失大魁,得不测罪,时死者数万人,因求类二人者,函首以献。后虽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业得为衡山僧,年九十余,乃卒;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至灵隐,以周岁卒。当时虽败,且以兴复唐朝为名,故人多护脱之。

卷六十九 闾丘子

有荣阳郑又玄,名家子也。居长安中。自小与邻舍闾丘氏子,偕读书于师氏。又玄性骄,率以门望清贵,而闾丘氏寒贱者,往往戏而骂之曰:“闾丘氏非吾类也!而我偕学于师氏,我虽不语,汝宁不愧于心乎?”

闾丘子默然有惭色。后数岁,闾丘子病死。

及十年,又玄以明经上第。其后调补参军于唐安郡。既至官,郡守命假尉唐兴有同舍仇生者,大贾之子,年始冠。其家资产万计。日与又玄会,又玄累受其金钱赂遗,常与宴游。然仇生非士族,未尝以礼貌接之。尝一日,又玄置酒高会,而仇生不得予。及酒阑,有谓又玄者曰:“仇生与子同舍,会宴而仇生不得予,岂非有罪乎?”

又玄惭,即召仇生。生至,又玄以卮饮之。生辞不能引满,固谢。又玄怒骂曰:“汝市井之民,徒知锥刀尔,何为僭居官秩邪?且吾与汝为伍,实汝之幸,又何敢辞酒乎?”

因振衣起。仇生羞且甚。俛而退。遂弃官闭门,不与人往来。经数月病卒。

明年,郑罢官,侨居濛阳郡佛寺。郑常好黄老之道。时有吴道士者,以道艺闻,庐于蜀门山。又玄高其风,即驱而就谒,愿为门弟子。吴道士曰:“子既慕神仙,当且居山林,无为汲汲于尘俗间。”

又玄喜谢曰:“先生真有道者。某愿为隶于左右,其可乎?”

道士许而留之。凡十五年,又玄志稍惰。吴道士曰:“子不能固其心,徒为居山林中,无补矣。”

又玄即辞去。宴游濛阳郡久之。其后东入长安,次褒城,舍逆旅氏。遇一童儿十余岁,貌甚秀。又玄与之语,其辨慧千转万化,又玄自谓不能及。已而谓又玄曰:“我与君故人有年矣,君省之乎?”

又玄曰:“忘矣。”

童儿曰:“吾尝生闾丘氏之门,居长安中,与子偕学于师氏。子以我寒贱,且曰‘非吾类也’。后又为仇氏子,尉于唐兴。与子同舍。子受我金钱赂遗甚多。然子未尝以礼貌遇我,骂我市井之民。何吾子骄傲之甚邪?"又玄惊,因再拜谢曰:"诚吾之罪也。然子非圣人,安得知三生事乎?"童儿曰:"我太清真人,上帝以汝有道气,故生我于人间,与汝为友,将授真仙之诀;而汝以性骄傲,终不能得其道。吁!可悲乎!"言讫,忽亡所见。又玄既寤其事,甚惭恚,竟以忧卒。

卷七十 绿翘

西京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长安倡家女也。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而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然蕙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谐之者,必鸣琴赋诗,间以谑浪,懵学辈自视缺然。其诗有“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又“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又“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又“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此数联为绝矣。

一女僮曰绿翘,亦明慧有色。忽一日,机为邻院所邀,将行,诫翘曰:“无出,若有客。但云在某处。”

机为女伴所留,迨暮方归院。绿翘迎门,曰:“适某客来,知炼师不在,不舍辔而去矣。”

客乃机素相昵者,意翘与之私。及夜,张灯扃户,乃命翘入卧内,讯之。翘曰:“自执巾盥数年,实自检御,不令有似是之过,致忤尊意。且某客至,款扉,翘隔阖报云:“炼师不在。”

客无言。策马而去。若云情爱,不蓄于胸襟有年矣。幸炼师无疑。”

机愈怒,裸而笞百数,但言无之。既委顿,请杯水酹地曰:“炼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翘今必毙于毒手矣!无天则无所诉,若有,谁能抑我强魂,誓不蠢蠢于冥冥之中,纵尔浮佚。”

言讫,绝于地。机恐。乃坎后庭,瘗之。自谓人无知者。时咸通戊子春正月也。

有问翘者,则曰:“春南霁,逃矣。”

客有宴于机室者,因溲于后庭,当瘗上见青蝇数十集于地,驱去复来。详视之,如有血痕且腥。客既出,窍语其仆。仆归复语其兄。其兄为府街卒,尝求金于机,机不顾。卒深衔之。闻此,遽至观门觇伺,见偶语者,乃讶不睹绿翘之出入。街卒复呼数卒,携锸具,突入玄机院,发之。而绿翘貌如生平。遂录玄机京兆府,吏诘之辞伏。而朝士多为言者。府乃表列上。至秋,竟戮之。在狱中亦有诗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此其美者也。

卷七十一 马待封

开元初修法驾,东海马待封能穷伎巧,于是,指南车、记里鼓、相风鸟等,待封皆改修,其巧逾于古。待封又为皇后造妆具,中立镜台,台下两层,皆有门户。后将栉沐,启镜奁后,台下开门,有木妇人手执中栉至;后取已,木人即还。至于面脂妆粉,眉黛髻花,应所用物,皆木人执;继至,取毕即还,门户后闭。如是供给皆木人。后即妆罢,诸门皆阁,乃持去。其妆台金银彩画,木妇人衣服装饰,穷极精妙焉。待封既造卤簿,又为后帝造妆台,如是数年,敕但给其用,竟不拜官。待封耻之。又奏请造欹器、酒山扑满等物,许之。皆以白银造作。其酒山扑满中,机关运动,或四面开定,以纳风气;风气转动,有阴阳向背,则使其外泉流吐纳,以挹杯斝;酒使出入,皆若自然,巧逾造化矣。既成奏之,即属宫中有事,竟不召见。待封恨其数奇,于是变姓名,隐于西河山中。

至开元末,待封从晋州来,自称道者吴赐也,常绝粒矣。与崔邑令李劲造酒山扑满、欹器等。酒山立于盘中,其盘径四尺五寸,下有大龟承盘,机运皆在龟腹内。盘中立山,山高三尺,峰峦殊妙。盘以木为之,布漆其外;龟及山皆漆布脱空,彩画其外。山中虚,受酒三斗。绕山皆列酒池,池外复有山围之。池中尽生荷,花及叶皆锻铁为之。花开叶舒,以代盘叶;设脯醢珍果佐酒之物于花叶中。山南半腹有龙,藏半身于山,开口吐酒。龙下大荷叶中,有杯承之;杯受四合,龙吐酒八分而止。当饮者即取之。饮酒若迟,山顶有重阁,阁门即开,有催酒人具衣冠执板而出;于是归盏于叶,龙复注之,酒使乃还,阁门即闭;如复迟者,使出如初,直至终宴,终无差失。山四面东西皆有龙吐酒,虽覆酒于池,池内有穴,潜引池中酒纳于山中,比席阑终饮,池中酒亦无遗矣。欹器二,在酒山左右。龙注酒其中,虚则欹,中则平,满则覆,则鲁庙所谓“侑坐之器”也。君子以诫盈满,孔子观之以诫焉。杜顶造敬器不成,前史所载;若吴赐也,造之如常器耳。

卷七十二 马拯

唐长庆中,有处士马拯,性冲淡,好寻山水,不择险峭,尽能脐樊。一日,居湘中,因之衡山祝融峰,诣伏虎师。佛室内道场严洁,果食馨香,兼列白金皿。于佛榻上,见一老僧,眉毫雪色,朴野魁梧。甚喜拯来,使仆挈囊。僧曰:“假君仆使近县市少盐酪。”

拯许之。仆乃挚金下山去,僧亦不知去向。俄有一马沼山人,亦独登此来,见拯,甚相慰悦,乃告拯曰:“适来道中遇一虎,食一人,不知谁氏之子。”

说其服饰,乃拯仆夫也。拯大骇。沼又云:“遥见虎食人尽,乃脱皮,改服禅衣,为一老僧也。”

拯甚怖惧。及沼见僧,曰:“只此是也。”

拯白僧曰:“马山人来,云某仆使至半山路,已被虎伤,奈何!”

僧怒曰:“贫道此境,山无虎狼,草无毒螫,路绝蛇虺,林绝鸱鴞,无信妄语耳。”

拯细窥僧吻,犹带殷血。向夜,二人宿其食堂,牢肩其户,明烛伺之。夜已深,闻庭中有虎怒,首触其扉者三四,赖户壮而不堕。二子惧而焚香,虔诚叩首于堂内土偶宾头卢者。良久,闻土偶吟诗曰:“寅人但溺栏中水,午子须分良畔金,若教特进重张弩,过去将军必损心。”

二子聆之,而解其意曰:“寅人,虎也。栏中,即井。午子,即我耳。艮畔金,即银皿耳。其下两句未能解。”

及明,僧叩门曰,”郎君起来食粥。”

二子方敢启关。

食粥毕,二子计之曰:“此僧且在,我等何由下山?”

遂诈僧云:“井中有异。”

使窥之。僧窥次,二子推僧堕井,其僧即时化为虎,二子以巨石镇之而毙矣。二子遂取银皿下山。近昏黑而遇一猎人,干道旁张□弓,树上为棚而居,语二子曰:“无触我机”。兼谓二子曰:“去山下不远,诸虎方暴,何不且上棚来?”

二子悸怖,遂攀缘而上。将欲人定,忽三五十人过,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妇女,歌吟者、戏舞者,前至□弓所,众怒曰:“朝来被二贼杀戎禅和,今方追捕之,又敢有人张我将军。”

遂发其机而去。二子并闻其说,遂诘猎者。曰:“此是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二子因徵猎者之姓氏,曰:“名进,姓牛。”

二子大喜曰:“土偶诗下句有验矣:特进,乃牛进也;将军,即此虎也。”

遂劝猎者重张其箭,猎者然之。张毕登棚,果有一虎,哮吼而至,前足触机,箭乃中其三斑,贯心而踣。逡巡,诸怅奔走却回,伏其虎,哭甚哀,曰:“谁人又杀我将军?”

二子怒而叱之曰:“汝辈无知下鬼,遭虎啮死,吾今为汝报仇,不能报谢,犹敢恸哭,岂有为鬼不灵如是?”

遂悄然。忽有一鬼答曰:“都不知将军乃虎也,聆郎君之说,方大醒悟。”

就其虎而骂之,感谢而去。及明,二子分银与猎者而归耳。

卷七十三 卖?媪

唐马周字宾王,少孤贫,明诗传,落魄不事产业,不为州里所重。补博州助教,日饮酒。刺史达奚怒,屡加咎责。周乃拂衣南游曹汴之境。因酒后许浚仪令崔贤,又遇责辱。西至新丰,宿旅次,主人唯供设诸商贩人,而不顾周。周遂命酒一斗,独酌,所饮余者,便脱靴洗足。主人窃奇之。因至京,停于卖媪肆。数日,祈觅一馆客处。媪乃引致于中郎将常何之家。

媪之初卖也,李淳风、袁天纲尝遇而异之,皆窃云:“此妇人大贵,何以在此?”

马公寻取为妻。后有诏,文武五品官已上,各上封事。周陈便宜二十条事,遣何奏之。乃请置街鼓,及文武官绯紫碧绿等服色,并城门左右出入事,皆合旨。太宗怪而问何所见。何对曰:“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

召见与语,命直门下省,仍令房玄龄试经及策,拜儒林郎,守监察御史。以常何举得其人,赐帛百匹。周后转给事中中书舍人,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动无不中。岑文本见之曰:“吾见马君,令人忘倦,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但恐不能久耳。”

数年内,官至宰相。其媪亦为夫人。后为吏部尚书,病消渴,弥年不疹,年四十八而卒。追赠右仆射高唐公。

卷七十四 妙女传

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女。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能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迷乱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少女之族。言本是提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间,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弟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今于此方得见。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泄藏中秽恶俗气,然后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偏条、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唯记两居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

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旦,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天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媿无极。”

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又曰:“暂借小女子之宅,与世人言语。”

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见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时有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忽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云片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又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

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肋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悉与西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

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静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象,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往来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

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个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时时俛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

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使与善伦友言笑。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小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某归。”

甚凄怆。苦言:“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

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

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其有繁细,不能具录。其家纪事状尽如此,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卷七十五 冥音录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以道,近于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绝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菃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玄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每教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棰,终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爱久绝。姨之生乃聪明,死何蔑然,而不能以力祐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

每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亦”原作“玄”,据明据本改)哀而悯焉。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 “向者梦姨执手泣曰:‘我自辞人世,在阴司簿属教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筝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主。’”

复与其母相持而泣。翼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仿佛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嘘唏。曲有《迎君乐》(正商调,二十八叠)、《槲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二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玉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十曲毕,惨然谓女曰:“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槲林叹》《红窗影》等,每宴饮,即飞球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宴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帝秘其调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路异,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

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亲召试之,则丝桐之音,枪鏦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诀去。数日复来曰:“闻扬州连帅欲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

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女寻卒。

卷七十六 南柯太守传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座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中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

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

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

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

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

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

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变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王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

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

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

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通,而致兹事!

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

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丽,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已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调笑谑。吾与穷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侍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

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

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

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

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

田曰:“然。”

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

子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困以栖托。”

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

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力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

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

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

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梯,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

撤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严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僚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觐。”

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上,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

遂命妻致馈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路道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

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渭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

生曰:“我放荡不习政事。”

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

妻遂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籍卿才,可曲屈之。便与小女同行。”

生敦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五、锦绣、箱音、仆妾、车马,列于广衡,以饯公主之行。

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覆!”

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

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

不遥,晨昏有间,今日暌别,宁不沾巾。”

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

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字。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

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遭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

时议以生侈僭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有痛伤。”

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卿。”

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

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

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年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

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

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其阶,已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籍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来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惊入处。”

客将谓狐狸本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枿,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上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

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

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代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呼!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六,将符宿契之限矣。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梦,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卷七十七 尼妙寂

尼妙寂,姓叶氏,江州浔阳人也。初嫁任华,浔阳之贾也。父升,与华往复长沙、广陵间。贞元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复。过期数月,妙寂忽梦父被发裸形,流血满身,泣曰:“吾与汝夫湖中遇盗,皆已死矣。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许复仇,但幽冥之意,不欲显言,故吾隐语报汝,诚能思而复之,吾亦何恨。”

妙寂曰:“隐语云何?”

升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俄而见其夫形状若父,泣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妙寂抚膺而哭,遂为女弟所呼觉,泣告其母,阖门大骇。念其隐语,奋不可知。访于邻叟及乡阎之有知者,皆不能解。秋,诣上元县,舟揖之所交处,四方士大夫多往憩焉。而又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阁,倚山瞰江。万里在目,亦江湖之极境。游人弭棹,莫不登眺。妙寂曰:“吾将缁服其间,伺可同者,必有醒吾惑者。”

于是褐衣上元,舍身瓦棺寺。日持箕帚,洒扫阁下,闲则徙倚栏槛,以伺识者,见高冠博带,吟啸而来者,必拜而问。居数年,无能辨者。十七年,岁在辛已,有李公佐者,罢岭南从事而来。揽衣登阁,神采隽逸,颇异常伦。妙寂前拜位,且以前事问之。公佐曰:“吾平生好为人解疑,况子之冤恳,而神告如此,当为子思之。”

默行数步,喜招妙寂曰:“吾得之矣!杀汝父者申兰,杀汝夫者申春耳。”

妙寂悲喜呜咽,拜问其说。公佐曰:“夫猴,申生也。车去两头而言猴,故申字耳。草而门,门而东,非兰字耶?禾中走者,穿田过也,此亦申字也。一日又加夫,盖春字耳。鬼神欲惑人,故交错其言,“妙寂悲喜,若不自胜,久而掩涕拜谢曰:“贼名既彰,雪冤有路,苟或释惑,誓报深恩。妇人无他,唯洁诚奉佛,祈增福海。”

乃再拜而去。元和初,泗州普光王寺,有梵氏戒坛,人之为僧音必由之。四方辐辏,僧尼繁会,观音如市焉。公佐自楚之秦,维舟而往观之。有一尼,眉目朗秀,若旧识者,每过必凝视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公佐将去,其尼遽呼曰:“侍御贞元中不为南海从事乎?”

公佐曰:“然。”

“然则记小师乎?”

公佐曰:“不记也。”

妙寂曰:“昔瓦棺寺阁求解车中猴者也。”

公佐悟曰:“竟获贼否?”

对曰:“自悟梦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佣于江湖之间。

数年,闻蕲、黄之间有申村,因往焉。流转周星,乃闻其村西北隅有名兰者,默往求佣,辄贱其价。兰喜召之。俄又闻其从父弟有名春者。于是勤恭执事,昼夜不离,见其可为者,不顾轻重而为之,未尝待命。兰家器之。昼与群佣苦作,夜寝他席,无知其作丈夫者。逾年,益自勤于,兰逾敬念,视士寂,即自视其子不若也。兰或农或商,或畜货于武昌,关启闭,悉委焉。因验其柜中,半是己物,亦见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记之。而兰、春,叔出季处,未尝偕出,虑其擒一而惊逸其一也。衔之数年。永贞年重阳,二盗饮既醉,士寂奔告于州,乘醉而获。一问而辞伏,就法。得其所丧以归,尽奉母,而请从释教。

师洪州天宫寺尼洞微,即昔时受教者也。妙寂,一女子也,血诚复仇,夭亦不夺,遂以梦寐之言,获悟于君子,与其获者,得不同天,碎此微躯,岂酬明哲。梵宇无他,唯虔诚法象以报效耳。”

公佐大异之,遂为作传。太和庚戌岁,陇西李复言游巴南,与进士沈田会于蓬州。

田因话奇事,持以相示,一览而复之。录怪之日,遂纂于此焉。

卷七十八 聂隐娘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

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

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

尼欲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

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

锋曰:“但真说之。”

乃曰:“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干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

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处也。指某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人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 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

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

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

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

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

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

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

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

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放魏帅枕前,以表不回。”

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

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

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人冥莫,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

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挫然,声厉甚,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泊元和八年,刘自许人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相见喜甚,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

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

纵亦不甚信。遗其增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卷七十九 宁茵

大中年,有宁茵秀才,假大寮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堕,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关声,称“桃林斑特处士相访”。茵启关,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咏,故来奉谒。”

茵曰:“某山林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

遂延入,语曰:“然处士之业例如,愿闻其说。”

特曰:“某少年之时,兄弟竞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颍考叔挟辀以走,恨不得佐辅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俱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况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其人如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味。”

俄又闻人叩关曰:“南山斑寅将军奉谒。”

茵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斑相见,亦甚忻慰。寅曰:“老兄知得姓之根本否?”

特曰:“昔吴太伯玉为荆蛮,断发文身,因因兹遂有斑姓。"寅曰:"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斑氏出自斗穀於菟,有文斑之像,因以命氏。远祖固及捷妤马,好词章,大有称于汉朝,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离,投笔从戎,相者曰:"君当封侯万里外。"超洁之,曰:"君燕颔虎头,飞而食肉,万里公侯相也。"后果守玉门关,封定远侯。某世为武贲中郎,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风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寅因睹棋局在床,谓特曰:"愿接老兄一局。"特遂欣然为之。

良久,未有胜负。茵玩之,教特一两著。寅曰:“主人莫是高手否?”

茵曰:“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斑寅笑曰:“大有微机,真一发两中。”

茵倾壶请饮。及局罢而饮,数巡,寅请备脩脯以送酒。茵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茹。茵诘曰:“何故不茹?”

特曰:“无上齿,不能明嚼故也。”

数巡后,特称小疾,便不敢过饮。寅曰:“谈何容易,有酒如渑,方学纣为长夜之饮。”

觉面已赤。特曰:“弟大是钟鼎之户。”

一坐耽,更不动。后二斑饮过,语纷拏。特曰:“弟倚是爪牙之士,而苦相凌,何也?”

寅曰:“老兄凭有角之士,而苦相诋,何也?”

特曰:“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当为齑粉矣。”

寅曰:“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为头皮耳。”

茵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茵怒而言曰:“宁老有尺刀,二客不得喧竞,但且饮酒。”

二客悚然。特吟曹植诗曰:“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此一联甚不恶。寅曰:“鄙谚云:“鹁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

俱大笑。茵曰:“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

茵曰:“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昆。”

特曰:“无非悲宁戚,终是怯庖丁,若遇龚为守,蹄涔向北溟。”

茵览之,曰:“大是奇才!”

寅怒,拂衣而起曰:“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即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

遂怒曰”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敢有人言誉耳,何相怒如斯?”

特遂亦告辞。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蹄牛迹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矣。茵后更不居此,而归京矣。

卷八十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无何,梁芳死,敬伯谓湛曰:“吾所以去国忘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茅斋,贱欢娱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毕天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云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事、以荣耀人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骖龙衣霞,歇鸾飞凤,与仙翁为侣,且腰金拖紫,图影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

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

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妻之以女。

数年间,迁大理廷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行船不敢动。时无微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风。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我。试视之,乃谌也。遽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坐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扑,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粤自出山数年,今廷尉评事矣。昨日推狱平允,乃天锡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覆讯之,敬怕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叟,自谓差胜。兄甘劳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须,当以奉给。”

谌曰:“吾侪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沉子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须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吾山中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当寻我于此。”

遂翛然而去。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出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笼,景色妍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节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

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仕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心中,负之而行,固甚劳困。”

遂揖以入,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馔,目所未窥。既而日将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妓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

小黄头唯唯而去。诸妓调碧玉筝,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妓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享。”

敬伯答拜,细视之,乃敬伯妻赵氏也。敬怕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间取一殷色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妓作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赵所奏,时时停之,以皇其曲。其歌舞虽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晓,裴召前黄头曰:“送赵氏夫人。”且谓曰:“此堂乃九天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述,自投汤火,以智自饶,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难再得,亦夫人之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重,往复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且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敬拜谢而去。

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日,惆怅而反。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竞怒曰:“女子诚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先,下以继后事,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言足征,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

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

卷八十一 裴航

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值相国赠钱二十万,远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湘汉。

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言词问接,帷帐昵洽。航虽亲切,无计道达而会面焉。因赂侍妾袅烟而求达诗一章,曰:“同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云。”

诗往,久而无答。航数诘袅烟。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

航无计,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褰帷,而玉莹光寒,花明丽景,云低鬟鬓,月淡修眉,举止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航再拜揖,愕胎良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的不然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耳。”

航曰:“不敢。”

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干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王清。”

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汉,与使婢挈妆奁,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访之,灭迹匿形,竟无踪兆。

遂饰妆归辇下。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见茅屋三四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缉麻苎。航揖之,求浆。妪咄曰:“云英,擎一瓯浆来,郎君要饮。”

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俄于苇箔之下,出双玉手,捧瓷。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氤郁,透于户外。因还匝,遽揭箔,睹一女子,露裛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若浓云,娇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航惊怛植足,而不能去。因白妪曰:“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

妪曰:“任郎君自便。”

且遂饭仆秣马。良久,谓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蹰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

妪曰:“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遗灵丹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捧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余金帛,吾无用处耳。”

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而至,更无他许人。”

妪曰:“然。”

航恨恨而去。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喧衢而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数月余日,或遏一货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有玉杵臼货之。”

郎君恳求如此,此君吾当为书导达。”

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

航乃泻囊,兼货仆货马,方及其数。

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昔日妪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

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

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臼于内室。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

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吾当入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帐帏。”

遂挈女入山,谓航曰:“但少留此。”

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别见一大第连云,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帏,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入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妪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

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航拜讫,女曰:“裴郎不相识耶?”

