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
本纪
本纪·卷一
宋本纪上
宋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 姓刘氏,汉楚元王交之二十一世孙也。彭城楚都,故苗裔家焉。 晋氏东迁,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皇祖靖,晋东安太守。 皇考翘,字显宗,郡功曹。帝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在癸亥三月 壬寅夜生,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墓树。及长,雄杰有 大度,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伟,不事廉隅小节,奉继母以孝 闻。
尝游京口竹林寺,独卧讲堂前,上有五色龙章,衆僧见之, 惊以白帝,帝独喜曰:“上人无妄言。”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 其地秦史所谓曲阿、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时有孔恭者,妙善 占墓,帝尝与经墓,欺之曰:“此墓何如?”孔恭曰:“非常 地也。”帝由是益自负。行止时见二小龙附翼,樵渔山泽,同 侣或亦睹焉。及贵,龙形更大。
帝素贫,时人莫能知,唯琅邪王谧独深敬焉。帝尝负刁逵 社钱三万,经时无以还,被逵执,谧密以己钱代偿,由是得释。 后伐荻新洲,见大蛇长数丈,射之,伤。明日复至洲,里闻有 杵臼声,往觇之,见童子数人皆青衣,于榛中捣药。问其故, 答曰:“我王爲刘寄奴所射,合散傅之。”帝曰:“王神何不 杀之?”答曰:“刘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杀。”帝叱之,皆散, 仍收药而反。又经客下邳逆旅,会一沙门谓帝曰:“江表当乱, 安之者,其在君乎。”帝先患手创,积年不愈,沙门有一黄药, 因留与帝,既而忽亡,帝以黄散傅之,其创一傅而愈。宝其馀 及所得童子药,每遇金创,傅之并验。
初爲冠军孙无终司马。晋隆安三年十一月,祅贼孙恩作乱 于会稽,朝廷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东讨。牢之请帝参 府军事,命与数十人觇贼,遇贼衆数千,帝便与战,所将人多 死,而帝奋长刀,所杀伤甚衆。牢之子敬宣疑帝爲贼所困,乃 轻骑寻之;既而衆骑并至,遂平山阴,恩遁入海。
四年五月,恩复入会稽,杀谢琰。十一月,牢之复东征, 使帝戍句章,句章城小人少,帝每战陷阵,贼乃退还浃口。时 东伐诸将,士卒暴掠,百姓皆苦之,惟帝独无所犯。
五年春,恩频攻句章,帝屡破之,恩复入海。三月,恩北 出海盐,帝筑城于故海盐,贼日来攻城,城内兵少,帝乃选敢 死士击走之。时虽连胜,帝深虑衆寡不敌,乃一夜偃旗示以羸 弱,观其懈,乃奋击,大破之。恩知城不可下,进向沪渎,帝 弃城追之。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以吴兵一千爲前驱,帝以吴人 不习战,命之在后,不从。是夜帝多设奇兵,兼置旗鼓,明日 战,伏发,贼退,嗣之追奔陷没。帝且退且战,麾下死伤将尽, 乃至向处止,令左右解取死人衣以示暇。贼疑尚有伏,乃引去。 六月,恩浮海至丹徒,帝兼行与俱至,奔击大破之。恩至建邺, 知朝廷有备,遂走郁洲。八月,晋帝以帝爲下邳太守。帝又追 恩至郁洲及海盐,频破之。恩自是饥馑,奔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举兵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遣 牢之拒之,帝又参其军事。玄至,帝请击之,牢之不许,乃遣 子敬宣诣玄请和。帝与东海何无忌并固谏,不从。玄克建邺, 以牢之爲会稽内史。牢之惧,招帝于广陵举兵,帝曰:“人情 去矣,广陵亦岂可得之?”牢之竟缢于新洲。何无忌谓帝曰: “我将何之?”帝曰:“可随我还京口。玄必守臣节,当与卿 事之;不然,与卿图之。”
玄从兄修以抚军将军镇丹徒,以帝爲中兵参军。孙恩自败 后,惧见获,乃投水死于临海,馀衆推恩妹夫卢循爲主。玄复 遣帝东征。
二年,循奔永嘉,帝追破之。六月,加帝彭城内史。
十二月,桓玄篡位,迁晋帝于寻阳。桓修入朝,帝从至建 邺,玄见帝,谓司徒王谧曰:“昨见刘裕,风骨不恒,盖人杰 也。”每游集,赠赐甚厚。玄妻刘氏,尚书令耽之女也,聪明 有智鉴,尝见帝,因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 必不爲人下,宜早爲其所。”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 可,待关、陇平定,然后议之。”
修寻还京口,帝托以金创疾动,不堪步从,乃与无忌同船 共还,建兴复计,及弟道规、沛国刘毅、平昌孟昶、任城魏咏 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人、太原王元德、陇西辛扈兴、 东莞童厚之,并同义谋。时桓修弟弘爲青州刺史,镇广陵,道 规爲弘中兵参军,昶爲州主簿,乃令毅就昶谋共袭弘。长人爲 豫州刺史刁逵左军府参军,谋据历阳相应,元德、厚之谋于建 邺攻玄,克期齐发。
三年二月乙卯,帝托游猎,与无忌、咏之、凭之,毅从弟 藩,凭之从子韶、祗、隆、道济,昶族弟怀玉等,集义徒凡二 十七人,愿从者百馀人。丙辰,候城门开,无忌等义徒服传诏 服,称诏居前,义衆驰入齐叫,吏士惊散,即斩修以徇。帝哭 之甚恸,厚加敛恤。昶劝弘其日出猎,未明,开门出猎人,昶、 道规、毅等率壮士五六十人,因开门直入。弘方噉粥,即斩之, 因收衆济江。
义军初克京城,修司马刁弘率文武佐吏来赴,帝登城谓曰: “郭江州已奉乘舆反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逆党,今日贼 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诸君非大晋之臣乎?”弘等信之而退。 毅既至,帝命诛弘等。
毅兄迈先在建邺,事未发数日,帝遣同谋周安穆报之,使 爲内应。迈甚惧,安穆虑事发,驰归。时玄以迈爲竟陵太守, 迈便下船,欲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 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惊,封迈爲 重安侯,又以不执安穆故杀之,诛元德、扈兴、厚之等。乃遣 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拒义军。
先是,帝造游击将军何澹之,左右见帝光曜满室,以告澹 之,澹之以白玄,玄不以爲意,至是,闻义兵起,甚惧。或曰: “裕等甚弱,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爲一世之雄, 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摴蒱一掷百万,何无忌,刘牢之之外甥, 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时衆推帝爲盟主,以孟昶 爲长史,总后事,檀凭之爲司马,百姓愿从者千馀人。军次竹 里,移檄都下曰:
夫成败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或遇圣明。自我大晋, 屡遘阳九,隆安以来,皇家多故,贞良弊于豺狼,忠臣碎于虎 口。逆臣桓玄敢肆陵慢,阻兵荆郢,肆暴都邑,天未忘难,凶 力实繁,踰年之间,遂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沈 辱,七庙毁坠,虽夏后之离浞、豷,有汉之遭莽、卓,方之于 兹,未足爲喻。自玄篡逆,于今历载,弥年亢旱,人不聊生, 士庶疲于转输,文武困于板筑,室家分析,父子乖离,岂惟大 东有杼轴之悲,摽梅有顷筐之怨而已哉!仰观天文,俯察人事, 此而可存,孰有可亡!凡在有心,谁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 血,不遑啓处者也。
是故夕寐宵兴,搜奖忠烈,潜构崎岖,过于履虎,乘机奋 发,义不图全。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 昶、兖州主簿魏咏之、甯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 将军檀凭之等,忠烈断金,精贯白日,荷戈俟奋,志在毕命。 益州刺史毛璩,万里齐契,扫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 上,宫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率部曲,保据石头。扬武 将军诸葛长人收集义士,已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潜相连 结,以爲内应。同力协契,所在蜂起,即日斩僞徐州刺史安成 王修、青州刺史弘。义衆既集,文武争先,咸谓不有一统,则 事无以辑。裕辞不获命,遂总军要,庶上凭祖宗之灵,下罄义 夫之节,翦馘逋逆,荡清京华。公侯诸君,或世树忠贞,或身 荷爵宠,而并俛眉猾竖,无由自效,顾瞻周道,宁不吊乎!今 日之举,良其会也。裕以虚薄,才非古人,受任于既颓之运, 接势于已替之机,丹诚未宣,感慨愤激。望霄汉以永怀,眄山 川以增伫,投檄之日,神驰贼庭。
三月戊午,遇吴甫之于江乘,帝躬执长刀,大呼,即斩甫 之。进至罗落桥,遇皇甫敷,檀凭之战败,死之,衆退,帝进 战弥厉,又斩敷首。初,帝建大谋,有工相者相帝与无忌等近 当大贵,惟云凭之无相。至是,凭之战死,帝知其事必捷。
玄闻敷等没,使桓谦屯东陵口,卞范之屯覆舟山西。己未, 义军进至覆舟东,张疑兵,以油帔冠诸树,布满山谷。帝先驰 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因风纵火,烟 焰张天,谦等大败。玄始虽遣军,而走意已决,别遣领军殷仲 文具舟石头,闻谦败,轻船南逸。
庚申,帝镇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主于宣阳门外, 造晋新主于太庙。遣诸将追玄,命尚书王嘏率百官奉迎乘舆。 司徒王谧与衆议推帝领扬州,帝固辞,乃以谧爲录尚书事、领 扬州刺史,帝爲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 将军。 初,晋陵人韦叟善相术,桓修令相帝当得州不,叟曰 : “当得边州刺史。”退而私于帝曰:“君相贵不可言。”帝笑 曰:”若中,当相用爲司马。”至是,叟诣帝曰:“成王不负 桐叶之信,公亦应不忘司马之言。今不敢希镇军司马,愿得领 军 佐。”于是用焉。
时诸葛长人失期,爲刁逵执送,未至而玄败。玄经寻阳, 江州刺史郭昶之爲具乘舆法物。初,荆州刺史王绥以江左冠族, 又桓氏之甥,素甚陵帝,至是,及其父尚书左仆射愉有自疑志, 并及诛。
四月戊子,奉武陵王遵爲大将军,承制,大赦,惟桓玄一 祖后不免。桓玄之篡,王谧佐命,手解安帝玺绂。及义旗建, 衆谓谧宜诛,惟帝素德谧,保持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绂 所在,谧益惧。及王愉父子诛,谧从弟谌谓谧曰:“王驹无罪 而诛,此是翦除胜己,兄既桓氏党附,求免得乎?”驹,愉小 字也。谧惧,奔曲阿。帝笺白大将军迎还,复其位。
玄挟天子走江陵,又浮江东下,与刘毅、何无忌、刘道规 等遇于峥嵘洲,衆军大破之。玄党殷仲文奉晋二皇后还建邺。 玄复挟天子至江陵,因走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産 奉天子入南郡府。
初,益州刺史毛璩遣从孙佑之与参军费恬送弟丧下州,璩 弟子修之时爲玄屯骑校尉,诱玄入蜀,至枚回洲,恬与佑之迎 射之,益州督护冯迁斩玄,传首建邺。玄从子振逃于华容之涌 中,招集逆党,袭江陵城,腾之、康産皆被杀。桓谦先匿沮川, 亦聚衆应振。爲玄举哀,立丧庭。谦率衆官奉玺绶于安帝。刘 毅、何无忌进及桓振战,败绩于灵溪。
十月,帝领青州刺史,甲仗百人入殿。
义熙元年正月,毅等至江津,破桓谦、桓振,江陵平。三 月甲午,晋帝至自江陵。庚子,诏进帝侍中、车骑将军、都督 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帝固让,旋镇丹徒。九月乙巳,加帝领 兖州刺史。
卢循浮海破广州,获刺史吴隐之,即以循爲广州刺史,以 其党徐道覆爲始兴相。
二年三月,进帝督交、广二州。十月,论匡复勋,封帝豫 章郡公,邑万户,赐绢三万疋。其馀封赏各有差。
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薨。
四年正月,征帝入辅,授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如故。表解兖州。先是, 帝遣冠军刘敬宣伐蜀贼谯纵,无功而还。九月,帝以敬宣挫退, 逊位,不许。十月,乃降爲中军将军,开府如故。
五年二月,僞燕主慕容超大掠淮北。三月,帝抗表北讨, 以丹阳尹孟昶监中军留府事。乃浮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 船,步军进琅邪,所过筑城留守。
超大将公孙五楼请断大岘,坚壁清野以待,超不从。初谋 是役,议者以爲贼若严守大岘,军无所资,何能自反?帝曰: “不然。鲜卑性贪,略不及远,既幸其胜,且爱其谷,必将引 我,且亦轻战。师一入岘,吾何患焉。”及入岘,帝举手指天 曰:“吾事济矣。”衆问其故,帝曰:“师既过险,士有必死 之志,馀粮栖亩,军无匮乏之忧,胜可必矣。”
六月,超留羸老守广固,使其广甯王贺刺卢及公孙五楼悉 力据临朐。去城四十里有巨蔑水,超告五楼急据之。比至,爲 龙骧将军孟龙符所保,五楼乃退。
大军分车四千两爲二翼,方轨徐行,车张幰,御者执肖, 以骑爲游军,军令严肃。比及临朐,贼骑交至,帝命兖州刺史 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陷其阵。日向昃,战犹酣,帝用参军 胡藩策,袭克临朐,贼乃大奔。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豹尾、 辇等,送于都。丙子,克广固大城,超固其小城。乃设长围以 守之,馆谷于青土,停江、淮转输。
七月,超尚书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自长安反,泰山太守申 宣执送之。纲有巧思,先是,帝修攻具,城上人曰:“汝不得 张纲,何能爲也。”及至,升诸楼车以示之,城内莫不失色。 超既求救不获,纲反见虏,乃求称藩,割大岘爲界,献马千匹, 不听。 时姚兴遣使,声言将涉淮左,帝谓曰:“尔报姚兴,我定 青州,将过函谷,虏能自送,今其时矣。”录事参军刘穆之遽 入曰:“此言不足威敌,容能怒彼。若鲜卑未拔,西羌又至, 公何以待之?”帝乃笑曰:“此兵机也,非子所及。羌若能救, 不有先声,是自强也。”
十月,张纲修攻具成,设飞楼县梯,木幔板屋,冠以牛皮, 弓矢无所用之。刘毅遣上党太守赵恢以千馀人来援,帝夜潜遣 军会之。明旦,恢衆五千,方道而进,每晋使将到,辄复如之。 六年二月丁亥,屠广固,超踰城走,追获之,斩于建康市。 杀其王公以下,纳生口万余,马二千匹。
初,帝之北也,徐道覆劝卢循乘虚而出,循不从,道覆乃 至番禺说循曰:“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克京都,刘公虽还, 无能爲也。”循从之。是月,寇南康、庐陵、豫章诸郡,郡守 皆奔走。时帝将镇下邳,进兵河、洛,及征使至,即日班师。 镇南将军何无忌与道覆战,败死于豫章,内外震骇,朝议欲奉 乘舆北走。帝次山阳,闻败,卷甲与数十人造江上征问,知贼 尚未至。
四月癸未,帝至都。刘毅自表南征,帝以贼新捷锋锐,须 严军偕进,使刘藩止之,毅不从。五月壬午,卢循败毅于桑落 洲。及审帝凯入,相视失色,欲还寻阳,平江陵,据二州以抗 朝廷。道覆请乘胜遂下,争之旬日,乃从。
于时北师始还,伤痍未复,战士才数千,贼衆十余万,舳 舻亘千里。孟昶、诸葛长人惧,欲拥天子过江,帝曰:“今兵 士虽少,犹足一战,若其克济,臣主同休;如其不然,不复能 草间求活,吾计决矣。”初,帝征慕容超,惟孟昶劝行,丙辰, 昶乃表天子,引罪,仰药而死。
时议者欲分兵屯守诸津,帝曰:“贼衆我寡,分其兵则人 测虚实,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若聚衆石头,则衆力不分。” 戊午,帝移镇石城。乙丑,贼大至,帝曰:“贼若新亭直上, 且将避之;若回泊蔡洲,成禽耳。”徐道覆欲自新亭焚舟而战, 循多疑少决,每求万全,乃泊蔡洲以待军溃。帝登石头以望, 见之,悦。庚辰,贼设伏于南岸,疑兵向白石。帝率刘毅、诸 葛长人北拒焉,留参军徐赤特戍查浦,戒令勿战。帝既北,贼 焚查浦而至张侯桥,赤特与战,大败,贼进屯丹阳郡。帝驰还 石头,斩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阵于南塘。七月庚申,循自 蔡洲退,将还归寻阳,帝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追之。使建威将 军孙处自海道袭番禺,戒之曰:“我十二月必破祅寇,卿亦足 至番禺,先倾其巢窟也。”
十月,帝率舟师南伐,使刘毅监太尉留府。是月,徐道覆 寇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破之,道覆走还湓口。十一月,孙 处至番禺,克其城,卢循父嘏奔始兴,处抚其人以守。十二月 己卯,大军次大雷。庚辰,贼方江而下,帝躬提幡鼓,命衆军 齐力击之,军中多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陷。帝自于中流蹙之, 因风水之势,贼舰悉薄西岸,岸上军先备火具焚之,大败。循 还寻阳,遂走豫章,悉力栅左里。丙申,大军次左里,将战, 帝麾之,麾竿折,幡沈于水,衆咸惧,帝笑曰:“昔覆舟之役 亦如此,今胜必矣。”攻其栅,循单舸走,衆皆降。师旋,晋 帝遣侍中黄门劳师于行所。
七年正月己未,振旅而归,改授大将军、扬州牧,给班剑 二十人,本官并如故。固辞。凡南北征伐战亡者,并列上赙赠, 尸丧未反者,遣主帅迎接,致还本土。
二月,卢循至番禺,爲孙处所破,收余衆南走。刘藩、孟 怀玉斩徐道覆于始兴。
自晋中兴以来,朝纲弛紊,权门兼并,百姓流离,不得保 其産业。桓玄颇欲厘改,竟不能行。帝既作辅,大示轨则,豪 强肃然,远近禁止。至是,会稽余姚虞亮复藏匿亡命千馀人。 帝诛亮,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晋帝又申前诏,帝固辞。于是改授太尉、中书监,乃受命, 奉送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卢循父子,函七首送都。 先是,诸州郡所遣秀才、孝廉多非其人,帝乃表申明旧例, 策试之。
荆州刺史刘道规疾患,求归,八年四月,改授豫州刺史, 以豫州刺史刘毅代之。毅既有雄才大志,与帝俱兴复晋室,自 谓京城、广陵功足相抗,虽权事推帝,而心不服也。厚自矜许, 朝士素望者并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并深相 结。及镇江陵,豫州旧府多割以自随,请僧施爲南蛮校尉。帝 知毅终爲异端,心密图之。毅至西,称疾笃,表求从弟兖州刺 史藩以爲副贰,帝僞许焉。九月,藩入朝,帝命收藩及谢混, 并赐死。自表讨毅,又假黄钺,率诸军西征。以前镇军将军司 马休之爲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道怜镇丹徒,豫州刺 史诸葛长人监太尉留府事,加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建威将 军,配以实力。壬午,发建邺,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 前袭江陵,克之,毅及党与皆伏诛。
十一月,帝至江陵,分荆州十郡爲湘州,帝仍进督焉。以 西阳太守朱龄石爲益州刺史,使伐蜀。晋帝进帝太傅、扬州牧, 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九年二月乙丑,帝至自江陵。初,诸葛长人贪淫骄横,帝 每优容之。刘毅既诛,长人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 韩信,祸其至矣。”将谋作乱。帝克期至都,而每淹留不进。 公卿以下,频日奉候于新亭,长人亦骤出。既而帝轻舟密至, 已还东府矣。长人到门,引前,却人闲语,凡平生言所不尽者, 皆与及之,长人甚悦。帝已密命左右丁旿自幔后出,于坐拉焉, 死于床侧。舆尸付廷尉,并诛其弟黎人。旿骁勇有力,时人语 曰,“勿跋扈,付丁旿”。
先是,山湖川泽皆爲豪强所夺,百姓薪采渔钓,皆责税直, 至是禁断之。时人居未一,帝上表定制,于是依界土断,惟徐、 兖、青三州居晋陵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所并省。 以帝领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帝固让太傅、扬州牧及班剑, 奉还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蜀,斩谯纵,传首建邺。
九月,晋帝以帝平齐、定卢循功,封帝次子义真爲桂阳县 公;并重申前命,授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 十人。将吏百僚敦劝,乃受羽葆、鼓吹、班剑,馀固辞。
十年,息人简役,筑东府城,起府舍。
帝以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宗室之重,又得江、汉人心,疑其 有异志;而休之子谯王文思在都,招聚轻侠,帝执送休之,令 自爲其所。休之表废文思,并与帝书陈谢。
十一年正月,帝收休之子文宝、兄子文祖,并赐死,率衆 西讨。复假黄钺,领荆州刺史。以中军将军道怜监留府事。休 之上表自陈,并罪状帝。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有干用才,帝 未至江陵,密书招之。延之报书曰:“承亲率戎马,远履西偏, 阖境士庶,莫不惶骇。辱疏,知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 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 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 而当默邪!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 ’。今伐人之君, 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者矣。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 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 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爲得算,良所耻也。吾虽鄙劣,尝 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假天长丧乱, 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云。”帝视书叹息,以 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
三月,军次江陵。初,雍州刺史鲁宗之负力好乱,且虑不 爲帝容,常爲谶曰:“鱼登日,辅帝室。”与休之相结。至是, 率其子竟陵太守轨会于江陵。帝济江,休之衆溃,与轨等奔襄 阳,江陵平。加领南蛮校尉。将拜南蛮,遇四废日,佐史郑鲜 之等白迁日,不许。下书开宽大之恩。 四月,进军襄阳,休之等奔姚兴。晋帝复申前令,授太傅、 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部羽葆、鼓吹, 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第三子义隆爲北彭城县 公。八月甲子,帝至自江陵,奉还黄钺,固辞太傅、州牧、前 部羽葆、鼓吹,其馀受命。
十二年正月,晋帝诏帝依旧辟士,加领平北将军、兖州刺 史,增督南秦,凡二十二州。帝以平北文武寡少,不宜别置, 于是罢平北府,以并大府。三月,加帝中外大都督。
初,帝平齐,仍有定关、洛意,遇卢循侵逼,故寝。及荆、 雍平,乃谋外略。会姚兴死,子泓新立,兄弟相杀,关中扰乱。 四月乙丑,帝表伐关、洛,乃戒严北讨,加领征西将军、司豫 二州刺史。以世子爲徐、兖二州刺史。帝欲以义声怀远,奉琅 邪王北伐。五月,庐江霍山崩,获六锺,献之天子。癸巳,加 领北雍州刺史,前后部羽葆、鼓吹,增班剑爲四十人。八月丁 巳,率大衆进发,以世子爲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尚书右 仆射刘穆之爲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 摄内外。九月,帝至彭城,加领北徐州刺史。十月,衆军至洛, 围金墉,降之。修复晋五陵,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晋帝加帝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 爲宋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 上。策曰:
朕以寡昧,仰缵洪基,夷羿乘衅,荡覆王室,越在南鄙, 迁于九江。宗祀绝飨,人神无位,提挈群凶,寄命江浦,则我 祖宗之烈,奄坠于地,七百之祚,翦焉既倾,若涉巨海,罔知 攸济。天未绝晋,诞育英辅,振厥弛维,再造区宇,兴亡继绝, 俾昏作明,元勋至德,朕实攸赖。
今将授公典策,其敬听朕命:乃者,桓玄肆僭,滔天泯夏, 拔本塞源,颠蹶六位,庶僚俛眉,四方莫恤。公精贯朝日,气 陵虹蜺,奋其灵武,大歼群慝,克复皇邑,奉歆神只。此公之 大节始于勤王者也。授律群后,泝流长骛,薄伐峥嵘,献捷南 郢,大憝折首,群逆毕夷,三光旋采,旧物反正。此又公之功 也。出藩入辅,弘兹保弼,阜财利用,繁殖黎元,编户岁滋, 疆宇日啓,导德明刑,四境有截。此又公之功也。鲜卑负衆, 僭盗三齐,介恃遐阻,仍爲边害,公搜乘秣马,敻入远疆,冲 橹四临,万雉俱溃,拓土三千,申威龙漠。此又公之功也。卢 循祅凶,伺隙五岭,侵覆江、豫,矢及王城,国议迁都之规, 家献徙卜之计,公乘辕南济,义形于色,运奇摅略,英谟不世, 狡寇穷衄,丧旗宵遁,俾我畿甸,拯于将坠。此又公之功也。 追奔逐北,扬旍江濆,偏旅浮海,指日遄至,番禺之功,俘级 万数,左里之捷,鸟散鱼溃,元凶远窜,传首万里。此又公之 功也。刘毅叛换,负衅西夏,陵上罔主,志肆奸暴,公御轨以 刑,消之不日,罪人斯得,荆、衡甯晏。此又公之功也。谯纵 怙乱,寇窃一隅,王化阻阂,三巴沦溺,公指命偏帅,授以良 图,陵波凭湍,致届井络,僭竖伏鑕,梁、岷草偃。此又公之 功也。马休、鲁宗,阻兵内侮,驱率二方,连旗称乱,公投袂 星言,研其上略,江津之师,势踰风电,回旆沔川,实繁震慑, 二叛奔迸,荆、雍来苏。此又公之功也。永嘉不竞,四夷擅华, 五都倾荡,山陵幽辱,祖宗怀没世之愤,遗甿有匪风之思,公 远齐阿衡纳隍之仁,近同小白灭亡之耻,鞠旅陈师,赫然大号, 分命群帅,北徇司、兖,许、郑风靡,巩、洛载清,百年榛秽, 一朝扫涤。此又公之功也。
公有康宇内之勋,重之以明德。爰初发迹,则奇谟冠古, 电击强祅,则锋无前对,聿宁东畿,大造黔首。若乃草昧经纶, 化融于岁计,扶危静乱,道固于苞桑。蠲削烦苛,较若画一, 淳风美化,盈塞区宇。是以绝域献琛,遐夷纳赆,王略所宣, 九服率从。虽文命之东渐西被,咎繇之迈于种德,何以尚兹。 朕闻先王之宰世也,庸勋尊贤,建侯胙土,褒以宠章,崇 其徽物,所以协辅皇室,永隆藩屏。故曲阜光啓,遂荒徐宅, 营丘表海,四履有闻。其在襄王,亦赖匡霸,又命晋文,备物 光赐。惟公道冠前烈,勋高振古,而殊典未饰,朕甚懵焉!今 进授相国,以徐州之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兖州之高 平鲁泰山十郡封公爲宋公,锡兹玄土,苴以白茅,爰定尔居, 用建冢社。昔晋、郑啓藩,入作卿士,周、召保傅,出总二南, 内外之任,公实兼之。今命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 县五等男湛授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 侍、尚书阳遂乡侯泰授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 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位无不总,礼绝朝班,居常之名,宜与 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去录尚书之号;上送所假节、侍中貂 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豫章公印策;进扬州刺史爲牧, 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
公纪纲礼度,万国是式,乘介蹈方,罔有迁志,是用锡公 大路、戎路各一,玄牡二驷;公抑末敦本,务农重积,采蘩实 殷,稼穑惟阜,是用锡公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公闲邪纳正, 移风改俗,陶钧品物,如乐之和,是用锡公轩县之乐、六佾之 舞;公宣美王化,导扬休风,华夷企踵,远人胥萃,是用锡公 朱户以居;公官方任能,网罗幽滞,九臯辞野,髦士盈朝,是 用锡公纳陛以登;公当轴处中,率下以义,式遏寇雠,涤除苛 慝,是用锡公虎贲之士三百人;公明罚恤刑,庶狱详允,放命 干纪,罔有攸纵,是用锡公鈇钺各一;公龙骧凤矫,咫尺八紘, 括囊四海,折冲无外,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 矢千;公温恭孝思,致虔禋祀,忠肃之志,仪刑四方,是用锡 公秬鬯一卣,圭瓒副焉。宋国置丞相以下,一遵旧仪。钦哉, 其祗服往命,茂对天休,简恤庶邦,敬敷显德,以终我高祖之 嘉命!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即随大使奉迎。 枹罕虏乞伏炽盘遣使谒帝,求效力讨姚泓,拜爲平西将军、
本纪·卷二
宋本纪中
太祖文皇帝讳义隆,小字车儿,武帝第三子也。晋义熙三 年生于京口。十一年,封彭城县公。永初元年,封宜都郡王, 位镇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时年十四。长七尺五寸,博 涉经史,善隶书。是岁来朝,会武帝当听讼,仍遣上讯建康狱 囚,辩断称旨,武帝甚悦。
景平初,有黑龙见西方,五色云随之。二年,江陵城上有 紫云。望气者皆以爲帝王之符,当在西方。其年少帝废,百官 议所立,徐羡之、傅亮等以祯符所集,备法驾奉迎,入奉皇统。 行台至江陵,尚书令傅亮奉表进玺绂,州府佐吏并称臣,请题 榜诸门,一依宫省,上皆不许。教州、府、国纲纪宥所统内见 刑。是时,司空徐羡之等新有弑害,及銮驾西迎,人怀疑惧, 惟长史王昙首、司马王华、南蛮校尉到彦之共期朝臣未有异志。 帝曰:“诸公受遗,不容背贰;且劳臣旧将,内外充满,今兵 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
甲戌,乃发江陵,命王华知州府,留镇陕西,令到彦之监 襄阳。车驾在道,有黑龙跃负上所乘舟,左右莫不失色,上谓 王昙首曰:“此乃夏禹所以受天命,我何德以堪之。”及至都, 群臣迎拜于新亭。先谒初宁陵,还次中堂,百官奉玺绂,冲让 未受,劝请数四,乃从之。
元嘉元年秋八月丁酉,皇帝即位于中堂,备法驾入宫,御 太极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赐位二等。戊戌,拜太庙。诏追 复庐陵王先封,奉迎灵柩。辛丑,谒临川烈武王陵。癸卯,进 司空徐羡之位司徒,江州刺史王弘位司空,尚书令傅亮左光禄 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甲辰,追尊所生胡婕妤爲章皇太后,封 皇弟义恭爲江夏王,义宣爲竟陵王,义季爲衡阳王。己酉,减 荆、湘二州今年税布之半。
九月丙子,立妃袁氏爲皇后。
是岁,魏太武皇帝始光元年。
二年春正月丙寅,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奉表归政,上 始亲览万机。辛未,祀南郊,大赦。
秋八月乙酉,骠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彭城王义康以本号开 府仪同三司,改授司空王弘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一月癸酉,以武都王世子杨玄爲北秦州刺史,袭封武 都王。 是岁,赫连屈丐死。
三年春正月丙寅,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有罪伏诛。遣 中领军到彦之、征北将军檀道济讨荆州刺史谢晦,上亲率六师 西征。大赦。丁卯,以江州刺史王弘爲司徒、录尚书事。
二月戊午,以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爲尚书左仆射,豫章太 守郑鲜之爲右仆射。戊辰,到彦之、檀道济大破谢晦于隐矶。
丙子,车驾自芜湖反旆。己卯,禽晦于延头,送都伏诛。
夏五月乙未,以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爲征南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乙巳,骠骑大将军、凉州牧大 且渠蒙逊改爲车骑大将军。诏大使巡行四方,观省风俗。丙午, 临延贤堂听讼,自是每岁三讯。秋,旱且蝗。
冬十二月,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谋反,伏诛。