航曰:“昔非姻好,不醒拜侍。”

女曰:“不忆鄂清同舟回而抵襄汉乎?”

航深惊怛,恳悃陈谢,后问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

妪遂遣航将妻入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绛雪琼英之丹,体性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话永日,使达书于亲爱,卢颢稽颡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

航曰:“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

今之人,心愈实,何由得道之理。”

卢子懵然,而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溢,即虚实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异日言之。”

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后世人莫有遇者。

卷八十二 破镜重圆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

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

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乃题诗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媳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

素知之,枪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卷八十三 齐推女

元和中,饶州刺史齐推女,适陇西李某。李举进士,妻方娠,留至州宅,至临月,迁至后东阁中。其夕,女梦丈夫,衣冠甚伟,瞑目按剑叱之曰:“此屋岂是汝腥秽之所乎!亟移去。不然:且及祸。”

明日告推,推素刚烈,曰:“吾忝土地主,是何妖孽能侵耶!”

数日,女诞育,忽见所梦者,即其床帐乱殴之。有顷,耳目鼻皆流血而卒。父母伤痛女冤横,追悔不及,遣遽告其夫,俟至而归葬于李族,遂于郡之西北十数里官道权瘗之。李生在京师下第将归,闻丧而往。比至饶州,妻卒已半年矣。李亦粗知其死不得其终,悼恨既深,思为冥雪。至近郭,日晚,忽于旷野见一女,形状服饰,似非村妇,李即心动,驻马谛视之,乃映草树而没。李下马就之,至,则真其妻也。相见悲泣,妻曰:“且无涕泣,幸可复生。俟君之来,亦已久矣。大人刚正,不信鬼神,身是妇女,不能自诉。今日相见,事机校迟。”

李曰:“为之奈何?”

女曰:“从此直西五里鄱亭村,有一老人姓田,方教授村儿,此九华洞中仙官也,人莫之知。君能至心往来,或冀谐遂。”

李乃径访田先生,见之,乃膝行而前,再拜称曰:“下界凡贱,敢谒大仙。”

时老人方与村童授经,见李,惊避曰:“衰朽穷骨,旦暮溘然,郎君安有此说?”

李再拜,扣头不已,老人益难之。自日宴至于夜分,终不敢就坐,拱立于前。老人俯首良久曰:“足下诚恳如是,吾亦何所隐焉。”

李生即顿首流涕,具云妻枉状。

老人曰:“吾知之久矣,但不蚤申诉,今屋宅已败,理之不及。吾向拒公,盖未有计耳。然试为足下作一处置。”

乃起从北出,可行百步余,止于桑林,长啸。倏忽见一大府署,殿字环合,仪卫森然,拟于王者。田先生衣紫帔,据案而坐,左右解官等列待。俄传教呼地界人。须臾,十数部各拥有百余骑,前后奔驰而至。其帅皆长丈余,眉目魁岸,罗列于门屏之外,整衣冠,意绪苍惶,相问今有何事。须臾,谒者通地界庐山神、江渎神、彭蠡神等皆趣女入。田先生问曰:“比者此州刺史女,因产为暴鬼所杀,事甚冤滥,尔等知否?”

皆俯伏应曰:“然。”

又问:“何故不为申理?”

又皆对曰:“狱讼须有其主。此不见人诉,无以发摘佞。”

又问:“知贼姓名否?”

有一人对曰:“是西汉鄱县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昔时所居。至今犹恃雄豪,侵占土地,往往肆其暴虐,人无奈何。”

田先生曰:“即追来!”

俄顷,缚吴芮至。先生诘之,不伏。乃命追阿齐旨。良久,见李妻与吴芮庭辩。食顷,吴芮理屈,乃曰:“当是产后虚弱,见某惊怖自绝,非故杀。”

田先生曰:“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

遂令执送天曹,回谓速检李氏寿命几何。顷之,吏云:“本算更合寿三十二年,生四男三女。”

先生谓群官曰:“李氏寿算长,若不再生,议无厌伏。公等所见何如?”

有一老吏前启曰:“东晋邺国下有一人横死,正与此事相当。前使葛真君!”

断以具魂作本身,却归生路。饮食言语,嗜欲追游,一切无异。但至寿终,不见形质耳。”

田先生曰:“何谓具魂?”

吏曰:“生人三魂七魄,死则散离,本无所依。今收合为一体,以续弦胶涂之。大王当街发遣放回,则与本身同矣。”

田先生曰:“善。”

即顾谓李妻曰:“作此处置,可乎?”

李妻曰:“幸甚!”

俄见一吏,别领七八女人来,与李妻一类,即推而合之。有一人持一器药,状似稀饧,即于李妻身涂之。李氏妻如空中坠地,初甚迷闷,天明尽失夜来所见,唯田先生及李氏夫妻三人共在桑林中。田先生顾谓李生曰:“相为极力,且喜事成,便可领归。见其亲族,但言再生,慎无他说。吾亦从此逝矣。”

李遂同归至州,一家惊疑,不为之信。久之,乃知实生人也。自尔生子数人。其亲表之中,颇有知者,云:“他无所异,但举止轻便,异于常人耳。”

卷八十四 虬髯客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屦。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吾故〔疑〕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以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

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奚言!”罢弈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扣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箱中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东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

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卷八十五 却要

湖南观察使李庾之女奴,曰却要。美容止,善辞令。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

李四子,长曰延禧,次曰延范,次曰延祚,所谓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侠,咸欲蒸却要而不能也。尝遇清明节,时纤月娟娟,庭花烂发,中堂垂绣幕,背银缸,而却要遇大郎于樱桃花影中,大郎乃持之求偶。却要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南隅,伫立相待,候堂前眠熟,当至。”

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调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

二郎既去,又遇三郎来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

三郎既去,又五郎遇着,握手不可解。却要亦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北隅相待。”

四郎皆去。延禧于厅角中,屏息以待。厅门斜闭,见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趋一隅。心虽讶之,而不敢发。少顷,却要突燃炬,疾向厅事,豁双扉而照之,谓延禧辈曰:“阿堵贫儿,争取向这里觅宿处?”

皆弃所携,掩面而走。却要复从而咍之。自是诸子怀惭,不敢失敬。

卷八十六 人虎传

陇西李征,皇族子,家于虢略。微少博学,善属文。弱冠从州府贡焉,时号名士。天宝十载春于尚书右丞杨没榜下登进士第。后数年,调补江南尉。征性疏逸,恃才倨傲,不能屈迹卑僚。尝郁郁不乐。每同舍会,既酣,顾谓其群官曰:“生乃与君等为伍耶!”

其僚佐咸嫉之。及谢秩,则退归闭门,不与人通者近岁余。

后迫衣食,乃具妆东游吴楚之间,以干郡国长吏。吴楚人闻其声固久矣。及至,皆开馆以俟之。宴游极欢。将去,悉厚遗以实其囊橐。征在吴楚且周岁,所获馈遗甚多。西归虢略。未至,舍于汝坟逆旅中。忽被疾发狂,鞭捶仆者。仆者不胜其苦。如是旬余,疾益甚。无何,夜狂走,莫知其适。家僮迹其去而伺之,尽一月而征竟不回。于是仆者驱其乘马,挈其囊橐而远遁去。

至明年,陈郡袁傪以监察御史奉诏使岭南,乘传至商于界。晨将发,其驿者白曰:“道有虎暴而食人,故过于此者,非昼而莫敢进。今尚早,愿且驻车,决不可前。”

傪怒曰:“我天子使,众骑极多,山泽之兽能为害耶?”

遂命驾去。行未尽一里,果有一虎自草中突出。傪惊甚。俄而虎匿身草中,人声而言曰:“异乎哉,几伤我故人也!”

傪聆其音似李征。傪昔与征同登进士第,分极深,别有年矣。忽闻其语,既惊且异,而莫测焉。遂问曰:“子为谁?得非故人陇西子乎?”

虎呻吟数声,若嗟泣之状。已而谓傪曰:“我李征也。君幸少留,与我一语。”

傪即降骑。因问曰:“李君,李君,何为而至是也?”

虎曰:“我自与足下别,音问旷阻且久矣。幸喜得无恙乎,今又去何适?向者见君,有二吏驱而前,驿隶挈印囊以导。庸非为御史而出使乎?”

傪曰:“近者幸得备御史之列,今乃使岭南。”

虎曰:“吾子以文学立身,位登朝序,可谓盛矣。况宪台清峻,分乣百揆,圣明慎择,尤异于人。心喜故人居此地,甚可贺。”

傪曰:“往者吾与执事同年成名,交契深密,异于常友。自声容间阻,时去如流,想望风仪,心目俱断。不意今日,获君念旧之言。虽然,执事何为不我见,而自匿于草莽中?故人之分,岂当如是耶?”

虎曰:“我今不为人矣,安得见君乎?”

傪即诘其事。虎曰:“我前身客吴楚,去岁方还。道次汝坟,忽婴疾发狂走山谷中。俄以左右手据地而步,自是觉心愈狠,力愈倍。及视其肱髀,则有厘毛生焉。又见冕衣而行于道者、负而奔者、翼而翱者、毳而驰者,则欲得而啖之。既至汉阴南,以饥肠所迫,值一人腯然其肌,因擒以咀之立尽。由此率以为常。非不念妻孥,思朋友,直以行负神祗,一日化为异兽,有腼于人,故分不见矣。嗟夫!我与君同年登第,交契素厚,今日执天宪,耀亲友,而我匿身林薮,永谢人寰,跃而吁天,俯而泣地,身毁不用。是果命乎?”

因呼吟咨嗟,殆不自胜,遂泣。傪且问曰:“君今既为异类,何尚能人言耶?”

虎曰:“我今形变而心甚悟,故有摚突。以悚以恨,难尽道耳。幸故人念我,深恕我无状之咎,亦其愿也。然君自南方回车,我再值君,必当昧其平生耳。此时视君之躯,犹吾机上一物。君亦宜严其警从以备之,无使成我之罪,取笑于士君子。”

又曰:“我与君真忘形之友也,而我将有所托,其可乎?”

傪曰:“平昔故人,安有不可哉?恨未知何如事,愿尽教之。”

虎曰:“君不许我,我何敢言?今既许我,岂有隐耶?初我于逆旅中,为疾发狂。既入荒山,而仆者驱我乘马衣囊悉逃去。吾妻孥尚在虢略,岂念我化为异类乎?君若自南回,为赍书访妻子,但云我已死,无言今日事。幸记之!”

又曰:“吾于人世且无资业,有子尚稚,固难自谋。君位列周行,素秉夙义,昔日之分,岂他人能右哉?必望念其孤弱,时赈其乏,无使殍死于道途,亦恩之大者。”

言已又悲泣。傪亦泣曰:“傪与足下休戚同焉,然则足下子亦傪子也。当力副厚命,又何虞其不至哉?”

虎曰:“我有旧文数十篇未行于代,虽有遗稿,尽皆散落,君为我传录,诚不敢列人之阈,然亦贵传于子孙也。”

傪即呼仆命笔,随其口书,近二十章。文甚高,理甚远。傪阅而叹者再三。虎曰:“此吾平生之素也,安敢望其传乎?”

又曰:“君衔命乘传,当甚奔迫。今久留驿隶,兢悚万端。与君永诀,异途之恨,何可言哉?”

傪亦与之叙别,久而方去。傪自南回,遂专命持书及摚赙之礼,寄于征子。月余,征子自虢略来京诣傪门,求先人之柩。傪不得已,具疏其事。后傪以己俸均给征妻子,免饥冻焉。傪后官至兵部侍郎。

卷八十七 任氏传

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袆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

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

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

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徒,足矣。”

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呢。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

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

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

乃约后期而去。

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

主人曰:“此墉弃地,无第宅也。”

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

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了亦遇乎?”

郑子赧而隐曰:“无。”

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

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之,何相近焉?”

郑子曰:“虽知之,何患?”

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

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

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

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

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已以奉巾栉—。”

郑子许与谋栖止下。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

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有乎?”

又问:“容若何?”

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

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

僮曰:“非其伦也!”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圭之内妹,秒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

又曰:“非其伦也。”

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

遽命汲水澡颈,中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

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别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

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

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

崟曰:“何谓?”

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

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这置之。敛衽而谢曰:“不敢。”

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呢,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悕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愿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

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以是长安狭斜,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下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

崟曰:“幸甚!”

鄽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効。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

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

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

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

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

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尤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

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偪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

郑子曰:“可。”

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入居之。”

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眚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

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

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

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其妻昆弟聚而诟之。

郑子不获已,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照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以。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赏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

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

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后岁余,郑子武调!”

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

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

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郑子甚感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

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

二子曰:“岂有斯理乎?”

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

郑子泫然对曰:“殁矣。”

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

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

答曰:“非人。”

崟骇曰:“非人,何者?”

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适居东南,自秦祖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卷八十八 三梦记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序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籍,因而遂觉。”

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剑外。去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酬,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

命题一篇于屋壁。其词曰:“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寄《纪梦诗》一篇,其词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

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毫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告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质妆服,皆所梦也。顾谓韦曰:“梦有征也。”

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二镮—,与之。巫抚拿大笑,谓同辈曰:“如所梦矣!”

韦惊问之,对曰:“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醑—,获钱二镮焉。及旦,乃遍述于同辈。今则验矣。”

窦因问巫之姓氏。同辈曰:“赵氏。”

自始及末,若合符契。盖所谓两相通梦者矣。

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也。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卷八十九 僧侠

唐建中初,士人韦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与连镰,言论颇洽。

日将夕,僧指路歧曰:“此数里是贫道兰若,郎君能垂顾乎?”

士人许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处分从者;供帐具食。行十余里不至,韦生问之,即指一处林烟曰:“此是矣。”

及至,又前进。日已昏夜,韦生疑之。素善弹,乃密于靴中取张卸弹,怀铜丸十余,方责僧曰:“弟子有程期,适偶贪上人清论,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

僧但言且行。是僧前行百余步,韦生知其盗也,乃弹之,正中其脑。僧初若不觉,凡五发中之。僧始扪中处,徐曰:“郎君莫恶作剧。”

韦骇之,无可奈何,亦不复弹。良久,至一庄墅,数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韦生坐一厅中,笑曰:“郎君勿忧。”

因问左右:“夫人下处如法无?”

复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

韦生见妻女别在一处,供帐甚盛,相顾涕泣。即就僧,僧前执韦生手曰:“贫道盗也,本无好意,不知郎君艺若此,非贫道亦不支也。今日固已无他,幸不疑耳。适来贫道所中郎君弹悉在。”乃举手搦怀脑后,五丸坠焉。有顷布筵,具蒸犊,犊上劄刀子十余,以齑饼环之。揖韦生就座,复曰:“贫道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言已,朱衣巨带者五六辈,列于阶下。僧叱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则成齑粉矣!”食毕,僧曰:“贫道久为此业,今向迟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过老僧,欲请郎君为老僧断之。”乃呼飞飞出参郎君。飞飞年才十六七,碧衣长袖,皮肉如脂。僧曰:“向后堂侍郎君。”僧乃授韦一剑,及五丸,且曰:“乞郎君尽艺杀之,无为老僧累也。”引韦入一堂中,乃反锁之。堂中四隅,明灯而俟。飞飞当堂执一短鞭,韦引弹,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觉跃在梁上,循壁虚蹑,捷若猱玃弹丸尽,不复中。韦乃运剑逐之,飞飞倏忽逗闪,去韦身不尺。韦断其鞭数节,竟不能伤,僧久乃开门,问韦:“与老僧除得害乎?”韦具言之。僧怅然,顾飞飞曰:“郎君证成汝为贼也,知复如何!”僧终夜与韦论剑,及弧矢之事。天将晓,僧送韦路口,赠绢百疋,垂泣而别。

卷九十 杀妻者

闻诸耆旧云:昔有人因他适,回见其妻为奸盗所杀。但不见其首,肢体俱在。既悲且惧,遂告于妻族。妻族闻之,遂执婿而入官丞,横加诬云:“尔杀吾爱女!”

狱吏严其鞭捶,莫得自明,洎不任其苦,乃自诬杀人,甘其一死。款案履既成,皆以为不谬。郡主委诸从事,从事疑而不断,谓使君曰:“某滥尘幕席,诚宜竭节,奉理人命,一死不可再生,苟或误举典刑,岂能追悔也。必请缓而穷之。且为夫之道,孰忍杀妻,况义在齐眉,局能断颈。纵有隙而害之,盍作脱祸之计也,或推病殒,或托暴亡,焉事存尸而弃首?其理甚明。”使君许其谳义之。从事乃别开其第,权作狴牢,慎择司存,移此系者,细而劾之,仍给以酒食汤沐,以平人待之。键户棘垣,不使系于外。然后遍勘在城伍作行人,令各供通近来应与人家安厝坟墓多少去处文状。既而一面洁之曰:“汝等与人家举事,还有可疑者乎?”有一人曰:“某于一豪家举事,共言杀却一奶子,于墙上异过,凶器中甚似无物,见在某坊。”发之,果得一女首级,遂将首对尸,令诉者验认,云:“非也。”遂收豪家鞫之。豪家伏辜而具款,乃是杀一奶子,函首而葬之,以尸易此良家之妇,私室蓄之。豪士乃全家弃市。吁,伍辞察狱,得无慎乎?

卷九十一 上清传

贞元壬申岁春三月,相国窦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闲步于中庭。有常所宠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启事。郎须到堂前,方敢言之。”

窦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树上有人,恐惊郎,请谨避之。”

窦公曰:“陆贽久欲倾夺吾权位。今有人在庭树上,吾祸将至。且此事将奏与不奏皆受祸,必窜死于道路。汝在辈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为宫婢。圣君若顾问,善为我辞焉。”

上清位曰:“诚如是,死生以之!”

窦公下阶,大呼曰:“树上君子,应是陆贽使来。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报!”

树上应声而下,乃衣缞粗者也。曰:“家有大丧。贫甚,不办葬礼。伏知相公推心济物,所以卜夜而来,幸相公无怪。”

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绢!”

千匹而已。方拟修私庙次。今且辍赠,可乎?”

缞者拜谢。窦公答之,如礼。又曰:“便辞相公。请左右赍所赐绢,掷于墙外。某先于街中俟之。”

窦公依其请。命仆,使侦其绝踪且久,方敢归寝。

竖日,执金吾先奏其事,窦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厉声曰:“卿交通节将,蓄养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

窦公顿首曰:“臣起自刀笔小才,官以至贵。皆陛下奖拔,实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万死。”

中使下殿宣曰:“卿且归私第,待候进止。”

越月,贬郴州别驾。会宣武节度刘士宁通好于郴州,廉使条疏上闻。德宗曰:“交通节将。信而有征。”

流窦于州,没入家资。一簪不著身,竟未达流所,诏自荆上清果隶名掖庭。

后数年,以善应对,能煎茶,数得在帝左右。德宗谓曰:“宫掖间人数不少。汝了事。从何得至此?”

上清对曰:“妾本故宰相窦参家女奴。窦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扫洒。及窦某家破,幸得填宫,既侍龙颜,如在天上。”

德宗曰:“窦某罪不止养侠刺,亦甚有赃污。前时纳官银器至多。”

上清流涕而言曰:“窦某自御史中丞,历度支,户部,盐铁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数十万。前后非时赏赐,当亦不知纪极。乃者郴州所送纳官银物,皆是恩赐。当部录!”

日,妾在郴州,亲见州县希陆贽意旨刮去。所进银器,上刻作藩镇官衔姓名,诬为赃物。伏乞陛下验之。”

于是宣索窦某没官银器覆视,其刮字处,皆如上清言。

时贞元十二年。德宗又问蓄养侠刺事。上清曰:“本实无。悉是陆赘陷害,使人为之。”

德宗怒陆贽曰:“这獠奴!我脱却伊绿衫,便与紫衫着。又常唤伊作陆九。我任使窦参,方称意次,须教我在杀却他。及至权入伊手,其为软弱,甚于泥团。”

乃下诏雪窦参。时裴延龄探知陆贽恩衰,得恣行媒孽。贽竟受谴不回。:后上清特敕丹书度为女道士,终嫁为金忠义妻。世以陆贽门生名位多显达者,世不可传说,故此事绝无人知。

卷九十二 申屠澄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邡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有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

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

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

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

因揖让曰:“始自主人。”

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

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

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

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

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

俄然巡至女,女复令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谋,如何?”

翁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借,即以为托。”

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

明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复湫溢,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

又一日,咨嗟而别,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浃。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洎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一篇,曰:“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

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因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

后二十余日,复至妻本家,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泣。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存耶?”

披之,即变为虎,哮吼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卷九十三 宋之愻

唐洛阳丞来之愻,太常主簿之问弟,罗织杀驸马王同皎。初,之愻谄附张易之兄弟你,出为兖州司仓,遂亡而归。王同皎匿之于小房。同皎,慷慨之士也,忿逆韦与武三思乱国,与一二所亲论之,每至切齿。之愻于帘下窃听之,遣侄昙上书告之,以希韦之旨。武三思等果大怒,奏诛同皎之党。兄弟并授五品官。之愻为光禄丞,之问为鸿胪丞,昙为尚衣奉御。天下怨之,皆相谓曰:“之间等绯衫,王同皎血染也。”

诛逆韦之后,之愻等长流岭南。客谓浮休子曰:“来俊臣之徒如何?”

对曰:“昔有狮子王,于深山获一豺,将食之。豺曰:“请为王送二鹿以自赎。‘狮子王喜。周年之后,无可送。王曰:“汝杀众生亦已多,今次到汝,汝其图之。’豺默然无应,遂齰杀之。俊臣之辈,何异豺也!”

卷九十四 苏无名

天后,时。尝赐太平公主细器宝物两食盒,所直黄金千镒,公主纳之藏中。岁余取之,尽为盗所将矣。公主言之,天后大怒,召洛州长史谓曰:“三日不得盗,罪!”

长史惧,谓两县主盗官曰:“两日不得贼,死!”

尉谓吏卒游徼曰:“一日必擒之,擒不得,先死!”

吏卒游徼惧,计无所出。衢中遇湖州别驾苏无名,相与请之至县。游徼白尉:“得盗物者来矣。”

无名遽进至阶,尉迎问故。无名曰:“吾湖州别驾也,入计在兹。”

尉呼吏卒:“何诬辱别驾?”

无名笑曰:“君无怒吏卒,抑有由也。无名历官所在,擒奸摘伏有名,每偷至无名前,无得过者。此辈应先闻,故将来,庶解围耳。”

尉喜请其方。无名曰:“与君至府,君可先入白之。”

尉白其故,长史大悦,降阶执其手曰:“今日遇公,却赐吾命,请遂其由。”

无名曰:“请与君求见对玉阶,乃言之。”

于是天后召之,谓曰:“卿得贼乎?”

无名曰:“若委臣取贼,无拘日月,且宽府县,令不追求,仍以两县擒盗吏卒,尽以付臣,臣为陛下取之,亦不出数十日耳。”

天后许之。无名戒吏卒,缓则相闻。月余,值寒食,无名尽召吏卒,约曰:“十人五人为侣,于东门北门伺之,见有胡人与党十余,皆衣缞绖,相随出赴北邙者,可踵之而报。”

吏卒伺之,果得,驰白无名,往视之。问伺者,诸胡何若。伺者曰:“胡至一新冢,设奠,哭而不哀,亦撤奠,即巡行冢旁,相视而笑。”

无名喜曰:“得之矣。”

因使吏卒尽执诸胡,而发其冢。冢开,割棺视之,棺中尽宝物也。奏之。天后问无名:“卿何才智过人,而得此盗?”

对曰:“臣非有他计,但识盗耳。

当臣到都之日,即此胡出葬之时,臣亦见,即知是偷,但不知其葬物处。今寒节拜扫,计必出城,寻其所之,足知其墓。贼既设奠,而哭不哀,明所葬非人也。奠而哭毕,巡冢相视而笑,喜墓无损伤也。向若陛下迫促府县捕贼,计急必取之而逃。今者更不追求,自然意缓,故未将出。”

天后曰:“善。”

赐金帛,加秩二等。

卷九十五 孙恪

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于洛中。至魏王池畔,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路人指云:“斯袁氏之第也。”

恪径往扣扉,无有应者。户侧有小房,帘帷颇洁,谓伺客之所。恪遂褰帘而入。良久,忽闻启关者,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之处子,但潜窥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吟诗曰:“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吟讽既毕,容色惨然,因来褰帘,忽睹恪,遂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曰:“子何人,而夕向于此?”

恪乃语是税居之士,曰:“不幸冲突,颇益惭骇,幸望陈达于小娘子。”

青衣具以告。女曰:“某之丑拙,况不修容,郎君久盼帘帷,当尽所睹,岂敢更回避耶?愿郎君少仁内厅,当暂饰装而出。”

恪慕其容美,喜不自胜,诘青衣曰:“谁氏之子?”

曰:“故袁长官之女,少孤,更无姻戚,唯与妾辈三五人据此第耳。小娘子见未适人,且求售也。”

良久,乃出见恪,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郎君既无第舍,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

指青衣谓恪曰:“少有所须,但告此辈。”

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见女子之妍丽如是,乃进媒而请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纳为室。袁氏赡足,巨有金缯,而恪久贫,忽车马焕若,服玩华丽,颇为亲友之疑讶,多来诘悖恪竟不实对。恪因骄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岁,不离洛中。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恪谓曰:“既久暌间,颇思从容,愿携衾绸,一来宵话。”

张生如其所约。及夜永将寝,张生握恪手,密谓之曰:“愚兄于道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有何所遇,事之巨细,必愿见陈。不然者,当受祸耳。”

恪曰:“未尝有听遇也。”

张生又曰:“夫人禀阳精,妖受阴气。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消,人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在体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神采,阴侵阳位,邪干正腑,真精已耗,识用渐隳,津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土,颜非渥丹,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

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生大骇曰:“只此是也,其奈之何?”

恪曰:“弟忖度之,有何异焉。”

张曰:“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辨慧多能,足为可异矣。”

遂告张曰:“某一生邅迍,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计?”

张生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传云:“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

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其鬼怪之恩义,三尺童子,尚以为不可,何况大丈夫乎!”

张又曰:“吾有宝剑,亦干将之俦亚也,凡有魉魉,见者灭没,前后神验,不可备数。诘朝奉借,倘携密室,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王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不然者,则不断恩爱耳。”

明日,恪遂受剑。张生告去,执手曰:“善伺其便。”

恪遂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而责恪曰:“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则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

恪既被责,惭颜惕虑,叩头曰:“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饮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

汗落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恪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笑曰:“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海其表弟,使行其凶险,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也,子何虑哉?”

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

张生问剑之所在,具以实对。张生大骇曰:“非吾所知也。”

深惧而不敢来谒。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后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

到端州,袁氏曰:“去此半程,江壖有峡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

恪曰:“然。”

遂具斋蔬之类。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妆,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将碧玉环子以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

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

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惧,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一恸,乃询于老僧。僧方悟:“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长驯扰于上阳官内,及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之。于戏,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诃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

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棹,不复能之任也。

卷九十六 唐宝记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宝之。慎勿言也?”

真如谨守,不敢失坠。天宝末,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八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化城也。”

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而诸天相谓曰:“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

一天曰:“莫若以神宝压之。”

又一天曰:“当用第三宝。”

又一天曰:“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乱世可清也。”

天帝曰:“然”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侁,进达于天子。”

复谓真如曰:“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唯王者所宜见之。汝慎勿易也。”

乃具以宝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者送之。

翼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甚也,亟往讯之。”

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

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玄黄天符”,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潭若凝脂。辟人间兵疫邪疠。其二曰“玉鸡”,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谷璧”, 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即五谷丰稔。其四曰“王母玉环”。二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复。其玉色光彩益发,特异于常。卢恒曰:“玉信玉矣,安知宝乎?”

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侁至,恒白于侁曰:“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侁覆验无异,叹骇久之,即具事白报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不可。”

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如意宝珠”,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澈。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红靺鞨”,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琅王干珠”,其形如环 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玉印”,大如半手,其文如鹿陷之印,中着物则形见。其五曰“皇后采桑钩”,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筋。屈其末。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雷公石”,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诸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压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录表奏之。真如曰:“天命崔侁,事为若何。”

圆惧而止。侁乃遗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保爱之。”

代宗再拜受赐。得宝之故,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及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宝和大师”,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

真如所居之地得宝,河壖高敞,境物润茂。遗址后为六合县尉崔珵所居。西堂之间,相传云。西域胡人过其傍者,至今莫不望其处而瞻礼焉。

卷九十七 陶尹二君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涉芙蓉峰,寻异境,憩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稍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

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木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拢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

二公曰:“敬闻命矣。”

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俨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祛未悟。”

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眩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攲危,蓬岫之烟杳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干难厄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儒,不数年中,又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搢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板筑夫,又遭秦皇欻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洮,东之海曲,陇雁悲昼,寒云咽空,乡关之思魂飘,砂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宫,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余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与同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

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

二公遂俱稽颡曰:“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朽骨腐肌,实翼庥荫。”

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绀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猿狖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性无情,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

二公曰:“大仙食木实之法,可得闻乎?”

曰:“余初饵柏子,后食松脂,遍体疮疡,肠中痛楚。不及旬朔,肌肤莹滑,毛发泽润,未经数年,凌虚若有梯,步险如履地,飘飘然顺风而翔,皓皓然随云而升。渐混合虚无,潜孚造化;彼之于我,视无二物,凝神而神爽,养气而气清,保守胎根,含藏命蒂。天地尚能覆载,云气尚能郁蒸,日月尚能晦明,川岳尚能融结,即余之体莫能败坏矣。”

二公拜曰:“敬闻命矣!”

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而吟曰:“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间。”

毛女继和曰:“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远翠微,箫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薛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

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言语而芳馨满口,履步而生埃去身。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

卷九十八 田膨郎

文宗皇帝常持白玉枕,德宗朝于阗国所献,追琢奇巧,盖希代之宝。置寝殿帐中,一旦忽失所在。然而禁卫清密,非恩渥嫔御,莫能至者。珍玩罗列,他无所失。上惊骇移时,下诏于都城索贼。密谓枢近及左右广中尉曰,“此非外寇所能及,盗者当在禁掖,苟求之不获,且虞他变。一枕诚不足惜,卿等卫我皇宫,必使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环列,自兹无用矣。”

内官惶栗谢罪,请以浃旬求捕。大悬金帛购求,略无寻究之迹。圣旨严切,收系者渐多。坊曲闾巷,靡不搜捕。有龙虎二番将军王敬宏,常蓄小仆,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无往不届。敬宏曾与流辈于威远军会宴,有侍儿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请度曲。辞以乐器非妙,须常御手者弹之。钟漏已传,取之不及。因起解带,小仆曰:“若要琵琶,顷刻可至。”

敬宏曰:“禁鼓才动,军门已锁,寻常汝岂不见,何言之谬也!”

既而就饮数巡,小仆以绣囊将琵琶而至。座客欢笑曰:“乐器本相随,所难者惜其妙手。”

南军去左广回复三十里,入夜且无行伍,既而倏忽往来,敬宏惊异如失。时又搜捕严紧,意以为窃盗疑之。宴罢,及明遽归其第,引而问曰:“使汝累年,不知矫捷如此。我闻世有侠客,汝莫是否?”小仆谢曰:“非有此事,但能行尔。”因言:“父母俱在蜀川,顷年偶至京国,今欲却归乡里。有一事欲以报恩,偷枕者已知姓名,三数日当令伏罪。”敬宏曰:“如此事即非等闲,因兹全活者不少,未知贼在何许,可报司存掩获否?”小仆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军伍,行止不恒,勇力过人,且善超越。苟非伺便折其足,虽千兵万骑亦将奔走。

自兹再宿,候之于望仙门,伺便擒之必矣。将军随某观之,此事仍须秘密。”

是时涉旬无雨,向晓埃尘颇甚,车马践蹋,跬步间人不相见。膨郎与少年数辈,连臂将入军门,小仆执球杖击之,欻然已折左足,仰而观之曰:“我偷枕来,不怕他人,惟惧于尔。既而相值,岂复多言!”于是异至左军,一款而服。上喜于得贼,又知获在禁旅,引膨郎临轩诘问。具陈常在宫掖往来。上曰:“此乃任侠之流,非常窃盗。”内外囚系数百人。于是悉令原之。小仆初得膨郎,已告敬宏归蜀,于是寻之不可,但赏敬宏而已。

卷九十九 田氏子

唐牛肃有从舅,常过渑池,因至西北三十里,谒田氏子。去田氏庄十余里,经岌险,多栎林,传云中有魅狐,往来经之者,皆结侣乃敢过。舅既至,田氏子命老竖往渑他市酒馔。天未明,竖行,日暮不至,田氏子怪之。

及至,竖一足又跛,问何故。竖曰:“适至栎林,为一魅狐所绊,因蹶而仆,故伤焉。”

问何以见魅。竖曰:“适下坡时,狐变为妇人,遽来追我,我惊且走;狐又疾行,遂为所及,因倒且损。吾恐魅之为怪,强起击之。妇人口但哀祈,反谓我为狐,屡云‘叩头野狐,叩头野狐。”

吾以其不是实,因与痛击,故免其祸。”

田氏子曰:“汝无击人妄谓狐耶?”

竖曰:“吾虽苦击之,终不改妇人状耳。”

田氏子曰:“汝必误损他人。且入户。”

日入,见妇人体伤,蓬首过门而求饮,田氏子曰:“吾适栎林,逢一老狐,变为人。吾不知是狐,前趋为伴,同过栎林,不知老狐却伤我如此。赖老狐去,余命得全。妾北村人也,渴故求饮。”

田氏子恐其见苍头也,与之饮而遣之。

卷一百 王积薪

玄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棋者王积薪从焉。蜀道隘狭,每行旅止息,道中之邮亭人舍,多为尊官有力之所先。积薪栖无所入,因沿溪深远,寓宿于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妇姑,皆阖户,止给水火。才瞑,妇姑皆阖户而休。积薪栖于檐下,夜阑不寝,忽闻堂内姑谓妇曰:"良宵无以适兴,与子围棋一赌可乎?”

妇曰:“诺。”

积薪私心奇之:“堂内素无灯烛,又妇姑各在东西室。”

积薪乃附耳门扉,俄闻妇曰:“起东五南九置子矣。”

姑应曰:“东五南十二置子矣。”

妇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

姑又应曰:“西九南十置子矣。”

每置一子皆良久思惟。夜将尽四更,积薪一一密记,其下止三十六。忽闻姑曰:“子已败矣,吾止胜九枰耳。”

妇亦甘焉。积薪迟明,具衣冠请问。孤姥曰:“尔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

积薪即出囊中局,尽平生之秘妙,而布子未及十数,孤姥顾谓妇曰:“是子可教以常势耳。”

妇乃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积薪即更求其说。孤姥笑曰:“止此,亦无敌于人间矣。”

积薪虔谢而别。行十数步,再诣,则失向来之室闾矣。自是积薪之艺,绝无其伦。即布所记妇姑对敌之势,罄竭心力较其九枰之胜,终不得也。因名“邓艾开蜀势”,至今棋图有焉,而世人终莫得而解矣。

卷一百零一 王居贞

明经王居贞者,下第归洛之颍阳。出京,与一道士同行。道士尽日不食。云:“我咽气术也。”

每至居贞睡后灯灭,即开一布囊,取一皮,披之而去;五更复来。他日,居贞佯寝,急夺其囊。道士叩头乞。居贞曰:“言之即还汝。”

遂言:“吾非人,衣者,虎皮也。夜即求食于村鄙中,衣其皮,即夜可驰五百里。”

居贞以离家多时,甚思归,曰:“吾可披乎?”

曰:“可也。”

居贞去家犹百余里,遂披之暂归。夜深,不可入其门,乃见一猪立于门外,擒而食之。逡巡,回,乃还道士皮。及至家,云:“居贞之次子夜出,为虎所食。”

问其日,乃居贞同日,自后一两日甚饱,并不食他物。

卷一百零二 王生

杭州王生者,建中初,辞亲之上国,收拾旧业,将投于亲知,求一官耳。行至圃田下道,寻访外家旧庄。日晚,柏林中见二野狐,倚树如人立,手执王生一黄纸文书,相对笑语,傍若无人。生乃叱之,不为变动。生乃取弹,因引满弹子,且中其执书者之目。二狐遗书而走。王生遽往,得其书,才一两纸,文字类梵书,而莫究识,遂缄于书袋中而去。其夕,宿于前店,因话于主人,方讶其事。忽有一人携装来宿,眼疾之甚,若不可忍,而语言分明。闻王生之言,曰:“大是异事,如何得见其书?”

王生方将出书,主人见患眼者一尾垂下床,因谓生曰:“此狐也!”

王生遽收书于怀中,以手摸刀逐之,则化为狐而走。一更后,复有人扣门。王生心动,曰:“此度更来,当以刀箭敌汝矣!”

其人隔门曰:“尔若不还我文书,后无悔也!”

自是更无消息。王生秘其书,缄縢甚密。

行至都下,以求官伺谒之事,期方赊缓,即乃典贴旧业田园,卜居近坊,为生生之计。月余,有一僮自杭州而至,缞裳入门,手执凶讣,王生迎而问之,则生已丁家难矣,闻之恸哭。生因视其书,则母之手字云:“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今江东田地物业,不可分毫破除,但都下业可一切处置,以资丧事。备具皆毕,然后自来迎接。”王生乃尽货田宅,不候善价,得其资,备涂刍之礼和,无所欠少。既而复篮舁礼东下,以迎灵舆。及至扬州,遇见一船子,上有数人,皆喜笑歌唱。渐近视之,则皆王生之家人也。意尚谓其家货之,今属他人矣。

须臾,又有小弟妹搴帘而出,皆彩服笑语。惊怪之际,则其家人船上惊呼曰:“郎君来矣,是何服饰之异也!”

王生潜令人问之,乃见其母惊出。生遽毁其缞绖,行拜而前。母迎而问之。其母骇曰:“安得此理!”

王生乃出母送遗书,乃一张空纸耳。母又曰:“吾所以来此者,前月得汝书云,近得一官,令吾尽货江东之产,为入京之计。今无可归矣!”

及母出王生所寄之书,又一空纸耳。

王生遂发使入京,尽毁其凶丧之具,因鸠集余资,自淮却扶持,且往江东。所有十无一二,才得数间屋,仅以庇风雨而已。有弟一人,别且数岁,一旦忽至,见其家道败落,因徵其由。王生具话本末,又述妖狐事,曰:"但应以此为祸耳。"其弟惊嗟。因出妖狐之书以示之。其弟才执其书,退而置诸怀中曰:“今日还我天书!”言毕,乃化作一狐而去。

卷一百零三 王燧

河东孝子王燧家,猫犬互乳其子。州县上言,遂蒙旌表。乃是猫犬同时产子,取猫儿置犬窠中,取犬子置猫窠内,饮惯其乳,遂以为常,殆不可以异论也。

自知连理木。合欢瓜。麦分岐。禾同穗,触类而长,实繁其徒,并是人作,不足怪焉。

卷一百零四 王维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娴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于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子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

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吾之教乎?”

维曰:“谨奉命。”

岐王则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遣维衣之,仍令赍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

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

答曰:“知音者也。”

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

维起曰:“号《郁轮袍》。”

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

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

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

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大为请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为国华矣。”

公主乃曰:“何不遣其应举?”

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论托张九皋矣。”

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

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

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而一举登第矣。及为太乐丞,为伶人舞《黄师子》,坐出官。《黄师子》者,非一人不舞也。天宝末,禄山初陷西京。维及郑虔、张通等皆处贼庭。洎克复,俱囚于宣阳里杨国忠旧宅。崔圆因召于私第,令画数壁。当时以圆勋贵无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巧,颇绝其艺。后由此事,皆从宽典;至于贬黜,亦获善地。今崇义里宝丞相易直私第,即圆旧宅也,画尚在焉。维累为给事中,禄山授以伪官。及贼平,兄缙为北都副留守请以己官爵赎之。由是免死。累为尚书右丞。於蓝田置别业,留心释典焉。

卷一百零五 王之涣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

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百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人歌词多者,则为优矣。”

俄而,一伶拊节而唱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

寻又一伶讴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

寻又一伶讴曰:“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列拜床下,奉吾为师。”

因欢笑而俟之。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之涣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竟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卷一百零六 王知古

咸通庚寅岁,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民亦世服其恩。礼昭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洎直方之嗣事也,出绮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酣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罘罝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

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乎?”

则僭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昭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直方至东京,既不自新,而慢游愈亟。洛阳四旁翥者走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薄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三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闻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瞻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王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田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

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谓僮曰:“取短皂袍来。”

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去。出长夏门,则凝霰始零,由阙塞而密雪如往。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弋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冬意。及乎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三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雀噪烟暝,莫知所如;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俄而,山川黯然,若一鼓将半,试长望,有炬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

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达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壁而问阿谁。知古应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无见让。”

阍曰:“此乃南海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

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候。

少顷,有秉蜜炬自内至者,振钥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不救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

知古辞谢。乃从保母而入。过重门,门侧厅事,奕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美。保母亦时来相勉。

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族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

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尝托媒的,为求谐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凤凰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

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家室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好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及;三星委照,唯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生平所志,毕在斯乎。”

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自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蘋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叶夙心。

上京飞书,路且不远;百两陈礼,事亦非奢。忻慰孔多,倾瞩而已。”

知古磬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

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邃。此际颇相念否?”

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誓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

复拜。

少时,则燎沈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诮曰:“岂有逢掖之士,而服从役元衣耶?”

知古谢曰:“此乃假之与所游熟者,固非已有。”

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

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叱曰:“夫人差事宿客,乃张直方之徒也!”

复闻夫人者叫曰:“火急斥去,无启寇雠!”

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炬,曳白棓而登阶。知古儴,避于庭中,四顾逊谢。骂言狎至,仅得出门。既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未已。知古愕立道左,且怛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走。遥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夏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

比及都门,已有张直方骑数辈来迹矣。遥至其第。既而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享以卮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茂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秉蕴荷锸,且掘且熏。少焉,有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罝罗罥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归。

三水人曰:“嗟乎王生,生世不谐,而为狐貉所侮,况其大者乎。向若无张公之皂袍,则强死于秽兽之穴也。余时在洛敦化里第,于宴集中,博士渤海徐公谠为余言之。岂曰语怪,亦以摭实,故传之焉。”

卷一百零七 韦皋

唐西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已习二经,虽兄呼于韦,而恭事之礼如父也。荆宝有小青衣曰玉萧,年才十岁。常令祗侍韦兄,玉萧亦勤于应奉。后二载,姜使入关求官,家累不行。韦乃易居止头陀寺,荆宝亦时遣玉萧往彼应奉。玉萧年稍长大,因而有情。

时廉使陈常侍得韦季父书云,“侄皋久客贵州,切望发遣归觐。”

廉使启缄,遗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请不相见,泊舟江濑,俾篙工促行。韦昏瞑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顷刻与玉萧俱来,既悲且喜。宝命青衣往从侍之。韦以违觐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萧,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既五年,不至。玉萧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二年,至八年春,玉萧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矣!”

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以玉环著于中指而同殡焉。后韦镇蜀,到府三日,讯鞠狱囚,涤其冤滥,轻重之系,近三百余人。其中一辈,五器所拘,偷视厅事,私语云:“仆射是当时韦兄也。”

乃厉声曰:“仆射,仆射,忆姜家荆宝否?”

韦曰:“深忆之。”

姜曰:“即某是也。”

公曰:“犯何罪而重系?”

答曰:“某辞韦之后,寻以明经及第,再选青城县令。家人误爇廨舍库牌印等。”

韦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

即与雪冤,仍归墨绶,乃奏授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监守,朱绂其荣,且留宾幕。时属大军之后,草创事繁,凡经数月,方问玉萧何在。姜曰:“仆射维舟之夕,与伊留约,七载是期,既逾时不至,乃绝食而终。”

因吟留赠玉环诗云:“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闻之,一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想念之怀,无由再会。时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木,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清夜,玉萧乃至,谢曰:“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

临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后韦以陇右之功,终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迁中书令,天下响附,沪僰归心。因作生日,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萧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萧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韦叹曰:“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萧之言,斯可验矣!”