四年春正月乙亥朔,曲赦建邺百里内。辛巳,祀南郊。 二月乙卯,行幸丹徒,谒京陵。
三月丙子,宴丹徒宫,帝乡父老咸与焉。蠲丹徒今年租布, 原五岁刑以下。丁亥,车驾还宫。戊子,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卒。 壬寅,采富阳令诸葛阐议,禁断夏至日五丝命缕之属。
夏五月,都下疾疫,遣使存问,给医药,死无家属者,赐 以棺器。
六月癸卯朔,日有蚀之。
五年春正月乙亥,诏以阴阳愆序,求谠言。甲申,临玄武 馆阅武。戊子,都下大火,遣使巡慰振恤。
夏六月庚戌,司徒王弘降爲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下 大水。乙卯,遣使检行振赡。
十二月,天竺国遣使朝贡。
是岁,魏神鹿元年,太武皇帝伐赫连昌,灭之。乞伏炽盘 死。
六年春正月辛丑,祀南郊。癸丑,以荆州刺史彭城王义康 爲司徒、录尚书事。
三月丁巳,立皇子劭爲皇太子。戊午,大赦,赐文武位一 等。
夏四月癸亥,以尚书左仆射王敬弘爲尚书令,丹阳尹临川 王义庆爲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江夷爲右仆射。
五月壬辰朔,日有蚀之。
秋七月,百济国遣使朝贡。
冬十一月己丑朔,日有蚀之,星昼见。
十二月,河西、河南国并遣使朝贡。
七年春二月壬戌,雪且雷。
三月戊子,遣右将军到彦之侵魏。
夏六月己卯,封氐杨难当爲武都王。
冬十月戊午,立钱署,铸四铢钱。戊寅,魏克金墉城。
十一月癸未,又克虎牢。壬辰,遣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拒魏,
右将军到彦之自滑台奔退。
十二月,都下火,延烧于太社北墙。
是岁,冯跋死。倭、百济、呵罗单、林邑、呵罗他、师子 等国并遣使朝贡。吴兴、晋陵、义兴大水,遣使巡行振恤。
八年春二月辛酉,魏克滑台。癸酉,檀道济引军还,自是 河南复亡。
三月,大雩。
夏六月乙丑,大赦,旱故。又大雩。
闰六月乙巳,遣使省行狱讼,简息徭役。
九年春二月辛卯,诏曰:“故太傅长沙景王、故大司马临 川烈武王、故司徒南康文宣公穆之、卫将军华容公弘、征南大 将军永修公道济、故左将军龙阳侯镇恶,或履道广深、执德冲 邈;或雅量高劭,风鉴明远;或识准弘正,才略开迈。咸文德 以弘帝载,武功以隆景业。而太常未铭,从祀阙享,寤寐属虑, 永言兴怀。便宜配祭庙庭,勒功天府。”
三月庚戌,进卫将军王弘爲太保。丁巳,加江州刺史檀道 济爲司空。
夏五月壬申,新除太保王弘薨。
六月癸未,置积射、强弩将军官。乙未,以征西将军、沙 州刺史吐谷浑慕璝爲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壬寅,以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爲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 兖州刺史。
秋七月庚午,以领军将军殷景仁爲尚书仆射。
冬十二月庚寅,立皇子绍爲庐陵王,奉孝献王祀;江夏王 义恭子朗爲南丰王,奉营阳王祀。
是岁,魏延和元年。
十年春正月甲寅,改封竟陵王义宣爲南谯王。己未,大赦。 夏,林邑、闍婆娑州、诃罗单国并遣使朝贡。
秋七月戊戌,曲赦益、梁、秦三州。
冬十一月,氐杨难当据有梁州。是月,且渠蒙逊死。
十一年夏四月,梁、秦二州刺史萧思话破氐,梁州平。
五月丁卯,曲赦梁、南秦二州剑阁以北。戊寅,以大且渠 茂虔爲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封河西王。
是岁,林邑、扶南、诃罗单国并遣使朝贡。 十二年春正月辛酉,大赦。辛未,祀南郊。癸酉,封冯弘 爲燕王。
夏四月丙辰,诏内外举士。都下地震。
六月,禁酒。师子国遣使朝贡。丹阳、淮南、吴、吴兴、 义兴大水,都下乘船。己酉,以徐豫南兖三州、会稽宣城二郡 米谷百万斛,赐五郡遭水人。
秋七月辛酉,闍婆娑达、扶南国并遣使朝贡。 八月乙亥,原除遭水郡诸逋负。
九月,蜀贼张寻爲寇。
是岁,魏太延元年。
十三年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会。
三月己未,诛司空江州刺史檀道济。庚申,大赦。 夏六月,高丽、武都等国并遣使朝贡。
秋七月己未,零陵王太妃殂,追崇爲晋皇后,葬以晋礼。 九月癸丑,立皇子浚爲始兴王、骏爲武陵王。
是岁,冯弘奔高丽。
十四年春正月辛卯,祀南郊,大赦。戊戌,凤凰二见于都 下,衆鸟随之,改其地曰凤凰里。
夏四月,蜀贼张寻、赵广降,迁之建邺。
冬十二月辛酉,初停贺雪。河南、河西、诃罗单国并遣使 朝贡。十五年春二月,以平东将军吐谷浑慕延爲镇西将军、秦河 二州刺史,封陇西王。
秋七月辛未,地震。新作东宫。
是岁,武都、河南、高丽、倭、扶南、林邑等国并遣使朝 贡。立儒学馆于北郊,命雷次宗居之。
十六年春正月戊寅,阅武于北郊。庚寅,进彭城王义康爲 大将军、领司徒,以开府仪同三司江夏王义恭爲司空。
夏六月己酉,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延爲河南王。
秋八月庚子,立皇子铄爲南平王。
九月,魏灭且渠茂虔。
冬十二月乙亥,皇太子冠,大赦。
是岁,武都、河南、林邑、高丽等国并遣使朝贡。上好儒 雅,又命丹阳尹何尚之立玄素学,着作佐郎何承天立史学,司 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各聚门徒,多就业者。江左风俗,于斯爲 美,后言政化,称元嘉焉。
十七年夏四月戊午朔,日有蚀之。
秋七月壬子,皇后袁氏崩。
八月,徐、兖、青、冀四州大水,遣使振恤。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于长宁陵。
冬十月戊午,前丹阳尹刘湛有罪伏诛。大赦,文武赐爵一 级。以大将军、领司徒、录尚书事彭城王义康爲江州刺史,大 将军如故。甲戌,以司空江夏王义恭爲司徒、录尚书事。 十一月,尚书仆射、扬州刺史殷景仁卒。
十二月癸亥,以光禄大夫王球爲尚书仆射。戊辰,武都、 河南、百济等国并遣使朝贡。
是岁,魏太平真君元年。
十八年春三月庚子,雨雹。戊申,置尚书删定郎官。 夏五月壬午,卫将军南兖州刺史临川王义庆、征北将军南 徐州刺史南谯王义宣,并开府仪同三司。甲申,沔水泛溢,害 居人。 六月戊辰,遣使巡行赈赡。
冬十一月戊子,尚书仆射王球卒。己亥,以丹阳尹孟顗爲 尚书仆射。氐杨难当寇汉川。
十二月,晋甯太守爨松子举兵反,甯州刺史徐循讨平之。 是岁,河南、肃特、高丽、苏摩黎、林邑等国并遣使来朝 贡。
十九年夏四月甲戌,上以久疾愈,始奉初礿,大赦。 五月庚寅,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龙骧将军裴方明破杨难 当,仇池平。
闰月,都下水,遣使巡行赈恤。
六月,以大且渠无讳爲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封河西王。 秋七月甲戌晦,日有蚀之。
九月丙辰,有客星在北斗,因爲彗,入文昌,贯五车,扫 毕,拂天节,经天苑,季冬乃灭。
冬十二月丙申,诏奉圣之胤,速议承袭;及令修庙,四时 飨祀;并命蠲近墓五家供洒扫,栽松柏六百株。
是岁,蠕蠕、河南、扶南、婆皇国并遣使朝贡。西凉武昭 王孙李宝始归于魏。
二十年春正月辛亥,祀南郊。
二月甲申,阅武于白下。魏军克仇池。
夏四月甲午,立皇子诞爲广陵王。
秋七月癸丑,以杨文德爲征西将军、北秦州刺史,封武都 王。
冬十月,雷。
十二月壬午,置藉田。
是岁,河西、高丽、百济、倭国并遣使朝贡。自去岁至是, 诸州郡水旱伤稼。人大饥,遣使开仓赈恤。
二十一年春正月己亥,南徐、南兖、南豫州、扬州之浙江 西,并禁酒。辛酉,亲耕藉田,大赦。
二月己丑,司徒、录尚书事江夏王义恭进位太尉,领司徒。 辛卯,立皇子宏爲建平王。
秋八月戊辰,以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爲征北大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
九月甲辰,以大且渠安周爲征西将军、凉州刺史,封河西 王。
冬十月己亥,命刺史郡守修东耕。丙子,雷且电。
二十二年春正月辛卯朔,改用御史中丞何承天元嘉新历。
二月甲戌,立皇子褘爲东海王,昶爲义阳王。
秋七月己未,以尚书仆射孟顗爲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爲 右仆射。
九月己未,开酒禁。癸酉,宴于武帐堂,上将行,敕诸子 且勿食,至会所赐馔。日旰,食不至,有饥色 。上诫之曰 : “汝曹少长丰佚,不见百姓艰难,今使尔识有饥苦,知以节俭 期物。”
冬十二月乙未,太子詹事范晔谋反,及党与皆伏诛。丁酉, 免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爲庶人,绝属籍。
是冬,浚淮,起湖熟废田千馀顷。
二十三年夏四月丁未,大赦。
六月癸未朔,日有蚀之。交州刺史檀和之伐林邑国,克之。 是岁,大有年。筑北堤,立玄武湖于乐游苑北,兴景阳山 于华林园,役重人怨。
二十四年春正月甲戌,大赦,赐文武位一等。
夏四月,河、济俱清。
六月,都下疫疠,使巡省给医药。以货贵,制大钱,一当 两。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阳王义季薨。
冬十一月甲寅,立皇子浑爲汝阴王。
是岁,徐、兖、青、冀四州大水。
二十五年春闰二月己酉,大搜于宣武场。
三月庚辰,校猎。
夏四月乙巳,新作阊阖、广莫二门,改先广莫门曰承明, 开阳门曰津阳。
五月己卯,罢当两大钱。
六月庚戌,零陵王司马元瑜薨。丙寅,加荆州刺史南谯王 义宣位司空。
八月甲子,立皇子彧爲淮阳王。
九月辛未,以尚书右仆射何尚之爲左仆射。
冬,青州城南远望,见地中如水,有影,谓之“地镜”。
二十六年春正月辛巳,祀南郊。
二月己亥,幸丹徒,谒京陵。
三月丁巳,宴于丹徒宫,大赦;复丹徒县侨旧今岁租布之 半,行所经过,蠲田租之半。癸亥,使祭晋故司空忠肃公何无 忌墓。
五月壬午,至自丹徒。丙戌,婆皇国,壬辰,婆达国并遣 使朝贡。
冬十月庚子,改封广陵王诞爲随郡王。癸卯,彗星见于太 微。甲辰,以扬州刺史始兴王浚爲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徐兖二州刺史。
二十七年春正月辛卯,百济国遣使朝贡。 二月,魏军攻县瓠。以军兴,减百官奉禄三分之一。 三月乙丑,淮南太守诸葛阐求减奉禄,同内百官,于是诸 州郡县丞尉并悉同减。戊寅,罢国子学。
秋七月庚午,遣甯朔将军王玄谟拒魏,太尉江夏王义恭出 次彭城,总统诸军。
冬十一月丁未,大赦。
十二月庚午,魏太武帝率大衆至瓜步,声欲度江,都下震 惧,咸荷担而立。壬午,内外戒严,缘江六七百里舳舻相接。 始议北侵,朝士多有不同,至是,帝登烽火楼极望,不悦,谓 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庶劳怨,不得无惭。 贻大夫之忧,在予过矣。”甲申,使馈百牢于魏。
二十八年春正月丁亥,魏太武帝自瓜步退归,俘广陵居人 万余家以北,徐、豫、青、冀、二兖六州杀略不可胜算,所过 州郡,赤地无馀。
二月甲戌,降太尉、领司徒江夏王义恭爲骠骑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壬午,幸瓜步。是日,解严。
三月乙酉,车驾还宫。丙申,拜初宁陵。大旱。
夏四月癸酉,婆达国遣使朝贡。己卯,彗星见于昴。是月, 都下疾疫,使巡省给医药。
五月乙酉,亡命司马顺则自号齐王,据梁邹城。丁巳,婆 皇国,戊戌,河南国并遣使朝贡。戊申,以尚书左仆射何尚之 爲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爲左仆射、护军将军。壬子,彗星 见太微中,对帝坐。
秋七月甲辰,进安东将军倭王绥济爲安东大将军。
八月癸亥,梁邹平,斩司马顺则。是秋,猛兽入郭内爲灾。 冬十月癸亥,高丽国遣使朝贡。
十一月壬寅,曲赦二兖、徐、豫、青、冀六州,徙彭城流 人于瓜步,淮西流人于姑孰,合万许家。
是岁,魏正平元年。
二十九年春正月甲午,诏经寇六州,仍逢灾涝,可量加救 赡。
二月乙卯,雷且雪。戊午,立皇子休仁爲建安王。
三月壬午,大风拔木,都下火。
夏四月戊午,诃罗单国遣使朝贡。
秋七月壬辰,改封汝阴王浑爲武昌王,淮阳王彧爲湘东王。 丁酉,省大司农、太子仆、廷尉监官。
九月丁亥,以平西将军吐谷浑拾寅爲安西将军、秦河二州 刺史,封河南王。
冬十一月壬寅,扬州刺史庐陵王绍薨。
十二月戊辰,黄雾四塞。辛未,以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 爲大将军、南徐州刺史,录尚书如故。
是岁,魏中常侍宗爱构逆,太武皇帝崩,乃奉南安王馀爲 帝,改元爲承平,后又贼馀;于是殿中尚书长孙渴侯、尚书陆 丽奉皇孙,是爲文成皇帝,改元曰兴安。
三十年春正月乙亥朔,会群臣于太极前殿,有青黑气从东 南来,覆映宫上。戊寅,以司空、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爲司徒、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壬午,以南徐州刺史始兴王浚爲卫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戊子,使江州刺史武陵王骏统衆军 伐西阳蛮。
二月甲子,元凶劭构逆,帝崩于合殿,时年四十七。諡景 皇帝,庙号中宗。三月癸巳,葬长宁陵。孝武帝践阼,追改諡 曰文帝,庙号太祖。
帝聪明仁厚,雅重文儒,躬勤政事,孜孜无怠,加以在位 日久,惟简靖爲心。于时政平讼理,朝野悦睦,自江左之政, 所未有也。又性存俭约,不好奢侈。车府令尝以辇莑故,请改 易之;又辇席旧以乌皮缘故,欲代以紫皮,上以竹莑未至于坏, 紫色贵,并不听改。其率素如此云。
世祖孝武皇帝,讳骏,字休龙,小字道人,文帝第三子也。 元嘉七年八月庚午夜生,有光照室。少机颖,神明爽发,读书 七行俱下,才藻甚美,雄决爱武,长于骑射。
十二年,立爲武陵王,二十二年,累迁雍州刺史。自晋江 左以来,襄阳未有皇子重镇,时文帝欲经略关、河,故有此授。 及魏太武大举至淮南,时帝镇彭城,魏使尚书李孝伯至,帝遣 长史张畅与语,而帝改服观之。孝伯目帝不辍,及出,谓人曰: “张侯侧有人风骨视瞻,非常士也。”二十八年,爲都督、江 州刺史。时缘江蛮爲寇,文帝遣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等伐之, 使上总统衆军。
三十年正月,出次西阳之五洲,会元凶弑逆,上率衆入讨。 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雍州刺史臧质并举义兵。
三月乙未,建牙于军门。是时多不悉旧仪,有一翁斑白, 自称少从武帝征伐,颇悉其事,因使指麾,事毕,忽失所在。 自冬至春,常东北风,连阴不霁,其日牙立之后,风转而西南, 景色开霁,有紫云二荫于牙上。
四月辛酉,上次溧洲。丙寅,次江宁。丁卯,大将军江夏 王义恭来奔,奉表上尊号。戊辰,上至新亭。己巳,即皇帝位, 大赦,改文帝号諡。以大将军江夏王义恭爲太尉、南徐州刺史。 庚午,以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爲中书监、丞相、扬州刺史,并 录尚书六条事。以安东将军随王诞爲卫将军、荆州刺史。加雍 州刺史臧质车骑将军、江州刺史。并开府仪同三司。抚军将军 萧思话爲尚书左仆射。壬申,以征虏将军王僧达爲右仆射。改 新亭爲中兴亭。
夏五月乙亥,辅国将军朱修之克东府。丙子,克建邺,二 凶及同逆并伏诛。庚辰,诏分遣大使巡省方俗。是日解严。辛 巳,幸东府城。甲申,尊所生路淑媛爲皇太后。乙酉,立妃王 氏爲皇后。壬辰,以太尉江夏王义恭爲太傅,领大司马。甲午, 谒初甯陵,曲赦建邺二百里内,并蠲今年租税。戊戌,以抚军 将军南平王铄爲司空,建平王宏爲尚书左仆射。
六月丙午,车驾还宫。初置殿门及上合门屯兵。庚午,以 丹阳尹褚湛之爲尚书右仆射。庚申,诏有司论功班赏各有差。 辛酉,安西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吐谷浑拾寅进号镇西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辛未,改封南谯王义宣爲南郡王,随王诞爲竟 陵王。 闰月丙子,遣兼散骑常侍乐询等十五人巡行风俗。庚申, 加太傅江夏王义恭录尚书事,以荆州刺史竟陵王诞爲侍中、骠 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甲申,蠲寻阳、西阳郡 租布三年。是月,置卫尉官。
秋七月辛丑朔,日有蚀之。辛酉,诏崇俭约,禁淫侈。己 巳,司空南平王铄薨,以侍中南郡王世子恢爲尚书右仆射。
冬十月癸未,听讼于阅武堂。
十一月丙辰,停台省衆官朔望问讯。丙寅,高丽国遣使朝 贡。
十二月甲戌,省都水使者官,置水衡令官。癸未,以将置 东宫,省太子率更令、步兵、翊军校尉、旅贲中郎将、冗从仆 射、左右积弩将军官。中庶子、中舍人、庶子、舍人、洗马各 减旧员之半。
孝建元年春正月己亥朔,祀南郊,大赦,改元。壬戌,更 铸四铢钱。丙寅,立皇子子业爲皇太子,赐天下爲父后者爵一 级。是月,起正光殿。
二月庚午,豫州刺史鲁爽,车骑将军、江州刺史臧质,丞 相、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兖州刺史徐遗宝举兵反。壬午,曲 赦豫州。
三月己亥,内外戒严。
夏五月甲寅,义宣等攻梁山,左卫将军王玄谟大破之。己 未,解严。癸亥,以吴兴太守刘延孙爲尚书右仆射。
六月戊辰,臧质走至武昌,爲人所斩,传首建邺。甲戌, 抚军将军柳元景进号抚军大将军,及镇北大将军沈庆之并开府 仪同三司。癸未,罢南蛮校尉官。戊子,省录尚书官。庚寅, 义宣于江陵赐死。
秋七月丙申朔,日有蚀之,既。丙辰,大赦,赐文武爵一 级。
冬十月戊寅,诏开建仲尼庙,制同诸侯之礼,详择爽垲, 厚给祭秩。
十一月癸卯,复置都水使者官。始课南徐州侨人租。
是岁,魏兴光元年。
二年春二月己丑,婆皇国遣使朝贡。丙寅,以南兖州刺史 沈庆之爲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夏四月壬申,河南国遣使朝贡。 五月乙未,荧惑入南斗。戊戌,以湘州刺史刘遵考爲尚书 右仆射。
六月甲子,以国哀除释,大赦。
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佑爲山阳王、休茂爲海陵王、休业 爲鄱阳王。己酉,盘盘国遣使朝贡。
八月庚申,雍州刺史武昌王浑有罪,废爲庶人,自杀。辛 酉,干陀利国遣使朝贡。三吴饥,诏所在振贷。
九月丁亥,阅武于宣武场。
冬十月壬午,以扬州刺史竟陵王诞爲司空、南徐州刺史, 以尚书左仆射建平王宏爲尚书令。
十一月辛亥,高丽国遣使朝贡。
是岁,魏太安元年。
三年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范爲顺阳郡王,休若爲巴陵郡 王。戊戌,立皇子子尚爲西阳郡王。辛丑,祀南郊。以骠骑将 军建昌忠公到彦之,卫将军、左光禄大夫新建文宣侯王华,豫 甯文侯王昙首配飨文帝庙庭。壬子,皇太子纳妃。甲寅,大赦。 群臣上礼。
二月丁丑,制朔望临西堂,接群下,受奏事。
闰三月癸酉,鄱阳王休业薨。
夏四月甲子,初禁人车及酒肆器用铜。
五月辛酉,制荆、徐、兖、豫、雍、青、冀七州统内,家 有马一匹者,蠲复一丁。
秋九月壬戌,以丹阳尹刘遵考爲尚书右仆射。
冬十月丙午,太傅江夏王义恭进位太宰,领司徒。
大明元年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庚午,都下雨水。 辛未,遣使检行,赐以樵米。
三月壬戌,制大臣加班剑者不得入宫城门。
夏四月,都下疾疫。丙申,遣使巡,赐给医药;死而无收 敛者,官爲敛埋。
五月,吴兴、义兴大水,人饥。乙卯,遣使开仓振恤。癸 酉,听讼于华林园。自是,非巡狩军役,则车驾岁三临讯。丙 寅,芳香琴堂东西有双橘连理,景阳楼上层西南梁栱间有紫气, 清暑殿西甍鸱尾中央生嘉禾,一株五茎。改景阳楼爲庆云楼, 清暑殿爲嘉禾殿,芳香琴堂爲连理堂。乙亥,以辅国将军梁瑾 葱爲河州刺史,封宕昌王。
秋七月辛未,土断雍州诸侨郡县。
九月,建康、秣陵二县各置都官从事一人,司水、火、劫、 盗。
冬十月甲辰,以百济王余庆爲镇东大将军。
十二月丁亥,改封顺阳王休范爲桂阳王。
二年春正月辛亥,祀南郊。丙辰,复郡县田秩,并九亲禄 奉。壬戌,拜初宁陵。
二月丙戌,卫将军、尚书令建平王宏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以丹阳尹褚湛之爲尚书左仆射。
三月丁未,尚书令建平王宏薨。乙卯,以田农要月,命太 官停杀牛。
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绥爲安陆王。辛丑,地震。
六月戊寅,增置吏部尚书一人,省五兵尚书官。丁亥,加 左光禄大夫何尚之开府仪同三司。
秋八月丙戌,中书令王僧达下狱死。
九月壬戌,襄阳大水,遣使巡行振恤。庚午,置武卫将军、 武骑常侍官。
冬十二月己亥,制诸王及妃主庶姓位从公者,丧事听设凶 门,馀悉断。
是岁,河南、高丽、林邑等国并遣使朝贡。
三年春正月己丑,以领军将军柳元景爲尚书令。
二月乙卯,以扬州所统六郡爲王畿,以东扬州爲扬州。甲 子,复置廷尉监官。
夏四月乙卯,司空、南兖州刺史竟陵王诞有罪,贬爵,诞 不受命,据广陵反。以沈庆之爲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南兖州刺史,讨诞。
秋七月己巳,克广陵城,斩诞,悉诛城内男丁,以女口爲 军赏。是日解严。辛未,大赦。丙子,以丹阳尹刘秀之爲尚书 右仆射。丙戌,加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位司空。
九月壬辰,于玄武湖北立上林苑。甲午,移南郊坛于牛头
山,以正阳位。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蚕宫于西郊。
十二月辛酉,置谒者仆射官。
是岁,婆皇、河西、高丽、肃慎等国各遣使朝贡。西域献 舞马。 四年春正月辛未,祀南郊。甲戌,宕昌国遣使朝贡。乙亥, 亲耕藉田,大赦。庚寅,立皇子子勋爲晋安王,子房爲寻阳王, 子顼爲历阳王,子鸾爲襄阳王。
三月甲申,皇后亲桑于西郊。
夏四月丙午,诏四时供限,详减太半。辛亥,太宰江夏王 义恭等表请封岱宗,诏不从。辛酉,诏以都下疾疫,遣使存问, 并给医药。其亡者随宜赈恤。
五月丙戌,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卒。
秋七月甲戌,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薨。
八月,雍州大水,甲寅,遣加赈恤。
九月丁亥,改封襄阳王子鸾爲新安王。
冬十月庚寅,遣新除司空沈庆之讨缘江蛮。
十一月戊辰,改细作署令爲左右御府令。丙戌,复置大司 农官。 十二月辛丑,幸廷尉寺,宥系囚。魏遣使通和。丁未,幸 建康县,原放狱囚。倭国遣使朝贡。
是岁,魏和平元年。
五年春正月戊午朔,华雪降,散爲六出,上悦,以爲瑞。
二月癸巳,阅武,军幢以下,普加班锡,多所原宥。
三月甲戌,行幸江乘,遣祭故太保王弘、光禄大夫王昙首 墓。
夏四月癸巳,改封西阳王子尚爲豫章王。丙申,加尚书令 柳元景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丙午,雍州刺史海陵王休 茂杀司马庾深之,举兵反,参军尹玄庆起义,斩之,传首建邺。
五月,起明堂于国学南丙巳之地。癸亥,制帝室期亲,官 非禄官者,月给钱十万。
秋七月丁卯,高丽国遣使朝贡。庚午,曲赦雍州。 八月戊子,立皇子子仁爲永嘉王,子真爲始安王。己丑, 诏以来岁修葺庠序,旌延国胄。庚寅,制方镇所假白板郡县, 年限依台除,食禄三分之一,不给送故。卫将军东海王褘以本 号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甲寅,日有蚀之。丁卯,行幸琅邪郡,原遣囚系。庚 午,河、济清。
闰月丙申,初立驰道,自阊阖门至于朱雀门,又自承明门 至于玄武湖。壬寅,改封历阳王子顼爲临海王。
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刺史刘延孙爲尚书左仆射。
十二月壬申,以领军将军刘遵考爲尚书右仆射。甲戊,制 天下人户岁输布四匹。
六年春正月辛卯,祀南郊。是日,又宗祀文皇帝于明堂, 以配上帝。大赦。乙未,置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官。
二月乙卯,复百官禄。
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爲邵陵王。壬寅,以倭世子兴爲安 东将军、倭国王。
夏四月庚申,新作大航门。
五月丙戌,置淩室于覆舟山,修藏冰之礼。
六月辛酉,尚书左仆射刘延孙卒。
秋七月甲申,地震,有声如雷,兖州尤甚,于是鲁郡山摇 者二。乙未,立皇子子云爲晋陵王。
八月乙丑,置清台令官。
九月,制沙门致敬人主。乙未,以尚书右仆射刘遵考爲左 仆射,以丹阳尹王僧朗爲右仆射。
冬十月丁卯,诏上林苑内士庶丘墓欲还合葬者,勿禁。
十一月己卯,陈留王曹虔秀薨。
七年春正月癸未,诏克日于玄武湖大阅水师,并巡江右, 讲武校猎。丁亥,以右卫将军顔师伯爲尚书左仆射。
二月甲寅,车驾巡南豫、南兖二州。丁巳,校猎乌江。己 未,登乌江县六合山。壬戌,大赦,行幸所经,无出今年租布, 赐人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郡守邑宰及人夫从搜者,普加沾 赉。又诏蠲历阳郡租输三年,遣使巡慰,问人疾苦。癸亥,行 幸尉氏,观温泉。壬申,车驾至都,拜二庙,乃还宫。
夏四月甲子,诏自今非临军战阵,一不得专杀;其罪入重 辟者,皆依旧先上须报,有司严加听察,犯者以杀人罪论。 五月丙子,诏自今刺史守宰动人兴军,皆须手诏施行;惟 边隅外警及奸衅内发,变起仓卒者,不从此例。
六月戊申,蠕蠕、高丽等国并遣使朝贡。
秋七月乙亥,进高丽王高琏位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八月乙丑,立皇子子孟爲淮南王、子産爲临贺王。车驾幸 建康、秣陵县讯狱囚。
九月庚寅,以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爲兼司徒。乙未,幸 廷尉讯狱囚。丙申,立皇子子嗣爲东平王。
冬十月壬寅,皇太子冠,赐王公以下帛各有差。戊申,车 驾巡南豫州,奉太后以行。癸丑,行幸江宁县讯狱囚。加车骑 将军、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开府仪同 三司东海王褘爲司空,加中军将军义阳王昶开府仪同三司。己 巳,校猎于姑孰。
十一月丙子,曲赦南豫州殊死以下。巡幸所经,详减今岁 田租。乙酉,诏祭晋大司马桓温、征西将军毛璩墓。上于行所 讯溧阳、永世、丹阳县囚。癸巳,祀梁山,大阅水师。于中江, 有白雀二集华盖,有司奏改元爲神雀,诏不许。乙未,原放行 狱徒系。浙江东诸郡大旱。
十二月壬寅,遣使开仓赈恤,听受杂物当租。丙午,行幸 历阳。甲寅,大赦,赐历阳郡女子百户牛酒,蠲郡租十年。己 未,加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令。于博望梁山立双阙。癸亥,至 自历阳。
八年春正月辛巳,祀南郊。是日,还宗祀文帝于明堂。甲 戌,诏曰:“东境去岁不稔,宜广商货,远近贩鬻米粟者,可 停道中杂税。其以仗自防,悉勿禁。”
夏闰五月壬寅,乙太宰江夏王义恭领太尉。庚申,帝崩于 玉烛殿,时年三十五。七月丙午,葬于丹阳秣陵县岩山景宁陵。
帝末年爲长夜之饮,每旦寝兴,盥嗽毕,仍复命饮,俄顷 数斗,凭几惛睡,若大醉者。或外有奏事,便肃然整容,无复 酒色。外内服其神明,莫敢弛惰。
前废帝讳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长子也。元嘉二十六年 正月甲申生。孝武镇寻阳,帝留都下。三十年,孝武入伐,元 凶囚帝于侍中下省,将加害者数矣,卒得无恙。及孝武践阼, 立爲皇太子。始未之东宫,中庶子、二率并入直永福省。大明
二年,出居东宫。七年,加元服。 八年闰五月庚申,孝武崩,其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加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尚书令。甲子,置录尚书官,乙太宰江夏 王义恭录尚书事,加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开府仪同三司。
秋七月庚戌,婆皇国遣使朝贡。崇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 后曰皇太后。乙卯,罢南北二驰道,改孝建以来所变制度,还 依元嘉。丙辰,追崇献妃爲献皇后。
八月己丑,皇太后崩。
九月乙卯,文穆皇后祔葬景宁陵。
冬十二月乙酉,以尚书左仆射顔师伯爲尚书仆射。壬辰, 以王畿诸郡爲扬州,以扬州爲东扬州。癸巳,加车骑将军、扬 州刺史豫章王子尚位司徒。 去岁及是岁,东诸郡大旱,甚者米一斗数百,都下亦至百 余,饿死者十六七。孝建以来,又立钱署铸钱,百姓因此盗铸, 钱转僞小,商货不行。
景和元年春正月乙未朔,大赦,改元爲永光。乙巳,省诸 州台传。
二月乙丑,减州郡县田禄之半。庚寅,铸二铢钱。
夏五月,魏文成皇帝崩。
秋八月庚午,以尚书仆射顔师伯爲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景 文爲右仆射。癸酉,帝自率宿卫兵诛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令 柳元景、左仆射顔师伯、廷尉刘德愿。改元爲景和。甲戌,以 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尚书令。乙亥,帝释素服,御锦 衣。以始兴公沈庆之爲太尉。庚辰,以石头城爲长乐宫,东府 城爲未央宫。甲申,以北邸爲建章宫,南第爲长杨宫。己丑, 复立南北二驰道。
九月癸巳,幸湖熟,奏鼓吹。戊戌,还宫。帝自以爲昔在 东宫,不爲孝武所爱,及即位,将掘景宁陵,太史言于帝不利 而止。乃纵粪于陵,肆骂孝武帝爲“齇奴”,又遣发殷贵嫔墓, 忿其爲孝武所宠。初,贵嫔薨,武帝爲造新安寺,乃遣坏之。 又欲诛诸远近僧尼。辛丑,免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爲庶人, 赐死。丁未,加卫将军湘东王彧开府仪同三司。己酉,车驾讨 徐州刺史义阳王昶,内外戒严,昶奔魏。戊午,解严。开百姓 铸钱。 冬十月癸亥,曲赦徐州。丁卯,东阳太守王藻下狱死。以 文帝第十女新蔡公主爲贵嫔夫人,改姓谢氏。加武贲鈒戟,鸾 辂龙旗,出警入跸。矫言公主薨,空设丧事焉。乙酉,以豫州 刺史山阳王休佑爲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十一月壬辰,甯朔将军何迈下狱死。癸巳,杀新除太尉沈 庆之。壬寅,立皇后路氏,四厢奏乐。曲赦扬、南徐二州。丁 未,皇子生,少府刘蒙之子也。大赦,赃汙淫盗,悉皆原荡, 赐爲父后者爵一级。壬子,以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爲骠骑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戊午,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 敬深并赐死。
时帝凶悖日甚,诛杀相继,内外百官,不保首领。先是, 讹言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以厌之,期旦诛除四叔,然 后发引。是夜湘东王彧与左右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儿密结帝 左右寿寂之、姜産之等十一人,谋共废帝。先是,帝好游华林 园竹林堂,使妇人裸身相逐,有一妇人不从命,斩之。经少时, 夜梦游后堂,有一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 帝怒,于宫中求得似所梦者一人戮之。其夕复梦所戮女骂曰: “汝枉杀我,已诉上帝。”至是,巫觋云“此堂有鬼”。帝与山 阴公主及六宫彩女数百人随群巫捕鬼,屏除侍卫,帝亲自射之。 事毕,将奏靡靡之声,寿寂之怀刀直入,姜産之爲副,诸姬迸 逸,废帝亦走。追及之,大呼:“寂!寂!”如此者三,手不 能举,乃崩于华光殿,时年十七。太皇太后令奉湘东王彧纂承 皇统。于是葬帝于丹阳秣陵县南郊坛西。
帝蜂目鸟喙,长颈锐下,幼而狷急,在东宫每爲孝武所责。 孝武西巡,帝啓参承起居,书迹不谨,上诘让之曰:“书不长 进,此是一条耳。闻汝比素业都懈,狷戾日甚,何以顽固乃尔!” 初践阼,受玺绂,傲然无哀容。蔡兴宗退而叹曰:“昔鲁昭不 戚,叔孙请死,国家之祸,其在此乎。”帝始犹难诸大臣及戴 法兴等,既杀法兴,诸大臣莫不震慑。于是又诛群公,元、凯 以下,皆被殴捶牵曳,内外危惧,殿省骚然。太后疾笃,遣呼 帝,帝曰:“病人间多鬼,可畏,那可往!”太后怒,语侍者 曰:“将刀来破我腹,那得生甯馨儿!”及太后崩后数日,帝梦 太后谓曰:“汝不仁不孝,本无人君之相,子尚愚悖如此,亦 非运祚所及。孝武险虐灭道,怨结人神,儿子虽多,并无天命; 大命所归,应还文帝之子。”故帝聚诸叔都下,虑在外爲患。
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 托体先帝,陛下后宫数百,妾惟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 此!”帝乃爲立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 王,汤沐邑二千户,给鼓吹一部,加班剑二十人。帝每出,公 主与朝臣常共陪辇。
帝少好读书,颇识古事,粗有文才,自造孝武帝诔及杂篇 章,往往有辞采。以魏武有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乃置此二 官,以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佑领之,其馀事迹,分见诸列传。
论曰:文帝幼年特秀,自禀君德。及正位南面,历年长久, 纲维备举,条禁明密,罚有恒科,爵无滥品。故能内清外晏, 四海谧如。而授将遣师,事乖分阃。才谢光武,而遥制兵略, 至于攻战日时,咸听成旨,虽覆师丧旅,将非韩、白,而延寇 蹙境,抑此之由。及至言泄衾衽,难结凶竖,虽祸生非虑,盖 亦有以而然。夫尽人命以自养,盖惟桀、纣之行;观夫大明之 世,其将尽人命乎。虽周公之才之美,亦当终之以乱,由此言 之,得殁亦爲幸矣。至如废帝之事,行着于篇,假以中才之君, 有一于此,足以致霣,况乎兼斯衆恶,不亡其可得乎!