卷一百零八 韦自东

贞元中,有韦自东者,义烈之士也。尝游太白山同,栖止段将军庄。段亦素知其壮勇者。一日,与自东眺望山谷,见一径甚微,若旧有行迹。自东问主人曰:“此何诣也?”

段将军曰:“昔有二僧,居此山顶,殿宇宏壮,林泉甚佳,盖唐开元中万回师弟子之所建也;似驱役鬼工,非人力所能及。或问樵者,说:“其僧为怪物所食,今绝踪二三年矣。”

又闻人说:“有二夜叉于此山。亦无人敢窥焉。”

自东怒曰:“予操心在平侵暴,夜叉何类,而敢噬人?今夕必挈夜叉首,至于门下。”

将军止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

自东不顾,仗剑奋衣而往,势不可遏。将军悄然曰:“韦生当其咎耳!”

自东扪萝蹑石,至精舍,悄寂无人。睹二僧房,大敞其户,履锡俱全,衾枕俨然,而尘埃凝积其上。又见佛堂内细草茸茸,似有巨物偃寝之处。四壁多挂野彘、玄熊之类,或庖炙之余,亦有锅镬、薪。自东乃知是樵者之言不谬耳。度其夜叉未至,遂拔柏树,径大如碗,去枝叶为大杖,扃其户,以石佛拒之。是夜,月白如昼。夜未分,夜叉挈鹿而至,怒其扃鐍,大叫,以首触户,折其石佛而踣于地。自东以柏树挝其脑,再举而死之,拽之入室,又阖其扉。顷之,复有夜叉继至,似怒前归者不接己,亦哮吼,触其扉,复踣于户阈,又挝之,亦死。自东知雌雄已殒,应无侪类,遂掩关烹鹿而食。及明,断二夜叉首,挈余鹿而示段。段大骇曰:“真周处之俦矣!”

乃烹鹿,饮酒尽欢,远近观者如堵。有道士出于稠人中,揖自东曰:“某有衷恳,欲披告于长者,可乎?”

自东曰:“某一生济人之急,何为不可?”

道士曰:“某栖心道门,恳志灵药,非一朝一夕耳。三二年前,神仙为吾配合龙虎丹一炉,据其洞而修之有日矣。今灵药将成,而数有妖魔入洞,就炉击触,药几废散。思得刚烈之士,仗剑卫之。灵药倘成,当有分惠。未知能一行否?”

自东踊跃曰:“乃生平所愿也。”

遂仗剑从道士而去。跻险蹑峻,当太白之高峰将半,有一石洞,可百余步,即道士烧丹之室,唯弟子一人。道士约曰:“明晨五更初,请君仗剑当洞门而立,见有怪物,但以剑击之。”

自东曰:“谨奉教!”

久立烛于洞门外以伺之。俄顷,果有巨虺,长数丈,金目雪牙,毒气氤郁,将欲入洞,自东以剑击之,似中其首,俄顷,若轻雾而化去,食顷,有一女子,颜色绝丽,执芰荷之花,缓步而至,自东又以剑拂之,若云气而灭。食顷,将欲曙,有道士乘云驾鹤,导从甚严,劳自东曰:“妖魔已尽,吾弟子丹将成矣,吾当来为证也。”

盘旋候明而入,语自东曰:“喜汝道士丹成,今有诗一首,汝可继和。诗曰:“三秋稽颡叩真灵,龙虎交时金液成,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

自东详诗意,曰:“此道士之师。”

遂释剑而礼之。俄而突入,药鼎爆裂,更无遗在。道士恸哭;自东悔恨自咎而已。二人因以泉涤其鼎器而饮之。自东后更有少容,而适南岳,莫知所止。今段将军庄尚有夜叉骷髅见在。道土亦莫知所之。

卷一百零九 维扬十友

维扬十友者,皆家产粗丰,守分知足,不干禄位,不贪货财,慕玄知道者也。相约为友,若兄弟焉。时海内又安,民人胥悦,遽以酒食为娱,自乐其志。始于一家,周于十室,率以为常。忽有一老叟,衣服滓弊,气貌赢弱,似贫窭不足之士也。亦著麻衣,预十人末,以造其会。众既适情,亦皆悯之,不加斥逐。醉饱自去,莫知所之。一旦言于众曰:“余力困之士也。幸众人许陪坐末,不以为责。今十人置宴,皆得预之。席既周毕,亦愿力为一会,以答厚恩。约以他日,愿得同往。”

至期,十友如其言,相率以待。凌晨,贫叟果至,相引徐步诣东塘郊外,不觉为远。草莽中茆屋两三间,倾侧欲摧。引入其下,有丐者数辈在焉,皆是蓬发鹑衣,形状秽陋。叟至,丐者相顾而起,墙立—以俟其命。叟令扫除舍下,陈列蘧蒤完,布以菅席—,相邀环坐。日既旰矣,咸有饥色。久之,各以醯盐竹箸—,置于客前。逡巡,数辈共举一巨板如案,长四五尺,设于席中,以油帊幕之心。十友相顾,谓必济饥,甚以为喜。既撒油帊,气燑燑然!”

尚未可辨。久而视之,乃是蒸一童儿,可十数岁,已糜烂矣。耳目手足,半已堕落。叟揖让劝勉,使众就食。众深嫌之,多托以饫饱,亦有忿恚逃去,都无肯食者。叟纵意餐啖,似有盈味,食之不尽,即命诸丐擎去,令尽食之。因谓诸人曰:“此所食者,千岁人参也。颇甚难求,不可一遇。吾得此物,感诸公延遇之恩,聊欲相报。且食之者,白日升天,身为上仙。众既不食,其命也夫!”

众惊异,悔谢未及。叟促问诸丐,令食讫即来。俄而丐者化为青童、玉女,幡盖导从,与叟一时升天。十友刳心追求,更莫能见。

卷一百一十 温京兆

温璋,唐咸通壬辰尹正天府。性黩货,敢杀,人亦畏其严残不犯,由是治有能名。

旧制:京兆尹之出,静通衢,闭里门;有笑其前道者,立杖杀之。是秋,温公出自天街,将南抵五门,呵喝风生。有黄冠老而且伛,弊衣曳杖,将横绝其间,驺人呵不能止。温公命捽来,笞背二十。振袖而去,若无苦者。温异之,呼老街吏,令潜而觇之,有何言,复命黄冠扣之。

既而迹之,迨暮,过兰陵里,南入小巷,中有衡门,止处也。吏随入关。有黄冠数人,出谒甚谨,且曰:“真君何迟也?”

答曰:“为凶人所辱。可具汤水。”

黄冠前引,双鬟青童从而入,吏亦随之。过数门,堂字华丽,修竹夹道,拟王公之甲第。未及庭,真君顾曰:“何得有俗物气?”

黄冠争出索之。吏无所隐,乃为所录。见真君。吏叩头拜伏,具述温意。真君盛怒曰:“酷吏不知祸将覆族,死且将至,犹敢肆毒于人,罪在无赦!”

叱街吏令去。吏拜谢了,趋出,遂走诣府,请见温,时则深夜矣。温闻吏至,惊起,于便室召之。吏悉陈所见,温大嗟惋。

明日将暮,召吏引之。街鼓既绝,温微服,与吏同诣黄冠所居。至明,吏款扉。应门者问谁。曰:“京兆温尚书来谒真君。”

既辟重闺,吏先入拜,仍白曰:“京兆尹温璋。”

温趋入拜。真君踞坐堂上,戴远游冠,衣九霞之衣,色貌甚峻。温伏而叙曰:“某任惣浩穰,权唯震肃,若稍畏懦,则损威声。昨日不谓凌迫大仙,自贻罪戾,故来首眼,幸赐矜哀。”

真君责曰:“君忍杀立名,专利不厌,祸将行及,犹逞凶威!”

温拜首求哀者数四,而真君终蓄怒不许。

少顷,有黄冠自东序来,拱立于真君侧,乃跪启曰:“尹虽得罪,亦天子亚卿;况真君洞其职所统,宜少降礼。”

言讫,真君令黄冠揖温升堂,别设小榻,令坐。命酒数行。而真君怒色不解。黄冠复启曰:“尹之忤犯,弘宥诚难,然则真君变服尘游,俗士焉识?白龙鱼服,见困豫且。审思之。”

真君悄然,良久曰:“恕尔家族,此间亦非淹久之所。”

温遂起,于庭中拜谢而去。与街吏疾行至府,动晓钟矣。虽语亲近,亦秘不令言。

明年,同昌主薨,懿皇伤念不已。忿药石之不征也,医韩宗绍等四家,诏府穷竟,将诛之。而温鬻狱缓刑,纳宗绍等金带及余货。凡数千万。事觉,饮鸩而死。

卷一百一十一 文萧

大和末岁,有书生文萧者,海内无家,因萍梗抵钟陵郡。生性柔而洽道,貌清而出尘,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善,遂止其宫,三四年矣,钟陵有西山,山有游帷观,即许仙君逊上升地也。每岁至中秋上升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而携挚名香、珍果、绘绣、金钱,设斋醮,求福祐时钟陵人万数,车马喧阗,士女栉比,数十里苦癏阓其间有豪杰,多以金召名姝善讴者,夜与丈夫闲立,握臂连踏而唱,其调清,其词艳,惟对答敏捷者胜。时文萧亦往观焉,睹一姝,幽兰自芳,美玉不艳,云孤碧落,月淡寒空。聆其词理,脱尘出俗,意谐物外。其词曰:“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

生久味之,曰:“吾姓名其兆乎?此必神仙之俦侣也。”

竟植足下去。姝亦盼生。

久之,歌罢,秉烛穿大松径将尽,陟山扪石,冒险而去。生亦潜蹑其踪。烛将尽,有仙童数辈,持松炬而导之。生因失声,姝乃觉,回首而洁:“莫非文萧耶?”

生曰:“然。”

妹曰:“吾与子数未合而情之忘,乃得如是也。”

遂相引至绝顶坦然之地,侍卫甚严,有几案帷幄,金炉国香,与生坐定,有二仙娥各持簿书,请姝详断,其间多江湖沉溺之事。

某日,风波误杀孩稚。姝怒曰:“岂容易而误耶?”

仙娥持书既去,忽天地黯晦,风雷震怒,摆裂帐帷,倾覆香几。生恐惧不敢傍视。姝仓皇披衣秉简,叩齿肃容,伏地待罪。俄而风雨帖息,星宿陈布,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

姝遂号泣,与生携手下山而归钟陵。生方知姝姓名,因诘曰:“夫人之失,可得闻乎?”

姝曰:“我父吴仙君猛,豫章人也。《晋书》有传。常持孝行,济人利物,立正祛邪。今为仙君,名标洞府。吾亦为仙,主阴籍,仅六百年矣。睹色界而兴心,俄遭其谪,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

生素穷寒,不能自赡。姝曰:“君但具纸,吾写孙愐《唐韵》。”

日一部,运笔如飞,每鬻获五缗。缗将尽,又为之。如此仅十载,至会昌二年,稍为人知,遂与文生潜奔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夫妻共训童子数十人。主人相知甚厚,欲稔。姝因题笔作诗曰:“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

是夜,风雷骤至,闻二虎咆哮于院外。及明,失二人所在。凌晨,有樵者在越山,见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飞,陟峰峦而去。郡生闻之惊骇,于案上见玉合子,开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却皓首而返童颜。后竟不复见二人。今钟陵人多有吴氏所写《唐韵》在焉。

卷一百一十二 翁彦枢

翁彦枢,苏州人,应进士举。有僧与彦枢同乡里,出入故相国裴公垣门下。以其年耄,优惜之,虽中门内亦不禁其出入。手持贯珠,闭目以诵佛经,非寝食未尝辍也。垣主文柄,入贡院。子勋、质,日议榜于私室。僧多处其间,二子不之虞也。其拟议名氏,迫与夺进退,僧悉熟之矣。归寺,而彦枢访焉。僧问彦枢将来得失之耗,彦枢具对以无有成遂状。僧曰:“公成名须第几人?”

彦枢谓僧戏己,答曰:“第八人足矣。”

即复往裴氏之家。二子所议如初,僧忽张目谓之曰:“侍郎知举邪,郎君知举邪?夫科第国家重事,朝廷委之侍郎,意者欲侍郎划革前弊,孤贫得路。今之与夺,率由郎君,侍郎宁偶人邪?且郎君所与者,不过权豪子弟,未尝以一平人艺士议之,郎君可乎?”

即屈其指,自首及末,不差一人。其豪族私雠曲折,毕中二子所讳。勋等大惧,即问僧所欲,且以金帛啖之。僧曰:“贫僧老矣,何用金帛为?有乡人翁彦枢者,徒要及第耳。”

勋等曰:“即列在丙科。”

僧曰:“非第八人不可也。”

勋不得已许之,僧曰:“与贫僧一文书来!”

彦枢其年及第,竟如其言。

卷一百一十三 无双传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

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

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

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

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

于是饰装抵京师,时震为尚书租庸使!”

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唯恐姻亲之事不谐也,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斯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犀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

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也。‘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

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达旦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泾原!”

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

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

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

又问:“今日百何人出此?”

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

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所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

后知克复,京师重整,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仿惶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

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舅母安否?”

鸿云:“并在兴化宅。”

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

鸿曰:“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

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

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矣。”

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

又问曰:“旧家人谁在?”

鸿曰:“唯无双所使婢采苹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

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苹,死亦足矣。”

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苹。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苹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

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

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

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

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

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

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

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

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

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

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

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孑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

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

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

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彩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

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

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那。”

半岁无消息。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

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

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

仙客以采苹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

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

仙客心甚异之。

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

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

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

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苹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兔漏泄。茅山使者及异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

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四蜀下峡寓居于渚宫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

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后,得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卷一百一十四 吴保安

吴保安,字永固,河北人,任遂州方义尉。其乡人郭仲翔,即元振从侄也。仲翔有才学,元振将成其名宦。

会南蛮作乱,以李蒙为姚州都督,帅师讨焉。蒙临行,辞元振。元振乃见仲翔,谓蒙曰:“弟之孤子,未有名宦,子姑将行,如破贼立功,某在政事,当接引之,仰其康薄俸也。”

蒙诺之。仲翔颇有干用,乃以为判官,委之军事。至蜀。保安寓书于仲翔曰:“幸共乡里,籍甚凤猷,虽旷不展拜,而心常禀仰。吾子国相犹子,慕府硕才,果以良能,而受委寄。李将军秉文兼武。受命专征,亲绾大兵,将平小寇。以将军英勇,兼足下才能,师之克殄,功在旦夕。

保安幼而嗜学,长而专经,才乏兼人,官从一尉。僻在剑外,地迩蛮陬,乡国数千,关河阻隔,况此官已满,后任难期。以保安之不才,厄选曹之格限更思微禄,岂有望焉。将归老邱园,转死沟壑。侧闻吾子急人之忧,不遗乡曲之情,忽垂特达之眷,使保安得执鞭弭,以奉周旋。录及细微,薄沾功效。承兹凯入,得预末班。是吾子邱山之恩,即保安铭镂之日。非敢望也,愿为图之。唯照其款诚而宽其造次。专策驽蹇,以望抬携。”

仲翔得书,深感之。即言于乍将军,召为管记。未至而蛮贼转逼。李将军全姚州,与战破之。乘胜深入蛮,覆而败之。李身死军没,仲翔为虏。蛮夷利汉财物,其没落者,皆通音耗,令其家赎之,人二十匹。

保安既至姚州,适值军设,迟留未返。而仲翔于蛮中间关致书于保安曰:“永固无恙。顷辱书未报,值大军已发,深入贼庭,果逢挠败。李公战没,吾为囚俘。假息偷生,天涯地角,顾身世己矣,念乡国窅然。才谢钟仪,居然受挚;身非箕子,日见为奴。海畔牧羊,有类于苏武;宫中射雁,宁期于李陵。吾自陷蛮夷,备尝艰苦,肌肤毁剔,血泪满池。生人至艰,吾身尽受。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忽忽发狂,膈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见吾,犹为伤愍。吾与永固,虽未披款,而乡里先达,风味相亲;想睹光仪,不离梦寐。昨蒙枉问,承间便言。李公素知足下才名,则请为管记。大军去远,足下来迟。乃足下自后于戎行,非仆遗于乡曲也。足下门传余庆,天祚积善,果事期不入,而声名并全。向若早事麾下,同参幕府。则绝域之人,与仆何异。吾今在厄,力屈计穷;而蛮俗没留,许亲族往赎。以吾国相之侄,不同众人,仍苦相邀,求绢千匹。此信通闻,仍索百谦。愿足下早附白书,报吾伯父。宜以时到,得赎吾还。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唯望足下耳。今日之事,请不辞劳苦。吾伯父已去庙堂,难可咨启。即愿足下亲脱石父,解夷吾之骖;往赎华元,类宋人之事。济物之道,古人犹难。以足下道义素高,名节特著,故有斯请,而不生疑。若足下不见哀矜,猥同流俗。则仆生为俘囚之竖,死则蛮夷之鬼耳。更何望哉!已矣,吴君,无落吾事!"

保安得书,甚伤之。时元振已卒,保安乃为报,许赎仲翔。乃倾其家,得绢二百匹,往,因住高州,十年不归。经营财物,前后得绢七百匹,数犹未至。保安素贫篓。妻子犹在遂州。贪赎仲翔,遂与家绝。每于人有得,虽尺布升粟,皆渐而积之。后妻子饥寒,不能自立。其妻乃率弱子,驾一驴自往沪南,求保安所在。于途中粮尽,犹专姚州数百。其妻计无所出,因哭于路左,哀感行人。时姚州都督杨安居乘驿赴郡,见保女妻哭,异而访之。妻曰:“妾夫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以友人没著,丐而往赎。因住姚州,弃妾母子,十年不通音问。妾今贫苦,往寻保安。粮乏路长,是以悲泣。”

安居大奇之,谓曰:“吾前至驿,当候夫人,济其所乏。”

既至驿,安居赐保安妻钱数千,给乘令进。

安居驰至郡。先求保安,见之。执其手升堂,谓保安曰:“吾常读古人书,见古人行事,不谓今日亲睹于公。何分义情深,妻子意浅,捐弃家室,求赎友朋,而至是乎!合见公妻来,思公道义,乃心勤伫,愿见颜色。吾今初到,无物助公,且于库中假官绢四百匹,济公此用。待友人到后,吾方徐为填还。”

保安喜。取其绢,令蛮中通信者,待往;向二百日,而仲翔至姚州。形状憔悴,殆非人也。方与保安相识,语相位也。安居曾事郭尚书,则为仲翔洗沐赐衣装,引与同坐宴乐之。

安居重保安行事,甚宠之。于是令仲翔摄治下尉。仲翔久于蛮中,且知其款曲,则使人于蛮洞市女口十人,皆有姿色。既至,因辞安居归北,且以蛮口赠之。安居不受,曰:“吾非市井之人,岂待报耶!钦吴生分义,故因人成事耳。公有老亲在北,且充甘膳之资。”

仲翔谢曰:“鄙身得还,公之恩也;微命得全,公之赐也。翔虽瞑目,敢忘大造。但此蛮口,故为公求来。公今见辞,翔以死请。”

安居难违,乃见其小女曰:“公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稚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

因辞其几人。而保安亦为安居厚遇,大获资粮而去。

仲翔到家,辞亲凡十五年矣。却至京,以功授蔚州录事参军。则迎亲到官。两岁,又以优授代州户曹参军。秩满,内忧,葬毕,因行服墓次,乃曰:“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

乃行求保安。而保安自方义尉选授眉州彭山丞。仲翔遂至蜀访之。保安秩满,不能归,与其妻皆卒于彼,权窆寺内。仲翔闻之,哭甚哀。因制缞麻,环绖加杖,自蜀郡徒跣,哭不绝声。至彭山,设祭酹毕,乃出其骨,每节皆墨记之。墨记骨节,书其次第,恐葬敛时有失之也。盛于练囊。又出其妻骨,亦墨记,贮于竹笼,而徒跌亲负之,徒行数千里,至魏郡。保安有一子,仲翔爱之如弟。于是尽以家财二十万厚葬保安,仍刻石颂美。仲翔亲庐其恻,行服三年。既而为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携保安子之官,为娶妻,恩养甚至。仲翔德保安不已,天宝十二年,诣阙,让朱绂及官于保安之子,以报。时人甚高之。

初仲翔之没也,赐蛮首为奴,其主爱之,饮食与其主等。经岁,仲翔思北,因逃归,追而得之,转卖于南洞。洞主严恶,得仲翔苦役之,鞭笞甚至。仲翔弃而走,又被逐得,更卖南洞中,其洞号菩萨蛮。仲翔居中,经岁,困厄复走。蛮又追而得之。复卖他洞。洞主得仲翔,怒曰:“奴好走,难禁止邪?”

乃取两板,各长数尺,令仲翔立于板,以钉其足背钉之,钉达于木。每役使常带二木行。夜则纳地槛中,亲自锁闭。仲翔二足,经数年,疮方愈。木锁地槛,如此七年。仲翔初不堪其忧。保安之使人往赎也,初得仲翔之首主。展转为取之。故仲翔得归焉。

卷一百一十五 吴堪

常州义兴县,有鳏夫吴堪,少孤,无兄弟。为县吏。性恭顺。其家临荆溪,常于门前,以物遮护溪水,不曾秽污。每县归,则临水看玩,敬而爱之。

积数年,忽于水滨得一白螺,遂拾归,以水养。自县归,见家中饮食已备,乃食之。如是十余日。然堪为邻母怜其寡独,故为之执炊,乃卑谢邻母。母曰:“何必辞?君近得佳丽修事,何谢老身?”

堪曰:“无。”

因问其母。母曰:“子每入县后,便见一女子,可十七、八,容貌端丽,衣服轻艳;具馔讫,即却入房。”

堪意疑白螺所为,乃密言于母曰:“堪明日当称入县,请于母家自隙窥之,可乎?”

母曰:“可。”

明旦诈出,乃见女自堪房出,入厨理炊。堪自门而入,其女遂归房不得。堪拜之。女曰:“天知君敬护泉源,力勤小职,哀君鳏独,敕余以奉媲。幸君垂悉,无致疑阻。”

堪敬而谢之,自此弥将敬洽。

闾里传之,颇增骇异。时县宰豪士,闻堪美妻,因欲图之。堪为吏恭谨,不犯笞责。宰谓堪曰:“君熟于吏能久矣。今要虾蟆毛及鬼臂二物,晚衙须纳;不应此物,罪责非轻!”堪唯而走出。度人间无此物,求不可得。颜色惨沮,归述于妻,乃曰:“吾今夕殒矣!”妻笑曰:“君忧余物,不敢闻命;二物之求,妾能致矣。”堪闻言,忧色稍解。妻曰:“辞出取之。”少顷而到。堪得以纳令。令视二物,微笑曰:“且出。”然终欲害之。后一日,又召堪曰:“我要蜗斗一枚,君宜速觅此;若不致,祸在君矣!”堪承命奔归,又以告妻。妻曰:“吾家有之,取不难也。”乃为取之。良久,牵一兽至,大如犬,状亦类之。曰:“此蜗斗也。”堪曰:“何能?”妻曰:“能食火,奇兽也。君速送。”堪将此兽上宰。宰见之,怒曰:“吾索蜗斗,此乃犬也!”又曰:“必何所能?”曰:“食火。其粪火。”宰遂索炭烧之,遣食;食讫,粪之于地,皆火也。宰怒曰:“用此物奚为!”令除火扫粪。

方欲害堪,吏以物及粪,应手洞然,火飚暴起,焚爇墙宇,烟焰四合,弥亘城门,宰身及一家,皆为煨烬。乃失吴堪及妻。其县遂迁于西数步,今之城是也。

卷一百一十六 吴全素

吴全素,苏州人,举孝廉,五上下第。元和十二年寓居长安永兴里。十二月十三日夜既臥,见二人白衣执简,若贡院引榜来召者。全素曰:“礼闱引试分甲有期,何烦夜引。”

使者固邀,不得已而下床随行。不觉过子城,出开远门二百步,正北行,有路阔二尺已来此外尽目深泥。见丈夫妇人捽之者,拽倒者,杻枷者,锁身者,连裾者,僧者,道者,囊盛其头者,面缚者,散驱行者,数百辈皆行泥中,独全素行平路。约数里入城郭,见官府同列者千余人。军吏佩刀者,部分其人,率五十人为一引。引过,全素在第三引中。

其正衙有大殿,当中设床几,一人衣绯而坐,左右立吏数十人。衙吏点名,便判付司狱者,付碨狱者,付矿狱者,付汤狱者,付火狱者,付案者。闻其付狱者,方悟身死。见四十九人皆点付讫,独全素在,因问其人曰:“当衙者何官?”曰:“判官也。”遂诉曰:“全素忝履儒道,年禄未终,不合死。”判官曰:“冥官案犊,一一分明,据籍帖追,岂合妄诉?”全素曰:“审知年命未尽,今请对验命籍。”乃命取吴郡户籍到,捡得吴全素,元和十三年明经出身,其后三年衣食,亦无官禄。判官曰:“人世三年,才同瞬息,且无荣禄,何必却回;既去即来,徒烦案犊!”全素曰:“辞亲五载,得归即荣;何况成名,尚余三载,伏乞哀察。”判官曰:“任归。”仍诫引者曰:“此人命薄,宜令速去,稍似延迟,即突明矣。引者受命,即与同行。出门外,羡而泣者不可胜纪。既出城,不复见泥矣。复至开远门,二吏谓全素曰:“科命甚薄,突明即归,得不见判官之命乎?我皆贫,各惠钱五十万,即无虑矣。”全素曰:“远客又贫,如何可致?”吏曰:“从母之夫,居宣阳为户部吏者,甚富,一言可致也。”既同诣其家,二吏不肯上阶,令全素入告。其家方食煎饼。全素至灯前拱曰:“阿姨万福。”不应。又曰:“姨夫安和。”又不应,乃以手笼灯,满堂皆暗。姨夫曰:“何不抛少物?夜食香物,鬼神便合恼人。”

全素既憾其不应,又目为鬼神,意颇忍之。青衣有执食者,其面正当,因以手掌之,应手而倒。家人竞来拔发喷水,呼唤良久方悟。全素既言情不得,下阶问二吏。吏曰:“固然,君未还生,非鬼而何?鬼语而人不闻,笼灯行掌,诚足以骇之。”

曰:“然则何以言事?”

曰:“以吾唾,涂人大门,一家睡;涂人中门,门内人睡;涂堂门,满堂人睡。可以手承吾唾而涂之。”

全素掬手,二吏交唾,逡巡掬手以涂堂门。才毕,满堂欠伸,促去食器,遂入寝。二吏曰:“君入,去床三尺,立言之,慎勿近床;以手摇动,则魇不寤矣。”

全素依其言言之。其姨惊起,泣谓夫曰:“全素晚来归宿,何忽致死?今者见梦求钱,言有所遗如何?”

其夫曰:“忧念外甥,偶为热梦,何足遽信?”

又寝,又梦,惊起而泣;求纸于柜,适有二百幅,乃令遽剪焚之。火绝,则千缗宛然在地矣。二吏曰:“钱数多,某固不能胜。而君之力,生人之力也,可以尽举。请负以致寄之。”

全素初以为难,试以两手上承,自肩挑之,巍巍然极高,其实甚轻,乃引行寄介公庙。主人者紫衣腰金,敕吏受之。寄毕,二吏曰:“君之还生必矣。且思便归,为亦有所见邪?今欲取一人送之受生,能略观否?”

全素曰:“固所愿也。”

乃相引入西市绢行南尽人家灯火荧煌,呜呜而泣。数僧当门读经,香烟满户。二吏不敢近,乃从堂后檐上,计当寝床,有抽瓦拆椽,开一大穴,穴中下视,一老人,气息奄然,相向而泣者周其床。一吏出怀中绳,大如指,长二丈余,令全素安坐执之,一头垂于穴中。诫全素曰:“吾寻取彼人,人来当掣绳。”

遂出绳下之,而以右手椊老人,左手掣绳。全素遽掣出之,拽于堂前,以绳缚囚。二吏更荷而出。相顾曰:“何处有屠案最大?”

其一曰:“布政坊十字街南王家案最大。”

相与往焉。既到,投老人于案上,脱衣缠身,更上推扑,老人曰苦,其声感人。全素曰:“有罪当刑,此亦非法,若无罪责,何以苦之?”

二吏曰:“讶君之问何迟也?凡人有善功清德,合生天堂者,仙乐彩云,霓旌鹤驾来迎也,某何以见之。若有重罪及秽恶,合堕地狱,牛头奇鬼铁叉枷杻来取,某又何以见之。此老人无生天之福,又无入地狱之罪,虽能修身,未离尘俗,但洁其身,静无瑕秽,既舍此身,只合更受男子之身。当其上计之时,其母已孕,此命既尽,彼命合生。今苦不团扑,令彼妇人何以能产?”

又尽力揉扑,实觉渐小。须臾,其形才如拳大,百骸九窍,莫不依然。于是依依提行,逾子城大胜业坊西南下,东回第二曲,北壁入第一家。其家复有灯火,言语切切。沙门三人当窗读《八阳经》,因此不敢逼。直上阶,见堂门斜掩,一吏执老人投于堂中,才似到床,新子己啼矣。二吏曰:“事毕矣,送君去。”

又偕入永兴里旅舍。到寝房,房内尚黑,略无所见。二吏自后乃推全素,大呼曰:“吴全素!”

若失足而坠,既苏,头眩苦,良久方定,而街鼓动。姨夫者,自宣阳走马来,则已苏矣。其仆不知觉也。乘肩舆,憩于宣阳数日,复故,再由子城入胜业生男之家,历历在眼。自以明经中第,不足为荣,思速侍亲。卜得行日,或头眩不果去,或驴来脚损,或雨雪连日,或亲故往来。

因循之间,遂逼试日。入场而过,不复以旧日之望为意。俄而成名,笑别长安而去。乃知命当有成,弃之不可。时苟未会,躁亦何为?举此一端,足可以诫其知进而不知退者。

卷一百一十七 武瞾传

唐初载二年,武后淫欲愈炽。内幸僧怀义、张易之、张昌宗,每与交接之际,往往阳物中衰,后情不惬。宦者牛晋卿进曰:“陛下何不乐也?莫非以易之辈未称圣意与?臣闻洛阳有美少年薛敖曹者,肉具雄伟,身如剥兔,头如蜗牛,挂斗粟而不垂,非流辈所能及也。”

后喜甚,即日手诏遗晋卿专访之。

晋卿一见敖曹,督促上道,见后于迎晖阁。赐坐,随令侍嫔引敖曹于莹玉室,更衣沐浴。敖曹肉具昂然半露,宫嫔掩口笑曰:“上得人矣。”

乃迎至华清阁,设衾褥,呼敖曹,并坐贴体。随以蔷薇水自澡其阴,令曹尽去裳衣,睥睨少顷,见肉具累然伟长,曰:“卿莫作逗留态,徒为忍人也。”

后乃自解衣裈,令曹详见其阴,颅肉丰肥,光洁无毛,引曹手扪摸之,不觉肉具挺掘。后思昏荡,乃用偃月墩籍其腰,而仰卧之。敖即捧后双足置之腰间,取肉具当阴口。初甚艰涩不能进,后曰:“徐徐为之。”

曹欲急进,后蹙眉瞑目,憎爱交作。并推半就,仅没龟棱。既而淫水浸出,稍觉宽落。又进少许,后一时不能当,急以手牵裈带缠其中之半,谓敖曹曰:“肉具殊坚大,宜少缓往来,无何?”

后目慢掌热,颊赤气促,不觉以手攀曹腰,轻声颤语,星眸困倦,香汗津津,四肢軃然于墩褥之上矣。敖曹欲拽出肉具,后急抱曰:“真我儿也,无败我兴。”

又浅抽数入者数十回,淫水汪汪,浃于裈带。后抚曹背曰:“卿甚如意也。”

因呼曰:“如意君,何相见之晚也。”

乃以身仰承敖曹。交接良久,恣其淫谑。问曰:“倦乎?”

曹曰:“未知足,焉知倦?”

后笑曰:“饥饿士也,何无厌足如是。”

曹曰:“有心请客,何畏大腹人耶?”

后情益悦,纵身任其抽送,扳摇其急,抱定敖曹,作娇声曰:“如意为人毒害,令我快活死也。”

敖曹情兴方发,乃密解裈带两匝而进之。后觉阴中送急,知言是欺。乃曰:“卿甚忠上也。”

曹曰:“观过斯知仁矣。”

又进二寸,后不能禁,任其抽拽。后知其将泄,怡然感之,以身贴定者,移时而起。自此与曹坐则叠股,寝则连肩,情爱万状。

一日,与曹宴乐于挹香亭,谓曹曰:“我虽与君久相交狎,未尝尽入肉具,今日试为之,以畅其美。”

乃仰卧高枕,以叠藉其腰。曹执肉具投阴口,不令深入。后情动不能遏,急欲送进,淫津流溢,若蛙之吐涎。曹曰:“深入妙乎?”

后瞑目嘻笑,复进二寸许。后柔声气促,乃架两足于敖曹背上,拔拽数十番。曹戏谓曰:“阴中可热痒否?”

后曰:“美不可言。”

且问所余几何,曹曰:“二寸余。”

后曰:“此去尤巨,当渐入佳境,不可暴入。”

曹曰:“到此地位,势不容已。”

直至其根,后情甚快,乃以体着敖曹,举股摇荡者百余度。低语曹曰:“且勿动,我飘然菲知所之矣。”

有顷,后两足纾缓,顿令息微,神思昏愦。敖曹惊怖,即抽出肉具,扶后起坐。久而方苏。后瞪目观敖曹曰:“此后更不宜如此粗率,若不少息,我因而长逝,汝则奈何?”

曹曰:“陛下不耐事,几破臣胆,使不得毕佳兴也。”

一日,后折海棠一枝,笑插鬓傍,酥胸半露,体怠香妍,乃倚于翠微屏,斜睨敖曹。敖曹情思跃然而起,即以手抚一肩,两脸相偎。后吐舌亲敖曹,敖曹即抱后腰,倚屏立而淫之。已而携手后苑,见绿杨深处,双禽相狎,后情复发曰:“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即命左右具墩褥,各去衣裳。后曰:“今当效禽鸟之乐。”

乃伏于茵褥之上,敖曹以肉具从后而入。后复反首亲敖曹,其欢乐之情,诚难以言语形容者。

是岁六月晚凉,后卧清风阁,时月色朗然,见后姿体莹玉,光彩掩映,情兴难遏,肉具掘起。戏将后两股拨末,徐以肉具插入阴中。后星眸乍转,已被抽拽数次矣。梦魂中不觉手抱曹背笑曰:“不俟君命,深入禁闱,汝当何罪?”

对曰:“突入鸿门,无非尽忠。”

后大喜,纵身恣其抽送者数百。后讪笑曰:“虽淫娼贱妇,不是过矣。”

曹与后淫狎过甚,无复君臣之礼。每置后于怀,饮酒自饮其半,以半使后饮之。后亦欣然承受。遇晚辄令小嫔,执烛傍侍,使曹仰卧,后在上自为抽拔,俯首看其往来之妙。情思飞越,至四鼓,凡五湿巾帕。曹恐后力乏,转后在下,直送至根,复抽至首者数百余回。后瞑目颤声不绝,谓曹曰:“此一交,比常更觉不同,可著力多耍一时,即死甘心也。”

良久,曹觉精泄,以口啮后脸,后乐极失声,大呼曰:“好儿子,我死也。”

一泄如注。敖曹抽出肉具,后情未休,用缯巾拭净肉具,以口吮之。敖曹肉具复振,又为交合。抽拽无算,是后交接无度,天下贱恶之。

一日,乃载黄金罗绮,同至武承嗣家,令馆于密室。承嗣领旨,侍奉敖曹有加。一晚,有宠姬柏香,慕曹丰采,夜潜奔就,与之交接,百计不能入,但濡首而已。柏香情极难忍,口啮曹臂,悒悒而去。后武后崩,敖曹隐身而去,不知所向云。

卷一百一十八 峡口道士

开元中,峡口多虎。往来舟船,皆被伤害。自后但是有船将下峡之时,即顶一人充饲虎,方举船无患。不然,则船中被害者众矣。自此成例,船留一人上岸饲虎。经数日,其后有一船,内皆豪强,数内有一人单穷,被众推出,令上岸饲虎。其人自度力不能拒,乃为出船,而谓诸人曰:“某贫穷,合为诸公代死,然人各有分定,苟不便为其所害,某别有恳诚,诸公能允许否?”

众人闻其语言甚切,为之怆然而问曰:“尔有何事?”

其人曰:“某今便上岸,寻其虎踪,当自别有计较。但恳为某留船滩下,至日午时若不来,即任船去也。”

众人曰:“我等如今便泊船滩下,不止住今日午时,兼为尔留宿,俟明日若不来,船即去也。”

言讫,船乃下滩。其人乃执一长柯斧,便上岸,入山寻虎,并不见有人踪,但见虎迹而已,林木深邃,其人乃见一路虎踪甚稠,乃更寻之。至一山隘;泥极甚,虎踪转多。更行半里,即见一大石室,又有一石床,见一道士在石床上而熟寐,架上有一张虎皮。其人意是变虎之所,乃蹑足,于架上取皮,执斧衣皮而立。道士忽惊觉,已失架上虎皮,乃曰:“吾合食妆,汝何窃吾皮?”

其人曰:“我合食尔,尔何反有是言?”

二人争竟,移时不已。道士词屈,乃曰:“君有罪于上帝,被谪在此为虎,令食一千人。吾今已食九百九十九人,唯欠汝一人,其数当足。吾今不幸,为汝窃皮,若不归,吾必须别更为虎,又食一千人矣。今有一计,吾与汝俱获两全,可乎?”

其人曰:“可也。”

道士曰:“汝今但执皮还船中,剪发及须鬓少许,剪指爪甲,兼头面脚手,及身上各沥少血二三升,以故衣三两事裹之。待吾到岸上,汝可抛皮与吾,吾取披已,化为虎,即将此物抛与吾取而食之,即与汝无异也。”

其人遂披皮执斧而归。船中诸人惊讶,而备述其由。遂于船中,依虎所教待之。

迟明,道士已在岸上,遂抛皮与之。道士取皮衣振迅,俄变成虎,哮吼跳踯,又抛衣与虎,乃啮食而去。自后便不闻有虎伤人。众言食人数足,自当归天去矣。

卷一百一十九 湘中怨解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为学者未尝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论,以著诚而已。从生韦敖,善譔乐府,故牵而广之,以应其咏。

垂拱年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驰里,乘晓月度洛桥。闻桥下有哭,甚哀。生下马,循声索之。见其艳女,翳然蒙袖曰:“我孤,养于兄。嫂恶,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须臾。”

生曰:“能遂我归之乎?”

应曰:“婢御无悔。”

遂与居,号曰汜人。能诵楚人《九歌》、《招魂》、《九辩》之书,亦常拟其调,赋为怨句,其词丽绝,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隆佳秀兮昭盛时,播薰绿兮淑华归。顾室荑与处萼兮,潜重房以饰姿。见稚态之韶羞兮,蒙长霭以为帏。醉融光兮渺弥,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秾条兮,骋盈盈以披迟。酡游颜兮倡蔓卉,縠流旧电兮石发髓旎。”

生居贫,汜人尝解箧,出轻绘一端,与卖,胡人酬之千金。

居数岁,生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湘中蛟宫之娣也,谪而从君。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欲为诀耳。”

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后十余年,生之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已—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吟曰:“情无垠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

声未终,有画舻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施帏帐,栏笼画饰。帷褰—,有弹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烟霓,裙袖皆广长。其中一人起舞,含凄怨,形类汜人,舞而歌曰:“溯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未舒,匪同归兮将焉如!”

舞毕,敛袖,翔然凝望。楼中纵观方恰,须臾风涛崩怒,遂迷所往。元和十三年,余闻之于朋中,因悉补其词,题之曰《湘中怨》,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

卷一百二十 萧旷

大和中,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斯?”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耶?”

旷曰:“然。”

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托意于忘妃,有之乎?”

女曰:“有之,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于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不典,易其题,乃不缪矣。”

俄有双鬟,待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

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

问旷曰:“陈思王《洛神赋》如何?”

旷曰:“真体物浏亮,为梁昭明之精选尔。”

女微笑曰:“状妾之举止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得无疏矣?”

旷曰:“陈思王之精魄,今何在?”

女曰:“见为遮须国王。”

旷曰:“何谓遮须国?”

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作主。,即此国是也。”

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

神女曰:“洛浦龙君之处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尔。”

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烟之事,有之乎?”

女曰:“十得其四五尔,余皆饰词,不可惑也。”

旷曰:“或闻尤畏铁,有之乎?”

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尽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

旷又曰:“雷氏子佩丰城剑至延平津,跃入水,化为龙,有之乎?”

女曰:“妄也!龙,木类;剑乃金,金既克木而不相生,焉能变化?岂同雀入水为蛤、野鸡入水为蜃哉,但宝剑灵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于泉,信其下,搜剑不获,乃妄言为龙。且雷焕只言化去,张司空但言终合,俱不说为龙,任剑之灵异。且人之鼓铸锻炼,非自然之物,是知终不能为龙,明矣。”

旷又曰:“梭化为龙,如何?”

女曰:“梭,木也;龙本属木,变化归木,又何怪也?”

旷又曰:“尤之变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马师皇疗之?”

女曰:“师皇是上界高真,哀马之负重行远,故为马医,愈其疾者万有匹,上天降鉴,化其疾于龙唇吻间,欲验师皇之能。龙后负而登天。天假之,非龙真有病也。”

旷又曰:“龙之嗜燕血,有之乎?”

女曰:“龙之清虚,食饮沆瀣,若食燕血,岂能行藏?盖嗜者乃蛟蜃辈,无信造作,皆梁朝四公诞妄之同尔。”旷又曰:“龙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数百岁。但仰于洞穴,鳞甲间聚其沙尘;或有鸟衔木实,遗弃其上,乃甲拆生树,至于合抱,龙方觉悟,遂振迅修行,脱其体而入虚无,澄其神而归寂灭,自然形之与气,随其化用,散入真空,若未胚腪,若未凝结,如物有恍惚,精奇杳冥。当此之时,虽百骸五体,尽可入于芥之修行,向何门而得?”女曰:“高真所修之木何异。上士修之,形神俱达;中士修之,神超形沉;下士修之,形神俱堕。且当修之时,气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于幽微,不敢泄露,恐为上天谴滴尔。”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呢洽,兰艳动人,若左琼枝而右玉树,缱绻永夕,感畅冥怀。旷曰:“遇二仙娥于此,真所谓双美亭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玉箸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洗清风,明晨追赏应愁寂,沙诸烟消翠羽宫。”织纳诗曰:“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酒壶,愁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旷答二女诗曰:“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五赋云‘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也。”

龙女出轻绡一匹赠旷曰:“苦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

神女曰:“君有奇骨异相,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

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备写其事。今逅世不复见焉。

卷一百二十一 谢小娥传

小娥,姓谢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岁,丧母。嫁历阳誓侠士段居贞。居贞负气重义,交游豪浚小娥父畜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同舟货,往来江湖。时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与夫俱为盗所杀,尽掠金帛。段之弟兄,谢之生侄,与童仆辈数十,悉沉于江。小娥亦伤胸折足,漂流水中,为他船所获,经夕而活。因流转乞食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净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梦父谓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又数日,复梦其夫谓曰:“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不自解悟,常书此语,广求智者辨之,历年不能得。

元和八年春,余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登瓦官寺阁。有僧齐物者,重贤好学,与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妇!”

名小娥者,每来寺中,示我十二字谜语,某不能辨。”

余遂请齐公书于纸。乃凭槛书空,凝思默虑。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询访其由。小娥呜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为贼听杀。迩后尝梦父告曰:‘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夫告口:“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岁久无人悟之。”

余曰:“若然者,吾审详矣。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且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恸哭再拜。书申兰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访杀二贼,以复其冤。娥因问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尔后小蛾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岁余,至浔阳郡,见竹户上有纸榜子!”

云“召佣者。”

小娥乃应召诣门。问其主,乃申兰也;兰引归。娥心愤貌顺,在兰左右,甚见亲爱。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娥。已二岁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谢氏之金宝锦绣衣物器具,悉掠在兰家,小娥每执旧物,未尝不暗注移时。兰与春,宗昆弟也。时春一家住大江北独树浦,与兰往来密洽。兰与春同去经月,多获财帛而归。每留娥与兰妻兰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给娥甚丰。或一日,春携文鲤兼酒诣兰,娥私叹曰:“李君精悟玄鉴,皆符梦言,此乃天启其心,志将就矣。”

是夕,兰与春会群贼,毕至酣饮。暨诸凶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兰亦露寝于庭。小娥潜锁春于内,抽佩刀先断兰首,呼号邻人并至,春擒于内,兰死于外,获赃收货,数至千万。初,兰春有党数十,暗记其名,悉擒就戮。时浔阳太守张公,善其志行,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时元和十二年夏岁也。复父夫之仇毕,归本里,见亲属。里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发彼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十尼将律师!”