本纪·卷三
宋本纪下
太宗明皇帝讳彧,字休景,小字荣期,文帝第十一子也。 元嘉十六年十月生。二十五年,封淮阳王,二十九年改封湘东 王。孝武践阼,累迁镇军将军、雍州刺史。
是岁入朝,时废帝疑畏诸父,以上付廷尉,明日将加祸害, 上乃与腹心阮佃夫、李道儿等密谋。时废帝左右直合将军宗越、 谭金、童太一等是夜并外宿,佃夫、道儿因结寿寂之等,十一 月二十九日,弑废帝于后堂。建安王休仁便称臣,奉引升西堂, 登御坐。事出仓卒,上失履,跣,犹着乌纱帽,休仁呼主衣以 白纱代之。未即位,凡衆事悉称令书。己未,司徒豫章王子尚、 山阴公主并赐死,宗越、谭金、童太一伏诛。
十二月庚申朔,令书以东海王褘爲中书监、太尉,以晋安 王子勋爲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爲司 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乙丑,改封安陆王子绥爲江夏王。
泰始元年即大明九年也,魏和平六年。冬十二月丙寅,皇 帝即位于太极前殿,大赦,改元。辛未,改封临贺王子産爲南 平王,晋熙王子舆爲庐陵王。壬申,以王景文爲尚书仆射。乙 亥,追尊所生沈婕妤曰宣皇太后。戊寅,改太皇太后爲崇宪皇 太后,立皇后王氏。罢二铢钱。
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举兵反,镇军长史邓琬爲其谋主,雍 州刺史袁顗赴之。壬午,谒太庙。甲申,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绥、 会稽太守寻阳王子房、临海王子顼并举兵同逆。
二年春正月乙未,晋安王子勋僭即僞位于寻阳,年号义嘉。 壬辰,徐州刺史薛安都举兵反。甲午,内外戒严,司徒建安王 休仁都督诸军南讨。丙申,徐州刺史申令孙、司州刺史庞孟虬、 豫州刺史殷琰、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湘州行事 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 并同逆。丙午,车驾亲御六军,顿中兴堂。辛亥,南豫州刺史 山阳王休佑改爲豫州刺史,西讨。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 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山阳太守程天祚并举 兵反。镇东将军巴陵王休若统军东讨。壬子,崇宪皇太后崩。
二月乙丑,以蔡兴宗爲尚书右仆射。壬申,吴兴太守张永、 右军将军萧道成东讨,平晋陵。丁亥,建武将军吴喜公率诸军 破贼于吴、吴兴、会稽,平定三郡,同逆皆伏诛。辅国将军萧 道成前锋北讨,辅国将军刘勉前锋西讨。刘胡衆四万据赭圻。
三月庚寅,抚军将军殷孝祖攻赭圻,死之。以辅国将军沈 攸之代爲南讨前锋。贼衆稍盛,袁顗顿鹊尾,连营至浓湖,衆 十余万。丙申,南徐州刺史桂阳王休范总统北讨诸军事。戊戌, 贬寻阳王子房爵爲松滋县侯。癸卯,令人入米七百石者除郡, 减此各有差。壬子,断新钱,专用古钱。
夏五月甲寅,葬崇宪皇太后于修甯陵。
秋七月丁酉,以仇池太守杨僧嗣爲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
八月己卯,司徒建安王休仁率衆军大破贼,斩僞尚书仆射 袁顗,进讨江、郢、荆、湘、雍五州,平之。晋安王子勋、安 陆王子绥、临海王子顼、邵陵王子元并赐死,同党皆伏诛。诸 将帅封赏各有差。
九月癸巳,六军解严。戊戌,以王玄谟爲左光禄大夫、开 府仪同三司,领护军将军。
冬十月乙卯,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 平王子産、庐陵王子舆、松滋侯子房并赐死。丁卯,以沈攸之 爲中领军,与张永俱北讨。戊寅,立皇子昱爲皇太子。
十一月壬辰,立建平王景素子延年爲新安王。
十二月,薛安都要引魏军,张永、沈攸之大败,于是遂失 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地。
是岁,魏天安元年。
三年春正月庚子,以农役将兴,诏太官停宰牛。癸卯,曲 赦豫、南豫二州。
闰正月庚午,都下大雨雪,遣使巡行,振贷各有差。
二月甲申,爲战亡将士举哀。丙申,曲赦青、冀二州。
夏四月丙戌,诏以故丞相江夏文献王、故太尉巴东忠烈公 柳元景、故司空始兴襄公沈庆之、故征西将军洮阳肃侯宗悫陪 祭孝武庙庭。庚子,立桂阳王休范第二子德嗣爲庐陵王,立侍 中刘韫第二子铣爲南丰王,以奉庐江昭王、南丰哀王祀。
五月丙辰,诏宣太后崇甯陵禁内坟瘗迁徙者给葬直,蠲复 其家。壬戌,以太子詹事袁粲爲尚书仆射。
秋八月壬寅,以中领军沈攸之行南兖州刺史,率衆北伐。
九月戊午,以皇后六宫以下杂衣千领、金钗千枚,赐北伐 将士。 冬十月壬午,改封新安王延年爲始平王。辛丑,以镇西大 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吐谷浑拾寅爲征西大将军。
十一月,立建安王休仁第二子伯猷爲江夏王。
是岁,魏皇兴元年。
四年春正月丙辰朔,雨草于宫。乙亥,零陵王司马勖薨。
二月乙巳,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玄谟薨。
三月,交州人李长仁据州叛。祅贼攻广州,杀刺史羊希, 龙骧将军陈伯绍讨平之。
夏四月丙申,改封东海王褘爲庐江王,山阳王休佑爲晋平 王。
秋九月戊辰,诏定黥刖之制。有司奏:“自今凡劫窃执官 仗、拒战逻司、攻剽亭寺及伤害吏人,并监司将吏自爲劫,皆 不限人数,悉依旧制斩刑。若遇赦,黥及两颊‘劫’字,断去 两脚筋,徙付交、梁、宁州。五人以下止相逼夺者,亦依黥作 ‘劫’字,断去两脚筋,徙付远州。若遇赦,原断徒犹黥面, 依旧补冶士。家口应及坐,悉依旧结谪。”及上崩,其例乃寝。
庚午,上备法驾幸东宫。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蚀之,发诸州兵北伐。
五年春正月癸亥,亲耕藉田。乙丑,魏克青州,执刺史沈 文秀以归。
二月丙申,以庐江王褘爲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 州刺史。
夏六月辛未,立晋平王休佑子宣曜爲南平王。
本纪·卷四
齐本纪上
齐太祖高皇帝讳道成,字绍伯,小字斗将,姓萧氏。其先 本居东海兰陵县中都乡中都里,晋元康元年,惠帝分东海郡爲 兰陵,故复爲兰陵郡人。中朝丧乱,皇高祖淮阴令整,字公齐, 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 “南”名,更爲南兰陵人也。
皇曾祖隽,字子武,位即丘令。皇祖乐子,字闺子,位辅 国参军,宋升明中赠太常。皇考承之,字嗣伯,少有大志,才 力过人,仕宋爲汉中太守。梁州之平,以功加龙骧将军,后爲 南泰山太守,封晋兴县五等男,迁右军将军。元嘉二十四年殂, 梁土思之,于峨公山立庙祭祀。升明二年,赠散骑常侍、金紫 光禄大夫。
高帝以宋元嘉四年丁卯岁生,姿表英异,龙颡钟声,长七 尺五寸,鳞文遍体。旧宅在武进县,宅南有一桑树,擢本三丈, 横生四枝,状似华盖。帝年数岁,好戏其下,从兄敬宗曰:“此 树爲汝生也。”儒生雷次宗立学于鸡笼山,帝年十三,就受礼 及左氏春秋。
十七年,宋大将军彭城王义康被黜,徙豫章,皇考领兵防 守,帝舍业南行。十九年,竟陵蛮动,宋文帝遣帝领偏军讨沔 北蛮。二十三年,雍州刺史萧思话镇襄阳,啓帝自随,初爲左 军中兵参军。二十九年,领偏军征仇池,破其武兴、兰臯二垒, 遂从谷口入关。未至长安八十里,梁州刺史刘秀之遣司马马注 助帝,攻拔谈提城。魏救兵至,帝军力疲少,又闻文帝崩,乃 烧城还南郑。
后袭爵晋兴县五等男。爲建康令,有能名。少府萧惠开雅 有知人鉴,谓人曰:“昔魏武爲洛阳北部时,人服其英,今看 萧建康,但当过之耳。”
宋明帝即位,爲右军将军。时四方叛,会稽太守寻阳王子 房及在东诸郡皆起兵。明帝加帝辅国将军,东讨。至晋陵,一 日破贼十二垒,分军定诸县。及徐州刺史薛安都据彭城归魏, 遣从子索儿攻淮阴,又征帝讨破之,索儿走锺离,帝追至黯黮 而还。除骁骑将军,封西阳县侯,迁巴陵王卫军司马,随镇会 稽。
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遣临川内史张淹自鄱阳峤道入三吴, 明帝遣帝讨之。时朝廷器甲皆充南讨,帝军容寡阙,乃编棕皮 爲马具装,折竹爲寄生,夜举火进军。贼望见恐惧,未战而走。 还,除桂阳王征北司马、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及张永等 败于彭城,淮南孤弱,以帝爲假冠军将军、持节、都督北讨前 锋诸军事,镇淮阴。迁南兖州刺史,加督五州,督北讨如故。
明帝嫌帝非人臣相,而人间流言,帝当爲天子,明帝愈以 爲疑,遣冠军将军吴喜留军破釜,自持银壶酒封以赐帝。帝戎 服出门迎,惧鸩,不敢饮,将出奔,喜告以诚,先饮之,帝即 酌饮之。喜还,明帝意乃悦。
泰始七年,征还都,部下劝勿就征。帝曰:“主上自诛诸 弟,爲太子幼弱,作万岁后计,何关他族。惟应速发,事缓当 见疑。今骨肉相害,自非灵长之运,祸难将兴,方与卿等戮力 耳。”至,拜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明帝崩,遗诏爲右卫将 军,领卫尉,加兵五百人,与尚书令袁粲、护军褚彦回、领军 刘勉共掌机事。寻解卫尉,加侍中,领石头戍军事。
元徽二年五月,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举兵于寻阳,朝廷惶 骇,帝与褚彦回等集中书省计议,莫有言者。帝曰:“昔上流 谋逆,皆因淹缓以败,休范必远惩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 请顿新亭以当其锋。”因索笔下议,馀并注同。中书舍人孙千 龄与休范有密契,独曰:“宜依旧遣军据梁山。”帝正色曰: “贼今已近,梁山岂可得至!新亭既是兵冲,所欲以死报国耳。” 乃单车白服出新亭。加帝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平南将军, 加鼓吹一部。筑新亭城垒未毕,贼前军已至,帝方解衣高卧, 以安衆心。乃索白虎幡,登西垣,使甯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 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浮舸与贼水战,大破之。未时,张敬 儿斩休范首,台军及贼衆俱不知。其别率杜黑蠡急攻东垒,帝 挺身上马,帅数百人出战,与黑蠡拒战,自晡达明旦,矢石不 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 惊,城内乱走。帝执烛正坐,厉声呵止之,如是者数四。
贼帅丁文豪设伏,破台军于皁荚桥,直至朱雀航,王道隆、 刘勉并战没。初,勉高尚其意,托造园宅,名爲“东山”,颇 忽时务。帝谓曰:“将军以顾命之重,此是艰难之日,而深尚 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勉不纳,竟败 。及 贼进至杜姥宅,车骑典签茅恬开东府纳贼,冠军将军沈怀明于 石头奔散,张永溃于白下,宫内传新亭亦陷,太后执苍梧王手 泣曰:“天下事败矣。”帝遣军主陈显达、任农夫、张敬儿、 周盘龙等从石头济淮,间道自承明门入卫宫阙。
时休范典签许公与诈称休范在新亭,士庶惶惑,诣垒期赴 休范,投名者千数,及至,乃是帝。随得辄烧之。登城北谓曰: “刘休范父子先昨皆已死,戮尸在南冈下,身是萧平南,诸君 善见观。汝等名皆已焚除,勿惧也。”台分遣衆军击平贼,帝 振旅凯入。百姓缘道聚观,曰:“全国家者,此公也。”帝与 袁粲、褚彦回、刘彦节引咎解职,不许。迁散骑常侍、中领军、 都督、南兖州刺史、镇军将军,进爵爲公。与袁粲、褚彦回、 刘彦节等更日入直决事,号爲“四贵”。
休范平后,苍梧王渐行凶暴,屡欲害帝,尝率数十人直入 镇军府。时暑热,帝昼卧裸袒,苍梧立帝于室内,画腹爲射的, 自引满,将射之。帝神色不变,敛板曰:“老臣无罪。”苍梧 左右王天恩谏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堋,而一箭便死,后无 复射,不如以雹箭射之。”乃取雹箭,一发即中帝脐。苍梧投 弓于地,大笑曰:“此手何如?”时建平王景素爲朝野归心, 潜爲自全计,布诚于帝,帝拒而不纳。景素寻举兵,帝出屯玄 武湖,事平乃还。
帝威名既重,苍梧深相猜忌,刻木爲帝形,画腹爲射堋, 自射之,又命左右,射中者加赏,皆莫能中。时帝在领军府, 苍梧自来烧之,冀帝出,因作难,帝坚卧不动。苍梧益怀忿恚, 所见之物,呼之爲帝。加以手自磨鋋,曰:“明日当以刃萧道 成。”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大功于国,今害之,谁爲汝 尽力?”故止。高帝谋与袁褚废立,皆不见从。
五年七月戊子,杨玉夫等与直合将军王敬则通谋弑苍梧。 齎首,使左右陈奉伯藏衣袖中,依常行法称敕开承明门,出囊 贮之,以与敬则。敬则驰至领军府,叩门大呼,自言报帝,门 犹不开,敬则自门窐中以首见帝,帝犹不信,乃于墙上投进其 首,帝索水洗视,敬则乃踰垣入。帝跣出,敬则叫曰:“事平 矣。”帝乃戎服,乘常所骑赤马,夜入殿中,殿中惊怖;及知 苍梧死,咸称万岁。至帝践阼,号此马爲“龙骧赤”。明旦,召 袁粲、褚彦回、刘彦节入会西锺槐树下计议。帝以事让彦节, 彦节未答。帝须髯尽张,眼光如电。次让袁粲,又不受。敬则 乃拔刀,在床侧跃麾衆曰:“天下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 一言者,血染敬则刀!”仍呼虎贲剑戟羽仪,手自取白纱帽加 帝首,令帝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帝正色 呵之曰:“卿都不自解。”粲欲有言,敬则又叱之,乃止。帝 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迎立顺帝。于是长刀遮粲、彦节等, 失色而去。甲午,帝移镇东府,与袁粲、褚彦回、刘彦节各甲 仗五十人入殿。丙申,加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 封竟陵郡公,给油幢络车,班剑三十人。帝固辞上台,即授以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十二月,荆州刺史沈攸之反,称太后诏己下都。丁卯,帝 入居朝堂,命诸将西讨,平西将军黄回爲都督前驱。先是,太 后兄子前湘州刺史王蕴,遭母丧罢任,还至巴陵,停舟与攸之 密谋,乃下达郢州。武帝时爲郢州长史,蕴伺武帝出吊,因作 乱,据郢城。武帝知之,不出。蕴还至东府前,又期见高帝, 帝又不出吊。再计不行,外谋愈固。司徒袁粲、尚书令刘彦节 见帝威权稍盛,虑不自安,与蕴及黄回等相结举事,殿内宿卫 主帅无不协同。及攸之反问初至,帝往石头诣粲谋,粲称疾不 相见,克壬申夜起兵据石头。其夜丹阳丞王逊告变。彦节从弟 领军韫及直合将军卜伯兴等严兵爲内应,帝命王敬则于宫内诛 之。遣诸将攻石头,王蕴将数百精手,带甲赴粲,城门已闭, 官军又至,乃散。衆军攻石头,斩粲,彦节走额担湖,蕴逃斗 场,并禽斩之。粲典签莫嗣祖同粲谋,蕴嬖人张承伯藏匿蕴, 高帝亦并赦而用之。时黄回顿新亭,闻石头已下,因称救援, 高帝知而不言,抚之愈厚,遣回西上,流涕告别。
二年正月,沈攸之平。二月,宋帝进高帝太尉,都督十六 州诸军事,高帝表送黄钺。三月己酉,增班剑四十人、甲仗百 人入殿。丙子,加羽葆、鼓吹。大明、泰始以来,相承奢侈, 百姓成俗,及高帝辅政,奏罢御府,省二尚方诸饰玩,至是, 又上表禁人间华僞杂物,凡十七条。其中宫及诸王服用,虽依 旧例,亦请详制。
九月丙午,加帝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 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置左右长史、司马、从 事中郎、掾、属各四人。固辞,诏遣敦劝,乃受黄钺,辞殊礼。 甲寅,给三望车。
三年正月乙巳,高帝表蠲百姓逋责。丙辰,加前部羽葆、 鼓吹。丁巳,命太傅府依旧辟召。丁卯,给高帝甲仗五百人, 出入殿省。甲午,重申前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三月甲辰,宋帝诏进帝位相国,总百揆,封十郡爲齐公,备九 锡礼,加远游冠,位在诸侯王上,加相国绿綟绶。甲寅,使以
备物典礼进,策曰:
朕以不造,夙罹闵凶,嗣君失德,书契未纪,威侮五行, 虔刘九县,神歇灵绎,海水群飞,缀旒之殆,未足爲譬,岂直 小宛兴刺,黍离作歌而已哉。天赞皇宋,实啓明宰,爰登寡昧, 纂承大业,高勋至德,振古绝伦,虽保衡翼殷,博陆匡汉,方 斯蔑如也。今将授公典礼,其敬听朕命:
乃者袁、邓构祸,实繁有徒,子房不臣,称兵协乱,顾瞻 宫掖,将成茂草,言念邦国,翦爲仇雠。当此之时,人无固志。 公投袂徇难,超然奋发,登寅车而戒路,执金板而先驱,麾钺 一临,凶党冰泮,此则霸业之基,勤王之始也。安都背叛,窃 据徐方,敢率犬羊,陵虐淮浦。索儿愚悖,同恶相济,天祚无 象,背顺归逆,北鄙黔黎,奄坠涂炭。公受命宗祊,精贯朝日, 拥节和门,气踰霄汉,破釜之捷,斩馘蔽野,石梁之战,禽其 渠帅,保境全人,江阳即序,此又公之功也。张淹迷昧,弗顾 本朝,爰自南区,志图东夏,潜军间入,窃觊不虞。于时江服 未夷,皇涂荐沮,公忠诚慷慨,在险弥亮,以寡制衆,所向风 偃,朝廷无东顾之忧,闽、越有来苏之庆,此又公之功也。匈 奴野心,侵掠疆埸,丑羯侜张,势振彭、泗。公奉辞伐罪,戒 旦晨征,兵车始交,氛祲时荡,吊死扶伤,弘宣皇泽,俾我淮、 肥,复沾盛化,此又公之功也。自兹厥后,猃狁孔炽,封豕长 蛇,重窥上国。而世故相仍,师出已老,角城高垒,指日沦陷。 公眷言王事,发愤忘食,躬擐甲胄,视险若夷,分疆画界,开 创青、兖,此又公之功也。桂阳负衆,轻问九鼎,裂冠毁冕, 拔本塞源,烈火焚于王城,飞矢集乎君屋,群后忧惶,元戎无 主。公按剑凝神,则奇谟冠世,把旄指麾,则懦夫成勇,信宿 之间,宣阳底定,此又公之功也。皇室多难,衅起戚藩,建平 失图,兴兵内侮,公指授六师,义形于色,役未踰旬,朱方宁 晏,此又公之功也。苍梧肆虐,诸夏糜沸,淫刑以逞,谁则无 辜,黔首相悲,朝不谋夕,高祖之业已沦,文、明之轨谁嗣。 公远稽殷、汉之义,近遵魏、晋之典,猥以眇身,入奉宗祏, 七庙清谧,九区反政,此又公之功也。袁、刘携贰,成此乱阶, 丑图潜沟,危机窃发,据有石头,志犯应、路。公神谋内运, 霜锋外举,祅沴载澄,国涂悦穆,此又公之功也。沈攸苞祸, 岁月滋彰,蜂目豺声,阻兵安忍,乃眷西顾,缅同异域。而经 纶惟始,九伐未申,长恶不悛,遂逞凶逆。公把钺出关,凝威 江甸,正情与皦日同亮,明略与秋云竞爽,至义所感,人百其 心,积年逋诛,一朝显戮,沮浦安流,章台顺轨,此又公之功 也。
公有济天下之勋,重之以明哲,道庇生灵,志匡宇宙,戮 力肆心,劬劳王室,险阻艰难,备尝之矣。若乃缔构宗稷之勤, 造物资始之泽,云布雾散,光被六幽,弼予一人,永清四海。 是以秬草腾芳于郊园,景星垂晖于清汉,遐方款关而慕义,荒 服重译而来庭,汪哉邈乎,无得而名也。朕闻畴庸表德,前王 盛典,崇树侯伯,有国攸同,所以文命成功,玄圭显锡,姬旦 宣哲,曲阜啓藩。或改玉以弘风,或胙土以宣化,礼绝常班, 宠冠群辟。爰逮桓、文,车服异数。惟公勋业超于先烈,而褒 赏阙于旧章,古今之道,何其爽欤!静言钦叹,良有缺然。今 进授相国,以青州之齐郡、徐州之梁郡、南徐州之兰陵鲁郡琅 邪东海晋陵义兴、扬州之吴郡会稽,凡十郡,封公爲齐公。锡 兹玄土,苴以白茅,定尔邦家,用建冢社。斯实尚父故藩,世 作盟主,纪纲侯甸,率由旧则。往者周、召建国,师保兼任, 毛、毕执珪,入作卿士,内外之宠,同规在昔。今命使持节、 兼太尉、侍中、中书监、司空、卫将军雩都县开国侯彦回,授 公相国印绶、齐公玺绂。持节、兼司空副、守尚书令僧虔授齐 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位 总百辟,秩踰三事,职以礼移,号随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 去录尚书之称,送所假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 竟陵公印策,其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
又加公九锡,其敬听后命:
以公执礼弘律、仪刑区宇、遐迩一体,人无异业。是用锡 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公崇修南亩,所宝惟谷,王府 充实,百姓繁衍。是用锡公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公居身以谦, 导物以义,鎔钧庶品,罔不和悦。是用锡公轩县之乐,六佾之 舞。公翼赞王猷,声教远洽,蛮夷竭欢,回首内附。是用锡公 朱户以居。公明鉴人伦,澄辨泾、渭,官方与能,英乂克举。 是用锡公纳陛以登。公保佑皇朝,厉身化下,杜渐防萌,含生 寅式。是用锡公虎贲之士三百人。公御宄以刑,御奸以德,君 亲无将,将而必诛。是用锡公鈇钺各一。公凤举四维,龙腾八 表,威灵所振,异类同乂。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十、 卢矢千。公明发载怀,肃恭禋祀,孝敬之重,义感灵只。是用 锡公秬鬯一卣,圭瓒副焉。齐国置丞相以下,敬遵旧式。往钦 哉,其祗服朕命,经纬乾坤,宏亮洪业,茂昭尔大德,阐扬我 高祖之休命。高帝三让,公卿敦劝固请,乃受之。丁巳,下令 赦国内殊死以下。宋帝诏齐公十郡之外,随宜除用。以齐国初 建,给钱五百万、布五千疋、绢五千疋。以太尉左长史王俭爲 尚书右仆射,领吏部。
四月癸酉,宋帝又诏进齐公爲王,以豫州之南梁陈潁川陈 留、南兖州之盱眙山阳秦广陵海陵南沛增王封爲二十郡。使司 空褚彦回奉策授玺绂,改立王社,馀如故。丙戌,命齐王冕十 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 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锺虡宫县,王世子爲太子, 王女、王孙爵命,一如旧仪。
辛卯,宋帝以历数在齐,乃下诏禅位,是日逊于东邸。壬 辰,遣使奉策曰:
咨尔齐王:伊太古初陈,万化纷纶,开曜灵以鉴品物,立 元后以驭黎元。若夫容成、大庭之世,伏羲、五龙之辰,靡得 而详焉。自轩黄以降,坟索所纪,略可言者,莫崇乎尧、舜。 披金绳而握天镜,开玉匣而总地维,德之休明,宸居灵极,期 运有终,归禅与能。所以大唐逊位,劳然兴歌,有虞揖让,卿 云发采,遗风馀烈,光被无垠。汉、魏因循,不敢失坠,爰逮 有晋,亦遵前典。昔我祖宗英叡,旁格幽明,末叶不造,仍世 多故。惟王圣哲钦明,荣镜区宇,仁育群生,义征不譓,声化 远洎,荒服无虞,殊类同规,华戎一族。是以五色来仪于轩庭, 九穗含芳于郊牧。象纬昭彻,布新之符已显,图谶彪焕,受终 之义既彰,灵只乃眷,兆庶引领。
朕闻至道深微,惟人是弘,天命无常,惟德是与。所以仰 鉴玄情,俯察群议,敬禅神器,授帝位于尔躬。四海困穷,天 禄永终。于戏!王其允执厥中,仪刑前式,以副率土之欣望。 命司裘而谒苍昊,奏云门而升圆丘,时膺大礼,永保洪业,岂 不盛欤!并命玺书,遣兼太保、司空褚彦回,兼太尉、守尚书 令王僧虔奉皇帝玺绶,受终之礼,一依唐、虞故事。高帝固让, 宋朝王公以下陈留王粲等,诣门陈请,帝犹未许。齐世子卿士 以下固请;兼太史令、将作匠陈文建奏符瑞,因言汉自建武至 建安二十五年,一百九十六年而禅魏;魏自黄初至咸熙二年, 四十六年而禅晋;晋自泰始至元熙二年,一百五十六年而禅宋; 宋自永初元年至升明三年,凡六十年;咸以六终六受,六,亢 位也。验往揆今,若斯昭着,敢以职任,备陈管穴,伏愿顺天 时,膺符瑞。二朝百辟又固请。尚书右仆射王俭奏:“被宋诏 逊位,臣等参议,宜克日受禅。”高帝乃许焉。
建元元年夏四月甲午,皇帝即位于南郊,柴燎告天曰:
皇帝臣道成,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夫肇自生灵,树以司牧,所以阐极立则,开元创物,肆兹 大道。天下惟公,命不于常。昔在虞、夏,受终上代,粤自汉、 魏,揖让中叶,咸焕诸方策,载在典谟。水德既微,仍世多故, 实赖道成匡救之功,以弘济乎厥艰。大造颠坠,再构区宇,诞 惟天人,罔弗和会。乃仰协归运,景属与能,用集大命于兹。 辞德匪嗣,至于累仍,而群公卿士,庶尹御事,爰及黎献,暨 乎百蛮,佥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违,人神无统,不可以旷主。 畏天之威,敢不祗顺鸿历。敬简元辰,虔奉皇符,升坛受禅, 告类上帝,以答人衷,式敷万国。惟明灵是飨。礼毕,备大驾, 幸建康宫,临太极前殿。大赦,改元。赐人爵二级,文武位二 等,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谷人五斛。逋租宿责勿收。犯乡论 清议、赃汙淫盗者,一皆荡涤,洗除先注,与之更始。长徒敕 系者,特加原遣。亡官失爵,禁锢夺劳,一依旧典。封宋帝爲 汝阴王,筑宫于丹阳故县,行宋正朔,车旗服色,一如晋、宋 故事,上书不爲表,答表不称诏。宋诸王皆降爲公,郡公主爲 县君,县公主爲乡君。诏降宋南康郡公爲县公,华容公爲侯, 萍乡侯爲伯,减户有差,以奉刘穆之、王弘、何无忌之祀。追 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曰孝皇后,陵曰永安。妃曰昭皇后,陵 曰泰安。诏劫贼馀口没在台府者,悉原赦。诸负衅流徙者,皆 听还本土。戊戌,以荆州刺史嶷爲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断四方上庆礼。己亥,诏二宫诸王,悉不得营立屯 邸,封略山湖。乃停太官池御税。庚子,诏宋帝后藩王诸陵, 量置守卫。