娥志坚行苦,霜音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开元寺,竟以小娥为法号,不忘本也。

其年夏月,余始归长安,途经泗滨,过善义寺谒大德尼令。操戒新见者数十,净发鲜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中有一尼问师曰:“此官岂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

师曰:“然。”

曰:“使我获报家仇,得雪冤耻,是判官恩德也/顾余悲泣。余不之识,询访其由。娥对曰:“某名小娥,顷乞食孀妇也。判官时为辨申兰申春二贼名字,岂不忆念乎?”

余曰:“初不相记,今即悟也。”

娥因泣,具写记申兰申春、复父矢之仇,志愿祖毕,经营终始艰苦之状。小娥又渭余曰:“报判官恩,当有日矣。”

岂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盗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复父夫之仇免;神道不昧,昭味可知。小娥厚貌深辞,聪敏端特,炼指胶足,誓求真如。麦自入道,衣无絮帛,斋元盐酪,非律仪禅理,口无所言。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

君子曰:“誓志不舍,复父夫之仇,节也。佣保杂处,不知女人,贞也。女子之行,唯贞与节能终始全之而已。如小峨,足以做天下逆道乱常忘,足以观天下贞夫孝妇之节。”

余备详前事。发明隐文暗与冥会,符于人心。知善不录,非春秋之义也,故作传以旌美之。

卷一百二十二 秀师言记

唐崔晤、李仁钧二人,中外弟兄,崔年长于李。在建中未,偕来京师调集,时荐福寺有僧神秀,晓阴阳术,得供奉禁中!”

会一日,崔、李同诣秀师。师泛叙寒温而已,更不开一语。别揖李于门扇后曰:“九郎能惠然独赐一宿否?小僧有情曲,欲陈露左右。”

李曰:“唯唯。”

后李特赴宿约,馔且丰洁,礼甚谨敬。及夜半,师曰:“九郎今合选得江南县令,甚称意。从此后更六年,摄本府□曹,斯乃小僧就刑之日。监刑官人即九郎耳。小僧是吴儿,酷好瓦棺寺后松林中一段地,最高敞处。上元佳境,尽在其间。死后,乞九郎作窣堵坡(原注:梵语浮图)于此,为小师藏骸骨之所。”

李徐曰:“斯言不谬,违之如皎日。”

秀应然流涕者良久,又谓李曰:“为余寄谢崔家郎君,且崔只有此一政官,家事零落,飘寓江徼。崔之孤,终得九郎殊力,九郎终为崔家女婿。秘之,秘之!”

李诘旦归旅舍,见崔,唯说秀师云某,说终为兄之女婿。崔曰:“我女纵薄命死,且何能嫁与田舍老翁作妇!”

李曰:“比昭君出降单于,犹是生活。”

二人相顾大笑。后李补南昌令,到官有能称。罢,摄本府□曹。有驿递流入至州,坐泄宫内密事者。迟明宣诏书,宜付府答死。流人解衣就刑次,熟视监刑官,果李□也。流人即神秀也,大呼曰:“瓦棺松林之请,子勿食言!”

秀既死,乃掩泣请告,捐奉赁扁舟,择干事小吏,送尸枢于上元县,买瓦棺寺松林中地,垒浮图以葬之。

时崔令即弃世已数年矣。崔之异母弟晔,携孤幼来于高安。晔落拓者,好远游,惟小妻殷氏独在。殷氏号大乘,又号九天仙也。殷学秦筝于常守坚,尽传其妙。护食孤女,甚有恩意。会南昌军伶,能筝者,求丐高安,亦守坚之弟子,故殷得见之,谓军伶曰:“崔家小娘子,容德无比,年已及笄ù,供奉与把取家状!”

到府日,求秦晋之匹,可乎?”

军伶依其请,至府,以家状历抵士人门,曾无影响。后因谒盐铁李侍御,即李仁钧也,出家状于怀袖中,铺张几案上。

李悯然曰:“余有妻丧,已大朞矣。侍余饥饱寒燠者,顽童老媪而已,徒增余孤生半死之恨,蚤夜往来于心。矧崔之孤女,实余之表侄女也。余视之,等于女弟矣,彼亦视余犹兄焉。征曩秀师之言,信如符契,纳为继室,余固崔兄之夙眷也。”

遂定婚崔氏。

卷一百二十三 许老翁

许老翁者,不知何许人也。隐于峨眉山,不知年代。唐天宝中,益州士曹柳某妻李氏,容色绝代。时节度使章仇兼琼,新得吐番安戎城,差柳送物至城所。三岁不复命。李在官舍,重门未启,忽有裴兵曹诣门,云是李之中表丈人。李云:“无裴家亲。”

门不令启。裴因言李小名,兼说其中外氏族。李方令开门致拜。因欲餐,裴人质甚雅,因问:“柳郎去几时?”

答云:“已三载矣。”

裴云:“三载义绝,古人所言,今欲如何?且丈人与子业因,合为伉俪,愿无拒此。”

而竟为裴丈所迷,似不由人可否也。裴兵曹者,亦既娶矣。而章仇公闻李美姿,欲窥觇之。乃令夫人特设筵会,屈府县之妻,罔不毕集。唯李以夫婿在远,辞焉。章仇妻以须必见,乃云:“但来,无苦推辞。”

李惧责,遂行。着黄罗银泥裙、五晕罗银泥衫子、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盖益都之盛服也。裴顾衣而叹曰:“世间之服,华丽止此耳。”

回谓小仆:“可归开箱,取第三衣来。”

李云:“不与第一而与第三,何也?”

裴曰:“第三已非人世所有矣。”

须臾衣至,异香满室。裴再视,笑谓小仆曰:“衣服当须尔耶!若章仇何知,但恐许老翁知耳。”

乃登车诣节度家。

既入,夫人并座客,悉皆降阶致礼。李既服天衣,貌更殊异,观者爱之。坐定,夫人令白章仇曰:“士曹之妻,容饰绝代。”

章仇径来入院,戒众勿起。见李服色,叹息数四,乃借帔观之,则知非人间物。试之水火,亦不焚污。因留诘之,李具陈本末。使人至裴居处,则不见矣。兼琼乃易其衣而进,并奏许老翁之事。敕令以计须求许老。章仇意疑仙者往来,必在药肆。因令药师候其出处。居四日得之,初有小童诣肆市药,药师意是其徒,乃以恶药与之。小童往而复来,且嘱云:“大人怒药不佳,欲见捶挞。”

因问:“大人为谁?”

童子云:“许老翁也。”

药师甚喜,引童白府。章仇令劲健百人,卒吏五十人,随童诣山,且申敕令。山峰巉绝,众莫能上。童乃自下大呼。

须臾,老翁出石壁上,问:“何故领尔许人来?”

童具白其事。老翁问:“童曷不来,童曷不来?”

童遂冉冉蹑虚而上。诸吏叩头求哀云:“大夫之暴,翁所知也。”

老翁乃许行,谓诸吏曰:“君但返府,我随至。”

及吏卒至府未久,而翁亦至焉。章仇见之,再拜俯伏。翁无敬色。因问:“娶李者是谁?”

翁曰:“此是上元夫人衣库之官,俗情未尽耳。”

章仇求老翁诣帝。许云:“往亦不难。”

乃与奏事者克期至长安。先期而至,有诏引见。玄宗致礼甚恭。

既坐,问云:“库官有罪,天上知否?”

翁云:“已被流作人间一国主矣。”

又问:“衣竟何如?”

许云:“设席施衣于清净之所,当有人来龋”上敕人如其言。初不见人,但有旋风卷衣入云,顾盼之间,亦失许翁所在矣。

卷一百二十四 许栖岩

许栖岩,岐阳人也。举进士,习业于吴天观。每晨夕,必瞻仰真像,朝祝灵仙,以希长生之福。时南康韦皋太尉镇蜀,延接宾客,远近慕义,游蜀者甚多。

岩将为入蜀之计,欲市一马,而力不甚丰,自入西市访之。有蕃人牵一马,瘦削而价不高,因市之而归。以其将远涉道途,日加刍秣,而肌肤益削。疑其不达前所,试诣卜肆筮之,得乾卦九五。道流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此龙马也,宜善宝之。”

洎登蜀道危栈,马惊,栖岩与马俱坠崖下,积叶承之,幸无所损;仰不见顶,四面路绝。计无所出,乃解鞍去卫,任马所往。于槁叶中得栗如拳,栖岩食之,亦不饥矣。寻其崖下,见一洞穴,行而乘之,或下或高,约十余里,忽尔及平川,花木秀异,池沼澄澈,见碧桃万余株,有一道士卧于石上,二女侍之。岩进而求见,问二玉女,云是太乙元君。岩即以行止告玉女。玉女悯之,白于元君,召曰:“尔于人世,亦好道乎?”

曰:“读《庄》、《老》、《黄庭》而已。”

曰:“三景之中,得何句也?”

答曰:“《老子》云:‘其精甚真。’”

《庄子》云:‘真人之息以踵。’《黄庭》云:‘但思一部寿无穷。’”

笑曰:“去道近矣,可教也。”

命坐,酌小杯以饮之。曰:“此石髓也,嵇康不能得近,尔得之矣,数也!”

乃邀入别室,有道士,云是颖阳尊师,为元君布算。元君曰:“请算三事:擘太华,何神也?立海桥,何鬼也?”

道士布算良久,曰:“擘太华虽云巨灵,实夸父之神也;立海桥虽云丑怪,乃五丁之鬼也。”

元君曰:“算吾今夕何为?”

曰:“今夕当东游十万里。”

岩熟视之,乃卜马道士也。道士曰:“乾卦今日中。”

逡巡,有仙童曰:“东皇君请今宵曲龙山桥玩月。”

元君请栖岩曰:“可同游曲龙。”

同跨鹿、龙而去。顷刻而至,见危桥,若长虹亘天,势连河汉,深入沧溟。东皇君命酌醴,鸾歌凤舞,响彻天外。见栖岩,喜曰:“许长史孙也,有仙相矣!”

及明,复从太乙君归太白洞中。

居半月,思家求还。太乙曰:“妆饮石髓,已寿千岁。无输泄,无荒淫,复此来,再相见也。”

命牵栖岩马来。将行,谓曰:“此马,吾洞中龙也,以作怒伤稼,谪其负荷;子有仙骨,故得值之;不然,此太白洞天,瑶华上宫,何由而至也?汝到人间,放之渭曲,任其所适,勿复留之。”

玉女曰:“龙子回日,虢县田婆针寄少许来。”

跨马,食顷达虢县旧庄,则无复故居矣。问乡人,年代已六十年。询田婆,曰:“太乙家紫霄姊妹,尝寄信买针。”

遂取针系马鬣,放之渭滨,化龙而去。栖岩幼在乡里,已见田婆,至此惟田婆容状如旧,盖亦仙人也。栖岩大中未年复入太白山去。

卷一百二十五 宣慈寺门子

宣慈寺门子,不记姓氏,酌其人,义侠之徒也。唐乾符二年,韦昭范登宏词科,昭范乃度支使杨严懿亲。及宴席,帟幕器皿之类,假于计司,严复遣以使库供借。其年三月,宴于曲江亭子,供帐之盛,罕有伦拟。时进士同日有宴,都人观者甚众。饮兴方酣,俄睹一少年,跨驴而至,骄悖之状,傍若无人。

于是俯逼筵席,张目引颈及肩,复以巨塞振筑佐酒,谑浪之词,所不能听。诸君子骇愕之际,忽有于众中批其颊者,随手而堕。于是连加殴击,又夺所执塞箠之百余。众皆致怒,瓦砾乱下,殆将毙矣。当此之际,紫云楼门,轧然而开,有紫衣从人数辈驰告曰:“莫打,莫打!”

传呼之声相续。又一中贵,驱殿甚盛,驰马来救。门子复操箠迎击,中者无下面仆于地,敕使亦为所菱。既而奔马而反,左右从而俱入门,门亦随闭而已。坐内甚忻愧,然不恻其来,又虑事连宫禁,祸不旋踵,乃以缗钱束素,召行殴者讯之曰:“尔何人?与诸郎君阿谁有素,而能相为如此?”

对曰:“某是宣慈寺门子,亦与诸郎君无素,第不平其下人无礼耳。”

众皆嘉叹,悉以钱帛遗之。复相谓曰:“此人必须亡去,不然当为擒矣。”

后旬朔,座中宾客多有假途宣慈寺门者,门子皆能识之,靡不加敬,竟不闻有追问之者。

卷一百二十六 薛昌绪

岐王李茂贞霸秦陇也,泾州书记薛昌绪,为人迂僻,禀自天性。飞文染翰,即不可得之矣。与妻相见,亦有时,必有礼客。先命女仆通转,往来数四,可之,然后秉烛造室。至于高谈虚论,茶果而退,或欲诣韩房,其礼亦然。尝曰:“某以继嗣事重,辄欲卜其嘉会,必候请而可之。”

及从泾帅统众于天水,与蜀人相拒干青泥岭,歧众迫于辇运,又闻梁人入境,遂潜师宵遁,颇惧蜀人之掩袭。泾帅临行,攀鞍忽记曰:“传语书记,速请上马。”

连促之。薛在草庵下藏身,曰:“传语太师,但请先行。今晨是某不乐日。”

戎帅怒,使人提上鞍轿,捶其马而逐之,尚以物蒙其面,云:“忌日礼不见客。”

此盖人妖也,秦陇人皆知之。

卷一百二十七 薛伟

薛伟者,乾元驾元年任蜀州青城县主簿,与丞邹滂、尉雷济、裴寮同时。

其秋,伟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连呼不应,而心头微暖,家人不忍即敛,环而伺之。经二十日,忽长吁起坐,谓其人曰:“吾不知人间几日矣?”

曰:“二十日矣。”

“与我觑群官,方食脍否?言吾已苏矣,甚有奇事,请诸公罢箸来听也。"仆人走视群官,实欲食脍,遂以告。皆停餐而来。伟曰:“诸公敕司户仆张弼求鱼乎?”

曰:“然。”

又问弼曰:“渔人赵干藏巨鲤,以小者应命。汝干苇间得藏者,携之而来。方入县也,司户吏坐门东,纠曹吏坐门西,方弈棋。入及阶,邹雷方博,裴啖一桃实。弼言干之藏巨鱼也,裴五令鞭之,既付食工王士良者喜而杀乎?”

递相问,诚然。众曰:“子何以知之?”

曰:“向杀之鲤,我也。”

众骇曰:“愿闻其说。”曰:“吾初疾困,为热所逼,殆不可堪。忽闷,忘其疾,恶热求凉,策杖而去,不知其梦也,既出郭,其心欣欣然,若笼鸟槛兽之得逸,莫我知也。渐入山,山行益闷,遂下游于江畔。见江潭深净,秋色可爱;轻涟不动,镜涵远虚。忽有思治意。遂脱衣于岸,跳身便入。自幼狎水,成人已来,绝不复戏,遇此纵适,实契宿心。”且曰:“人浮不如鱼快也,安得摄鱼而健游乎?”旁有一鱼:“顾足下不愿耳;正授亦易,何况求摄。当为足下图之。”决然而去。未顷,有鱼头人长数尺,骑鲵来导,从数十鱼,宣河伯诏曰:“城居水游,浮沉异道,苟非其好,则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迹思闲旷;乐浩汗之域,放怀清江;厌崿之情,投簪幻世。暂从鳞化,非遽成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恃长波而倾舟,得罪于晦;昧纤钩而贪饵,见伤于明。无或失身,以羞其党,尔其勉之。”听而自顾,即已鱼服矣。于是,放身而游,意往斯到。波上潭底,莫不从容,三江五湖,腾跃将遍。然配留东潭,每暮必复。

俄而,饥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见赵干垂钓,其饵芳香,心亦知戒,不觉近口。曰:“我人也,暂时为鱼,不能求食,乃吞其钩乎?”

舍之而去。有顷,饥益甚。恩曰:“我是官人,戏而鱼服。纵吞其钩,赵干岂杀我?固当送我归县耳。”

遂吞之。

赵干收纶以出。干手之将及也,伟连呼之。干不听,而以绳贯我腮,及系于苇间。既而,张弼来曰:“裴少府买鱼,须大者。”

干曰:“未得大鱼,有小者十余斤。”

弼曰:“奉命取大鱼,安用小者。”

乃自于苇间寻得伟而提之。又谓弼曰:“我是汝县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何得不拜我?”

弼不听,提之而行,骂亦不已,弼终不顾。入县门,见县吏坐者奕棋,皆大声呼之,略无应者。唯笑曰:“可畏鱼直三四斤余。”

既而入阶,邹雷方博,裴啖桃实,皆喜鱼大。促命付厨。弼言干之藏巨鱼,以小者应命。裴怒鞭之。

我叫诸公曰:“我是汝同官,而今见杀,竟不相舍,促杀之,仁乎哉?”

大叫而泣。三君不顾,而付脍手。王士良者,方砺刃,喜而投我于几上。我又叫曰:“王士良,汝是我之常使脍手也,因何杀我?何不执我,白于官人?’士良若不闻者。按吾颈于砧上而斩之。彼头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尔。”

诸公莫不大惊,心生爱忍。然赵干之获,张弼之提,县吏之弈,三君之临阶,王士良之将杀,皆见其口动,实无闻焉。于是,三君并投脍,终身不食。伟自此平愈,后累迁华阳丞。乃卒。

卷一百二十八 薛昭

薛昭者,唐元和未为平陆尉,以气义自负,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人。因夜直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故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东。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锒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矣;素与昭洽,乃赍酒拦道而饮饯之,谓昭曰:“君,义士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

昭不许,固请,乃许之。

至三乡,夜,山叟脱衣贳酒,大醉,屏左右,谓昭曰:“可遁矣。”

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非唯去疾,兼能绝谷。”

又约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薮繁翳处,可且暂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

昭辞行,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皎,见阶前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茵,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

其次曰:“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

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生之言,遂跳出曰:“适闻夫人云:“好人岂易逢耶?”

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

三女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

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茵之南。昭询其姓氏。长曰:“云容张氏。”

次曰:“凤台萧氏。”

次曰:“兰翘刘氏。”

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三女曰:“今夕佳宾相会,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采强者,得荐枕席。”

乃遍掷,云容采胜,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真所谓合卺矣。”

昭拜谢之。遂问:“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

容曰:“某乃开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常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明皇吟咏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此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予独与贵妃得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惜,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天师乃与蜂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

我没兰昌之时,具以白贵妃,贵妃恤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事,皆得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

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予符曩日之事哉?”

又问兰、凤二子。容曰:“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耳。”

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脸花不绽儿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垅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幽谷啼莺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叹,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枝春。”

昭亦和曰:“误入宫垣漏网人,月华净洗玉阶尘,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可归室矣。”

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绮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数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

昭惧不敢去,曰:“恐为州邑所执。”

容曰:“无惮!但将我白绡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

昭然之,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则容已迎门而笑,引入曰:“但起榇,当自起矣。”

昭如其言,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帷帐,但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唯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耳!申师,名元也。

卷一百二十九 阎玄一

唐三原县令阎玄一,为人多忘。曾至州,于主人舍坐。州佐史前过,以为县典也,呼欲杖之。典曰:“某是州佐也。”

一惭谢而止。须臾县典至,一疑其州佐也,执手引坐。典曰:“某是县佐也。”

又愧而止。曾有人传其兄书者,止于阶下。俄而里胥白录人到,一索杖,遂鞭送书人数下。其人不知所以。讯之,一曰:“吾大错。”

顾直典,向宅取杯酒愞疮。良久,典持酒至,一既忘其取酒,复忘其被杖者,因便赐直典饮之。

卷一百三十 颜浚

会昌中,进士颜浚,下第,游广陵,遂之建业。赁小舟抵白沙。同载有青衣,年二十许,服饰古朴,言词清丽。浚揖之,问其姓氏。曰:“幼芳姓赵。”

问其所适,曰:“亦之建业。”

浚甚喜,每维舟,即买酒果,与之宴饮;多说陈、隋间事,浚颇异之。或谐谑,即正色敛衽不对。抵白沙,各迁舟航,青衣乃谢浚曰:“数日承君深顾,某陋拙,不足奉欢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阁,此时当为君会一神仙中人,况君风仪才调,亦甚相称,望不渝此约,至时,某候于彼。”

言讫,各登舟而去。浚志其言,中元日,来游瓦官阁,士女阗咽。及登阁,果有美人,从二女仆,皆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语,悲叹久之。浚注视不易;双鬟笑曰:“憨措大,收取眼。”

美人亦讶之,乃曰:“幼芳之言不缨矣。”

使双鬟传语曰:“西廊有惠鉴阇黎院,则某旧门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

浚甚喜,蹑其踪而去,果见同舟青衣出而微笑。浚遂与美人叙寒暄,言语竟日。僧进茶果。

至暮,谓浚曰:“今日偶此登览,为惜高阁,病兹用功,不久毁除,故来一别;幸接欢笑,某家在青溪,颇多松月,室无他人,郎君今夕必相过。某前往,可与幼芳后来。”

浚然之,遂乘轩而去。

及夜,幼芳引浚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宾相访,愿同倾觞,以解烦愤。”

“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浚因起白曰:“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

答曰:“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采顾,宠幸之礼,有过嫔嫱,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昔,刘禅亦有后妃,魏君不罪;孙皓岂无嫔御,晋帝不诛。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樽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怔辽海,使天下男怨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

孔贵嫔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

美人大笑曰:“浑忘却。”

浚曰:“何人不欲斯言耶?”

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后为贵妃侍儿,国亡之后,为隋宫御女,炀帝幸江都,为侍汤膳者。及化及乱兵入,某以身蔽帝,遂为所害。萧后怜某尽忠于主,因使殉葬吴公台下,后改葬于雷塘侧,不得从焉。时至此谒贵妃耳。”

孔贵嫔曰:“前说尽是闲事,不如命酒,略延囊日之欢耳。”

遂命双鬟待乐器洽饮。久之,贵妃题诗一章曰:“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声尽减悲风;彩笺曾孽欺江总,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曰:“宝阁排空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青溪犹有当时月,应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曰:“皓魄初圆恨彩娥,繁华秾艳竟如何?两朝唯有长江水,依旧行人作逝波。”

浚亦和曰:“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惭非后主题笺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叩门曰:“江修容、何婕妤、袁昭仪来谒贵妃。”

曰:“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

俱艳其衣裾,明其珰佩,而入座。及见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

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而去。浚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谘祈幽府。”

呜咽而别。浚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青溪松桧丘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浚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卷一百三十一 阳城

阳城,贞元中与三弟隐居陕州夏阳山中。相誓不婚,吸菽饮水,莞箪布衾,熙熙怡怡,同于一室。后遇岁荒,屏迹不与同里往来,俱于求也。或采桑访之皮,屑以为粥;讲论诗书,未尝暂辏有苍头曰都儿。与主协心,盖管宁之比也。里人敬以哀,馈食稍丰,则闭户不纳,散于饿禽。后里人窃令于中户致糠核十数杯,乃就地食焉。他日,山东诸侯闻其高义,发使寄五百缣。城固拒却,使者受命不令返。城乃标于屋隅,未尝启缄。无何,有节士郑俶者,迫于营举,投人不应,因途经其门,往谒之。俶戚容瘵貌。

城留食旬时,问俶所之,及其瘠瘁之端。俐具以情告。城曰:“感足下之操,城有诸侯近贶物,无所用,辄助足下人子终身之道。”

俶固让。城曰:“子苟非妄,又何让焉。”

俶对口:“君子既施不次之恩,某愿终志后,为奴仆偿之。”

遂去。俶东洛茔事罢,杖归城,以副前约。城曰:“子奚如是!苟无他系,同志为学可也,何必云役己以相依?”

俶泣涕曰:“若然者,微躯何幸!”

俶于记览苦不长,月余,城令讽《毛诗》,虽不辍寻读,及与之讨论,如水投石也。俶大惭。城曰:“子之学,与吾弟相呢不能舍,有以致是耶。今所止阜北,有高显茅斋,子可自玩习也。”

俶甚喜,遽迁之。复经月馀,城访之,与论《国风》,们虽加功,竟不能往复一辞。城方出,未三二十步,俶缢于梁下。供饩童窥之,惊以告城。城恸哭,若裂支体。乃命都儿将酒奠之,及作文亲致祭,自咎不敏:“我虽不杀俶,俶因我而死!”

自脱衣,令仆夫负之,都儿行槚楚十五,仍服缌麻,厚瘞之。由是为缙绅之所推重。后居谏议大夫时,极谏裴延龄下合为国相,其言至恳,唐史书之。及出守江华都,日炊米西斛,鱼羹一大鬵,自天使及草衣村野之夫,肆其食之。并置瓦瓯椫杓,有类中衢樽也。(以上选自《乾□子》)

卷一百三十二 杨娼传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巨人享客,竟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设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

帅幼贵,喜媱,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能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会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恩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谴导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给其妻曰:“将军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给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

妻曰:“中贵人,信人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

监军即命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挺,炽膏镬于廷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此自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喙。不然,且无及矣。”

乃大遗其奇宝,命家懂榜轻舠,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适及洪矣。问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将军由妾而死。将军且死,妾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耶?”

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矣。

卷一百三十三 杨叟

乾元初,会稽民有杨叟者,家以资产丰赡,闻于郡中。一日,叟将死,卧而呻吟,且仅数月。史有子曰宗素,以孝行称于里人。迨其父病,罄其产以求医术。后得陈生者,究其脉曰:“是翁之病,心也。盖以财产既多,其心为利所运,故心神已离去其身,非食生人心,不可以补之。而天下生人之心,焉可致耶?如是则非吾之所知也。”

宗素既闻之,以为生心故莫可得之,独修浮图氏法妤,庶可以间其疾。即召僧转经,命工图铸其像。已而,自赍食,诣郡中佛寺饭僧。

一日,因挈食去,误入一山迳中,见山下有石龛,龛有胡僧,貌甚老,而枯瘠,衣褐毛缕成袈裟,踞于磐石上。宗素以为异人,即礼而问曰:“师何人也,独处穷谷,以人迹不到之地为家,又无侍者,不惧山野之兽有害于师乎?不然,是得释氏之术者耶?”

僧曰:“吾本是袁氏,祖世居巴山,其后子孙,或在弋阳,散游诸山谷中,尽能绍修祖业,为林泉逸士,极得吟啸之趣。人有好为诗者,多称其善吟啸,于是稍闻于天下。有孙氏,亦族也,则多游豪贵之门,亦以善谈谑,故又以之游于市肆间,每一戏,能使人获其利焉。独吾好浮图氏,脱尘俗,栖心岩谷中不动,而在此且有年矣。常慕育利王割截体身,及委身投崖以饲饿虎,故吾啖橡栗,饮流泉,恨未有虎狼噬吾,吾亦甘受之。”

宗素因告曰:“师真至人,能舍其身而不顾,将以饲山兽,可谓仁勇俱极矣。虽然,弟子父有疾已数月,进而不瘳,某夙夜忧迫,计无所出。有医者云,是心之病也,非食生人之心,固不可得而愈矣。今师能弃身于豺虎,以救其馁,岂若舍命于人,以惠其生乎?愿师详之。”

僧曰:“诚如是,果吾之志也。檀越为父而求吾。吾岂有不可之意。且吾以身委于野兽,曷若惠入之生乎?然今日尚未食,愿致一饱而后死也。”

宗素且喜且谢,即以所挈食致于前。僧食之立尽,而又曰:“吾既食矣,当礼四方之圣,然后奉教也。”

于是整其衣,出龛而礼,礼东方已毕,忽跃而腾上一高树。宗素以为神通变化,殆不可测。俄召宗素,厉声而问曰:“檀越向者所求何也?”

宗素曰:“愿得生人心,以疗父疾。”

僧曰:“檀越所愿者,吾已许焉,今欲先说《金刚经》之奥义,且欲闻乎?”

宗素曰:“某素尚浮图氏,今日获遇吾师,安敢不听乎?”

僧曰:“《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檀越若要取吾心,亦不可得矣!”

言已,忽跳跃大呼,化为一猿而去。宗素惊异,惶骇而归。

卷一百三十四 杨太真外传

杨太真外传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亦如王昭君生于陕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

又《逸史》云:“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

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甚喜,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

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淡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日输其门。

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

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

上笑而赦之。又命杨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

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卿,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

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姿。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肿卿,列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土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方外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亡虑百人,雕楼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乏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

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尝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

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

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

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

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

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 娘戴竿,晏应声曰: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上与贵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锦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

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昼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

曰:“妾是陛 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

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

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

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

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罗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弦乃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汝为。”

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

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磐: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缯褥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

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

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

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

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

上笑曰:“莫问。知则又人。”

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

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

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

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文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妃归卫公家,遂持去。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裂缯人也。”

“定陶人也。”

“穹庐人也。”

“当垆人也。”

“亡吴人也。”

“步莲人也。”

“桃源人也。”

“斑竹人也。”

“奉五官人也。”

“温肌人也。”

“曹氏投波人也。”

“吴宫无双返香人也。”

“拾翠人也。”

“窃香人也。”

“金屋人也。”

“解佩人也。”

“为云人也。”

“董双成也。”

“为烟人也。”

“画眉人也。”

“吹萧人也。”

“笑人也。”

“垓中人也。”

“许飞琼也。”

“赵飞燕也。”

“金谷人也。”

“小鬓人也。”

“光发人也。”

“薛夜来也。”

“结绮人也。”

“临春阁人也。”

“扶风女也。”

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伎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

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

复有二三伎,又曰:“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绰约花态,弓身玉肌?’”

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

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油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矣。”

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果,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

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

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

上与妃采戏,将北,惟重四转败为胜。连叱,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同,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乌所搏。”

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 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口百花之焕发。

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纳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 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禄山本名轧草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称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

上私曰:“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

又尝与夜宴,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为。”

终不杀。卒乱中国。)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

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札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

众曰:“念之久矣。”

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番人谋叛!”

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一本云:“贼根犹在,何敢散乎?”盖斥贵妃也。)

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

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位涕鸣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注,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

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

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

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

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

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官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

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 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

至此应矣。 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

遂并其女刺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

狱吏曰:“互有之。”

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

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恃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

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

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

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

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

言讫,又涕零。

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其琵琶以石为槽,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

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 乎丝缕润腻之物哉。”

遂凄伦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

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泊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复抽簪 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 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

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

妃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

方土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

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

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

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拗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申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附录

杨妃梦与明皇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宫忽告火发。仓卒出驿,回望驿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帝跨白龙,其去若飞,妃跨黑龙,其行甚缓。左右无人,惟一蓬头面物,貌不类人,望帝去之甚远,触一危峰,沉烟蔼中。开目,则独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

有一骑来授妃益州牧蚕元后。悠然梦觉,翌日,渔阳叛书至。帝至马嵬缢妃子死。帝曰:“梦今有应矣。与朕游骊山。骊与离同;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吾跨白龙,西游之象。彼跨黑龙,阴暗之理。独行无左右之助,一骑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于马嵬乎。当授益州牧蚕元后,牧,养也;养蚕所以致丝也,益旁加丝,缢字也。”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汝思我乎?”

妃曰:“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

帝曰:“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

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

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 峰得钗合私言而回。

卷一百三十五 杨虞卿

唐郎中张又新,与虔州杨虞卿,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鄜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介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我年少成美名,不忧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

杨曰:“必求是,但与我同好,定谐君心。”

张深信之。既婚,殊不惬心。杨秉笏触之曰:“君何太痴!”

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为痴?”

杨于是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

曰:“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同耶?”

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

曰:“特甚。”

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为诗曰:

壮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卷一百三十六 姚坤

大和中,有处士姚坤,不求荣达,常以钓渔自适。居于东洛万安山南,以琴尊自怡。其侧有猎人,常以网取狐免为业;坤性仁,恒收赎以放之,如此活者数百。坤旧有庄,质于嵩岭菩提寺,坤持其价而赎之。其知庄僧惠沼,行凶,常于阒处凿井,深数丈,投以黄精数百斤,求人试服,观其变化。乃饮坤大醉,投于井中,以碨石咽其井。坤及醒,无计跃出,但饥茹黄精而已。

如此数日夜,忽有人于井口召坤姓名,谓坤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孙不少,故来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于家,因上窍,乃窥天汉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奋飞,遂凝盻注神,忽然不觉飞出,蹑虚驾云,登天汉,见仙官而礼之。君但能澄神泯虑,注盻玄虚,如此精确,不三旬而自飞出,虽窍之至微,无所碍矣。”

坤曰:“汝何所据耶?”

狐曰:“君不闻《西升经》云:“神能飞形,亦能移山。”

君其努力!”

言讫而去。坤信其说,依而行之,约一月,忽能跳出于碨孔中。遂见僧;大骇,视其井,依然,僧礼坤,诘其事。坤告曰:“但于中饵黄精一月,身轻如神,自能飞出,窍所不碍。”

僧然之,遣弟子以索坠下、约弟子一月后来窥。弟子如其言,月余来窥,僧已毙于井耳。坤归旬日,有女子,自称夭桃,谐坤,云“是富家女,误为年少诱出,失踪,不可复返,愿持箕帚”。坤见其妖丽冶容,至于篇什书札,俱能精至。坤亦念之。后坤应制,挈夭桃入京,至盘豆馆,夭桃不乐,取笔题竹简为诗一首曰:“铅华久御向人间,欲舍铅华更惨颜。纵有青丘今夜月,无因重照旧云鬟。”

吟讽久之,坤亦矍然。

忽有曹牧,遣人执良犬,将献裴度;入馆。犬见夭桃,怒目掣锁,蹲步上阶。夭桃亦儿为狐,跳上犬背,抉其目。犬惊,腾号出馆,望荆山而窜,坤大骇逐之,行数里,犬已毙,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怅悲惜,尽日不能前进,及夜,有老人挈美酝诣坤,云“是旧相识”。既饮,坤终莫能达相识之由。老人饮罢,长揖而去,云:“报君亦足矣;吾孙亦无恙。”

遂不见。坤方悟狐也。后寂无闻矣。

卷一百三十七 姚氏三子

唐御史姚生,罢官,居于蒲之左邑。有子一人,外甥二人,各一姓,年皆及壮,而顽驽不肖。姚之子稍长于二生。姚惜其不学,日以诲责,而怠游不悛,遂于条山之阳,结茅以居之,冀绝外事,得专艺学。林壑重深,嚣尘不到。将遣之日,姚诫之曰:“每季一试汝之所能,学有不进,必槚楚及汝,汝其勉焉。”

及到山中,二子曾不开卷,但朴斫涂塈为务。居数月,其长谓二人曰:“试期至矣,汝曹都不省书,吾为汝惧。”

二子曾不介意,其长读书甚勤。忽一夕子夜,临烛凭几,披书之次,觉所衣之裘,后裾为物所牵,襟领渐下。亦不之异,徐引而袭焉。俄而复尔,如是数四,遂回视之,见一小豚,藉裘而伏,色甚洁白,光润如玉。因以压书界方击之,豚声骇而走。遽呼二子秉烛,索于堂中,牖户甚密,周视无隙,而莫知豚所往。

明日,有苍头骑马扣门,搢笏而入,谓三人曰:“夫人问讯。昨夜小儿无知,误入君衣裾,殊以为惭,然君击之过伤,今则平矣,君勿为虑。”

三人俱逊词谢之,相视莫测其故。少顷,向来骑僮复至,兼抱待所伤之儿。并乳褓数人,衣襦皆绮纨,精而非寻常所见,复传夫人语云:“小儿无恙,故以相示。”

逼而观之,自眉至鼻端,如丹缕何焉,则界方棱所击之迹也。三子愈恐。使者及乳褓皆甘言慰安之,又云:“少顷夫人自来。”

言讫而去。三子悉欲潜去避之,惶惑未决,有苍头及紫衣官监数十,奔波而至,前施屏帏,茵席炳焕,香气殊异。旋见一抽壁车,青牛丹毂,其疾如风。宝马数百,前后导从。及门下车,则夫人也。三子趋出拜。夫人微笑曰:“不意小儿至此,君昨所伤,亦不至甚,恐为君忧,故来相慰耳。”

夫人年可三十余,风姿闲整,俯仰如神,亦不知何人也。问三子曰:“有家室未?”

三子皆以未对。曰:“吾有三女,殊姿淑德,可以配三君子。”

三子拜谢。夫人因留不去,为三子各创一院。指顾之间,画堂延阁,造次而具。翌日,有辎軿契至焉,宾从粲丽,逾于戚里,车服炫晃,流光照地,香满山谷。三女自车而下,皆年十六八。夫人引三女升堂,又延三子就座。

酒肴珍备,果实丰衍,非常世所有,多未之识。三子殊不自意。夫人指三女曰:“各以配君。”

三子避席拜谢。复有送女数十,若神仙焉。是夕合卺。夫人谓三子曰:“人之所重者生也,所欲者贵也,但百日不泄于人,令君长生度世,位极人臣。”

三子复拜谢,但以愚昧扦格—为忧。夫人曰:“君勿忧,斯易耳。”

乃敕地上主者,令召孔宣父!”

须曳,孔子具冠剑而至。夫人情阶,宣父拜谒甚恭。夫人端立,微劳问之,谓曰:“吾三婿欲学,君其导之。”

宣父乃命三子,指六籍篇目以示之,莫不了然解悟,大义悉通,咸若素习。既而宣父谢去。夫人又命周尚父,示以《玄女符》、《玉璜秘诀》,三子又得之无遗。复坐与言,则皆文武全才,学究天人之际矣。三子相视,自觉风度夷旷,神用开爽,悉将相之具矣。

其后姚使家僮馈粮,至则大骇而走。姚问其故,具对以屋字帷帐之盛,人物艳丽之多。姚惊谓所亲曰:“是必山鬼所魅也!”

促召三子。三子将行,夫人戒之曰:“慎勿泄露,纵加楚挞,亦勿言之。”

三子至,姚亦讶其神气秀发,占对闲雅,姚曰:“三子骤尔,皆有鬼物凭焉。”

苦问其故,不言。遂鞭之数十,不胜其痛,具道本末。姚乃幽之别所。姚素馆一硕儒,因召而与语。儒者惊曰:“大异大异,君何用责三子乎?向使三子不泄其事,则必为公相,贵极人臣。今泄之,其命也夫!”

姚问其故,而云:“吾见织女、婺女、须女星皆无光,是三女星降下人间,将福三子。今泄天机,三子免祸,幸矣。”

其夜,儒者引姚视三星,果无光。姚乃释三子,遣之归山。至则三女邈然如不相识。夫人让之曰:“子不用吾言,既泄天机,当于此诀。”

因以汤饮三子,既饮则昏顽如旧,一无所知。儒谓姚曰:“三女星犹在人间,亦不远此地分。”

密为所亲言其处,或云河东张嘉贞家,其后将相三代矣。

卷一百三十八 叶静能

唐汝阳王好饮,终日不乱。客有至者,莫不留连旦夕。时术士叶静能常过焉。王强之酒,不可,曰:“某有一生徒,酒量可为王饮客矣。然虽侏儒,亦有过人者。明日使谒王,王试与之言也。”

明旦,有投刺,曰道士常持满。王引入。长二尺,既坐,谈胚浑至道,次三皇五帝,历代兴亡,天时人事,经传子史,历历如指诸掌焉。王呿口不能对。既而以王意未洽,更咨话浅近谐戏之事。王则欢然,谓曰:“观师风度,亦常饮酒乎?”

持满曰:“唯所命耳。”

王即令左右行酒,已数巡,持满曰:“此不足为饮也,请移大器中,与王自挹而饮之,量止则已,不亦乐乎?”

王又如其言,命醇酹数石,置大斛中,以巨觥取而饮之。王饮中醺然,而持满固不扰,风韵转高。良久,忽谓王曰:“某止此一杯,醉矣!”

王曰:“观师量殊未可足,请更迸之。”

持满曰:“王不知度量有限乎,何必见强?”

乃复尽一杯,忽倒,视之,则一大酒榼,受五斗焉。

卷一百三十九 叶限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士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惠,善陶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

时尝得一鳞,二寸余,赪鬐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

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百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斤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干郁栖娥之下。

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

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

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

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乓强,三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同,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叶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在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为媒祀,求女必应。

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干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

成式旧家人李士元所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

卷一百四十 义侠

顷有仕人为畿尉傲,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狱未具。此官独坐厅上,忽告曰:"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之罪,奉报有日。"此公视状貌不群,词采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

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后官满,数年客游,亦甚羁旅。

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唯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公有何客,轻于十日不入?”

宰曰:“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昔在他手,乃至今日,未知何报。”

妻曰:“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看时机为?”

令不语,久之乃曰:“君言是矣。”

此客闻已,归告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于厅中。

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之次,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

此人怕惧愧谢,此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

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卷一百四十一 莺莺传

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

诘者识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于兹寺。

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

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

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亘远嫌乎?”

久之,乃至。常服睟容!

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睬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

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

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何?”

婢曰:“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

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

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

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

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

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

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

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

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党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

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

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

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我不可奈何矣。”

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下。

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温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

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赠书干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后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欢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优之恩,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咋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斁国。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

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抚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紊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风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 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 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 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红。 言自瑶华蒲,将朝碧玉宫。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董偏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连台,留结表心问。 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 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 乘骛还归洛,吹萧亦上嵩。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

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于是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即。”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卷一百四十二 元柳二公

元和初,有元彻、柳实者,居于衡山,二公俱有从父,为官浙右》。李庶人连累,各窜于爱州,二公共结行李而往省焉。至于廉州合浦县。登舟而欲越海,将抵交趾,舣舟于合浦岸。夜有村人飨神,箫鼓喧哗,舟人与二公仆吏齐往看焉,夜将午,俄飓风欻起,断缆漂舟,入于大海,莫知所适。冒长鲸之髻,抢巨鳌之背;浪浮雪峤,日涌火轮;触鲛室而梭停,撞蜃楼而瓦解。摆簸数四,几欲倾沉,然后抵孤岛而风止。二公愁闷而陟焉。见天王尊像,莹然于岭所,有金炉香烬,而别无一物。二公周览之次,忽睹海面上有巨兽,出首四顾,若有察听,牙森剑戟,目闪电光,良久而没。逡巡,复有紫云自海面涌出,漫衍数百步,中有五色大芙蓉,高百余尺,叶叶而绽,内有帐幄,若绮绣错杂,耀夺人眼。又见虹桥忽展,直抵于岛上,俄有双鬟侍女,捧玉合,持金炉,自莲叶而来天尊所,易其残烬,炷以异香。二公见之,前告叩头,辞理哀酸,求返人世。双鬟不答。二公请益良久,女曰:“子是何人,而遽至此?”

二公具以实白之,女曰:“少顷有玉虚尊师当降此岛,与南溟夫人会约,子但坚请之,当有所遂。”

言讫,有道士乘白鹿;驭彩霞,直降于岛上。二公并拜而位告。尊师悯之,曰:“子可随此女而谒南溟夫人,当有归期,可无碍矣。”

尊师语双鬟曰:“余暂修真,毕,当诣彼。”

二子受教,至帐前,行拜谒之礼。见一女,未笄,衣五色文彩;皓玉凝肌,红流腻艳,神澄沆瀣,气肃沧溟。二子告以姓字,夫子晒之曰:“昔时天台有刘晨,今有柳实;昔有阮肇,今有元彻;昔时有刘、阮,今有元、柳,莫非天也!”

设二榻而坐。

俄顷,尊师至,夫人迎拜,遂还坐。有仙娥数辈,奏笙簧萧笛,旁列鸾凤之歌舞,雅合节奏;二子恍惚若梦于钧天,即人世罕闻见矣。遂命飞觞。忽有玄鹤,衔彩笺,自空而至,曰:“安期生知尊师赴南溟会,暂请枉驾。”

尊师读之,谓玄鹤曰”寻当至彼。”

尊师语夫人曰:“与安期生间阔千年,不值南游,无因访话。”

夫人遂命侍女进馔,玉器光洁;夫人对食,而二子不得饷。尊师曰:“二子虽未合饷,然为求人间之食而饷之。”

夫人曰:“然。”

即别进馔,乃人间味也。尊师食毕,怀中出丹篆一卷而授夫人,夫人拜而受之,遂告去。回顾二子曰:“子有道骨,归乃不难,然邂逅相遇,合有灵药相贶。但子宿分自有师,吾不当为子师耳。”

二子拜,尊师遂去。俄海上有武夫,长数丈,衣金甲,仗剑而进,曰:“奉使天真,清道不谨,法当显戮,今已行刑。”

遂趋而没。夫人命侍女紫衣凤冠者曰:“可送客去,而所乘者何?”