五月丙午,以河南王吐谷浑拾寅爲骠骑大将军。诏宋氏第 秩,量所废置。有司奏留襄阳郡公张敬儿等六十二人,除广兴 郡公沈昙亮等一百二十二人。改元嘉历爲建元历,祖以正月卯, 腊以十二月未。丁未,诏曰:“设募取将,县赏购士,盖出权 宜,自今可断衆募。”乙卯,河南国遣使朝贡。丙辰,诏遣兼 散骑常侍十二人,巡行四方。己未,汝阴王殂,齐志也,追諡 爲宋顺帝。辛酉,诛阴安公刘燮等。 六月乙亥,诏宋末以来,枯骸毁榇,宣下埋藏。庚辰,备 法驾,奉七庙主于太庙。甲申,立齐太子赜爲皇太子。断诸州 郡礼庆,降死罪以下刑,并申前赦恩百日。立皇子嶷爲豫章王, 映爲临川王,晃爲长沙王,晔爲武陵王,暠爲安成王,锵爲鄱 阳王,铄爲桂阳王,鉴爲广兴王,皇孙长懋爲南郡王。乙酉, 葬宋顺帝于遂宁陵。
秋七月丁未,曲赦交州部内。丁巳,诏南兰陵桑梓本乡, 长蠲租布;武进王业所基,给复十年。
八月癸巳,省陈留国。丁巳,立皇子钧爲衡阳王。
九月辛丑,诏以二吴、义兴三郡遭水,减今年田租。乙巳, 复置南蛮校尉官。丙午,加司空褚彦回尚书令。
冬十月丙子,立彭城刘胤爲汝阴王,奉宋后。己卯,享太 庙。辛巳,汝阴王太妃王氏薨,追赠宋恭皇后。己丑,荆州天 井湖出绵,人用与常绵不异。
二年春正月戊戌朔,大赦。以司空褚彦回爲司徒,以尚书 右仆射王俭爲左仆射。辛丑,祀南郊。
二月丁卯,魏军攻寿阳,豫州刺史垣崇祖破走之。癸巳, 遣大使巡慰淮、肥、徐、豫边人尤贫遘难者。
三月,百济国遣使朝贡,以其王牟都爲镇东大将军。
夏四月丙寅,进高丽王乐浪公高琏号骠骑大将军。
五月,立六门都墙。
秋九月甲午朔,日有蚀之。丙子,蠕蠕国遣使朝贡。
冬十二月戊戌,以司空褚彦回爲司徒。壬子,以骠骑豫章 王嶷爲司空。
三年春正月壬戌朔,诏王公卿士荐谠言。丙子,立皇子锋 爲江夏王。
二月癸丑,罢南蛮校尉官。
夏四月辛亥,始制东宫臣僚用下官礼敬闻喜公子良等。
六月壬子,大赦。
秋七月己未朔,日有蚀之。
九月辛未,蠕蠕国王遣使欲俱攻魏,献师子皮裤褶。乌程 令吴郡顾昌玄,坐父法秀宋泰始中北征死亡,尸骸不反,而昌 玄宴乐嬉游,与常人无异。有司请加以清议。丙戌,置会稽山 阴县狱丞。
冬十月戊子,以河南王世子吐谷浑度易侯爲西秦河二州刺 史、河南王。
十二月丁亥,高丽国遣使朝贡。命散骑常侍虞炎等十二人 巡行诸州郡,观省风俗。
本纪·卷五
齐本纪下
废帝郁林王讳昭业,字元尚,小字法身,文惠太子长子也。 高帝爲相王,镇东府,时年五岁,床前戏。高帝方令左右拔白 发,问之曰:“儿言我谁耶?”答曰:“太翁。”高帝笑谓左 右曰:“岂有爲人作曾祖而拔白发者乎。”即掷镜、镊。其后 问讯,高帝指示宾客曰:“我基于此四世矣。”及武帝即位, 封爲南郡王,时年十岁。
永明五年十一月戊子,冠于东宫崇正殿。其日小会,赐王 公以下帛各有差,给南郡王扶二人。
七年,有司奏给班剑二十人,鼓吹一部。高选友、学,礼 绝群王。十一年,给皁轮三望车。文惠太子薨,立南郡王爲皇 太孙,居东宫。
其年七月戊寅,武帝崩,皇太孙即帝位,大赦。
八月壬午,诏称遗诏,以护军将军武陵王晔爲卫将军,征 南大将军陈显达即本号,并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左仆射西昌 侯鸾爲尚书令,右仆射王晏爲左仆射,吏部尚书徐孝嗣爲右仆 射。癸未,加司徒竟陵王子良位太傅,增班剑三十人。蠲除三 调及衆逋在今年七月三十日以前者。省御府及无用池田邸冶, 减关市徵税。先是,每有蠲原之诏,多无事实,督责如故。是 时西昌侯鸾任知朝政,天下咸望风来苏,至此恩信两行,海内 莫不欣然。
九月辛酉,追尊文惠皇太子爲世宗文皇帝。
冬十月壬寅,尊皇太孙太妃爲皇太后,立皇后何氏。
十一月庚戌,魏人来聘。辛亥,立临汝公昭文爲新安王、 曲江公昭秀爲临海王,皇弟昭粲爲永嘉王。
隆昌元年春正月丁未,大赦,改元。加太傅竟陵王子良殊 礼。镇军将军西昌侯鸾即本号爲大将军,给鼓吹一部,亲兵五 百人。以领军鄱阳王锵爲尚书右仆射。诏百僚极陈得失。又诏 王公以下各举所知。辛亥,祀南郊,宥隆昌元年以来流人。戊 午,拜崇安陵。甲戌,使司徒参军刘瓒聘于魏。
二月辛卯,祀明堂。
夏四月辛巳,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武陵王晔薨。戊子, 太傅竟陵王子良薨。丁酉,以骠骑将军庐陵王子卿爲卫将军, 尚书右仆射鄱阳王锵爲骠骑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
闰月丁卯,以镇军大将军西昌侯鸾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甲戌朔,日有蚀之。
秋七月癸巳,皇太后令废帝爲郁林王。
帝少美容止,好隶书,武帝特所锺爱,敕皇孙手书不得妄 出以贵之。进退音吐,甚有令誉。生而爲竟陵文宣王所摄养, 常在袁妃间。竟陵王移住西州,帝亦随住焉。性甚辩慧,哀乐 过人。接对宾客,皆款曲周至。矫情饰诈,阴怀鄙慝。与左右 无赖群小二十许人共衣食,同卧起。妃何氏择其中美貌者,皆 与交欢。密就富市人求钱,无敢不与。及竟陵王移西邸,帝独 住西州,每夜辄开后堂合,与诸不逞小人,至诸营署中淫宴。 凡诸小人,并逆加爵位,皆疏官名号于黄纸,使各囊盛以带之, 许南面之日,即便施行。又别作钥鈎,兼善效人书,每私出还, 辄扃钥,封题如故,故人无知者。师史仁祖、侍书胡天翼闻之, 相与谋曰:“若言之二宫,则其事未易,若于营署爲异人所殴 打,及犬物所伤,岂直罪止一身,亦当尽室及祸。年各已七十, 馀生宁足吝邪。”数日中,二人相系自杀,二宫不知也。武帝 以暨阳县寒人给事中綦母珍之代仁祖,剡县寒人马澄代天翼。 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节其用度。帝谓豫章王妃庾氏曰:“阿 婆,佛法言有福生帝王家,今见作天王,便是大罪,左右主帅, 动见拘执,不如市边屠酤富儿百倍。”
文惠太子自疾及薨,帝侍疾及居丧,哀容号毁,旁人见者, 莫不呜咽。裁还私室,即欢笑酣饮,备食甘滋。葬毕,立爲皇 太孙。问讯太妃,截壁爲合,于太妃房内往何氏间,每入辄弥 时不出。武帝往东宫,帝迎拜号恸,绝而复苏,武帝自下舆抱 持之,宠爱日隆。又在西州令女巫杨氏祷祀,速求天位。及文 惠薨,谓由杨氏之力,倍加敬信,呼杨婆。宋氏以来,人间有 杨婆儿哥,盖此征也。武帝有疾,又令杨氏日夜祷祈,令宫车 早晏驾。时何妃在西州,武帝未崩数日,疾稍危,与何氏书, 纸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绕之。侍武帝 疾,忧容惨戚,言发泪下。武帝每言及存亡,帝辄哽咽不自胜。 武帝以此谓爲必能负荷大业,谓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 厝意。五年以后,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临崩, 执帝手曰:“阿奴,若忆翁,当好作。”如此再而崩。大敛始 毕,乃悉呼武帝诸伎,备奏衆乐,诸伎虽畏威从事,莫不哽咽 流涕。 素好狗马,即位未逾旬,便毁武帝所起招婉殿,以材赐阉 人徐龙驹,于其处爲马埒。驰骑坠马,面额并伤,称疾不出者 数日。多聚名鹰快犬,以粱肉奉之。及武帝梓宫下渚,帝于端 门内奉辞,轀輬车未出端门,便称疾还内。裁入合,即于内奏 胡伎,鞞铎之声,震响内外。时司空王敬则问新除射声校尉萧 坦之曰:“便如此,不当匆匆邪?”坦之曰:“此政是内人哭 响彻耳。”自山陵之后,便于合内乘内人车问讯,往皇后所生 母宋氏间,因微服游走市里。又多往文帝崇安陵隧中,与群小 共作诸鄙亵掷涂赌跳、放鹰走狗杂狡狯。
帝既失道,朝事大小,皆决之西昌侯鸾,鸾有谏,多不见 从。极意赏赐左右,动至百数十万。每见钱曰:“我昔思汝一 个不得,今日得用汝未?”武帝聚钱上库五亿万,斋库亦出三 亿万,金银布帛不可称计。即位未期岁,所用已过半,皆赐与 诸不逞群小。取诸宝器以相击剖破碎之,以爲笑乐。及至废黜, 府库悉空。
其在内,常裸袒,着红紫锦绣新衣、锦帽、红縠褌,杂采 衵服。好斗鸡,密买鸡至数千价。武帝御物甘草杖,宫人寸断 用之。徐龙驹爲后合舍人,日夜在六宫房内。帝与文帝幸姬霍 氏淫通,改姓徐氏,龙驹劝长留宫内,声云度霍氏爲尼,以馀 人代之。皇后亦淫乱,斋合通夜洞开,内外淆杂,无复分别。 中书舍人綦母珍之、朱隆之,直合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并爲之 羽翼。 西昌侯鸾屡谏不纳;既而尼媪外入,颇传异语,乃疑鸾有 异志。中书令何胤以皇后从叔见亲,使直殿省。常随后呼胤爲 三父。与胤谋诛鸾,令胤受事,胤不敢当,依违杜谏,乃止。 又谋出鸾于西州,中敕用事,不复关谘。鸾虑变,先使萧谌、 坦之等于省诛曹道刚、朱隆之等,率兵自尚书省入云龙门,戎 服加朱衣于上。比入门,三失履,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 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系进。帝在寿昌殿,裸身与霍氏相对, 闻外有变,使闭内殿诸房合,令阉人登兴光楼望,还报云 : “见一人戎服,从数百人,急装,在西钟楼下。”须臾,萧谌领 兵先入宫,帝走向爱姬徐氏房,拔剑自刺不入,以帛缠颈,舆 接出延德殿。谌初入殿,宿卫将士皆执弓楯欲战,谌曰:“所 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宿卫信之。及帝出,各欲自奋,帝 竟无一言。出西弄,遇弑,年二十二。舁尸出徐龙驹宅,殡葬 以王礼。霍氏及广昌君宋并赐死,馀党亦见诛。
先是文惠太子立楼馆于锺山下,号曰“东田”,太子屡游 幸之,“东田”反语爲“颠童”也。武帝又于青溪立宫,号曰 “旧宫”,反之“穷厩”也。果以轻狷而至于穷。又武帝时有 小史姓皇名太子,武帝曰:“皇太子非名之谓”,于是移点于 外,易名爲犬子。处士何点曰:“太子者,天地之所悬,三才 之所系,今化而爲犬,不得立矣。”既而文惠太子薨,郁林、 海陵相继废黜,此其验也。永明中,百姓忽着破后帽,始自建 业,流于四远,贵贱翕然服之,此服祅也。帽自萧谌之家,其 流遂远,天意若曰:武穆、文昭皆当灭,而谌亦诛死之效焉。
废帝海陵恭王讳昭文,字季尚,文惠太子第二子也。永明 四年,封临汝公,郁林王即位,改封新安王。及郁林废,西昌 侯鸾奉帝纂统。
延兴元年秋七月丁酉,皇帝即位,大赦,改元,赐文武位 二等。以镇军大将军西昌侯鸾爲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录尚书事、都督、扬州刺史,加班剑爲三十人,封宣城郡公, 出镇东城。以尚书左仆射王晏爲尚书令,以丹阳尹徐孝嗣爲左 仆射,以领军将军沈文季爲右仆射,以车骑大将军陈显达爲司 空,以骠骑大将军鄱阳王锵爲司徒。命宣城公鸾甲仗百人入殿, 陈显达、王晏、徐孝嗣、萧谌各五十人入殿。
八月壬辰,魏人来聘。甲午,以前司空王敬则爲太尉。辛 丑,复置南蛮校尉官。甲辰,诏使者观省风俗。
九月癸未,诛新除司徒鄱阳王锵、中军大将军随王子隆。 遣平西将军王广之诛南兖州刺史安陆王子敬。于是江州刺史晋 安王子懋起兵,遣中护军王玄邈讨诛之。乙酉,又诛湘州刺史 南平王锐、郢州刺史晋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铿。丁亥, 以卫将军庐陵王子卿爲司徒,以抚军将军桂阳王铄爲中军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加宣城公鸾黄钺,进授都督中外诸军事、太 傅,领大将军、扬州牧,加殊礼,进爵爲王。戊戌,诛新除中 军将军桂阳王铄、抚军将军衡阳王钧、侍中秘书监江夏王锋、 镇军将军建安王子真、左将军巴陵王子伦。是时宣城王鸾辅政, 帝起居皆谘而后行。思食蒸鱼菜,太官令答无录公命,竟不与。 辛亥,皇太后令废帝爲海陵王,使宣城王入纂皇统。建武元年, 诏海陵王依汉东海王强故事,给虎贲、旄头、画轮车,设锺簴 宫县。十一月,称王有疾,数遣御师往视,乃殒之。给温明秘 器,敛以衮冕之服,大鸿胪监护丧事。葬给轀輬车,九旒大辂, 黄屋左纛,前后部羽葆、鼓吹,挽歌二部,依东海王强故事, 諡曰恭。
先是武帝立禅灵寺于都下,当世以爲壮观,天意若曰“禅 “者禅也,“灵”者神明之目也,武帝晏驾而鼎业倾移也 。永 明世,市里小儿以铁相击于地,谓之“斗凿”,“凿”之爲言 “族”也,至是宗室族灭矣。又武帝时以燕支爲朱衣,朝士皆 服之,及明帝以宗子入纂,此又夺朱之效也。时又多以生纱爲 帽,半其裙而析之,号曰“倚劝”。先是人间语好云“扰攘建 武”,至是朝士劝进,实爲匆遽,“倚劝”“扰攘”之言,于是 验矣。 高宗明皇帝讳鸾,字景栖,始安贞王道生之子也,小字玄 度。少孤,高帝抚育过诸子。宋泰豫元年,爲安吉令,有严能 之名。升明中,累迁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进号辅国将军。高 帝践阼,封西昌侯,位郢州刺史。永明元年,爲侍中,领骁骑 将军。王子侯旧乘缠帷车,帝独乘下帷,仪从如素士。公事混 挠,贩食人担火误烧牛鼻,豫章王以白武帝,帝笑焉。转爲散 骑常侍、左卫将军,清道而行。十年,累迁尚书左仆射,领右 卫将军。武帝遗诏爲侍中、尚书令,寻加镇军将军,给班剑二 十人。隆昌元年,即本号爲大将军,给鼓吹一部,亲兵五百人。 寻加中书监、开府仪同三司。
海陵王立,爲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加都督, 增班剑爲三十人,封宣城郡公,镇东府城,给兵五千人,钱二 百万,布千匹。九江事难,假黄钺,事宁,表送之。寻加黄钺、 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增班剑爲四十人, 给幢络三望车,前后部羽葆、鼓吹,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 拜不名,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掾、属各四人,封宣 城王。未拜,太后令废海陵王,以上入纂高帝爲第三子,群臣 三请,乃受命。
建武元年冬十月癸亥,皇帝即位,大赦,改元,文武赐位 二等。以太尉王敬则爲大司马,以司空陈显达爲太尉。乙丑, 诏断远近上礼。丁卯,诏“自今雕文篆刻,岁时光新,可悉停 省。藩牧守宰,或有荐献,事非任土,严加禁断”。
十一月壬申,日有蚀之。帝宿沐浴,不御内。其日,洁斋 蔬食,断朝务,屏人,单衣帢危坐,以至事毕。追尊始安贞王 爲景皇,妃江氏爲懿后,别立寝庙,号陵曰修安。封桂阳王铄 等诸王子皆爲列侯。凡诸王侯得罪者,诸子皆复属籍。又诏遣 大使观省四方。癸酉,革永明之制,依晋、宋旧典,太子以师 礼敬少傅。甲戌,进大司马寻阳公王敬则等十三人爵邑各有差。 省新林苑,先是百姓地者,悉以还主。废南蛮校尉官。己卯, 追崇妃刘氏爲敬皇后,号陵曰兴安。庚辰,立皇子宝义爲晋安 王,宝玄爲江夏王,宝源爲庐陵王,宝寅爲建安王,宝融爲随 郡王,宝攸爲南平王。甲申,断官长贡献及私饷遗。以安陆昭 王缅第二子宝晊袭封安陆王。丁亥,诏细作、中署、材官、车 府,凡诸工可悉开番假,递令休息。戊子,立皇子宝卷爲皇太 子,赐天下爲父后者爵一级。己丑,诏东宫肇建,远近或有庆 礼,可悉断之。永明中,御史中丞沈深表:百官年登七十者, 皆令致仕,并穷困私门。庚子,诏“自缙绅年及,可一遵永明 七年以前铨叙之科”。
十二月庚戌,宣德太仆刘朗之、游击将军刘璩之子,坐不 赡给兄子,致使随母他嫁,免官,禁锢终身,付之乡论。
是岁,魏孝文皇帝迁都洛阳。
二年春正月辛未,降都下系囚殊死以下。诏王公以下各举 所知,内外群僚各进忠言,无有所讳。魏攻豫、司、徐、梁四 州。壬申,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 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以拒魏。己卯,诏都下二县,有毁 发坟垄,随宜修理。乙未,魏军攻锺离,徐州刺史萧惠休破之。 丙申,加太尉陈显达使持节、都督西北道诸军事。丁酉,内外 纂严。 二月己未,司州刺史萧诞与衆军攻败魏军。诏雍、豫、司、 南兖、徐五州遭遇兵戎之家,悉停今年税调。丙寅,停青州麦 租。魏军自寿春退。
三月甲申,解严。
夏四月己亥朔,亲录三百里内狱讼,自外委州郡讯察,三 署徒隶,原遣有差。魏军围汉中,梁州刺史萧懿拒退之。
五月甲午,寝庙成,诏监作长帅赐位一等。
六月壬戌,诛领军萧谌、西阳王子明、南海王子罕、邵陵 王子贞。
秋九月己丑,改封南平王宝攸爲邵陵王,蜀郡王子文爲西 阳王,广汉王子峻爲衡阳王,临海王昭秀爲巴陵王,永嘉王昭 粲爲桂阳王。
冬十月癸卯,诏罢东田,毁兴光楼,并诏水衡量省御乘。 乙卯,纳皇太子妃褚氏,大赦,王公以下班赐各有差,断四方 上礼。 十二月丁酉,诏晋帝诸陵,悉皆修理,并增守卫。吴、晋 陵失稔之乡,蠲三调有差。
三年春正月丁卯,以阴平王杨炅子崇祖爲沙州刺史,封阴 平王。己巳,诏申明守长六周之制,事竟不行。乙酉,诏以去 岁魏攻缘边诸州郡,将士有临阵及病死者,并送还本土。
三月壬午,诏车府乘舆有金银校饰者,皆剔除之。
夏四月,魏军攻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瑉击破之。
冬闰十二月戊寅,皇太子冠,赐王公以下帛各有差,爲父 后者赐爵一级,断远近上礼。
四年春正月庚午,大赦。壬寅,诏“人産子者,蠲其父母 调役一年,又赐米十斛。新婚者,蠲夫役一年”。丙辰,诛尚 书令王晏。
二月以尚书左仆射徐孝嗣爲尚书令。
秋八月甲午,追尊景皇所生王氏爲恭太后。魏军攻沔北。
冬十月,又逼司、雍二州。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萧衍、右 军司马张稷御之。
十一月丙辰,以氐杨灵珍爲北秦刺史,封仇池公、武都王。 十二月丁丑,遣度支尚书崔慧景率衆救雍州。
永泰元年春正月癸未朔,大赦。中军大将军徐孝嗣即本号 开府仪同三司。沔北诸郡,爲魏所攻,相继亡败,新野太守刘 思忌随宜应接,食尽,煮土爲粥,而救兵不至,城被克,死之。 乙巳,遣太尉陈显达持节救雍州。丁未,诛河东王铉、临贺王 子岳、西阳王子文、衡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永阳王子瑉、 湘东王子建、南郡王子夏、巴陵王昭秀、桂阳王昭粲。
二月癸丑,遣左卫将军萧惠休假节援寿阳。辛未,豫州刺 史裴叔业败魏军于淮北。
三月丙午,蠲雍州遇魏军之县租布。戊申,诏增仲尼祭秩。
上以疾患不瘳,望气者云宜改元,夏四月甲寅,大赦,改 元,文武赐位二等。己未,立武陵昭王子子坦爲衡阳王。丁丑,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举兵反。
五月壬午,遣辅国将军刘山阳率军东讨。乙酉,斩敬则, 传首建邺,曲赦浙东吴、晋陵等七郡。
秋七月己酉,帝崩于正福殿,年四十七。遗诏:“徐孝嗣 可重申八命,中书监、本官悉如故。沈文季可尚书左仆射,常 侍、护军如故。江祏可右仆射,江祀可侍中,刘暄可卫尉卿。 军政大事委陈太尉。内外衆事无大小委徐孝嗣、遥光、坦之、 江祏;其大事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参怀。心腹之任,可委刘 悛、萧惠休、崔慧景。”群臣上諡曰明皇帝,庙号高宗,葬兴 安陵。 帝明审有吏才,持法无所借。制御亲幸,臣下肃清。驱使 寒人,不得用四幅伞。大存俭约,罢武帝所起新林苑,以地还 百姓。废文惠太子所起东田,斥卖之。永明中,舆辇舟乘,悉 剔取金银,还主衣库,以牙角代之。尝用皁荚,讫,授馀泺与 左右,曰:“此犹堪明日用。”太官进御食,有裹蒸,帝十字 画之,曰:“可四片破之,馀充晚食。”而武帝掖庭中宫殿服 御,一无所改。其俭约如此。
性猜忌,亟行诛戮。通道术,用计数。每出行幸,先占利 害。简于出入,将南则诡言之西,将东则诡言之北,皆不以实, 竟不南郊。初有疾,无辍听览,群臣莫知。及疾笃,敕台省府 署文簿求白鱼以爲药,外始知之。身衣绛衣,服饰皆赤,以爲 厌胜 。巫觋云“后湖水头经过宫内,致帝有疾”。帝乃自至太 官行水沟,左右啓“太官无此水则不立”。决意塞之,欲南引
淮流,会崩,事寝。
废帝东昏侯讳宝卷,字智藏,明帝第二子也。本名明贤, 明帝辅政后改焉。建武元年,立爲皇太子。
永泰元年七月己酉,明帝崩,太子即皇帝位。
八月庚申,镇北将军晋安王宝义进号征北大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
冬十月己未,诏删省律科。癸亥,诏萧坦之、江祏更直殿 省,总监宿卫。辛未,诏刘暄、江祏更直延明殿省。
十一月戊子,立皇后褚氏。庚寅,尚书令徐孝嗣议:“王 侯贵人昏,连卺以真银杯,盖出近俗;又牢烛侈缋,亦亏曩制。 今除金银连锁,自馀新器,悉用埏陶,牢烛华侈,亦宜停之。” 奏可。 永元元年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辛卯,祀南郊。丁 酉,改封随王宝融爲南康王,安陆王宝晊爲湘东王,竟陵王昭 胄爲巴陵王。
二月,太尉陈显达败绩于马圈。 夏四月丙午朔,魏孝文皇帝崩。己巳,立皇子诵爲皇太子, 大赦,赐爲父后者爵一级。
五月癸亥,加抚军大将军始安王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六月甲子,诏原雍州今年三调。
秋七月辛未,淮水变赤如血。丙戌,杀尚书右仆射江祏、 侍中江祀。地震自此至来岁,昼夜不止,小屋多坏。丁亥,都 下大水,死者甚衆。赐死者材器,并加振恤。
八月乙巳,蠲遇水资财漂荡者今年调税。又诏爲马圈战亡 将士举哀。丙辰,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据东府反。诏曲赦都下, 中外戒严,遣领军将军萧坦之致讨。戊午,斩遥光,传首。己 巳,以尚书令徐孝嗣爲司空,以领军萧坦之爲尚书左仆射。 闰月丙子,以江陵公宝览爲始安王。
九月甲辰,杀尚书左仆射萧坦之,右卫将军曹武。戊午, 杀领军将军刘暄。壬戌,以频杀大臣,大赦。
冬十月乙未,诛尚书令新除司空徐孝嗣、右仆射新除镇军 将军沈文季。庚子,以吴兴太守萧惠休爲尚书右仆射。辛丑, 以侍中王亮爲左仆射。
十一月丙辰,太尉、江州刺史陈显达举兵反于寻阳。乙丑, 加护军将军崔慧景平南将军,督衆军南讨。
十二月甲申,陈显达至都,宫城严警。乙酉,斩显达,传 其首。馀党尽平。
二年春正月庚午,诏讨豫州刺史裴叔业。
二月己丑,叔业病死,兄子植以寿春降魏。
本纪·卷六
梁本纪上
梁高祖武皇帝讳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中都里人,姓萧氏,与齐同承淮阴令整。整生皇高祖辖,位济阴太守。辖生皇曾祖副子,位州治中从事。副子生皇祖道赐,位南台治书侍御史。道赐生皇考,讳顺之,字文纬,于齐高帝爲始族弟。
皇考外甚清和,而内怀英气,与齐高少而款狎。尝共登金牛山,路侧有枯骨纵横,齐高谓皇考曰:“周文王以来几年,当复有掩此枯骨者乎?”言之懔然动色。皇考由此知齐高有大志,常相随逐。齐高每外讨,皇考常爲军副。及北讨,薛索儿夜遣人入营,提刀径至齐高眠床,皇考手刃之。频爲齐高镇军司马、长史。时宋帝昏虐,齐高谋出外,皇考以爲一旦奔亡,则危几不测,不如因人之欲,行伊、霍之事,齐高深然之。历黄门郎,安西长史,吴郡内史,所经皆着名。吴郡张绪常称:“文武兼资,有德有行,吾敬萧顺之。”袁粲之据石头,黄回与之通谋,皇考闻难作,率家兵据朱雀桥,回觇人还告曰:“朱雀桥南一长者,英威毅然,坐胡床南向。”回曰:“萧顺之也。”遂不敢出。时微皇考,石头几不据矣。及齐高创造皇业,推锋决胜,莫不垂拱仰成焉。齐建元末,齐高从容谓皇考曰:“当令阿玉解扬州相授。”玉,豫章王嶷小名也。齐武帝在东宫,皇考尝问讯,及退,齐武指皇考谓嶷曰:“非此翁,吾徒无以致今日。”及即位,深相忌惮,故不居台辅。以参豫佐命,封临湘县侯。历位侍中,卫尉,太子詹事,领军将军,丹阳尹,赠镇北将军,諡曰懿。
帝以宋孝武大明八年岁次甲辰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初,皇妣张氏尝梦抱日,已而有娠,遂産帝。帝生而有异光,状貌殊特,日角龙顔,重岳虎顾,舌文八字,项有浮光,身映日无影,两骻骈骨,项上隆起,有文在右手曰“武”。帝爲儿时,能蹈空而行。及长,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所居室中,常若云气,人或遇者,体辄肃然。
初爲卫军王俭东合祭酒,俭一见深相器异,请爲户曹属。谓庐江何宪曰:“此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出此则贵不可言。”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帝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融俊爽,识鉴过人,尤敬异帝,每谓所亲曰:“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累迁随王镇西谘议参军。行经牛渚,逢风,入泊龙渎,有一老人谓帝曰:“君龙行虎步,相不可言,天下方乱,安之者其在君乎?”问其名氏,忽然不见。寻以皇考艰去职,归建邺。
及齐武帝不豫,竟陵王子良以帝及兄懿、王融、刘绘、王思远、顾暠之、范云等爲帐内军主。融欲因帝晏驾立子良,帝曰:“夫立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融才非负图,视其败也。”范云曰:“忧国家者,惟有王中书。”帝曰:“忧国欲爲周、召?欲爲竖、刁邪?”懿曰:“直哉史鱼,何其木强也!”
初,皇考之薨,不得志,事见齐鱼复侯传。至是,郁林失德,齐明帝作辅,将爲废立计,帝欲助齐明,倾齐武之嗣,以雪心耻,齐明亦知之,每与帝谋。时齐明将追随王,恐不从,又以王敬则在会稽,恐爲变,以问帝。帝曰:“随王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既无智谋之士,爪牙惟仗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耳。此并惟利是与,若啖以显职,无不载驰。随王止须折简耳。敬则志安江东,穷其富贵,宜选美女以娱其心。”齐明曰:“亦吾意也。”即征历生爲太子左卫率,白龙游击将军,并至。续召随王至都,赐自尽。
豫州刺史崔慧景既齐武旧臣,不自安,齐明忧之,乃起帝镇寿阳,外声备魏,实防慧景。师次长濑,慧景惧罪,白服来迎,帝抚而宥之。将军房伯玉、徐玄庆并曰:“慧景反迹既彰,实是见贼,我曹武将,譬如韝上鹰,将军一言见命,便即制之。”帝笑曰:“其如掌中婴儿,杀之不武。”于是曲意和释之,慧景遂安。隆昌元年,拜中书侍郎,迁黄门侍郎。
建武二年,魏将王肃、刘昶攻司州刺史萧诞甚急,齐明遣左卫将军王广之赴救,帝爲偏帅隶广之。行次熨斗洲,有人长八尺馀,容貌衣冠皓然皆白,缘江呼曰:“萧王大贵。”帝既屡有征祥,心益自负。时去诞百里,衆军以魏军盛,莫敢前。帝欲大振威略,谓诸将曰:“今屯下梁之城,塞凿岘之险,守雉脚之路,据贤首之山,以通西关,以临贼垒,三方掎角,出其不备,破贼必矣。”广之等不从。后遣徐玄庆进据贤首山,魏绝其粮道,衆惧,莫敢援之,惟帝独奋请先进。于是广之益帝精甲,衔枚夜前。失道,望见如持两炬者,随之果得道,径上贤首山,广之军因得前。魏军来胁,帝坚壁不进。时王肃自攻城,一鼓而退,刘昶有疑心,帝因与书,间成其隙。一旦,有风从西北起,阵云随之来,当肃营,寻而风回云转,还向西北,帝曰:“此所谓归气,魏师遁矣。”令军中曰:“望麾而进,听鼓而动。”肃乃倾壁十万,阵于水北,帝扬麾鼓噪,响振山谷,敢死之士,执短兵先登,长戟翼之。城中见援至,因出军攻魏栅,魏军表里受敌,因大崩。肃、昶单骑走,斩获千计,流血绛野。得肃、昶巾箱中魏帝敕曰:“闻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待吾至;若能禽此人,则江东吾有也。”以功封建阳县男。
寻爲司州刺史。有沙门自称僧恽,谓帝曰:“君项有伏龙,非人臣也。”复求,莫知所之。帝在州,甚有威名。尝有人饷马,帝不受,饷者密以马系斋柱而去。帝出见马,答书殷勤,缚之马首,令人驱出城外,马自还。还都爲太子中庶子,领四厢直。出镇石头。齐明性猜忌,帝避时嫌,解遣部曲,常乘折角小牛车。齐明每称帝清俭,勖励朝臣。
四年,魏孝文帝自率大衆逼雍州,刺史曹武度沔守樊城,武旧齐武腹心,齐明忌之,欲使后弟刘暄爲雍州,暄不愿出外,因江祏得留。齐明帝拟帝雍州,受密旨出顿,声爲军事发遣。又命五兵尚书崔慧景、征南将军陈显达相续援襄阳。慧景与帝进行邓城,魏孝文帅十余万骑奄至,慧景引退,帝止之,不从,于是大败。帝帅衆拒战,独得全军。及魏军退,以帝爲辅国将军,监雍州事。
先是,雍州相传樊城有王气,至是谣言更甚。及齐明崩,遗诏以帝爲都督、雍州刺史。时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更直内省,分日帖敕,世所谓“六贵”。又有御刀茹法珍、梅虫儿、丰勇之等八人,号爲“八要”,及舍人王咺之等四十馀人,皆口擅王言,权行国宪。帝谓张弘策曰:“政出多门,乱其阶矣。当今避祸,惟有此地,勤行仁义,可坐作西伯;但诸弟在都,恐离时患,须与益州图之耳。”时上长兄懿罢益州还,仍行郢州事,乃使弘策诣郢,陈计于懿,语在懿传。言既不从,弘策还,帝乃召弟伟及憺,是岁至襄阳。乃潜造器械,多伐竹木,沈于檀溪,密爲舟装之备。时帝所住斋常有气,五色回转,状若蟠龙。季秋出九日台,忽暴风起,烟尘四合,帝所居独白日清朗,其上紫云腾起,形如伞盖,望者莫不异焉。
寻而大臣相次诛戮。永元二年冬,懿又被害。信至,帝密召长史王茂、中兵吕僧珍、别驾柳庆远、功曹史吉士瞻等谋之。既定,以十一月乙巳召僚佐集于听事,告以举兵。是日建牙,出檀溪竹木装舸舰,旬日大办。百姓愿从者,得铁马五千匹,甲士三万人。
先是,东昏以刘山阳爲巴西太守,使过荆州就行事萧颖胄以袭襄阳。帝知其谋,乃遣参军王天武、庞庆国诣江陵,遍与州府人书论军事。天武既发,帝谓谘议参军张弘策曰:“今日天武坐收天下矣。荆州得天武至,必回遑无计,若不见同,取之如拾地芥耳。断三峡,据巴、蜀,分兵定湘中,便全有上流。以此威声,临九派,断彭蠡,传檄江南,风之靡草,不足比也,政小引日月耳。江陵本惮襄阳人,加唇亡齿寒,必不孤立,宁得不闇见同邪。挟荆、雍之兵,扫定东夏,韩、白重出,不能爲计,况以无算之昏主,役御刀应敕之徒哉。”及山阳至巴陵,帝复令天武齎书与颖胄兄弟。去后,帝谓张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爲上,攻城次之;心战爲上,兵战次之,今日是也。近遣天武往州府,人皆有书,今段止有两封,与行事兄弟,云‘一二天武口具’。及问天武,口无所说。天武是行事心膂,彼闻必谓行事与天武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惑于衆口,判相嫌贰,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是驰两空函定一州矣。”山阳至江安,闻之,果疑不上。柳忱劝斩天武,送首山阳,颖胄乃谓天武曰:“天下之事,县之在卿,今就卿借头,以诈山阳;昔樊于期亦以头借荆轲。”于是斩之,送首山阳,山阳信之,驰入城,将踰阈,县门发,折其车辕,投车而走,中兵参军陈秀拔戟逐之,斩于门外,传首于帝。仍以南康王尊号之议来告,且曰:“时有未利,当须来年二月。遽便进兵,恐非庙算。”帝答曰:“今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太白出西方,仗义而动,天时人谋,有何不利?昔武王伐纣,行逆太岁,复须待年月乎?”竟陵太守曹景宗遣杜思冲劝帝迎南康,都襄阳,待正尊号,帝不从。王茂又私于张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挟天子以令诸侯,节下前去爲人所使,此岂岁寒之计。”弘策言之于帝,帝曰:“若前途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功业克建,谁敢不从?岂是碌碌受人处分!“于沔南立新野郡,以集新附。
三年二月,南康王爲相国,以帝爲征东将军。戊申,帝发襄阳。自冬积霰,至是开霁,士卒咸悦。帝遂留弟伟守襄阳城,谓曰:“当置心于襄阳人腹中,推诚信之,勿有疑也。天下一家,乃当相见。”遂移檄建邺,阐扬威武。及至竟陵,命长史王茂与太守曹景宗爲前军,中兵参军张法安守竟陵城。茂、景宗帅衆济岸,进顿九里。其日,郢州刺史张冲迎战,茂等大破之。荆州遣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等会大军于夏口。帝筑汉口城以守鲁山,命水军主张惠绍、朱思远等游遏中江,绝郢、鲁二城信使。时张冲死,其衆推军主薛元嗣及冲长史程茂爲主。
三月乙巳,南康王即帝位于江陵。遥废东昏爲涪陵王,以帝爲尚书左仆射,加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假黄钺。西台又遣冠军将军萧颖达领兵来会。四月,帝出沔,命王茂、萧颖达等逼郢城。五月己酉,帝移屯汉南。是日,有紫云如盖,荫于垒幕。甲寅,东昏遣甯朔将军吴子阳、光子衿等十三军救郢州,进据巴口。七月,帝命王茂帅军主曹仲宗、康绚、武会超等潜师袭加湖,将逼子阳。水涸不通舰,子衿喜。其夜流星坠其城,四更中无雨而水暴长,衆军乘流齐进,鼓噪攻之,俄而大溃,子阳等窜走,衆尽溺于江,王茂虏其馀而旋。郢、鲁二城相视夺气。
先是,东昏遣冠军将军陈伯之镇江州,爲子阳等声援。帝谓诸将曰:“夫征讨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加湖之败,谁不讋服。陈武牙即伯之之子,狼狈奔归,彼间人情,理当凶惧。我谓九江传檄可定也。”因命搜所获俘囚,得伯之幢主苏隆之,厚加赏赐,使致命焉。
戊午,鲁山城主孙乐祖降。己未夜,郢城有数百毛人踰堞且泣,因投黄鹄矶,盖城之精也。及旦,其城主程茂、薛元嗣遣参军朱晓求降。帝谓曰:“城中自可不识天命,何意恒骂?“晓曰:“明公未之思耳,桀犬何尝不吠尧。”初,郢城之闭,将佐文武男女口十余万人,疾疫流肿死者十七八。及城开,帝并加隐恤,其死者命给棺槥。
东昏闻郢城没,乃爲城守计,简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军。其不可活者,于朱雀门内日斩百馀人。尚书令王亮苦谏,不从。陈伯之遣苏隆之反命,求未便进军。帝曰:“伯之此言,意怀首鼠,可及其犹豫逼之。”乃命邓元起即日沿流。八月,天子遣兼黄门郎苏回劳军。帝登舟,命诸军以次进路,留上庸太守韦叡守郢城,行州事。邓元起将至寻阳,陈伯之犹惧,乃收兵退保湖口,留其子武牙守盆城。及帝至,乃束甲请罪。
九月,天子诏帝平定东夏,以便宜从事。前军之次芜湖,南豫州刺史申胄弃姑孰走,至是大军进据之。自发雍州,帝所乘舰恒有两龙导引,左右莫不见者。缘道奉迎百姓,皆如挟纩。仍遣曹景宗、萧颖达领马步进顿江宁。东昏遣征虏将军李居士迎战,景宗击走之。于是王茂、邓元起、吕僧珍进据赤鼻逻,曹景宗、陈伯之爲游兵。是日,新亭城主江道林率兵出战,衆军禽之于阵。大军次新林,建康士庶倾都而至,送款或以血爲书。命王茂进据越城,曹景宗据皁荚桥,邓元起据道士墩,陈伯之据篱门。道林馀衆退屯航南,迫之,因复散走,退保朱雀,凭淮自固。时李居士犹据新亭垒,请东昏烧南岸邑屋,以开战场。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荡然矣。
十月,东昏石头军主朱僧勇归降。东昏又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列阵于航南大路,悉配精手利器,尚十余万,阉人王伥子持白虎幡督诸军。王茂、曹景宗等掎角奔之,珍国之衆,一时土崩。衆军追至宣阳门,李居士以新亭垒,徐元瑜以东府城降,石头、白下诸军并宵溃。壬午,帝镇石头,命衆军围六门。东昏悉焚门内,驱逼营署官府并入城,有衆二十万。青州刺史桓和紿东昏出战,因降。先是,俗语谓密相欺变者爲“和欺”。于是虫儿、法珍等曰:“今日败于桓和,可谓和欺矣。”帝命诸军筑长围。
初,衆军既逼,东昏遣军主左僧庆镇京口,常僧景镇广陵,李叔献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归,又使屯破墩,以爲东北声援。至是帝遣晓喻,并降。帝乃遣弟辅国将军秀镇京口,辅国将军恢屯破墩,从弟甯朔将军景镇广陵。吴郡太守蔡夤弃郡赴降。
十二月丙寅,兼卫尉张稷、北徐州刺史王珍国斩东昏,其夜以黄油裹首送军。帝命吕僧珍、张弥勒兵封府库及图籍。帝乃入,收嬖妾潘妃诛之,及凶党王咺之以下四十八人属吏,以宫女二千人,分赉将士。宣德皇后令追废涪陵王爲东昏侯,授帝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扬州刺史,封建安郡公,食邑万户,给班剑四十人,黄钺、侍中、征讨诸军事并如故。依晋武陵王遵承制故事,百僚致敬。己卯,帝入屯阅武堂,下令大赦。丙戌,入镇殿内。是日,凤皇集建邺。又下令:“凡昏制谬赋、淫刑滥役,外可详检前源,悉皆除荡。其主守散失,诸所损耗,精立科条,咸从原例。”丁亥,遣豫州刺史李元履以兵五千慰劳东方十二郡。
二年正月辛卯,下令:“通检尚书衆曹东昏时诸诤讼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时施行者,精加讯辩,依事议奏。其义师临阵致命,疾病死亡者,并加葬敛,收恤遗孤。”甲午,天子遣兼侍中席阐文、兼黄门侍郎乐法才慰劳都下。追赠皇祖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皇考侍中、丞相。乙未,下令:“朱雀之捷,逆徒送死者,特许家人殡葬;若无亲属,或有贫苦,二县长尉即爲埋掩。建康城内不达天命,自取沦灭,亦同此科。”又下令减损浮费,自非奉粢盛,修绂冕,习礼乐之容,缮甲兵之备,此外一皆禁绝。御府中署,量宜罢省,命外详爲条格。
戊戌,宣德皇后临朝,入居内殿,拜帝大司马,解承制,百僚致敬如前。壬寅,诏进帝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掾、属各四人,并依旧辟士,馀并如故。甲寅,齐帝进帝位相国,总百揆,封十郡爲梁公,备九锡之礼,加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王上。策曰:
上天不造,难锺皇室,世祖以休明早崩,世宗以仁德不嗣。高宗袭统,宸居弗永,虽夙夜劬劳,而隆平不洽。嗣君昏暴,书契弗睹,朝权国柄,委之群孽,剿戮忠贤,诛残台辅,含冤抱痛,噍类靡馀。公藉昏明之期,因兆庶之愿,爰率群后,翊成中兴,宗社之危已固,天人之望允塞,此实公纽我绝纲,大造皇家者也。
永明季年,边隙大啓,荆河连率,招引戎荒。公受言本朝,轻兵赴袭,排危冒险,刚柔递用,坦然一方,还成藩服,此又公之功也。在昔隆昌,洪基已谢,高宗虑深社稷,将行权道。公定策帷帐,激扬大节,废帝立王,谋猷深着,此又公之功也。建武阐业,厥猷虽远,戎狄内侵,凭陵关塞,司部危逼,沦陷指期。公总兵外讨,卷甲长骛,焚庐毁帐,胡哭言归,此又公之功也。樊、汉阽切,羽书续至。公星言鞠旅,禀命徂征,拯我边危,重获安堵,此又公之功也。汉南迥弱,咫尺勍寇。公作藩爰始,因资靡托,练兵训卒,搜狩有序,俾我危城,翻爲强镇,此又公之功也。永元纪号,瞻乌已及,虽废昏有典,而伊、霍难行。公首建大策,爰立明圣,义踰邑纶,勋高代入,此又公之功也。文王之风,虽被江、汉,京邑蠢蠢,湮爲洪流。公投袂万里,事惟拯溺,义声所覃,无思不韪,此又公之功也。鲁城、夏汭,梗据中流,乘山置垒,萦川自固。公御此乌集,陵兹地险,费无遗矢,战未穷兵,践华之固,相望俱拔,此又公之功也。惟此群凶,同恶相济,缘江负险,蚁聚加湖。桴旝一临,应时褫溃,此又公之功也。奸孽震皇,复怀举斧,畜兵九派,用拟勤王。公棱威直指,势踰风电,旌旆小临,全州稽服,此又公之功也。姑孰冲要,密迩京畿,凶徒炽聚,断塞津路。公兵威所震,望旗自骇,此又公之功也。群竖倡狂,志在借一,豕突淮涘,武骑如云。公爰命英勇,因机骋锐,气冠阪泉,势踰洹水,此又公之功也。琅邪、石首,襟带岨固,新垒、东墉,金汤是埒,凭险作守,兵食兼资,风激电骇,莫不震叠,城复于隍,于是乎在,此又公之功也。独夫昏佷,凭城靡惧,鼓锺鞺鞜,傲若有馀,狎是邪孽,忌斯冠冕,凶狡因之,将逞孥戮。公奇谋密运,威略潜回,忠勇之徒,得申厥效,白旗宣室,未之或比,此又公之功也。公有拯亿兆之勋,重之以明德。爰初厉志,服道儒门,濯缨来仕,清猷映世。时运艰难,宗社危殆,昆冈已燎,玉石同焚,驱率貔貅,抑扬霆电,义等南巢,功齐牧野。若夫禹功寂寞,微管谁嗣,拯其将鱼,驱其袒发,解兹乱网,理此棼丝,复礼衽席,反乐河海。永平故事,闻之者叹息,司隶旧章,见之者陨涕,请我人命,还之斗极,悯悯缙绅,重符戴天之庆,哀哀黔首,复蒙履地之恩,德踰于嵩、岱,功邻于造物,超哉邈矣,越无得而言焉。
朕又闻之:畴庸命德,建侯作屏,咸用克固四维,永隆万叶。是以二南流化,九伯斯征,王道淳洽,刑厝罔用。惟公经纶天地,甯济区夏,道冠乎伊、稷,赏薄于桓、文,岂所以宪章齐、鲁,长辔宇宙。敬惟前烈,朕甚惧焉。今进授相国,改扬州刺史爲牧,以豫州之梁郡历阳、南徐州之义兴、扬州之淮南宣城吴吴兴会稽新安东阳十郡,封公爲梁公,锡兹白土,苴以白茅,爰定尔邦,用建冢社。在昔旦、奭,入居保佑,逮于毕、毛,亦作卿士,任兼内外,礼实宜之。今命使持节、兼太尉王亮授相国扬州牧印绶、梁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王志授梁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位冠群后,任总百司,恒典彜数,宜与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去录尚书之号,上所假节、侍中貂蝉、中书监印、中外都督大司马印绶、建安公印策,骠骑大将军如故。
又加公九锡,其敬听后命:
以公礼律兼修,刑德备举,哀矜折狱,罔不用情。是用锡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公劳心稼穑,念在人天,丕崇务本,惟谷是宝。是用锡公兖冕之服,赤舄副焉。公鎔钧所被,变风以雅,易俗陶人,载和邦国。是用锡公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公文德广覃,义声远洽,椎髻髽首,夷歌请吏。是用锡公朱户以居。公扬清抑浊,官方有序,多士聿兴,棫朴流咏。是用锡公纳陛以登。公正色御下,以身范物,式遏不虞,折冲惟远。是用锡公虎贲之士三百人。公威同夏日,志清奸宄,放命圮族,刑兹罔赦。是用锡公鈇钺各一。公跨蹑嵩溟,陵厉区宇,譬诸日月,容光必至。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十、卢矢千。公永言惟孝,至感通神,恭严祀典,祭有馀敬。是用锡金秬鬯一卣,圭瓒副焉。梁国置丞相以下,一遵旧式。钦哉,其敬循往策,祗服大礼,对扬天眷,用膺多福,以弘我太祖之休命。帝固辞,府僚劝进,不许。
二月辛酉,府僚重请曰:“近以朝命蕴策,冒奏丹诚,奉被还令,未蒙虚受,缙绅顒顒,深所未达。盖闻受金于府,通人之弘致,高蹈海隅,匹夫之小节,是以履乘石而周公不以爲疑,赠玉璜而太公不以爲让。况世哲继轨,先德在人,经纶草昧,叹深微管,加以朱方之役,荆河是依,班师振旅,大造王室,虽复累茧救宋,重胝存楚,居今观古,曾何足云。而惑甚盗锺,功疑不赏,皇天后土,不胜其酷。是以玉马骏奔,表微子之去,金板出地,告龙逄之冤。明公据鞍辍哭,厉三军之志,独居掩涕,激义士之心,故能使海若登只,罄图效祉,山戎、孤竹,束马景从,伐罪吊人,一匡静乱,匪叨天功,实勤濡足。龟玉不毁,谁之功欤,独爲君子,将使伊、周何地。”于是始受相国、梁公之命。命焚东昏淫奢异服六十二种于都街。齐帝追赠梁公夫人爲梁国妃。
乙丑,南兖州队主陈文兴于宣武城内凿井,得玉镂骐驎、金镂玉璧、水精环各二。又凤凰见建康县桐下里。宣德皇后称美符瑞,归于相国府。丙寅,诏梁国依旧选诸要职,悉依天朝之制。帝上表,以“前代选官,皆立选簿,请自今选曹,精加隐括,依旧立簿,使冠履无爽,名实不违,庶人识涯涘,造请自息。且闻中间立格,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以过立试吏,岂所以弘奖风流,希向后进。此实巨蠹,尤宜刊革”。诏依表施行。丙戌,诏进梁公爵爲王,以豫州之南谯庐江、江州之寻阳、郢州之武昌西阳、南徐州之南琅邪南东海晋陵、扬州之临海永嘉十郡益梁国,并前爲二十郡。其相国、扬州牧、骠骑大将军如故。帝固辞,有诏断表。相国左长史王莹等率百僚敦请。
三月癸巳,受梁王之命。下令赦国内殊死以下,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赐谷五斛,府州所统亦同蠲荡。丙午,齐帝命帝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锺虡宫县,王妃、王子、王女爵命之号,一如旧仪。丙辰,齐帝下诏禅位,即安姑孰。四月辛酉,宣德皇后令曰:“西诏至,帝宪章前代,敬禅神器于梁,明可临轩,遣使恭授玺绂,未亡人便归于别宫。”壬戌,策曰:
咨尔梁王,惟昔邃古之载,肇有生灵,皇雄、大庭之辟,赫胥、尊卢之后,斯并龙图鸟迹以前,慌惚杳冥之世,固无得而详焉。洎乎农、轩、炎、皞之代,放勋、重华之主,莫不以大道君万姓,公器御八紘,居之如执朽索,去之若释重负,一驾汾阳,便有窅然之志,暂适箕岭,即动让王之心。故知戴黄屋、服玉玺,非所以示贵称尊,乘大辂、建旗旗,盖欲令归趣有地。是故忘己而字兆庶,徇物而君四海。及于菁华内竭,畚橇外劳,则抚兹归运,惟能是与。四百告终,有汉所以高揖,黄德既谢,魏氏所以乐推。爰及晋、宋,亦弘斯典。我太祖握河受历,应符啓运,二叶重光,三圣系轨。嗣君丧德,昏弃纪度,毁紊天纲,雕绝地纽。是以谷满川枯,山飞鬼哭,七庙已危,人神无主。惟王体兹上哲,明圣在躬,端冕而协邕熙,推锋而拯涂炭,武功与日车并运,文教与鹏翼齐举。固以幽显宅心,讴讼斯属;岂徒桴鼓播地,卿云丛天而已哉。至于昼睹争明,夜飞枉矢,除旧之征必显,更姓之符允集。今便仰祗干象,俯从人愿,敬禅神器,授帝位于尔躬。大祚告穷,天禄永终。于戏,王允执其中,式遵前典,以副昊天之望,禋上帝而临亿兆,格文祖而膺大业,以传无疆之祚,岂不盛与。并命玺书,遣兼太保、中书监、兼尚书令王亮,兼太尉、中书令王志奉皇帝玺绂,受终之礼,一依唐、虞故事。帝抗表陈让,表不获通。于是齐百官豫章王元琳等八百一十九人,及梁台侍中范云等一百一十七人,并上表劝进,帝谦让不受。是日,太史令蒋道秀陈天文符谶六十四条,事并明着,群臣重表固请,乃从之。天监元年夏四月丙寅,皇帝即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天曰:皇帝臣衍,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齐氏以历运斯既,否终则亨,钦若天应,以命于衍。夫任是司牧,惟能是授,天命不于常,帝王非一族,唐谢虞受,汉替魏升,爰及晋、宋,宪章在昔,咸以君德驭四海,元功子万姓,故能大庇甿黎,光宅区宇。齐代云季,世主昏凶,狡焉群慝,是崇是长,肆厥奸回暴乱,以播虐于我有邦,俾九服八荒之内,连率岳牧之君,蹶角顿颡,匡救无术。衍投袂星言,推锋万里,厉其挂冠之情,用拯兆庶之切,遂因时来,宰司邦国,济物康世,实有厥劳。而晷纬呈祥,川岳效祉,代终之符既显,革运之期已萃,殊俗百蛮,重译献款,人神远迩,罔不和会。于是群公卿士,咸致厥诚,并以皇干降命,难以谦拒。衍自惟匪德,辞不获遂,仰迫上玄之眷,俯惟亿兆之心,宸极不可久旷,人神不可乏主,遂藉乐推,膺此嘉祚。以兹寡薄,临驭万方,顾求夙志,永言祗惕。敬简元辰,恭兹大礼,升坛受禅,告类上帝,克播休祉,以弘盛烈,式传厥后,用永保于我有梁,惟明灵是飨。礼毕,有诏放观。
乃备法驾还建康宫,临太极前殿,大赦,改元,赐人爵二级,文武位二等;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逋布、口钱、宿责勿复收;其犯乡论清议、赃汙淫盗,一皆荡涤,洗除前注,与之更始。封齐帝爲巴陵王,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齐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齐典。以齐宣德皇后爲齐文帝妃,齐帝后王氏爲巴陵王妃,齐代王侯封爵,悉皆降省,其效着艰难者,别有后命。惟宋汝阴王不在除例。劫贼馀口没在台府者,悉皆蠲放。诸流徙之家,并听还本。以兼尚书令王亮爲尚书令,兼尚书右仆射沈约爲尚书仆射。封皇弟中护军宏爲临川王,南徐州刺史秀爲安成王,雍州刺史伟爲建安王,左卫将军恢爲鄱阳王,荆州刺史憺爲始兴王。自郡王以下,列爵爲县六等。皇弟、皇子封郡王,二千户;王之庶子爲县侯,五百户,谓之诸侯;功臣爵邑无定科。凤凰集南兰陵。
丁卯,诏凡后宫、乐府、西解、暴室诸如此例被幽逼者,一皆放遣。若衰老不能自存者,官给廪食。戊辰,遗巴陵王钱二百万,绢布各千疋,绵二千斤。车骑将军高丽王高云进号车骑大将军,镇东大将军百济王馀太进号征东大将军,镇东大将军倭王武进号征东大将军。己巳,巴陵王殂于姑孰,追諡爲齐和帝,终礼一依故事。
庚午,诏分遣内侍,周省四方,观政听谣,访贤举滞。其有田野不辟,狱讼无章,忘公徇私,侵渔是务者,悉随事以闻。若怀宝迷邦,蕴奇待价,蓄响藏真,不求闻达,各依名腾奏,罔或遗隐。又诏曰:“金作赎刑,有闻自昔,入缣以免,施于中代。永言叔季,偷薄成风,婴愆入罪,厥涂匪一。死者不可复生,刑者无因自反,由此而望滋实,庸可致乎。可依周、汉旧典,有罪入赎,外详爲条格,以时奏闻。”辛未,以新除谢沐公萧宝义爲巴陵王,以奉齐祀。复南兰陵武进县,依前代之科。征新除相国军谘祭酒谢朏爲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改南东海爲兰陵郡,土断南徐州诸侨郡县。癸酉,诏“于公车府谤木、肺石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莫言,山阿欲有横议,投谤木函。若从我江、汉,功在可策,犀兕徒弊,龙蛇方县;次身才高妙,摈压莫通,怀傅、吕之术,抱屈、贾之叹,其理有皦然,受困包匦;夫大政侵小,豪门陵贱,百姓已穷,九重莫达,若欲自申,并可投肺石函”。甲戌,诏断远近上庆礼。
本纪·卷七
梁本纪中
普通元年春正月乙亥朔,大赦,改元。丙子,日有蚀之。 己卯,以司徒临川王宏爲太尉、扬州刺史,以金紫光禄大夫王 份爲尚书左仆射。庚子,扶南、高丽等国并遣使朝贡。
二月癸丑,以高丽王嗣子安爲甯东将军、高丽王。
三月,滑国遣使朝贡。
夏四月,河南国遣使朝贡。
秋七月己卯,江、淮、海并溢。
九月乙亥,有星晨见东方,光烂如火。
是岁,魏正光元年。
二年春正月辛巳,祀南郊,诏置孤独园以恤孤幼。戊子, 大赦。 二月辛丑,祀明堂。
三月庚寅,大雪,平地三尺。
夏四月乙卯,改作南北郊。丙辰,诏曰:“平秩东作,义 不在南,前代因袭,有乖礼制。可于震方,具兹千亩。”于是 徙藉田于东郊外十五里。
五月己卯,琬琰殿火,延烧后宫屋三千间。
闰月丁巳,诏自今可停贺瑞。
六月丁卯,义州刺史文僧明以州归魏。
秋七月丁酉,假大匠卿斐邃节,督衆军侵魏。甲寅,魏荆 州刺史桓叔兴帅衆降。