侍女曰:“有百花桥,可驭二子。”

二子感谢拜别。夫人赠以玉壶一枚,高尺余。夫人命笔题玉壶诗赠曰:“来从一叶舟中来,去向百花桥上去,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

俄有桥长数百步,栏槛之上,皆有异花。二子于花间潜窥,见千龙万蛇,递相交绕,为桥之柱;又见前海上之兽,已身首异处,浮于波上。二子因诘使者,使者曰:“此兽为不知二君故也。”

使者曰:“我不当为使而送子,盖有深意欲奉托,强为此行。”

遂襟带间解一琥珀合子,中有物,隐隐若蜘蛛形状,谓二子曰:“吾辈,水仙也。水仙,阴也,而无男子。吾昔遇番禹少年,情之至而有子,未三岁,合弃之;夫人命与南岳神为子,其来久矣。闻南岳回雁峰使者有事于水府,返日,凭寄吾子所弄玉环往,而使者隐之,吾颇为恨。望二君子为持此合子,至回雁峰下,访使者庙而投之,当有异变。倘得玉环,为送吾子,吾子亦自当有报效耳。慎勿启之!”

二子受之,谓使者曰:“夫人诗云:‘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何谓也?”

曰:“子归,有事,但扣玉壶,当有鸳鸯应之,事无不从矣。”

又曰:“玉虚尊师云:“吾辈自有师’,师复是谁?”

曰:“南岳太极先生耳,当自遇之。”

遂与使者告别。桥之尽所,即昔日合浦之维舟处;回视,已无桥矣。二子询之,时已二十二年,、爱二州亲属,已殒谢矣。问道将归衡山,中途因馁而扣壶,遂有鸳鸯语曰:“若欲饮食,前行自遇耳。”

俄而道左有盘馔丰备,二子食之,而数日不思他味。寻即达家,昔日童稚,已弱冠矣。然二子妻各谢世已三昼。家人辈悲喜不胜,曰:“人云郎君亡没大海,服阕已九秋矣。”

二子厌人世,体以清虚,睹妻子丧,不甚悲戚。遂相与直抵回雁蜂,访使者庙,以合子投之,修有黑龙,长数丈,激风喷电,折树揭屋,霹雳一声,而庙立碎。二子战栗,不敢熟视。空中乃有掷玉环者,二子取之而送南岳庙。及归,有黄衣少年,持二金合子,各到二子家,曰:“郎君令持此药曰还魂膏,而报二君子,家有毙者,虽一甲子,犹能涂顶而活。”

受之,而使者不见。二子遂以活妻室。

后共寻云水,访太极先生,而曾无影响,闷却归。因大雪,见老叟负樵而鬻,二子哀其衰迈,饮之以酒。睹樵担上有太极字,遂礼之为师,以玉壶告之。

卷一百四十三 苑抽

唐尚书裴胄镇江陵,常与苑论有旧。论及第后,更不相见,但书札通问而已。论弟抽,方应举,过江陵,行谒地主之礼。客因见抽由名,曰:“秀才之名,虽字不同,且难于尚书前为礼,如何?”

会抽怀中有论旧名纸,便谓客将曰:“某自别有名。”

客将见日晚。仓遑遽将名入。胃喜曰:“苑大来矣!屈入。”

抽至中庭,胄见貌异,及坐,揖曰:“足下第几?”

抽对曰:“第四。”

胄曰:“与苑大远近?”

抽曰:“家兄。”

又问曰:“足下正名何?”

对曰:“名论。”

又曰:“贤兄改名乎?”

抽曰:“家兄也名论。”

公庭将吏,于是皆笑。及引坐,乃陈本名名抽。既逡巡于使院,俄而远近悉知。

卷一百四十四 张藏用

唐青州临朐丞张藏用,性既鲁钝,又弱于神。尝召一木匠,十召不至。藏用大怒,使擒之。匠既到,适会邻县令使人送书遗藏用。藏用方怒解,木匠又走,读书毕,便令剥送书者,答之至十。送书人谢杖,请曰:“某为明府送书,纵书人之意忤明府,使音何罪?”

藏用乃知其误,谢曰:“适怒匠人,不意误笞君耳。”

命里正取饮一器,以饮送书人,而别更视事;忽见里正,指酒问曰:“此中何物?”

里正曰:“酒。”

藏用曰:“何妨饮之。”

里正拜而饮之,藏用遂入户。送书者竟不得酒,扶杖而归。

卷一百四十五 张老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干媪,有之乎?”

曰:“然。”

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

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史非匹,吾安能为哭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

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

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

媪曰:“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

韦怒曰:“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

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

未几,车载纳于韦氏。诸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

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

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作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

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

天将曙,来别韦氏:“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

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

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

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中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晾亮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

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此。”

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

因揖令坐。

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

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眼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馨芳,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

因曰:“小妹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

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后,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稍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

及时,妹复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作书。”

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

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取尔许饯,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

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

乃在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

曰:“姓王。”

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

王曰:“钱即实有,席帽是乎?”

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

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韩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目验。”

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

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

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卷一百四十六 张利涉

唐张利涉性多忘,解褐怀州参军。每聚会被召,必于笏上记之。时河内令耿仁惠邀之,怪其不至,亲就门致请。涉看笏曰:“公何见顾,笏上无名。”

又一时昼寝,惊索马入州,扣刺史邓恽门,拜谢曰:“闻公欲赐责,死罪!”

邓恽曰:“无此事。”

涉曰:“司功某甲言之。”

恽大怒,乃呼州官箠,以甲间构,将杖之。甲苦诉初无此语。涉前请曰:“望公舍之,涉恐是梦中见说耳。”

时人由是咸知其性理惑矣。

卷一百四十七 张无颇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值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遇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子岂久穷悴耶?”

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朔,自当富赡,兼获延龄。”

无颇曰:“某困饿如是,敢不受教。”

大娘曰:“某有玉龙膏一合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妹。但立一表白,曰‘能治业疾’,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待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责耳。”

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合盛之,曰:“寒时但出此合,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

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扣门甚急,曰:“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

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入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侍立。宦者趋而言曰:“召张无颇至。”

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之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招无颇曰:“请不拜。”

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无颇强拜。王罄折而谢曰:"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或痊平,实所愧戴。"遂令阿监跟二人,引入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珰,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氲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

睹真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

遂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成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

无颇愧谢。阿监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禹,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扣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忽不见。无颇曰:“此必仙女所制也。”

词曰:“羞解明珰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燕语春泥堕锦筵,情愁无意整花钿;寒闺欹枕不成梦,香住香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

无颇忻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王后至。”

无颇降阶,闻环珮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于,可三十许,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无颇曰:“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

后曰:“药何在?”

无颇进药合。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喻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爱女非疾,私其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合,得在斯人处耶?”

王愀然。良久,曰:“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事而成之,无使久苦也。”

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窃慕君子之为人,辄欲以爱女奉托,如何?”

无颇再拜辞谢,心喜不自胜。

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待之。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当是冥数。”

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时人所怪,南康又远,况别封疆,不如归韶阳,甚便。”

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

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珠、宝玉无限。曰:“唯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阴人,此减算耳。”

遂与王别,曰:“三年即一到彼,无言于人。”

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住月余,忽袁大娘扣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谢媒人可矣。”

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合,即某宫中宝也。”

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佩金鸣玉,骑从阗咽,惊动闾里。后无颇稍畏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卷一百四十八 张住住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等,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岁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

佛奴,庞勋同姓,佣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

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

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谩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

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愿俟之他日。”

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子必为我之计。”

佛奴许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祝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礼纳之。时小凤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

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几郑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他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雄鸡失德,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住住因大咍,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系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复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

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荍(原注:音翘)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

小凤听此唱,不复诣住祝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往,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卷一百四十九 张鷟

则天革命,举人不试皆与官,起家至御史。评事。拾遗。补阙者,不可胜数。张鷟为谣曰:“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把推侍御史,惋脱校书郎。”

时有沈全交者,傲诞自纵,露才扬己,高巾子,长布衫,南院吟之,续四句曰:“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遂被把推御史纪先知,捉向右台,对仗弹劾,以为谤朝政,败国风,请于朝堂决杖,然后付法。则天笑曰:“但使卿等不滥,何虑天下人语!不须与罪,即宜放却。”

先知于是手面无色。唐豫章令贺若瑾,眼皮急,项辕粗,鷟号为“饱乳犊子”。

卷一百五十 长恨歌传

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官,内外命妇,熠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

别疏汤泉,诏赐藻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珰。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

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思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

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双鬟童女,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从。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

于时云海沈沈,洞天日晓,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展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

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珮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

言讫,悯然。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

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

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

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宴驾。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任。鸿与瑯玡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

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京,垂于将来者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附录 《长恨歌》作者: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字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闻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人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峨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言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殿玲玫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三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卷一百五十一 赵存

冯翊之东窟谷,有隐士赵存者,元和十四年,寿逾九十,服精术之药,体甚轻健。自云父讳君乘,亦享遐寿,尝事兖公陆象先。言兖公之量,固非凡可以测度。兖公崇信内典,弟景融窃非曰:“家兄溺此教,何利乎?”

象先曰:“若果无冥道津梁,百岁之后,吾固当与汝等。万一有罪福,吾则分数胜汝。”

及为冯翊太守,参军等多名族子弟,以象先性仁厚,于是与府寮共约戏赌。一人曰:“我能旋笏于厅前,硬努眼眶,衡揖使君,唱喏而出,可乎?”

众皆曰:"诚如是,共输酒食一席。”

其人便为之,象先视之如不见。又一参军曰:"尔所为全易。吾能于使君厅前,墨涂其面,着碧衫子,作神舞一曲,慢趋而出。”

群寮皆曰:"不可。诚敢如此,吾辈当敛俸钱五千,为所输之费。”

其第二参军便为之,象先亦如不见。皆赛所赌,以为戏笑。其第三参军又曰:"尔之所为绝易。吾能于使君厅前,作女人梳妆,学新嫁女拜舅姑四拜,则如之何?”

众曰:“如此不可。仁者一怒,必遭叱辱。倘敢为之,吾辈愿出俸钱十千,充所输之费。”

其第三参军遂施粉黛,高髻笄钗,女人衣,疾入,深拜四拜。象先又不以为怪。景融大怒曰:"家兄为三辅刺史,今乃成天下笑具!”

象先徐语景融曰:“是渠参军儿等笑具,我岂为笑哉?”

初,房琯尝尉冯翊。象先下孔目官党芬,于广衢相遇,避马迟。琯拽芬下,决脊数十下。芬诉之。象先曰:"汝何处人?”

芬曰:“冯翊人。"

又问:“房琯何处官人?”

芬曰:“冯翊尉。”

象先曰:“冯翊尉决冯翊百姓,告我何也?”

琯又入见,诉其事,请去官。象先曰:“如党芬所犯,打亦得,不打亦得。官人打了,去亦得,不去亦得。”

后数年,琯为弘农湖城令,移摄阌乡。值象先自江东徵入,次阌乡。日中遇琯,留迨至昏黑。琯不敢言。忽谓琯曰:“携衾绸来,可以宵话。”

琯从之,竟不交一言。到阙日,荐琯为监察御史。景融又曰:“比年房琯在冯翊,兄全不知之。今别四五年,因途次会,不交一词。到阙,荐为监察御史,何哉?”

公曰:“汝不自解。房琯为人,百事不欠,只欠不言。今则不言矣,是以为用之。”

班行间大伏其量矣。

卷一百五十二 赵合

进士赵合,貌温气直,行义甚高。大和初,游五原,路经沙碛,睹物悲叹。遂饮酒,与仆使并醉,因寝于沙碛。中宵半醒,月色皎然,闻沙中有女子悲吟曰。”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合遂起而访焉。果有一女子,年犹未笄,色绝代,语合曰:“某姓李氏,居于奉天,有姊嫁洛源镇帅,因往省焉。道遭党羌所虏,至此挝杀,劫其首饰而去。后为路人所悲,掩于沙内,经今三载,知君颇有义心,倘能为归骨于奉天城南小李村,即某家枌榆耳,当有奉报。”

合许之,请示其掩骼处;女子感泣,告之。合遂收其骨,包于囊中,伺旦。俄有紫衣丈夫跃骑而至,揖合曰:“知子仁而义,信而廉,女子启祈,尚有感激。我李文悦尚书也。元和十三年曾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十数里。连弩洒雨,飞梯排云,穿壁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猬毛。当其时,御捍之兵才三千,激厉其居人,妇女老幼,负土而立者,不知寒馁。犬戎于城北造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巨细,咸得窥之。某遂设奇计定,中其楼立碎,羌酋愕然,以为神功。又语城中人曰:“慎勿拆屋烧,吾且为汝取薪。”

积于城下,许人钩上。又太阴稍晦,即闻城之四隅,多有人物行动声,言云:“夜攻城耳。”

城中慑栗,不敢暂安。某曰:“不然。”

潜以铁索下烛而照之,乃空驱牛羊行,胁其城,兵士稍安。又西北隅被攻摧十余丈,将遇昏晦,群胡大喜,纵酒狂歌,云:“候明晨而入。”

某以马弩五百,张而拟之,遂下皮墙障之,一夕并工暗筑,不使有声,涤之以水;时寒,来日冰坚,城之莹如银,不可攻击。又羌酋建大将之旗,乃赞普所赐,立之于五花营内;某夜穿壁而夺之如飞,众羌号位、誓请还前掳掠之人而赎其旗,纵其长幼妇女百亲人,得其尽归,然后掷旗而还之。

时邠、泾救兵二万人临其境,股票不进。如此相持三十七日,羌酋乃遥拜曰:“此城内有神将,吾今下敢欺。”

遂卷甲而去,不信宿,达宥州,一昼而攻破其城,老少三万人、尽遭掳去。以此利害,则余之功及斯城不细。但当时时相使余不得仗节出此城,空加一貂蝉耳。余闻钟陵韦大夫旧筑一堤,将防水潦,后三十年,尚有百姓及廉问周公感真功,而奏立德政碑峨然。若余当时守壁不坚,城中之人,尽为羌胡之贱隶,岂存今日子孙乎?知子有心,请白其百姓,讽其州尊,与立德政碑足矣。”

言讫,长揖而退。

合既受教,就五原以语百姓及刺史,俱以为妖,不听;惆怅而返。至沙中,又逢昔日神人,谢合曰:“君为言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此城当有人灾,方与祈求幽府。吾言于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亦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

言讫而没。果如期灾生,五原城馑死万人,老幼相食。合挚女骸骨至奉天,访得小李村而葬之。明日,道侧,合遇昔日之女子来谢,而言曰:“感君之义,吾大父乃贞元中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子能穷之,龙虎之丹,不日而成矣。”

合受之,女子已没,合遂舍举,究其玄微,居于少室。烧之一年,皆使瓦砾为金宝;二年,能起毙者;三年,饵之能度世。今日有人遇之于嵩岭耳。

卷一百五十三 枕中记

开元六年,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

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谈其困者,何也?”

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

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

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

言讫而目昏思寐。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

其枕青瓷,而窍其两端。生俯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丽,生资愈厚。

生大悦,由是衣装服驭,日益鲜盛。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秘校!”

应制,转渭南尉。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陕牧。

生姓好土功,自陕西凿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纪德。移节汴州,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而节度使王君□新被杀,河湟震动。帝思将帅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道节度。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归朝册勋,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时望清重,群情翕习,大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嘉谟密令,一日三接。

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接,所图不轨。下制狱!”

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

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子,曰俭、曰传、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俭进士登第,为考功员外;传为侍御史;位为太常丞;倜为万年尉。倚最贤,年二十八,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

两窜荒徼,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徊翔台阁。五十余年,崇盛赫奕。性颇奢荡,甚好佚乐。后庭声色,皆第一绮丽。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将殁,上疏曰:“臣本山东诸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叙。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中外,绵历岁时。有忝天恩,无神圣化。负乘贻寇,履薄增忧。日俱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极三事,钟漏并歇,筋骸俱耄。弥留沈顿,待时益荆顾无成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恩,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陈谢。”

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拥藩翰,入赞雍熙,升平二纪,实卿所赖。比婴!”

疾疹,日谓痊平。岂斯沉痼,良用悯恻。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剩其勉加针石,为予自爱。犹冀无妄,期于有瘳。”

是夕,薨。

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

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

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

稽首再拜而去。

卷一百五十四 郑德璘

贞元中,湘潭尉郑德璘,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多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璘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

叟曰:“菱芡耳。”

德璘好酒,每挈松醪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媿荷。

德璘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傍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柁橹,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哦吟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璘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以相近。

韦氏美而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蕣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璘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纤手垂钩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既能解佩投交甫射,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即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钩丝而投夜来邻舟所题红笺者。德璘谓女所制,凝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

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璘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璘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

德璘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

将夜,为吊江妹诗二首,曰:“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泪滴白蘋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祗,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

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有主者搜臂,见红绡以告府君,曰:“德璘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

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

时已三更,德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觉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是似人物,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绡尚在。德璘骤喜。良久,女苏息,乃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

德璘曰:“府君何人也?”

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磷常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

德磷曰:“子何以知?”

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

德磷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楫至洞庭侧,值逆风不进。德磷使佣篙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叟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

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

曰:“可。”

须臾,舟楫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俨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惟菱芡耳。”

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

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舂;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磷。”

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磷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

岁馀,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磷,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磷红笺诗也。德磷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当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馨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

德叹曰:“命也。”

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磷官至刺史。

卷一百五十五 中山狼传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道前,鹰犬罗后。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垂手登车,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丰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于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引首顾曰:“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隋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日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

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权贵,祸且水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

乃出图书,空囊囊,徐徐焉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恐疐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先生果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銮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

乃局蹐四足,引绳而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纳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

先生伏踬就地,匍匐以进,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也,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所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

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远,而作声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拨矢我臂,我将逝矣。”

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毋宁毙于虞人,以俎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我而全微命乎?”

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

狼曰:“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我辈食也。”

相持既久,日晷渐移。先生窃念:“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已夫!”

因给狼曰:“民俗,事肄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可食,即食;不可,即已。”

狼大喜,即与偕行。

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

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

狼曰:“第问之,彼当有言矣。”

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若然,狼当食我耶?”

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于仆,皆食我;又复鬻实于市以规利,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敛华就实,贾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于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免乎?是固当食汝。”

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见迫耶?”

复与偕行。

狼愈急,望见老牸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

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为?”

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

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目,舐鼻张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谬矣。老牸茧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凡事我都任之:彼特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垧以辟榛荆。老农亲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瘐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蔽如狗马也。往年家储无儋石,今麦收多十斛矣;往年穷居无顾藉,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法卮罂,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酝黍稷,据尊罍,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侣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衣宽博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欺我老,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而不可举;皮毛具亡,疮痍未瘥。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皮可鞟,骨角且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疱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硎以待?」迹是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幸免乎?”

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毋欲速!”

遥望老子杜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

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咥我,力求不免,我父当死之。欲少延于片时,暂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牸,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将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

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

丈人闻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知父子。今汝肖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

乃厉声曰:“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

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愬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词以说简子,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咥?”

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羿亦有罪焉。”

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吾观其状,果困苦否。”

狼欣然从之,信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知之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

先生曰:“有。”

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

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

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卷一百五十六 周邯

贞元中,有处士周邯,文学豪俊之士也。因彝人卖奴,年十四五,视其貌,甚慧黠,言善人水,如履平地,令其沉潜,虽经日移时,终无所苦;云蜀之溪壑潭洞,无不届也。邯因买之,易其名曰水精,异其能也。邯自蜀乘舟下峡,抵江陵,经瞿塘、滟滪,遂令水精沉而视其邃远。水精入,移时而出,多探金银器物。邯喜甚,每舣舟于江潭,皆令水精沉之,复有所得。

沿流抵江都,经牛渚矶期,古云最深处是温峤爇犀照水怪之滨,又使没入,移时,复得宝玉,云:“甚有水怪,莫能名状,皆怒目戟手,身仅免祸。”

因兹邯亦至富赡。后数年,邯有友人王泽,牧相州,邯适河北而访之;泽甚喜,与之游宴,日不能暇。因相与至州北隅八角井,天然盘石,而甃成八角焉,阔可三丈余,旦暮烟云蓊郁,漫衍百余步,晦夜有光如火红,射出千尺,鉴物若昼。古老相传,云有金龙潜其底,或亢阳,祷之,亦甚有应。泽曰:“此井应有至宝,但无计而究其是非耳!”

邯笑曰:“甚易。”

遂命水精曰:“汝可与我投此井到底,看有何怪异;泽亦当有所赏也。”

水精已久不入水,忻然脱衣,沉之良久而出,语邯曰:“有一黄龙极大,鳞如金色,抱数颗明珠熟寐。水精欲劫之,但手无刃,惮其龙忽觉,是以不敢触。若得一利剑。如龙觉,当斩之,无惮也。”

邯与泽大喜。泽曰:“吾有剑,非常之宝也,汝可持而往劫之。”

水精饮酒,仗剑而入。移时,四面观者如堵。忽见水精自井面跃出数百步,续有金手亦长数百尺,爪甲锋颖,自空拿攫水精,却入井去。左右慑栗,不敢近睹。但邯悲其水精,泽恨失其宝剑。逡巡,有一老人,身衣褐裘,貌甚古朴,而谒泽曰:“某土地之神,使君何容易而轻其百姓?此亢金龙,是上玄使者,宰其瑰璧,泽润一方。岂有信一微物,欲因睡而劫之?龙忽震怒,作用神化,摇天关,摆地轴,捶山岳而碎丘陵,百里为江湖,万人为鱼鳖,君之骨肉焉可保?昔者钟离不爱其宝,盂尝自返其珠,子不之效,乃肆其贪婪之心,纵使猾韧之徒,取宝无惮!今已啖其躯而锻其珠矣。”

泽赧恨,无词而对。又曰:“君须火急悔过而祷焉,无使甚怒耳。”

老人倏去,泽遂具牲牢奠之。

卷一百五十七 周秦行纪

余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不至。更十余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

余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

中有小髻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谁何?”

黄衣曰:“有客。”

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

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

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

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

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

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

太后着练衣亡,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行役无苦乎?”

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

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

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页,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大。”

余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隐身!”

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年低薄太后。后曰:“此元帝王嫱。”

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

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

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渐近。太后曰:“杨潘至矣。”

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来。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

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谓肃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

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余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进馔。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

太真谨容对曰:“三郎(天宝中官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数幸华清宫,扈从不得至。”

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

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说,懊恼东昏侯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

太后问余:“今天子为谁?”

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

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

太后曰:“何如主?”

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

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

余曰:“民间传圣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遂辍。

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西京杂记》云:高祖与夫人环,照见指骨也。)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

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

薄后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诗曰:“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香风引到大罗天!”

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且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

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

绿珠乃谢而作诗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辞毕,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

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

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

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

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

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殊累若单于妇,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

昭君不对,低然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

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

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命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

余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