八月丁亥,始平郡石鼓村地自开成井,方六尺六寸,深三 十二丈。
冬十一月,百济、新罗国各遣使朝贡。
十二月戊辰,以镇东大将军百济王余隆爲甯东大将军。
三年春正月庚子,以吴郡太守王暕爲尚书左仆射。庚戌, 都下地震。
三月乙卯,巴陵王萧屏薨。
夏四月丁卯,汝阴王刘端薨。
五月壬辰朔,日有蚀之,既。癸巳,大赦。诏公卿百僚各 上封事,连率郡国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
秋八月甲子,婆利、白题国各遣使朝贡。
冬十一月甲午,开府仪同三司始兴王憺薨。
四年春正月辛卯,祀南郊,大赦。辛亥,祀明堂。
二月乙亥,耕藉田,孝弟力田赐爵一级,豫耕之司,克日 劳酒。 冬十月庚午,以中卫将军袁昂爲尚书令,即本号开府仪同 三司。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蚀之。甲辰,尚书左仆射王暕卒。 十二月戊午,用给事中王子云议,始铸铁钱。狼牙修国遣 使朝贡。
五年夏六月乙酉,龙斗于曲阿王陂,因西行至建陵城,所 经树木倒折,开地数十丈。庚子,以员外散骑常侍元树爲平北 将军、北青兖二州刺史,率衆侵魏。
六年春正月辛亥,祀南郊,大赦。庚申,魏徐州刺史元法 僧以彭城来降。自去岁以来,北侵诸军,所在克获。甲戌,以 元法僧爲司空,封始安郡王。
二月辛巳,改封法僧爲宋王。
三月丙午,赐新附人长复除,诖误罪失,一无所问。
夏五月己酉,修宿预堰,又修曹公堰于济阴。壬子,遣中 护军夏侯亶督寿阳诸军侵魏。
六月庚辰,豫章王综奔魏,魏复据彭城。
秋七月壬戌,大赦。
冬十二月壬辰,都下地震。
是岁,魏孝昌元年。
七年春正月辛丑朔,赦死罪以下。
夏四月乙酉,太尉临川王宏薨。南州津改置校尉,增加奉 秩。诏在位群臣,各举所知,凡是清吏,咸使荐闻。
秋九月己酉,荆州刺史鄱阳王恢薨。
冬十一月庚辰,丁贵嫔薨,大赦。
是岁,河南、高丽、林邑、滑国并遣使朝贡。
大通元年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右仆射徐勉爲尚书仆射。诏 百官奉禄,自今可长给见钱。辛未,祀南郊。诏流亡者听复宅 业,蠲役五年,尤贫家勿收今年三调,孝弟力田赐爵一级。是 月,司州刺史夏侯夔进军三关,所至皆克。初,帝创同泰寺, 至是开大通门以对寺之南门,取反语以协同泰。自是晨夕讲义, 多由此门。
三月辛未,幸寺舍身。甲戌还宫,大赦,改元大通,以符 寺及门名。
夏五月丙寅,成景隽克魏临潼、竹邑。
冬十月庚戌,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以涡阳内属。甲寅,曲 赦东豫州。
十一月丁卯,以中护军萧藻爲都督侵魏,镇于涡阳。
是岁,林邑、师子、高丽等国各遣使朝贡。
二年春正月乙酉,蠕蠕国遣使朝贡。
二月,筑寒山堰。癸丑,魏孝明皇帝崩。
夏四月戊戌,魏尒朱荣推奉孝庄帝。庚子,荣杀幼主及太 后胡氏。辛丑,魏郢州刺史元愿达以义阳降,封愿达爲乐平王。 是时魏大乱,其北海王颢、临淮王彧、汝南王悦并来奔。北青 州刺史元隽、南荆州刺史李志皆以地降。
冬十月丁亥,以魏北海王颢主魏,遣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 卫送还北。魏豫州刺史邓献以地降。
是岁,魏武泰元年,寻改爲建义,又改曰永安。 中大通元年春正月辛酉,祀南郊,大赦,赐孝悌力田爵一 级。辛巳,祀明堂。
夏四月癸巳,陈庆之攻拔魏梁城,进屠考城,禽魏济阴王 晖业。 五月癸酉,进克虎牢,魏孝庄帝出居河北。乙亥,元颢入 京师,僭号建武。
六月壬午,以永兴公主疾笃故,大赦,公主志也。是月, 都下疫甚,帝于重云殿爲百姓设救苦斋,以身爲祷。
闰月,护军将军南康王绩薨。己卯,魏将尒朱荣攻杀元颢, 京师反正。
秋九月辛巳,朱雀航华表灾。癸巳,幸同泰寺,设四部无 遮大会。上释御服,披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爲房,素床 瓦器,乘小车,私人执役。甲午,升讲堂法坐,爲四部大衆开 涅盘经题。癸卯,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皇帝菩萨大舍,僧衆默 许。乙巳,百辟诣寺东门奉表,请还临宸极,三请乃许。帝三 答书,前后并称顿首。
冬十月己酉,又设四部无遮大会,道俗五万馀人。会毕, 帝御金辂还宫,御太极殿,大赦,改元。
十一月戊子,魏巴州刺史严始欣以城降。
是岁,盘盘、蠕蠕国并遣使朝贡。
二年夏四月癸丑,幸同泰寺,设平等会。庚申,大雨雹。
六月丁巳,遣魏汝南王悦还北主魏。庚申,以魏尚书左仆 射范遵爲司州牧,随悦北侵。是月,林邑、扶南国遣使朝贡。
秋八月庚戌,幸德阳堂,祖魏主元悦。山贼寇会稽郡县。
九月壬午,假超武将军湛海珍节以讨之。
是岁,魏庄帝杀其权臣尒朱荣,其党奉魏长广王晔爲主而 杀孝庄帝,年号建明。
三年春正月辛巳,祀南郊,大赦。丙申,以魏尚书仆射郑 先护爲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祀明堂。
夏四月乙巳,皇太子统薨。
六月癸丑,立昭明太子子华容公欢爲豫章郡王,枝江公誉 爲河东郡王,曲江公察爲岳阳郡王。是月,丹丹国遣使朝贡。
秋七月乙亥,立晋安王纲爲皇太子,大赦。赐爲父后者, 及出处忠孝、文武清勤,并爵一级。庚寅,诏宗戚有服属者, 并赐汤沐食,乡亭侯各随远近以爲差次。壬辰,以吏部尚书何 敬容爲尚书右仆射。
九月,狼牙修国遣使朝贡。是秋,吴兴生野稻,饥者赖焉。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坐,爲四部衆说涅盘经, 迄于乙卯。前乐山县侯萧正则有罪流徙,至是招诱亡命,欲寇 广州,在所讨平之。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升法座,爲四部衆说般若经, 迄于十二月辛丑。
是岁,魏尒朱兆又废其主晔而奉节闵皇帝,改建明二年爲 普泰元年。又魏勃海王高欢举兵信都,别奉勃海太守朗爲主, 改普泰元年爲中兴。
四年春正月丙寅,以开府仪同三司南平王伟爲大司马,以 司空宋王元法僧爲太尉,以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袁昂爲司空。 立临川靖惠王宏子正德爲临贺郡王。庚午,立嫡皇孙大器爲宣 城郡王,位列诸王上。癸未,魏南兖州刺史刘世明以城降。
二月壬寅,以太尉元法僧还北主魏,以侍中元景隆爲徐州 刺史,封彭城郡王,通直常侍元景宗爲青州刺史,封平昌郡王, 随法僧北侵。庚戌,新除扬州刺史邵陵王纶有罪,免爲庶人。 三月庚午,侍中、领国子博士萧子显表置制旨孝经助教一 人,生十人,专通帝所释孝经义。
夏四月,盘盘国遣使朝贡。
秋七月甲辰,星陨如雨。
九月乙巳,加司空袁昂尚书令。
冬十一月,高丽国遣使朝贡。
十二月丙子,魏彭城王尒朱仲远来奔,以爲定洛将军,封 河南王,北侵。随所克土,使自封建。庚辰,以太尉元法僧爲 郢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
是岁,魏相勃海王高欢平尒朱氏,废节闵皇帝及自所奉勃 海故王朗,而奉平阳王修,是爲孝武皇帝。改中兴二年爲太昌, 寻又改爲永熙元年。
五年春正月辛卯,祀南郊,大赦。赐孝悌力田爵一级。先 是一日丙夜,南郊令解涤之等到郊所履行,忽闻异香三随风至。 及将行事,奏乐迎神毕,有神光圆满坛上,朱紫黄白杂色,食 顷乃灭。戊申,都下地震。己酉,长星见。辛亥,祀明堂。
二月癸未,幸同泰寺,设四部大会,升法坐,发金字般若 经题,讫于己丑。
三月丙辰,大司马南平王伟薨。
夏五月戊子,都下大水,御道通船。
六月己卯,魏建义城主兰保杀东徐州刺史崔庠,以下邳降。
冬十月庚申,以尚书右仆射何敬容爲左仆射,以吏部尚书 谢举爲右仆射。
是岁,河南、波斯、盘盘等国并遣使朝贡。
六年春二月癸亥,耕藉田,大赦。赐孝悌力田爵一级。
三月己亥,以行河南王可遝振爲西秦、河二州刺史,正封 河南王。甲辰,百济国遣使朝贡。
夏四月丁卯,荧惑在南斗。
秋七月甲辰,林邑国遣使朝贡。 冬十月丁卯,以信武将军元庆和爲镇北将军,封魏王,率 衆北侵。
闰十二月丙午,西南有雷声二。
是岁,魏孝武帝迫于其相高欢,出居关中。欢又别奉清河 王世子善见爲主,是爲孝静帝。改永熙三年爲天平元年。魏于 是始分爲两。孝武既至关中,又与丞相宇文泰不平,未几,遇 鸩而崩。
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二月辛巳,祀明堂。丁亥,耕藉田。辛丑,高丽、丹丹国 并遣使朝贡。
三月丙寅,幸同泰寺,设无遮大会。辛未,滑国遣使朝贡。
夏四月庚子,波斯国遣使朝贡。壬戌,幸同泰寺,铸十方 银像,并设无碍会。
秋七月辛卯,扶南国遣使朝贡。
冬十月,雨黄尘如雪。
十一月壬戌,北梁州刺史兰钦攻汉中,魏梁州刺史元罗降。 癸亥,复梁州。
是岁,西魏文皇帝大统元年。
二年春二月乙亥,耕藉田。
三月庚申,诏求谠言,及令文武在位举士。戊寅,帝幸同 泰寺,设平等法会。
夏四月乙未,以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爲太尉。
五月癸卯,以魏梁州刺史元罗爲青、冀二州刺史,封东郡 王。
六月丁亥,诏郊明堂陵庙等令,改视散骑侍郎。
秋九月辛亥,幸同泰寺,设四部无碍法会。
冬十月乙亥,诏大举北侵。壬午,幸同泰寺,设无碍大会。
十一月,雨黄尘如雪,揽之盈掬。己亥,诏北侵衆军班师。
辛亥,都下地震,生白毛,长二尺。
十二月壬申,与东魏通和。
三年春正月辛丑,祀南郊,大赦。赐孝悌力田爵一级。是 夜,朱雀门灾。壬寅,雨灰,黄色。
二月丁亥。耕藉田。癸巳,以护军将军萧藻爲尚书左仆射。
三月戊戌,立昭明太子子謷爲武昌郡王,临爲义阳郡王。
夏五月癸未,幸同泰寺,铸十方金铜像,设无碍法会。
六月,青州朐山陨霜。
秋七月,青州雪,害苗稼。癸卯,东魏人来聘。己酉,义 阳王临薨。
八月辛卯,幸阿育王寺,设无碍法喜食,大赦。
九月,使兼散骑常侍张臯聘于东魏。
闰九月甲子,侍中、太尉元法僧薨。
冬十月丙辰,都下地震。 是岁饥。
四年春二月己亥,耕藉田。
三月,河南、蠕蠕国并遣使朝贡。
夏五月甲戌,东魏人来聘。
六月辛丑,日有蚀之。
秋七月癸亥,诏以东冶徒李胤之降象牙如来真形,大赦。
戊辰,使兼散骑常侍刘孝仪聘于东魏。
八月甲辰,诏南兖等十二州,既经饥馑,曲赦逋租宿责, 勿收今年三调。
九月,阅武于乐游苑。
五年春正月乙卯,以护军将军庐陵王续爲骠骑将军,安右 将军、尚书左仆射萧藻爲中卫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中权将 军、丹阳尹何敬容以本号爲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续爲尚书仆射。 丁巳,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奏:“今南北二郊及藉田往还, 并宜御辇,不复乘路。二郊请用素辇,藉田往还乘常辇,皆以 侍中倍乘。停大将军及太仆。”诏付尚书博议施行。改素辇名 大同辇。郊祀宗庙乘玉辇。辛未,祀南郊,诏孝悌力田及州闾 乡党称爲善人者,各赐爵一级。
秋八月乙酉,扶南国献生犀。
冬十一月乙亥,东魏人来聘。
十二月,使兼散骑常侍柳豹聘于东魏。
是岁,都下讹言天子取人肝以饴天狗,大小相警,日晚便 闭门持仗,数月乃止。
六年春正月庚戌朔,曲赦司、豫、徐、兖四州。
二月己亥,耕藉田。
夏四月癸未,诏晋、宋、齐三代诸陵有职司者,勤加守护。
五月己卯,河南王遣使朝,献马及方物,求释迦像并经论 十四条。敕付像并制旨涅盘、般若、金光明讲疏一百三卷。
秋七月丁亥,东魏人来聘。遣散骑常侍陆晏子报聘。
八月戊午,大赦。辛未,盘盘国遣使朝贡。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薨。
冬十一月己卯,曲赦都下。
十二月壬子,江州刺史豫章王欢薨。
七年春正月辛巳,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二月乙巳,以行宕昌王梁弥泰爲平西将军、河凉二州刺史, 正封宕昌王。辛亥,耕藉田。乙卯,都下地震。
夏四月戊申,东魏人来聘,遣兼散骑常侍明少遐报聘。
冬十一月丙子,诏停所在使役女丁。
十二月壬寅,东魏人来聘,遣兼散骑常侍袁狎报聘。丙辰, 于宫城西立士林馆,延集学者。
是岁,宕昌、蠕蠕、高丽、百济、滑国各遣使朝贡。百济 求涅盘等经疏及医工、画师、毛诗博士,并许之。交州人李贲 攻刺史萧谘。
八年春正月,安成郡人刘敬躬挟左道以反。
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东王绎遣中兵曹子郢讨禽之,送于 都,斩之建康市。
三月,于江州新蔡高塘立颂平屯,垦作蛮田。
九年春闰正月丙申,地震,生毛。
三月,以太子詹事谢举爲尚书仆射。
夏四月,林邑王破德州,攻李贲,贲将范修又破林邑王于 九德,败走之。
冬十一月,益州刺史武陵王纪进号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
十年春正月,李贲窃号于交址,年号天德。
三月甲午,幸兰陵。庚子,谒建陵,有紫云荫陵上,食顷 乃散。帝望陵流涕,所沾草皆变色,陵傍有枯泉,至是而流水 香洁。辛丑,哭于修陵。壬寅,于皇基寺设法会,诏赐兰陵老 少位一阶,并加颁赉。所经县邑,无出今年租赋。因赋还旧乡 诗。癸卯,诏园陵职司,恭事勤劳,并锡位一阶,并加赐赉。 己酉,幸京口城北固楼,因改名北顾。庚戌,幸回宾亭,宴帝 乡故老及所经近县奉迎候者少长数千人,各赉钱二千。
夏四月乙卯,至自兰陵。诏鳏寡孤独尤贫者,赡恤各有差。 五月,广州人卢子略反,刺史新渝侯映讨平之。诏曲赦广 州。
秋九月己丑,赦。
冬十一月,大雪,平地三尺。
十一年春正月,震华林园光严殿、重云阁。帝自贬拜谢上 天,累刻乃止。
夏四月,东魏人来聘。
冬十月己未,诏复开赎罪典。
中大同元年春正月丁未,曲阿县建陵隧口石辟邪起舞,有 大蛇斗隧中,其一被伤奔走。青虫食陵树叶略尽。癸丑,交州 刺史杨膘克交址嘉甯城,李贲窜入屈獠洞。交州平。
三月乙巳,大赦。庚戌,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慧经,仍施身。 夏四月丙戌,皇太子以下奉赎,仍于同泰寺解讲,设法会, 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灾。 六月辛巳,竟天有声,如风水相薄。 秋七月甲子,诏自今有犯罪者,非大逆,父母祖父母勿坐。 丙寅,诏曰:“朝四暮三,衆狙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爲用。 顷闻外间多用九佰钱,佰减则物贵,佰足则物贱,非物有贵贱, 是心有颠倒。至于远方,日更滋甚。自今可通用足佰钱。” 八月丁丑,东扬州刺史武昌王謷薨。甲午,渴盘陀国遣使 献方物。
冬十月癸酉,汝阴王刘哲薨。
太清元年春正月己亥朔,日有蚀之。壬寅,荆州刺史庐陵 王续薨。辛酉,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是月,东魏相 勃海王高欢薨。
二月己卯,白虹贯日。庚辰,东魏司徒侯景求以河南十三 州内属。壬午,以景爲大将军,封河南王,大行台,承制如邓 禹故事。丁亥,耕藉田。
三月庚子,幸同泰寺,设无遮大会。上释御服,服法衣, 行清净大舍,名曰“羯磨”。以五明殿爲房,设素木床、葛帐、 土瓦器,乘小舆,私人执役。乘舆法服,一皆屏除。甲辰,遣 司州刺史羊鸦仁率土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应接侯景。 兵未至,而东魏遣兵攻景,景又割地求救于西魏,方解围。乙 巳,帝升光严殿讲堂,坐师子座,讲金字三慧经,舍身。
夏四月庚午,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皇帝菩萨,僧衆默许。 戊寅,百辟诣凤庄门奉表,三请三答,顿首,并如中大通元年 故事。丁亥,服衮冕。御辇还宫。幸太极殿,如即位礼,大赦, 改元。是月,神马出,皇太子献宝马颂。
六月戊辰,以前雍州刺史鄱阳王范爲征北将军,总督汉北 征讨诸军事。
秋七月庚申,羊鸦仁入县瓠城。
八月乙丑,诸军北征,以南豫州刺史萧明爲大都督。赦缘 边初附诸州。戊子,以大将军侯景录行台尚书事。
九月癸卯,王游苑成,舆驾幸苑。
冬十一月,东魏将慕容绍宗大败萧明于寒山,明被俘执。 绍宗进围潼州。
十二月戊辰,命太子舍人元贞还北爲东魏主。
二年春正月癸巳朔,两月相承如鈎,见于西方。戊戌,诏 在位各举所知。己亥,东魏克涡阳。辛丑,以尚书仆射谢举爲 尚书令,以守吏部尚书王克爲尚书仆射。甲辰,东魏克殷、豫 二州。 三月甲辰,抚东将军高丽王高延卒,以其子成爲甯东将军、 高丽王、乐浪公。己未,屈獠洞斩李贲,传首建邺。 夏四月丙子,诏在朝及州郡各举士。
五月辛丑,以新除中书令邵陵王纶爲安前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辛亥,曲赦交、爱、德三州。
六月,天裂于西北,长十丈,阔二丈,光出如电,其声若 雷。
秋七月,使兼散骑常侍谢班聘于东魏结和。
八月戊戌,侯景举兵反。甲辰,使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 都督衆军讨景,曲赦南豫州。
九月戊辰,地震,江左尤甚,坏屋杀人。地生白毛,长二 尺。益州市有飞蜂万群,螫人死。
冬十月,侯景袭谯州,进攻陷历阳。戊申,以临贺王正德 爲平北将军,都督诸军屯丹阳郡。己酉,景自横江济采石。辛 亥,至建邺,临贺王正德率衆附贼。
十一月戊午朔,设坛,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己未, 景立萧正德爲天子于南阙前。辛酉,贼攻陷东府城。庚辰,邵 陵王纶帅武州刺史萧弄璋、前谯州刺史赵伯超等入援。乙酉, 进军湖头,与贼战,败绩。丙戌,安北将军鄱阳王范遣世子嗣、 雄信将军裴之高等率衆入援,次张公洲。
十二月戊申,天西北裂,有光如火。尚书令谢举卒。丙辰, 司州刺史柳仲礼、前衡州刺史韦粲、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 刺史羊鸦仁等率军入援。
三年春正月丁巳,大都督柳仲礼率衆军分据南岸,贼济军 于青塘,袭杀韦粲。庚申,白虹贯日三重。邵陵王纶、临城公 大连等率兵集南岸。戊辰,有流星长三十丈,堕武库。李迁仕 及天门太守樊文皎进军青溪东,爲贼所破,文皎死之。壬午, 荧惑守心。
二月,侯景遣使求和,皇太子固请,帝乃许之。盟于西华 门下。景既运东城米归于石头,亦不解围,啓求遣诸军退。丁 未,皇太子又命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 侯退率江北之衆,顿于兰亭苑。甲子,以开府仪同三司、丹阳 尹邵陵王纶爲司空,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爲征北大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以司州刺史柳仲礼爲侍中、尚书仆射。时景奸计既 成,乃表陈帝失,复举兵向阙。
三月,城内以景违盟,设坛告天地神祗。戊午,前司州刺 史羊鸦仁等进军东府北,与贼战,大败。时四方征镇入援者三 十余万,莫有斗志,自相抄夺而已。丁卯,贼攻陷宫城,纵兵 大掠。己巳,贼矫诏遣石城公大款解外援军。庚午,侯景自爲 都督中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辛未,援军各退散。丙 子,荧惑守心。
夏四月己丑,都下地震。丙申,又震。己酉,帝以所求不 供,忧愤寝疾。是月,青冀二州刺史明少遐、东徐州刺史湛海 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各举州附东魏。
五月丙辰,帝崩于净居殿,时年八十六。辛巳,迁梓宫于 太极前殿。十一月乙卯,葬于修陵,追尊爲武皇帝,庙号高祖。 帝性淳孝,六岁,献皇太后崩,水浆不入口三日,哭泣有 过成人。及丁文帝忧,时爲齐随王谘议,随府在荆镇,以病闻, 便投劾星驰,不复寝食,倍道就路。愤风惊浪,不暂停止。帝 形容本壮,及至都,销毁骨立,亲表士友,皆不复识。望宅奉 讳,气绝久之。每哭,辄欧血数升。服内,日惟食麦二溢。拜 扫山陵,涕泪所洒,松草变色。及居帝位,即于锺山造大爱敬 寺,青溪边造智度寺,于台内立至敬等殿,又立七庙堂。月中 再设净馔,每至展拜,涕泗滂沱,哀动左右。
少而笃学,能事毕究,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然烛侧 光,常至戊夜。撰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制旨孝经义、周 易讲疏及六十四卦、二系、文言、序卦等义,乐社义、毛诗、 春秋答问、尚书大义、中庸讲疏、孔子正言、孝经讲疏,凡二 百馀卷。王侯朝臣皆奉表质疑,帝皆爲解释。修饰国学,增广 生员,立五馆,置五经博士。天监初,何佟之、贺瑒、严植之、 明山宾等覆述制旨,并撰吉凶宾军嘉五礼,一千馀卷,帝称制 断疑焉。大同中,于台西立士林馆,领军朱异、太府卿贺琛、 舍人孔子驱等递互讲述。皇太子、宣城王亦于东宫宣猷堂及扬 州廨开讲。于是四方郡国,莫不向风。爰自在田,及登宝位, 躬制赞、序、诏诰、铭、诔、说、箴、颂、笺、奏诸文,又百 二十卷。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草 隶、尺牍、骑射,莫不称妙。
晚乃溺信佛道,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糲饭而已。 或遇事拥,日傥移中,便嗽口以过。制涅盘、大品、净名、三 慧诸经义记数百卷。听览余闲,即于重云殿及同泰寺讲说,名 僧硕学,四部听衆,常万馀人。
身衣布衣,木绵皁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自五十外便 断房室,后宫职司贵妃以下,六宫褘褕三翟之外,皆衣不曳地, 傍无锦绮。不饮酒,不听音声,非宗庙祭祀、大会飨宴及诸法 事,未尝作乐。
勤于政务,孜孜无怠。每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烛看事,执 笔触寒,手爲皴裂。然仁爱不断,亲亲及所爱愆犯多有纵舍, 故政刑弛紊。每决死罪,常有哀矜涕泣,然后可奏。
性方正,虽居小殿暗室,恒理衣冠小坐,暑月未尝褰袒。 虽见内竖小臣,亦如遇大宾也。
初,齐高帝梦屐而登殿,顾见武、明二帝后一人手张天地 图而不识,问之,答曰:“顺子后。”及崔慧景之逼,长沙宣 武王入援,至越城,梦乘马飞半天而坠,帝所驭化爲赤龙,腾 虚独上。时台内有宿卫士爲觋,常见太极殿有六龙各守一柱, 末忽失其二,后见在宣武王宅。时宣武爲益州,觋乃往蜀伏事。 及宣武在郢,此觋还都,乃见六龙俱在帝所寝斋,遂去郢之雍。 中途遇疾且死,谓同侣曰:“萧雍州必作天子。”具以前事语 之。推此而言,盖天命也。
虽在蒙尘,斋戒不废,及疾不能进膳,盥漱如初。皇太子 日中再朝,每问安否,涕泗交面。贼臣侍者,莫不掩泣。疾久 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崩。贼秘之,太子问 起居不得见,恸于合下。
始天监中,沙门释宝志爲诗曰:“昔年三十八,今年八十 三,四中复有四,城北火酣酣。”帝使周舍封记之。及中大同 元年,同泰寺灾,帝啓封见舍手迹,爲之流涕。帝生于甲辰, 三十八,克建邺之年也。遇灾岁实丙寅,八十三矣。四月十四 日而火,火起之始,自浮屠第三层。三者,帝之昆季次也。帝 恶之,召太史令虞履筮之,遇?。履曰:“无害。其繇云:‘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文言云:‘东北丧朋,乃终 有庆。’”帝曰:“斯魔鬼也。酉应见卯,金来克木,卯爲阴 贼。鬼而带贼,非魔何也。孰爲致之?酉爲口舌,当乎说位。 说言乎兑,故知善言之口,宜前爲法事。”于是人人赞善,莫 不从风。或刺血洒地,或刺血书经,穿心然灯,坐禅不食。及 太清元年,帝舍身光严、重云殿,游仙化生皆震动,三日乃止。 当时谓之祥瑞。识者以非动而动,在鸿范爲祅。以比石季龙之 败,殿壁画人颈皆缩入头之类。
时海中浮鹄山,去余姚岸可千馀里,上有女人年三百岁, 有女官道士四五百人,年并出百,但在山学道。遣使献红席。 帝方舍身时,其使适至,云此草常有红鸟居下,故以爲名。观 其图状,则鸾鸟也。时有男子不知何许人,于大衆中自割身以 饴饥鸟,血流遍体,而顔色不变。又沙门智泉铁鈎挂体,以然 千灯,一日一夜,端坐不动。开讲日,有三足鸟集殿之东户, 自户适于西南县楣,三飞三集。白雀一,见于重云阁前连理树。 又有五色云浮于华林园昆明池上。帝既流遁益甚,境内化之, 遂至丧亡云。
论曰:梁武帝时逢昏虐,家遭冤祸,既地居势胜,乘机而 作,以斯文德,有此武功。始用汤、武之师,终济唐、虞之业, 岂曰人谋,亦惟天命。及据图籙,多历岁年,制造礼乐,敦崇 儒雅,自江左以来,年踰二百,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然先王 文武递用,德刑备举,方之水火,取法阴阳,爲国之道,不可 独任;而帝留心俎豆,忘情干戚,溺于释教,弛于刑典。既而 帝纪不立,悖逆萌生,反噬弯弧,皆自子弟,履霜弗戒,卒至 乱亡。自古拨乱之君,固已多矣,其或树置失所,而以后嗣失 之,未有自己而得,自己而丧。追踪徐偃之仁,以致穷门之酷, 可爲深痛,可爲至戒者乎!
本纪·卷八
梁本纪下
太宗简文皇帝讳纲,字世赞,小字六通,武帝第三子,昭 明太子母弟也。天监二年十月丁未,生于显阳殿。五年,封晋 安王。普通四年,累迁都督、雍州刺史。中大通三年,被征入 朝,未至,而昭明太子谓左右曰:“我梦与晋安王对奕扰道, 我以班剑授之,王还,当有此加乎。”四月,昭明太子薨。五 月丙申,立晋安王爲皇太子。七月乙亥,临轩策拜。以修缮东 宫,权居东府。四年九月,移还东宫。
太清三年,台城陷,太子坐永福省见侯景,神色自若,无 惧容。五月丙辰,帝崩。辛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癸未, 追尊穆贵嫔爲皇太后,追諡妃王氏爲简皇后。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会理爲司空。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爲 皇太子。壬辰,立当阳公大心爲寻阳郡王,石城公大款爲江夏 郡王,甯国公大临爲南海郡王,临城公大连爲南郡王,西丰公 大春爲安陆郡王,新淦公大成爲山阳郡王,临湘公大封爲宜都 郡王,高唐公大庄爲新兴郡王。
秋七月甲寅,广州刺史元景仲谋应侯景,西江督护陈霸先 攻之,景仲自杀。霸先迎定州刺史萧勃爲刺史。庚午,以司空 南康王会理爲兼尚书令。是月,九江大饥,人相食者十四五。
八月癸卯,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萧藻 薨。丙午,侯景矫诏:“仪同三司位比正公,自今悉不加将军, 以爲定准。”
冬十月丁未,地震。是月,百济国遣使朝贡,见城寺荒芜, 哭于阙下。
大宝元年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丁巳,天雨黄沙。 己未,西魏克安陆,执司州刺史柳仲礼,尽有汉东地。丙寅, 月昼见于东方。癸酉,前江都令祖皓起义兵于广陵。
二月癸未,侯景攻下广陵,皓见害。乙巳,以尚书仆射王 克爲左仆射。丙午,侯景逼帝幸西州。
夏五月丙辰,东魏静帝逊位于齐。庚午,开府仪同三司鄱 阳王范薨。自春迄夏大旱,人相食,都下尤甚。
六月庚子,前司州刺史羊鸦仁自尚书省出奔江陵。
秋七月戊辰,贼行台任约寇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以州降 之。
八月甲午,湘东王绎遣领军将军王僧辩逼郢州,邵陵王纶 弃郢州走。
九月乙亥,侯景自进位相国,封二十郡爲汉王。
冬十月乙未,景又逼帝幸西州曲宴,自加宇宙大将军、都 督六合诸军事。立皇子大钧爲西阳郡王,大威爲武甯郡王,大 球爲建安郡王,大昕爲义安郡王,大挚爲绥建郡王,大圜爲乐 梁郡王。壬寅,侯景害司空南康王会理。
十一月,任约进据西阳,分兵寇齐昌,执衡阳王献送都下, 害之。湘东王绎遣前甯州刺史徐文盛拒约,南郡王前中兵参军 张彪起义于会稽若邪山,攻破浙东诸县。
二年春二月,邵陵王纶走至安陆董城,爲魏所攻,见杀。
三月庚戌,魏文帝崩。
夏四月,侯景围巴陵。
六月乙巳,解围宵遁。
秋七月,景还至建邺。
八月戊午,景遣僞卫尉卿彭隽、厢公王僧贵入殿,废帝爲 晋安王。害皇太子大器、寻阳王大心、西阳王大钧、武甯王大 威、建安王大球、义安王大昕及寻阳王诸子二十馀人。矫爲帝 诏,以爲次当支庶,宜归正嫡,禅位于豫章王栋。使吕季略送 诏,令帝写之。帝书至“先皇念神器之重,思社稷之固,越升 非次,遂主震方”,呜咽不能自止,贼衆皆爲掩泣。乃幽帝于 永福省。栋即位,改元天正。使害南海王大临于吴郡、南郡王 大连于姑孰、安陆王大春于会稽、新兴王大庄于京口。
冬十月壬寅,帝崩于永福省,时年四十九。贼僞諡曰明皇 帝,庙称高宗。明年三月己丑,王僧辩平侯景,率百官奉梓宫 升庙堂。元帝追崇爲简文皇帝,庙号太宗。四月乙丑,葬庄陵。
帝幼而聪睿,六岁便能属文,武帝弗之信,于前面试,帝 揽笔立成文。武帝叹曰:“常以东阿爲虚,今则信矣。”及长, 器宇宽弘,未尝见喜愠色,尊严若神。方颐丰下,须鬓如画, 直发委地,双眉翠色。项毛左旋,连钱入背。手执玉如意,不 相分辨。眄睐则目光烛人。读书十行俱下,辞藻艳发,博综群 言,善谈玄理。自十一便能亲庶务,历试藩政,所在称美。性 恭孝,居穆贵嫔忧,哀毁骨立,所坐席沾湿尽烂。在襄阳拜表 侵魏,遣长史柳津、司马董当门、壮武将军杜怀宝、振远将军 曹义宗等进军克南阳、新野等都,拓地千馀里。
及居监抚,多所弘宥,文案簿领,纤豪必察。弘纳文学之 士,赏接无倦。尝于玄圃述武帝所制五经讲疏,听者倾朝野。 雅好赋诗,其自序云:“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然帝文伤 于轻靡,时号“宫体”。所着昭明太子传五卷,诸王传三十卷, 礼大义二十卷,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谢客文泾 渭三卷,玉简五十卷,光明符十二卷,易林十七卷,竈经二卷, 沐浴经三卷,马槊谱一卷,棋品五卷,弹棋谱一卷,新增白泽 图五卷,如意方十卷,文集一百卷,并行于世。
初即位,制年号将曰“文明”,以外制强臣,取周易“内 文明而外柔顺”之义。恐贼觉,乃改爲大宝。虽在蒙尘,尚引 诸儒论道说义,披寻坟史,未尝暂释。及见南康王会理诛,知 不久,指所居殿谓舍人殷不害曰:“庞涓死此下。”又曰 : “吾昨梦吞土,试思之。”不害曰:“昔重耳馈块,卒反晋国, 陛下所梦,将符是乎。”帝曰:“傥幽冥有征,冀斯言不妄。”
初,景纳帝女溧阳公主,公主有美色,景惑之,妨于政事, 王伟每以爲言,景以告主,主出恶言。伟知之,惧见谗,乃谋 废帝而后间主。苦劝行杀,以绝衆心。废后,王伟乃与彭隽、 王修纂进觞于帝曰:“丞相以陛下幽忧既久,使臣上寿。”帝 笑曰:“已禅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寿酒将不尽此乎。”于是 隽等并齎酒肴、曲项琵琶,与帝极饮。帝知将见杀,乃尽酣, 谓曰:“不图爲乐,一至于斯。”既醉而寝,伟乃出,隽进土 囊,王修纂坐上,乃崩。竟协于梦。伟撤户扉爲棺,迁殡于城 北酒库中。
帝自幽絷之后,贼乃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围守,墙垣悉有 枳棘。无复纸,乃书壁及板鄣爲文。自序云:“有梁正士兰陵 萧世赞,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 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又爲文数百篇。崩后, 王伟观之,恶其辞切,即使刮去。有随伟入者,诵其连珠三首, 诗四篇,绝句五篇,文并凄怆云。
世祖孝元皇帝讳绎,字世诚,小字七符,武帝第七子也。 初,武帝梦眇目僧执香炉,称托生王宫。既而帝母在采女次侍, 始褰户幔,有风回裾,武帝意感幸之。采女梦月堕怀中,遂孕。 天监七年八月丁巳生帝,举室中非常香,有紫胞之异。武帝奇 之,因赐采女姓阮,进爲修容。十三年,封湘东王。太清元年, 累迁爲镇西将军、都督、荆州刺史。
三年三月,侯景陷建邺。四月,世子方等至自建邺,知台 城不守。帝命栅江陵城,周回七十里。镇西长史王冲等拜笺请 爲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主盟。帝不许,曰:“吾于天 下不贱,甯俟都督之名;帝子之尊,何藉上台之位。议者可斩。” 投笔流泪。冲等重请,不从。又请爲司空,以主诸侯,亦弗 听。乃开镇西府,辟天下士。
是月,帝徵兵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誉拒命。寻上甲侯韶 自建邺至,宣三月十五日密诏,授帝位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 军事、司徒、承制。于是立行台于南郡而置官司焉。
七月,遣世子方等讨河东王誉,军败,死之。又遣镇兵将 军鲍泉讨誉。
九月乙卯,雍州刺史岳阳王察举兵寇江陵,其将杜崱兄弟 来降,察遁走。鲍泉攻湘州,未克;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代将。
及简文帝即位,改元爲大宝元年。帝以简文制于贼臣,卒 不遵用。正月,使少子方晷质于魏,魏不受质而结爲兄弟。
四月,克湘州,斩誉,湘州平。雍州刺史岳阳王察自称梁 王,蕃于魏,魏遣兵助伐襄阳。先是,邵陵王纶书已言凶事, 秘之,以待湘州之捷。是月壬寅,始命陈莹报武帝崩问,帝哭 于正寝。
六月,江夏王大款、山阳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来奔。
九月辛酉,以前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爲中卫将军、尚书令、 开府仪同三司。改封大款爲临川郡王,大成爲桂阳郡王,大封 爲汝南郡王。
十一月甲子,南平王恪等奉笺进位相国,总百揆。帝不从。 二年三月,侯景悉兵西上。
四月,景遣其将宋子仙、任约袭郢州,执刺史方诸。庚戌, 领军王僧辩屯师巴陵。
五月癸未,帝遣将胡僧佑、陆法和援巴陵。
六月,僧佑等击破景将任约军,禽约,景解围宵遁。以王 僧辩爲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帅衆追景,所至皆 捷。进围郢州,获贼将宋子仙等。
九月,盘盘国献驯象。
十月辛丑朔,紫云如盖临江陵城。是月,简文帝崩,开府 仪同三司王僧辩等奉表劝进。帝奉讳,大临三日,百官缟素, 答表不许。司空南平王恪率宗室,领军将军胡僧佑率群僚,江 州别驾张佚率吏人,并奉笺劝进。帝固让。
十一月乙亥,僧辩又奉表劝进,又不从。时巨寇尚存,帝 未欲即位,而四方表劝,前后相属,乃下令断表。
承圣元年二月,王僧辩衆军发自寻阳,帝驰檄四方,购获 景及逆者,封万户开国公,绢布五万疋。
三月,僧辩等平景,传首江陵。戊子,以贼平告明堂、太 社。己丑,僧辩等又表劝进曰:
衆军以今月戊子,总集建康,贼景鸟伏兽穷,频击频挫, 奸竭诈尽,深沟自固。臣等分勒武旅,百道同趋,突骑短兵, 犀函铁楯,结队千群,持戟百万,止纣七步,围项三重,轰然 大溃,群凶四灭。京师少长,俱称万岁。长安酒食,于此价高。 九县云开,六合清朗,矧伊黔首,谁不载跃。
伏惟陛下咀痛茹哀,婴愤忍酷。自紫庭绛阙,胡尘四起, 壖垣好畤,冀马云屯,泣血临兵,尝胆誓衆。而吴、楚一家, 方与七国俱反,管、蔡流言,又以三监作乱。西凉义衆,阻秦 塞而不通,并州遗黎,跨飞狐而见绝。豺狼当路,非止一人, 鲸鲵不枭,倏焉五载。英武克振,怨耻并雪,永寻霜露,伊何 可胜。臣等辄依故实,奉修社庙,使者持节,分告园陵。嗣后 升遐,龙輴未殡,承华掩曜,梓宫莫测。并即随由备办,礼具 凶荒,四海同哀,六军袒哭。圣情孝友,理当感恸。
日者,百司岳牧,仰祈宸鉴,以锡珪之功,既归有道,当 璧之礼,允属圣明。而优诏谦冲,杳然凝邈,飞龙可跻,而干 爻在四,帝阍云叫,而阊阖未开。讴歌再驰,是用翘首。所以 越人固执,熏丹穴以求君,周人乐推,踰岐山而事主。汉王不 即位,无以贵功臣,光武止萧王,岂谓绍宗庙。黄帝游于襄城, 尚访御人之道,放勋寂于姑射,犹使鐏俎有归。伊此傥来,岂 圣人所欲,帝王所应,不获已而然。伏读玺书,寻讽制旨,领 怀物外,未奉慈衷。陛下日角龙顔之姿,表于徇齐之日,彤云 素灵之瑞,基于应物之初。博学则大哉无所与名,深言则晔乎 文章之观。忠爲令德,孝实动天。加以英威茂略,雄图武算, 指麾则丹浦不战,顾眄则阪泉自荡。地维绝而重纽,天柱倾而 更植。凿河津于孟门,百川复啓;补穹仪以五石,万物再生。 纵陛下拂袗衣而游广成,登龛山而去东土,群臣安得仰诉,兆 庶何所归仁。况郊祀配天,罍篚礼旷,斋宫清庙,匏竹不陈。 仰望鸾舆,匪朝伊夕,瞻言法驾,载渴且饥。岂可久稽衆议, 有旷彜则。旧邦凯复,函、洛已平,高奴、栎阳,宫馆虽毁; 浊河清渭,佳气犹存。臯门有伉,甘泉四敞,土圭测景,仙人 承露。斯盖九州之赤县,六合之枢机。博士捧图书而稍还,太 常定礼仪其已立,岂得不扬清警而赴名都,具玉銮而旋正寝。 昔东周既迁,镐京遂其不复,长安一乱,郏、洛永以爲居。夏 后以万国朝诸侯,文王以六州匡天下,方之迹基百里,剑仗三 尺,以残楚之地,抗拒六戎,一旅之卒,翦夷三叛,坦然大定, 御辇东归。解五牛于冀州,秣六马于谯郡,缅求前古,其可得 欤?对扬天命,无所让德,有理存焉,敢重祈奏。帝尚未从。 辛卯,宣猛将军朱买臣奉帝密旨,害豫章王栋及其二弟桥、 樛。
四月乙巳,益州刺史、新除假黄钺、太尉武陵王纪僭位于 蜀,年号天正。帝遣兼司空萧泰、祠部尚书乐子云拜谒茔陵, 修复社庙。丁巳,下令解严。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及宗室王侯、大都督王僧辩等, 复拜表上尊号。帝犹固让。甲申,以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 王僧辩爲司徒。乙酉,斩贼左仆射王伟、尚书吕季略、少府卿 周石珍、舍人严亶于江陵市,乃下令赦境内。齐将潘乐、辛术 等攻秦郡,王僧辩遣将杜崱帅衆拒之。以陈霸先爲征北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齐人贺平侯景。
八月,武陵王纪率巴、蜀之衆东下,遣护军将军陆法和屯 巴峡以拒之。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薨。
十月乙未,前梁州刺史萧循自魏至江陵,以爲平北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戊申,执湘州刺史王琳于殿内。庚戌,琳长史 陆纳及其将潘乌累等举兵反,攻陷湘州。是月,四方征镇王公 卿士复劝进表,三上,乃许之。
冬十一月丙子,皇帝即位于江陵,改太清六年爲承圣元年。 逋租宿责,并许弘宥。孝子顺孙,悉皆赐爵。长徒锁士,特加 原宥。禁锢夺劳,一皆旷荡。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 已。时有两日俱见。己卯,立王太子方矩爲皇太子,改名元良。 立皇子方智爲晋安郡王,方略爲始安郡王。追尊所生妣阮修容 爲文宣太后。改諡忠壮太子爲武烈太子,封武烈子庄爲永嘉王。 是月,陆纳遣将军潘乌累等破衡州刺史丁道贵于渌口,道贵走 零陵。 十二月,陆纳分兵袭巴陆,湘州刺史萧循击走之。天门山 获野人,出山三日而死。星陨吴郡。淮南有野象数百,坏人室 庐。宣城郡猛兽暴食人。
是岁,魏废帝元年。
二年春正月乙丑,诏王僧辩讨陆纳。戊寅,以吏部尚书王 褒爲尚书右仆射。己卯,江夏宫南门钥牡飞。
三月庚寅,有两龙见湘州西江。
夏五月甲申,魏大将尉迟迥进兵逼巴西,潼州刺史杨干运 以城纳迥。己丑,武陵王纪军至西陵。
六月乙卯,王僧辩平湘州。
秋七月,武陵王纪衆大溃,见杀。
八月戊戌,尉迟迥平蜀。 九月,齐遣郭元建及将邢杲远、步大汗萨、东方老帅衆顿 合肥。 冬十一月辛酉,僧辩留镇姑孰,豫州刺史侯瑱据东关垒, 征吴兴太守裴之横帅衆继之。戊戌,以尚书右仆射王褒爲左仆 射,湘东太守张绾爲右仆射。
十二月,宿预土人东方光据城归化,齐江西州郡皆起兵应 之。
三年春正月,魏帝爲相安定公所废,而立齐王廓,是爲恭 帝元年。
三月,主衣库见黑蛇长丈许,数十小蛇随之,举头高丈馀 南望,俄失所在。帝又与宫人幸玄洲苑,复见大蛇盘屈于前, 群小蛇遶之,并黑色。帝恶之,宫人曰:“此非怪也,恐是钱 龙。”帝敕所司即日取数千万钱镇于蛇处以厌之。因设法会, 赦囚徒,振穷乏,退居栖心省。又有蛇从屋堕落帝帽上,忽然 便失。又龙光殿上所御肩舆复见小蛇萦屈舆中,以头驾夹膝前 金龙头上,见人走去,逐之不及。城濠中龙腾出,焕烂五色, 竦跃入云,六七小龙相随飞去。群鱼腾跃,坠死于陆道。龙处 爲窟若数百斛圌。旧大城上常有紫气,至是稍复消歇。甲辰, 以司徒王僧辩爲太尉、车骑大将军。戊申,以护军将军、郢州 刺史陆法和爲司徒。
夏四月癸酉,以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霸先爲司空。
六月癸未,有黑气如龙见于殿内。
秋九月辛卯,帝于龙光殿述老子义。先是,魏使宇文仁恕 来聘,齐使又至江陵,帝接仁恕有阙,魏相安定公憾焉。乙巳, 使柱国万纽于谨来攻。
冬十月丙寅,魏军至襄阳,梁王萧察率衆会之。丁卯,停 讲,内外戒严,舆驾出行城栅,大风拔木。丙子,续讲,百僚 戎服以听。诏征王僧辩。
十一月甲申,幸津阳门讲武,置南北两城主。帝亲观阅, 风雨总集,部分未交,旗帜飘乱,帝趣驾而回,无复次序。风 雨随息,衆窃惊焉。乙酉,以领军胡僧佑爲都督城东城北诸军 事,右仆射张绾爲副;左仆射王褒都督城西城南诸军事,直殿 省元景亮爲副。丁亥,魏军至栅下。丙申,征广州刺史王琳入 援。丁酉,大风,城内火烧居人数千家。以爲失在妇人,斩首 尸之。是日,帝犹赋诗无废。以胡僧佑爲开府仪同三司。庚子, 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军次马头岸。是夜,有流星 坠城中,帝援蓍筮之,卦成,取龟式验之,因抵于地曰:“吾 若死此下,岂非命乎 ?”因裂帛爲书催僧辩曰:“吾忍死待 公,可以至矣。”戊申,胡僧佑、朱买臣等出战,买臣败绩。 辛亥,魏军大攻,帝出枇杷门亲临阵督战。僧佑中流矢薨,军 败,反者斩西门守卒以纳魏军。帝见执,如梁王萧察营,甚见 诘辱。他日,乃见魏仆射长孙俭,谲俭云:“埋金千斤于城内, 欲以相赠。”俭乃将帝入城,帝因述察相辱状,谓俭曰:“向 聊相谲,欲言耳;岂有天子自埋金乎?”俭乃留帝于主衣库。
十二月丙辰,徐世谱、任约退戍巴陵。辛未,魏人戕帝。
明年四月,梁王方智承制,追尊爲元皇帝,庙号世祖。 帝聪悟俊朗,天才英发,出言爲论,音响若锺。年五六岁, 武帝尝问所读书,对曰:“能诵曲礼。”武帝使诵之,即诵上 篇。左右莫不惊叹。初生患眼,医疗必增,武帝自下意疗之, 遂盲一目。乃忆先梦,弥加湣爱。及长好学,博极群书。武帝 尝问曰:“孙策在江东,于时年几?”答曰:“十七。”武帝 曰:“正是汝年。”
帝性不好声色,颇慕高名,爲荆州刺史,起州学宣尼庙。 尝置儒林参军一人,劝学从事二人,生三十人,加廪饩。帝工 书善画,自图宣尼像,爲之赞而书之,时人谓之三绝。与裴子 野、刘显、萧子云、张缵及当时才秀爲布衣交。常自比诸葛亮、 桓温,惟缵许焉。
性好矫饰,多猜忌,于名无所假人。微有胜己者,必加毁 害。帝姑义兴昭长公主子王铨兄弟八九人有盛名。帝妒害其美, 遂改宠姬王氏兄王珩名琳以同其父名。忌刘之遴学,使人鸩之。 如此者甚衆,虽骨肉亦遍被其祸。始居文宣太后忧,依丁兰作 木母。及武帝崩,秘丧逾年,乃发凶问,方刻檀爲像,置于百 福殿内,事之甚谨。朝夕进蔬食,动静必啓闻,迹其虚矫如此。 性爱书籍,既患目,多不自执卷,置读书左右,番次上直, 昼夜爲常,略无休已,虽睡,卷犹不释。五人各伺一更,恒致 达晓。常眠熟大鼾,左右有睡,读失次第,或偷卷度纸。帝必 惊觉,更令追读,加以檟楚。虽戎略殷凑,机务繁多,军书羽 檄,文章诏诰,点毫便就,殆不游手。常曰:“我韬于文士, 愧于武夫。”论者以爲得言。
始在寻阳,梦人曰:“天下将乱,王必维之。”又背生黑 子,巫媪见曰:“此大贵不可言。”初,武帝敕贺革爲帝府谘 议,使讲三礼。革西上,意甚不悦,过别御史中丞江革。江革 告之曰:“吾尝梦主上遍见诸子,至湘东王,脱帽授之。此人 后必当璧,卿其行乎。”革颔之。及太清之祸,遂膺归运。
自侯景之难,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缘以长 江爲限。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峡口;自岭以南,复爲萧勃所 据。文轨所同,千里而近,人户着籍,不盈三万。中兴之盛, 尽于是矣。
武陵之平,议者欲因其舟舰迁都建邺,宗懔、黄罗汉皆楚 人,不愿移,帝及胡僧佑亦俱未欲动。仆射王褒、左户尚书周 弘正骤言即楚非便。宗懔及御史中丞刘懿以爲建邺王气已尽, 且渚宫洲已满百,于是乃留。寻而岁星在井,荧惑守心,帝观 之慨然而谓朝臣文武曰:“吾观玄象,将恐有贼。但吉凶在我, 运数由天,避之何益?”及魏军逼,阍人朱买臣按剑进曰 : “惟有斩宗懔、黄罗汉,可以谢天下。”帝曰:“曩实吾意, 宗、黄何罪。”二人退入于人中。
及魏人烧栅,买臣、谢答仁劝帝乘暗溃围出就任约。帝素 不便驰马,曰:“事必无成,徒增辱耳。”答仁又求自扶,帝 以问仆射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党,岂是可信?成彼之 勋,不如降也。”乃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答仁又请守子城, 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内大都督,以帝鼓吹给之, 配以公主。既而又召王褒谋之,答仁请入不得,欧血而去。遂 使皇太子、王褒出质请降。有顷,黄门郎裴政犯门而出。帝乘 白马素衣出东门,抽剑击阖曰:“萧世诚一至此乎!”魏师至 凡二十八日,徵兵四方,未至而城见克。
在幽逼,求酒饮之,制诗四绝。其一曰:“南风且绝唱, 西陵最可悲,今日还蒿里,终非封禅时。”其二曰:“人世逢 百六,天道异贞恒,何言异蝼蚁,一旦损从鹏。”其三曰 : “松风侵晓哀,霜雰当夜来,寂寥千载后,谁畏轩辕台。”其四 曰:“夜长无岁月,安知秋与春?原陵五树杏,空得动耕人。” 梁王察遣尚书傅准监行刑,帝谓之曰:“卿幸爲我宣行。”准 捧诗,流泪不能禁,进土囊而殒之 。梁王察使以布帊缠尸, 敛以蒲席,束以白茅,以车一乘,葬于津阳门外。湣怀太子元 良及始安王方略等,皆见害。徐世谱、任约自马头走巴陵。约 后降于齐。将军裴畿、畿弟机并被害。谢答仁三人相抱,俱见 屠。汝南王大封、尚书左仆射王褒以下,并爲俘以归长安。乃 选百姓男女数万口,分爲奴婢,小弱者皆杀之。
帝于伎术无所不该,尝不得南信,筮之,遇剥之艮。曰“ 南信已至,今当遣左右季心往看”。果如所说,宾客咸惊其妙。 凡所占决皆然。初从刘景受相术,因讯以年,答曰:“未至五 十,当有小厄,禳之可免。”帝自勉曰:“苟有期会,禳之何 益?”灨叙四十七矣。特多禁忌,墙壁崩倒,屋宇倾颓,年月 不便,终不修改。庭草芜没,令鞭去之,其慎护如此。
本纪·卷九
陈本纪上
陈高祖武皇帝讳霸先,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下若 里人。姓陈氏。其本甚微,自云汉太丘长寔之后也。寔玄孙晋 太尉准。准生匡,匡生达,永嘉中南迁,爲丞相掾,太子洗马, 出爲长城令,悦其山水,遂家焉。尝谓所亲曰:“此地山川秀 丽,当有王者兴焉,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锺斯运。”达生康, 复爲丞相掾,咸和中土断,故爲长城人。康生盱眙太守英,英 生尚书郎公弼,公弼生步兵校尉鼎,鼎生散骑侍郎高,高生怀 安令咏,咏生安成太守猛,猛生太常卿道巨,道巨生皇考文赞。 帝以梁天监二年癸未岁生。少俶傥有大志,长于谋略,意 气雄杰,不事生産。及长,涉猎史籍,好读兵书,明纬候、孤 虚、遁甲之术,多武艺,明达果断,爲当时推服。身长七尺五 寸,日角龙顔,垂手过膝。尝游义兴,馆于许氏,梦天开数丈, 有四人朱衣,捧日而至,纳之帝口,及觉,腹内犹热,帝心独 喜。初仕乡爲里司,后至建邺爲油库吏,徙爲新喻侯萧映传教, 勤于其事,爲映所赏。及映爲吴兴太守,甚重帝,谓僚佐曰: “此人将来远大,必胜于我。”及映爲广州,帝爲中直兵参军, 随之镇,映令帝招集士马。
先是武林侯萧谘爲交州刺史,以严刻失和,土人李贲连结 数州豪杰同时反,台遣高州刺史孙冏、新州刺史卢子雄将兵击 贲。冏等不时进,皆于广州伏诛。子雄弟子略与冏子侄及其主 帅杜天合、杜僧明共举兵,执南江督护沈顗,进寇广州,昼夜 苦攻,州中震恐。帝率精兵救之,贼衆大溃。僧明后有功业, 遂降。梁武帝深叹异焉,授直合将军,封新安县子,仍遣图帝 貌而观之。
其年冬,萧映卒。明年,帝送丧还,至大庾岭,会有诏以 帝爲交州司马,与刺史杨瞟南讨。帝益招勇敢,器械精利,瞟 委帝经略。时萧勃爲定州刺史,于西江相会,勃知军士惮远役, 因诡说留瞟。瞟集诸将问计,帝曰:“交址叛换,罪由宗室, 节下奉辞伐罪,故当死生以之。”于是鼓行而进。军至交州, 瞟推帝爲前锋,所向摧陷。贲窜入屈獠洞中,屈獠斩贲;传首 建邺。是岁太清元年也。贲兄天宝遁入九真,与劫帅李绍隆收 余兵,杀德州刺史陈文戒,进围爱州,帝讨平之。除西江督护、 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本纪·卷十
陈本纪下
高宗孝宣皇帝讳顼,字绍世,小字师利,始兴昭烈王第二 子也。梁中大通二年七月辛酉生,有赤光满室。少宽容,多智 略。及长,美容仪,身长八尺三寸,垂手过膝,有勇力,善骑 射。武帝平侯景,镇京口,梁元帝征武帝子侄入侍,武帝遣帝 赴江陵。累官爲中书侍郎。时有军主李总与帝有旧,每同游处, 帝尝夜被酒,张灯而寐,总适出,寻反,乃见帝是大龙,便惊 走他室。魏平江陵,迁于长安。帝貌若不慧,魏将杨忠门客张 子煦见而奇之,曰:“此人虎头,当大贵也。”
永定元年,遥袭封始兴郡王。文帝嗣位,改封安成王。天 嘉三年,自周还,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置佐史。历位 司空、尚书令。废帝即位,拜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 光大二年正月,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剑履上殿。十一 月甲寅,慈训太后黜废帝爲临海王,以帝入缵皇统。
是月,齐武成帝殂。
太建元年春正月甲午,皇帝即位于太极前殿,大赦,改元。 文武赐位一阶,孝悌力田及爲父后者,赐爵一级,鳏寡不能自 存者,人赐谷五斛。复太皇太后尊号曰皇太后。立妃柳氏爲皇 后,世子叔宝爲皇太子。封皇子江州刺史康乐侯叔陵爲始兴王, 奉昭烈王祀。乙未,谒太庙。丁酉,分命大使,观省四方风俗。 以尚书仆射沈钦爲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爲右仆射。辛丑,祀 南郊。壬寅,封皇子建安侯叔英爲豫章王,丰城侯叔坚爲长沙 王。
二月乙亥,耕藉田。
夏五月甲午,齐人来聘。丁巳,以吏部尚书徐陵爲尚书右 仆射。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纳妃沈氏,王公以下赐帛各有差。
冬十月,新除左卫将军欧阳纥据广州反。辛未,遣开府仪 同三司章昭达讨之。
二年春二月癸未,章昭达禽欧阳纥送都,斩于建康市,广 州平。 三月丙申,皇太后崩。丙午,曲赦广、衡二州。丁未,大 赦。又诏自讨周迪、华皎以来,兵所有死亡者,并令收敛,并 给棺槥,送还本乡。
夏四月乙卯,临海王伯宗薨。戊寅,皇太后祔葬于万安陵。 五月壬午,齐人来吊。
六月戊子,新罗国遣使朝贡。辛卯,大雨雹。乙巳,分遣 大使巡州郡,省冤屈。
冬十一月辛酉,高丽国遣使朝贡。
十二月癸巳,雷。
三年春正月癸丑,以尚书右仆射徐陵爲尚书仆射。辛酉, 祀南郊。
二月辛巳,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三月丁丑,大赦。
夏四月壬辰,齐人来聘。
五月辛亥,高丽、新罗、丹丹、天竺、盘盘等国并遣使朝 贡。
六月丁亥,江阴王萧季卿以罪免。甲辰,封东中郎长沙王 府谘议参军萧彜爲江阴王。
冬十月乙酉,周人来聘。
十二月壬辰,司空章昭达薨。
四年春正月丙午,以尚书仆射徐陵爲左仆射,中书监王劢 爲右仆射。
二月乙酉,立皇子叔卿爲建安王。
三月乙丑,扶南、林邑国并遣使朝贡。
夏五月癸卯,尚书右仆射王劢卒。
是月周人诛冢宰宇文护。
秋八月辛未,周人来聘。
九月庚子朔,日有蚀之。辛亥,大赦。丙寅,以故太尉徐 度,仪同三司杜棱、程灵洗配食武帝庙庭;故司空章昭达配食 文帝庙庭。
冬十一月己亥,地震。
是岁,周建德元年。
五年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书沈君理爲尚书右仆射,领吏 部。辛巳,祀南郊。
二月辛丑,祀明堂。乙卯夜,有白气如虹,自北方贯北斗 紫宫。 三月壬午,以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略地 北边。丙戌,西衡州献马生角。己丑,皇孙胤生,内外文武赐 帛各有差,爲父后者赐爵一级。
夏六月癸亥,周人来聘。
秋九月癸未,尚书右仆射沈君理卒。壬辰晦,夜明。
冬十月己亥,以特进周弘正爲尚书右仆射。乙巳,吴明彻 克寿阳城,斩王琳,传首建邺,枭于朱雀航。
十二月壬辰,诏熊昙朗、留异、陈宝应、周迪、邓绪等及 王琳首并还亲属,以弘广宥。乙巳,立皇子叔明爲宜都王,叔 献爲河东王。
是岁,诸军略地,所在克捷。
六年春正月壬戌,赦江右淮北诸州。甲申,周人来聘。高 丽国遣使朝贡。
二月壬辰朔,日有蚀之。辛亥,耕藉田。
夏四月庚子,彗星见。
六月壬辰,尚书右仆射周弘正卒。
冬十一月乙亥,诏北边行军之所,并给复十年。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书王瑒爲尚书右仆射。
七年春正月辛未,祀南郊。
三月辛未,诏豫、二兖、谯、徐、合、霍、南司、定九州 及南豫、江、郢所部在江北诸郡,置云旗义士,往大军及诸镇 备防。 夏四月丙戌,有星孛于大角。庚寅,监豫州陈桃根献青牛, 诏以还百姓。乙未,桃根又上织成罗纹锦被表各二,诏于云龙 门外焚之。壬子,郢州献瑞锺六。
六月丙戌,诏爲北行将士死王事者,克日举哀。壬辰,以 尚书右仆射王瑒爲尚书仆射。己酉,改作云龙、神兽门。
秋八月癸卯,周人来聘。
闰九月壬辰,都督吴明彻大破齐军于吕梁。是月,甘露频 降乐游苑。丁未,舆驾幸苑采甘露,宴群臣,诏于苑龙舟山立 甘露亭。
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齐爲新蔡王,叔文爲晋熙王。
十二月壬戌,以尚书仆射王瑒爲左仆射,太子詹事陆缮爲 右仆射。甲子,南康郡献瑞锺一。
八年春二月壬申,以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彻爲司空。
夏五月庚寅,尚书左仆射王瑒卒。
六月甲寅,以尚书右仆射陆缮爲左仆射,新除晋陵太守王 克爲右仆射。
秋九月戊戌,立皇子叔彪爲淮南王。
九年春正月乙亥,齐主传位于其太子恒,自号太上皇。
是月,周灭齐。
二月壬子,耕藉田。
秋七月己卯,百济国遣使朝贡。庚辰,大雨,震万安陵华 表。己丑,震慧日寺刹及瓦官寺重门,一女子震死。
列传
列传·卷十一
后妃上
宋孝穆赵皇后 孝懿萧皇后 武敬臧皇后 武张夫人 文章胡太后 少帝司马皇后 文元袁皇后 孝武昭路太后 明宣沈太后 孝武文穆王皇后 前废帝何皇后 明恭王皇后 后废帝陈太妃 后废帝江皇后 顺陈太妃 顺谢皇后 齐宣孝陈皇后 高昭刘皇后 武穆裴皇后 文安王皇后 郁林王何妃 海陵王王妃 明敬刘皇后 东昏褚皇后 和王皇后
六宫位号,前史代有不同。
晋武帝采汉魏之制,置贵嫔、夫人、贵人,是爲三夫人, 位视三公;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 华、充华,是爲九嫔,位视九卿;其馀有美人、才人、中才人, 爵视千石以下。宋武帝省二才人,其馀仍用晋制。案贵嫔,魏 文帝所制。夫人,魏武初建魏国所制。贵人,汉光武所制。淑 妃,魏明帝所制。淑媛,魏文帝所制。淑仪、修华,晋武帝所 制。修容,魏文帝所制。修仪,魏明帝所制。婕妤、容华,前 汉旧号。充华,晋武帝所制。美人,汉光武所制。及孝武孝建 三年,省夫人;置贵妃,位比相国,进贵嫔比丞相,贵人比三 司,以爲三夫人,又置昭仪、昭容、昭华,以代修华、修仪、修 容。又置中才人、充衣,以爲散位。案昭仪,汉元帝所制。昭 容,孝武所制。昭华,魏明帝所制。中才人,晋武帝所制。充 衣,前汉旧制。
及明帝泰始二年,省淑妃、昭华、中才人、充衣,复置修 华、修仪、修容、才人、良人;三年,又省贵人,置贵姬,以 备三夫人之数;又置昭华,增淑容、承徽、列荣;以淑媛、淑 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爲九嫔;婕 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凡五职,亚九嫔;美人、才人、 良人三职爲散役。其后,帝留心后房,拟百官,备置内职焉。 及齐高帝建元元年,有司奏置贵嫔、夫人、贵人爲三夫人, 修华、修仪、修容、淑妃、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爲 九嫔,美人、中才人、才人爲散职。三年,太子宫置三内职: 良娣比开国侯,保林比五等侯,才人比驸马都尉。及永明元年, 有司奏贵妃、淑妃并加金章紫绶;佩于寘玉;淑妃旧拟九棘, 以淑爲温恭之称,妃爲亚后之名,进同贵妃,以比三司;夫人 之号,不殊蕃国;降淑媛以比九卿。七年,复置昭容,位在九 嫔焉。
梁武拨乱反正,深鉴奢逸,配德早终,长秋旷位。定令制 贵妃、贵嫔、贵姬爲三夫人;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 昭容、修华、修仪、修容爲九嫔;婕妤、容华、充华、承徽、 列荣爲五职;美人、才人、良人爲三职。东宫置良娣、保林爲 二职。及简文、元帝出自储蕃,或迫在拘絷,或逼于寇乱;且 妃并先殂,更不建椒阃。
陈武光膺天历,以朴素自居,故后宫员位,其数多阙。文 帝天嘉之后,诏宫职备员。其所制立,无改梁旧。编之令文, 以爲后法。然帝性恭俭,而嫔嫱不备,宣帝、后主,无所改作。 今总缀缉,以立此篇云。
宋孝穆赵皇后讳安宗,下邳僮人也。父裔,平原太守。后 以晋穆帝升平四年嫔于孝皇帝,以産武帝,殂于丹徒官舍,葬 晋陵丹徒县东乡练壁里雩山。宋初追崇号諡,陵曰兴宁。永初 二年,有司奏追赠裔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裔命妇孙氏封豫 章郡建昌县君。其年,又追封裔临贺县侯。裔子伦之自有传。 孝懿萧皇后讳文寿,兰陵人也。父卓字子略,洮阳令。后 爲孝皇帝继室,生长沙景王道怜、临川烈武王道规。义熙七年, 拜豫章公太夫人,武帝爲宋公、宋王,又加太妃、太后之号。 帝践阼,尊曰皇太后,居宣训宫。上以恭孝爲行,奉太后素谨, 及即大位,春秋已高,每旦朝太后,未尝失时刻。少帝即位, 加崇曰太皇太后。景平元年,崩于显阳殿,年八十一。遗令: “汉世帝后,陵皆异处。今可于茔域之内别爲一圹,一遵往式。” 乃开别圹,与兴宁合坟。初,武帝微时,贫约过甚,孝皇之 殂,葬礼多阙。帝遗旨:“太后百岁后不须祔葬。”至是故称 后遗令云。
卓初与赵裔俱赠金紫光禄大夫,又追封封阳县侯。妻下邳 赵氏封吴郡寿昌县君。卓子源之袭爵,源之见子思话传。
武敬臧皇后讳爱亲,东莞人也。祖汪,尚书郎,父隽,郡 功曹。后适武帝,生会稽宣长公主兴弟。帝以俭正率下,后恭 谨不违。义熙四年正月甲子,殂于东城,追赠豫章公夫人,还 葬丹徒。帝临崩,遗诏留葬建邺。于是备法驾迎梓宫,祔葬初 宁陵。宋初追赠隽金紫光禄大夫,妻高密叔孙氏迁陵永平乡君。 隽子焘、熹,并自有传。
武帝张夫人,讳阙,不知何许人也。生少帝及义兴恭长公 主惠媛。永初元年拜夫人。少帝即位,有司奏上尊号爲皇太后, 宫曰永乐。少帝废,太后还玺绂,随居吴郡。文帝元嘉元年, 拜营阳国太妃,二年薨。
文章胡太后讳道安,淮南人也。义熙初,武帝所纳。文帝 生五年,被谴赐死,葬丹徒。武帝践阼,追赠婕妤。文帝即位, 有司奏上尊号曰章皇太后,陵曰熙宁,立庙建邺。
少帝司马皇后讳茂英,晋恭帝女也。初封海盐公主,少帝 以公子尚焉。宋初拜皇太子妃,少帝即位,爲皇后。元嘉元年, 降爲营阳王妃,又爲南丰王太妃。十六年薨。
文元袁皇后讳齐嬀,陈郡阳夏人,左光禄大夫湛之庶女也。 母本卑贱,后年至六岁方见举。后适文帝,初拜宜都王妃,生 子劭、东阳献公主英娥。上待后恩礼甚笃,袁氏贫薄,后每就 上求钱帛以赡之。上性俭,所得不过五三万、五三十匹。后潘 淑妃有宠,爱倾后宫,咸言所求无不得。后闻之,未知信否, 乃因潘求三十万钱与家,以观上意,宿昔便得。因此恚恨称疾, 不复见上,遂愤恚成疾。元嘉十七年疾笃,上执手流涕,问所 欲言。后视上良久,乃引被覆面,崩于显阳殿。上甚悼痛之, 诏前永嘉太守顔延之爲哀策,文甚丽。及奏,上自益“抚存悼 亡,感今怀昔”八字以致意焉。有司奏諡宣皇后,诏諡曰元。 初,后生劭,自详视之,使驰白帝:“此儿形貌异常,必 破国亡家,不可举。”便欲杀之。文帝狼狈至后殿户外,手掇 幔禁之乃止。
后亡后,常有小小灵应。明帝所生沈美人尝以非罪见责, 应赐死,从后昔所住徽音殿前度。此殿有五间,自后崩后常闭。 美人至殿前流涕大言曰:“今日无罪就死,先后若有灵当知 之。”殿户应声豁然开,职掌者遽白文帝,惊往视之,美人乃 得释。 大明五年,孝武乃诏追后之所生外祖亲王夫人爲豫章郡新 淦平乐乡君,又诏赵、萧、臧光禄、袁敬公、平乐乡君墓,先 未给茔户,各给蛮户三以供洒扫。后公湛之自有传。
潘淑妃者,本以貌进,始未见赏。帝好乘羊车经诸房,淑 妃每庄饰褰帷以候,并密令左右以咸水洒地。帝每至户,羊辄 舐地不去。帝曰:“羊乃爲汝徘徊,况于人乎。”于此爱倾后 宫。
孝武昭路太后讳惠男,丹阳建康人也。以色貌选入后宫, 生孝武帝,拜爲淑媛。及年长,无宠,常随孝武出蕃。孝武即 位,有司奏奉尊号曰太后,宫曰崇宪。太后居显阳殿,上于闺 房之内礼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人间咸有丑 声。宫掖事秘,亦莫能辨也。
孝建二年,追赠太后父兴之散骑常侍,兴之妻余杭县广昌 乡君。大明四年,太后弟子抚军参军琼之上表自陈。有司承旨, 奏赠琼之父道庆给事中,琼之及弟休之、茂之并居显职。太后 颇豫政事,赐与琼之等财物,家累千金,居处器服与帝子相侔。 大明五年,太后随上巡南豫州,妃主以下并从。废帝立,号太 皇太后。明帝践阼,号崇宪太后。
初,明帝少失所生,爲太后所摄养,抚爱甚笃。及即位, 供奉礼仪,不异旧日。有司奏宜别居外宫,诏欲亲奉晨昏,尽 欢闺禁,不如所奏。及闻义嘉难作,太后心幸之,延上饮酒, 置毒以进。侍者引上衣,上寤,起以其卮上寿。是日太后崩, 秘之,丧事如礼。迁殡东宫,题曰崇宪宫。又诏述太后恩慈, 特齐衰三月,以申追远。諡曰昭皇太后,葬孝武陵东南,号曰 修宁陵。
先是,晋安王子勋未平,巫者谓宜开昭太后陵,毁去梓宫 以厌胜。修复仓卒,不得如礼。上性忌,虑将来致灾,泰始四 年夏,诏有司曰:“崇宪昭太后修甯陵地,大明之世,久所考 卜。前岁遭诸蕃之难,礼从权宜,未暇营改,而茔隧之所,山 原卑陋,可式遵旧典,以礼改创。”有司奏请“修甯陵玄宫补 葺毁坏,权施油殿,暂出梓宫,事毕即窆”。诏可。 废帝景和中,又追赠兴之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諡曰孝侯。 道庆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敬侯。道庆女爲皇后,以 休之爲侍中。
明宣沈太后讳容姬,不知何许人也。爲文帝美人,生明帝, 拜婕妤。元嘉三十年卒,葬建康之莫府山。孝武即位,追赠湘 东国太妃。明帝即位,有司奏上尊号爲皇太后,諡曰宣,陵号 崇宁。 孝武文穆王皇后讳宪嫄,琅邪临沂人也。元嘉二十年,拜 武陵王妃,生废帝、豫章王子尚、山阴公主楚玉、临淮康哀公 主楚佩、皇女楚琇、康乐公主修明。孝武在蕃,后甚宠异,及 即位爲皇后焉。
大明四年,后率六宫躬桑于西郊,皇太后观礼,妃主以下 并加班锡。废帝即位,尊曰皇太后,宫曰永训。其年崩于含章 殿,祔葬景宁陵。父偃别有传。
殷淑仪,南郡王义宣女也。丽色巧笑。义宣败后,帝密取 之,宠冠后宫。假姓殷氏,左右宣泄者多死,故当时莫知所出。 及薨,帝常思见之,遂爲通替棺,欲见辄引替睹尸,如此积日, 形色不异。追赠贵妃,諡曰宣。及葬,给轀輬车、虎贲、班剑。 銮辂九旒、黄屋左纛、前后部羽葆、鼓吹,上自于南掖门临, 过丧车,悲不自胜,左右莫不掩泣。上痛爱不已,精神罔罔, 颇废政事。每寝,先于灵床酌奠酒饮之,既而恸哭不能自反。 又讽有司奏曰:“据春秋,仲子非鲁惠西元嫡,尚得考别宫。 今贵妃盖天秩之崇班,理应创新。”乃立别庙于都下。
时有巫者能见鬼,说帝言贵妃可致。帝大喜,令召之。有 少顷,果于帷中见形如平生。帝欲与之言,默然不对。将执手, 奄然便歇,帝尤哽恨,于是拟李夫人赋以寄意焉。谢庄作哀策 文奏之,帝卧览读,起坐流涕曰:“不谓当今复有此才。”都 下传写,纸墨爲之贵。或云,贵妃是殷琰家人入义宣家,义宣 败入宫云。
前废帝何皇后讳令婉,庐江灊人也。孝建三年,纳爲皇太 子妃。大明五年,薨于东宫徽光殿,諡曰献妃。废帝即位,追 崇曰献皇后。明帝践阼,迁后与废帝合葬龙山北。
后父瑀字幼玉,晋尚书左仆射澄曾孙也。瑀尚武帝少女豫 章康长公主讳次男。公主先适徐乔,美容色,聪敏有智数。文 帝世,礼待特隆。瑀豪竞于时,与平昌孟灵休、东海何勖等并 以舆马相尚。公主与瑀情爱隆密,何氏疏戚莫不沾被恩礼。瑀 位右卫将军,公主薨,瑀墓开,孝武追赠瑀金紫光禄大夫。
列传·卷十二
后妃下
梁文献张皇后 武德郗皇后 武丁贵嫔 武阮修 容简文王皇后 元徐妃 敬夏太后 敬王皇后 陈武宣章皇后 文沈皇后 废帝王皇后 宣柳皇后 后主沈皇后
天监元年五月甲辰,追上尊号爲皇后,諡曰献。
穆之字思静,晋司空华六世孙也。少方雅,有识鉴。初爲 员外散骑侍郎,深被始兴王浚引纳。穆之鉴其祸萌,求爲交址 太守,政有异绩。宋文帝将以爲交州刺史,会病卒。子弘籍字 真艺,齐初爲镇西参军,卒于官。梁武践阼,追赠穆之光禄大 夫,加金章紫绶。赠弘籍廷尉卿。弘籍无子,从父弟弘策以子 缵嗣,别有传。
武德郗皇后讳徽,高平金乡人也。祖绍,宋国子祭酒、领 东海王师。父晔,太子舍人,早卒。后母宋文帝女寻阳公主也, 方娠,梦当生贵子。及后生,有赤光照室,器物尽明,家人怪 之。巫言此女光高,将有所妨,乃于水滨祓除之。
后幼明慧,善隶书,读史传。女工之事,无不闲习。宋后 废帝将纳爲后,齐初,安陆王缅又欲结婚,郗氏并辞以女疾, 乃止。齐建元末,嫔于武帝,生永兴公主玉姚、永世公主玉婉、 永康公主玉嬛。及武帝爲雍州刺史,殂于襄阳官舍,年三十二。 其年归葬南徐州南东海武进县东城里山。中兴二年,武帝爲梁 公,齐帝诏赠后爲梁公妃。及武帝践阼,追崇爲皇后,諡曰德。 陵曰修陵。后父晔,赠金紫光禄大夫。
后酷妒忌,及终,化爲龙入于后宫井,通梦于帝。或见形, 光彩照灼。帝体将不安,龙辄激水腾涌。于露井上爲殿,衣服 委积,常置银鹿卢金瓶灌百味以祀之。故帝卒不置后。
武丁贵嫔讳令光,谯国人也。祖父从官襄阳,因居沔北五 女村,寓于刘惠明庑下。贵嫔生于樊城,初産有神光之异,紫 气满室,故以“光”爲名。相者云“当大贵”。少时与邻女月 下纺绩,诸女并患蚊蚋,而贵嫔弗之觉也。乡人魏益德将娉之, 未及成,而武帝镇樊城,尝登楼以望,见汉滨五采如龙,下有 女子擘絖,则贵嫔也。又丁氏因人以相者言闻之于帝,帝赠以 金环,纳之,时年十四。贵嫔生而有赤志在左臂,疗之不灭; 又体多疣子,至是无何并失所在。德后酷忌,遇贵嫔无道,使 日舂五斛,舂每中程,若有助者,被遇虽严,益小心祗敬。尝 于供养经案侧,髣佛若见神人,心独异之。
天监元年五月,有司奏爲贵人,未拜;其年八月,又奏爲 贵嫔,居显阳殿。及太子定位,有司奏曰:“皇太子副贰宸极, 率土咸执吏礼。既尽礼皇储,则所生不容无敬。王侯妃主常得 通信问者,及六宫三夫人虽与贵嫔同列,并应以敬皇太子之礼 敬贵嫔。宋元嘉中,始兴、武陵国臣并以吏敬敬王所生潘淑妃、 路淑媛。贵嫔于宫臣虽非小君,其义不异,与宋泰豫朝议百官 以吏敬敬帝所生,事义政同。谓宫僚施敬,宜同吏礼,诣神兽 门奉笺致谒,年节称庆,亦同如此。且储妃作配,率由盛则, 以妇踰姑,弥乖从序,谓贵嫔典章,一与太子不异。”于是贵 嫔备典章礼数,同乎太子,言则称令。
贵嫔性仁恕,及居宫接驭,自下皆得其欢心。不好华饰, 器服无珍丽。未尝爲亲戚私谒。及武帝弘佛教,贵嫔长进蔬膳。 受戒日,甘露降于殿前,方一丈五尺。帝所立经义,皆得其指 归,尤精净名经。普通七年十一月庚辰,薨,移殡于东宫临云 殿,时年四十二。诏吏部郎张缵爲哀册文,有司奏諡曰穆,葬 甯陵,祔于小庙。简文即位,追崇曰太后。
贵嫔父道迁,天监初,爲历阳太守。庐陵威王之生,武帝 谓之曰:“贤女复育一男。”答曰:“莫道猪狗子。”世人以 爲笑。后位兖州刺史、宣城太守。
文宣阮太后讳令嬴,会稽余姚人也。本姓石。初,齐始安 王遥光纳焉。遥光败,入东昏宫。建康城平,爲武帝采女。在 孕,梦龙罩其床。天监七年八月,生元帝于后宫。是日大赦。 寻拜爲修容,赐姓阮氏。尝随元帝出藩。大同九年六月,薨于 江州正寝,时年六十七。其年十一月,归葬江宁县通望山,諡 曰宣。元帝即位,有司奏追崇爲文宣太后,还祔小庙。
承圣二年,追赠太后父齐故奉朝请石灵宝散骑常侍、左卫 将军、封武康县侯,母陈氏武康侯夫人。
简文王皇后讳灵宾,琅邪临沂人也。祖俭,齐太尉、南昌 文宪公。父骞,金紫光禄大夫、南昌安侯。后幼而柔明,叔父 暕见之曰:“吾家女师也。”天监十一年,拜晋安王妃。生哀 太子大器、南郡王大连、长山公主妙挈。大通三年十月,拜皇 太子妃。太清三年三月,薨于永福省,时年四十五。其年,简 文即位,追崇爲皇后,諡曰简。大宝元年九月,葬庄陵。
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文 忠公。父绲,侍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 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礼,帝三 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爲半面妆以俟, 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 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 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 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 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 书白角枕爲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 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 杀。妃知不免,乃透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 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初,妃嫁夕,车至西州,而疾 风大起,发屋折木。无何,雪霰交下,帷帘皆白。及长还之日, 又大雷震西州听事两柱俱碎。帝以爲不祥,后果不终妇道。
敬夏太后,会稽人也。普通中,纳于湘东王宫,生敬帝。 承圣元年冬,拜晋安王国太妃。绍泰元年,尊爲太后。明年冬, 降爲江阴国太妃。
敬王皇后,琅邪临沂人也。承圣元年十一月,拜晋安王妃。 绍泰元年十月,拜皇后。明年,降爲江阴王妃。父佥自有传。 陈武宣章皇后,讳要儿,吴兴乌程人。本姓钮,父景明爲 章氏所养,因改姓焉。后母苏,尝遇道士以小龟遗己,光采五 色,曰“三年有征”。及期,后生,紫光照室,因失龟所在。 后少聪慧,美容仪,手爪长五寸,色并红白。每有期功之 服,则一爪先折。武帝先娶同郡钱仲方女,早卒,后乃聘后。 后善书计,能诵诗及楚辞。帝爲长城县公,后拜夫人。永 定元年,立爲皇后。追赠后父梁散骑侍郎景明特进、金紫光禄 大夫,加金章紫绶。拜后母苏安吉县君。二年,安吉君卒,与 后父葬吴兴。明年,追封后父爲广德县侯,諡曰温。
武帝崩,后与中书舍人蔡景历定计,秘不发丧。时衡阳献 王昌未至,召文帝。及即位,尊后爲皇太后,宫曰慈训。废帝 即位,后爲太皇太后。
光大二年,后下令黜废帝爲临海王,命宣帝嗣立。太建元 年,复爲皇太后。二年三月丙申,崩于紫极殿,时年六十五。 遗令丧事并从俭约,诸馈奠不用牲牢。其年四月,群臣上諡曰 宣,祔葬万安陵。
后亲属无在朝者,唯本族兄钮洽官至中散大夫。
文沈皇后讳妙容,吴兴武康人也。父法深,梁安前中录事 参军。后年十岁余,以梁大同中归于文帝。武帝之讨侯景,文 帝时在吴兴,及后并被收,景平,乃获免。武帝践阼,后爲临 川王妃。文帝即位,爲皇后。追赠后父法深光禄大夫,加金章 紫绶,封建城县侯,諡曰恭。追赠后母高爲绥安县君,諡曰定。 废帝即位,尊后爲皇太后,宫曰安德。
时宣帝与仆射到仲举、舍人刘师知等,并受遗辅政。师知 与仲举恒居禁中,参决衆事,而宣帝爲扬州刺史,与左右三百 人,入居尚书省。师知忌宣帝权重,矫敕令还东府理州务。宣 帝将出,毛喜止帝曰:“今若出外,便受制于人,如曹爽愿作 富家公不可得也。”宣帝乃称疾,召师知留与语,使毛喜先入, 言之于后。后曰:“今伯宗年幼,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 喜又言于废帝,废帝曰:“此自师知等所爲,非朕意也。” 喜出报宣帝,帝因囚师知。自入见后及帝,极陈师知之短。仍 自草敕请画,以师知付廷尉,其夜于狱赐死。自是政归宣帝。 后忧闷,计无所出,乃密赂宦者蒋裕,令诱建安人张安国 使据郡反,冀因此图帝。安国事发被诛,时后左右近侍颇知其 事,后恐连逮党与,并杀之。
宣帝即位,以后爲文皇后。陈亡入隋,大业初自长安归于 江南,顷之卒。
后兄钦,袭爵建城侯,位尚书左仆射。钦素无伎能,奉己 而已。卒,諡曰成。子观嗣,颇有学识,官至御史中丞。
列传·卷十三
宋宗室及诸王上
长沙景王道怜 临川烈武王道规 营浦侯遵考 武帝诸子 长沙景王道怜,宋武帝中弟也。谢琰爲徐州,命爲从事史。 武帝克京城及平建邺,道怜常留侍太后,后以军功封新渝县男。 从武帝征广固,所部获慕容超,以功改封竟陵县公。及讨司马 休之,道怜监太尉留府事。江陵平,爲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荆州刺史,护南蛮校尉,加都督,北府文武悉配之。
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多诸鄙拙,畜聚常若不足。 去镇日,府库爲空。征拜司空、徐兖二州刺史,加都督,出镇 京口。武帝受命,迁太尉,封长沙王。
先是,庐陵王义真爲扬州刺史,太后谓上曰:“道怜汝布 衣兄弟,宜用爲扬州。”上曰:“寄奴于道怜,岂有所惜。扬 州根本所寄,事务至重,非道怜所了。”太后曰:“道怜年五 十,岂不如十岁儿邪?”上曰:“车士虽爲刺史,事无大小, 皆由寄奴。道怜年长,不亲其事,于听望不足。”太后乃无言, 竟不授。
永初三年薨,加赠太傅,葬礼依晋太宰安平王孚故事,鸾 辂九旒,黄屋左纛,轀輬车、挽歌二部,前后羽葆、鼓吹,虎 贲班剑百人。文帝元嘉九年,诏故太傅长沙景王、故大司马临 川烈武王、故司徒南康文宣公刘穆之、开府仪同三司华容县公 王弘、开府仪同三司永修县公檀道济、故青州刺史龙阳县侯王 镇恶,并勒功天府,配祭庙庭。
道怜子义欣嗣,位豫州刺史,镇寿阳,境内畏服,道不拾 遗,遂爲盛藩强镇。薨,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成王。
子悼王瑾嗣,传爵至子,齐受禅,国除。
瑾弟韫字彦文,位雍州刺史,侍中,领右卫将军,领军将 军。升明元年,被齐高帝诛。韫人才凡鄙,特爲明帝所宠。在 湘州、雍州,使善画者图其出行卤簿羽仪,常自披玩。尝以图 标征西将军蔡兴宗,兴宗戏之,阳若不解画者,指韫形问之曰: “此何人而在舆?”韫曰:“政是我。”其庸鄙类如此。
韫弟述字彦思,亦甚庸劣。从子俣疾危笃,父彦节母萧对 之泣,述尝候之,便命左右取酒肉令俣进之,皆莫知其意。或 问焉,答曰:“礼云,有疾饮酒食肉。”述又尝新有缌惨,或 诣之,问其母安否。述曰:“惟有愁惛。”次访其子,对曰: “所谓父子聚麀。”盖谓麀爲忧也。
义欣弟义融封桂阳县侯,邑千户。凡王子爲侯,食邑皆千 户。义融位五兵尚书,领军,有质干,善于用短楯。卒諡恭侯。 子孝侯觊嗣,无子,弟袭以子晃继。袭字茂德,性庸鄙,爲郢 州刺史,暑月露褌上听事,时纲纪政伏合,怪之,访问乃知是 袭。
义融弟义宗,幼爲武帝所爱,字曰伯奴,封新渝县侯,位 太子左卫率。坐门生杜德灵放横打人,入义宗第蔽隐,免官。 德灵以姿色,故义宗爱宠之。义宗卒于南兖州刺史,諡曰惠侯。 子怀珍嗣,无子,弟彦节以子承继。
彦节少以宗室清谨见知,孝武时,其弟遐坐通嫡母殷氏养 女云敷,殷每禁之。及殷亡,口血出,衆疑遐行毒害。孝武使 彦节从弟祗讽彦节啓证其事。彦节曰:“行路之人尚不应尔, 今日乃可一门同尽,无容奉敕。”衆以此称之。后废帝即位, 累迁尚书左仆射,参选。元徽元年,领吏部,加兵五百人。桂 阳王休范爲逆,中领军刘勉出守石头,彦节权兼领军将军,所 给加兵,自随入殿。封当阳侯,与齐高帝、袁粲、褚彦回分日 入直,平决机事,迁中书令,加抚军将军。及帝废爲苍梧王, 彦节出集议,于路逢从弟韫。韫问曰:“今日之事,故当归兄 邪?”彦节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捶胸曰:“兄肉中讵 有血邪,今年族矣。”齐高帝闻而恶之。顺帝即位,转尚书令。 时齐高帝辅政,彦节知运祚将迁,密怀异图。及沈攸之举兵, 齐高帝入屯朝堂,袁粲镇石头,潜与彦节及诸大将黄回等谋夜 会石头,诘旦乃发。彦节素怯,骚扰不自安。再晡后,便自丹 阳郡车载妇女,尽室奔石头。临去,妇萧氏强劝令食,彦节歠 羹写胸中,手振不自禁。其主簿丁灵卫闻难即入,语左右曰: “今日之事,难以取济。但我受刘公厚恩,义无二情。”及至 见粲,粲惊曰:“何遽便来,事今败矣。”彦节曰:“今得见 公,万死何恨。”从弟韫直省内,与直合将军卜伯兴谋其夜共 攻齐高帝,会彦节事觉,秣陵令刘实、建康令刘遐密告齐高帝, 高帝夜使骁骑将军王敬则收杀之,伯兴亦遇害。粲败,彦节踰 城走,于额檐湖见禽被杀。彦节子俣尝赋诗云:“城上草,植 根非不高,所恨风霜早。”时咸云此爲祅句。事败,俣与弟陔 剃发被法服向京口,于客舍爲人识,执于建康狱尽杀之。彦节 既贵,士子自非三署不得上方榻,时人以此少之。其妻萧思话 女也,常惧祸败,每谓曰:“君富贵已足,故应爲儿作计。” 彦节不从,故及祸。
彦节弟遐字彦道,爲嫡母殷暴亡,有司纠之,徙始安郡。 后得还,位吴郡太守,至是亦见诛。遐人才甚凡,自讳名有同 主讳,常对客曰:“孝武无道,见枉杀母。”其顽騃若此。及 彦节当权,遐累求方伯。彦节曰:“我在事,而用汝作州,于 听望不足。”遐曰:“富贵则言不可相关,从坐之日得免不? “至是果死。
义宗弟义宾,封兴安侯,位徐州刺史。卒,諡曰肃侯。义 宾弟义綦,封营道县侯,凡鄙无识。始兴王浚尝谓曰:“陆士 衡诗云,‘营道无烈心’,其何意苦阿父如此。”义綦曰:“下 官初不识士衡,何忽见苦。”其庸塞皆然 。位湘州刺史,諡 僖侯。 临川烈武王道规字道则,武帝少弟也。倜傥有大志,预谋 诛桓玄。时桓弘镇广陵,以爲征虏中兵参军。武帝克京城,道 规亦以其日与刘毅、孟昶斩弘。玄败走,道规与刘毅、何无忌 追破之。无忌欲乘胜直造江陵。道规曰:“诸桓世居西楚,群 小皆爲竭力;桓振勇冠三军。且可顿兵以计策縻之。”无忌不 从,果爲振败。乃退还寻阳,缮舟甲复进,遂平巴陵。江陵之 平,道规推毅爲元功,无忌爲次,自居其末。以起义勋,封华 容县公,累迁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加都督。善于刑政, 士庶畏而爱之。
卢循寇逼建邺,道规遣司马王镇之及扬武将军檀道济、广 武将军到彦之等赴援朝廷,至寻阳,爲循党荀林所破。林乘胜 伐江陵,声言徐道覆已克建邺。而桓谦自长安入蜀,谯纵以谦 爲荆州刺史,与其大将谯道福俱寇江陵。道规乃会将士告之曰: “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欲去者不禁。”因夜开城门,衆咸 惮服,莫有去者。雍州刺史鲁宗之自襄阳来赴,或谓宗之未可 测。道规乃单车迎之,衆咸感悦。衆议欲使檀道济、到彦之共 击荀林等。道规曰:“非吾自行不决。”乃使宗之居守,委以 心腹,率诸将大败谦,斩之。谘议刘遵追荀林,斩之巴陵。初, 谦至枝江,江陵士庶皆与谦书,言城内虚实。道规一皆焚烧, 衆乃大安。
徐道覆奄至破冢,鲁宗之已还襄阳,人情大震。或传循已 克都,遣道覆上爲刺史。江、汉士庶感其焚书之恩,无复二志。 道规使刘遵爲游军,自拒道覆,前驱失利。道规壮气愈厉,遵 自外横击,大破之。初使遵爲游军,衆咸言不宜割见力置无用 之地。及破道覆,果得游军之力,衆乃服焉。遵字慧明,临淮 海西人,道规从母兄也,位淮南太守,追封监利县侯。
道规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授豫州,以疾不 拜。义熙八年薨于都,赠司徒,諡曰烈武,进封南郡公。武帝 受命,赠大司马,追封临川王。无子,以长沙景王第二子义庆 嗣。初,文帝少爲道规所养,武帝命绍焉。咸以礼无二继,文 帝还本,而定义庆爲后。义庆爲荆州,庙主当随往江陵,文帝 下诏褒美勋德及慈荫之重,追崇丞相,加殊礼,鸾辂九旒,黄 屋左纛,给节钺,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及长沙 太妃檀氏、临川太妃曹氏后薨,葬皆准给。
义庆幼爲武帝所知,年十三袭封南郡公。永初元年,袭封 临川王。元嘉中爲丹阳尹。有百姓黄初妻赵杀子妇遇赦,应避 孙雠。义庆议以爲“周礼父母之仇,避之海外,盖以莫大之冤, 理不可夺。至于骨肉相残,当求之法外。礼有过失之宥,律无 雠祖之文。况赵之纵暴,本由于酒,论心即实,事尽荒耄。岂 得以荒耄之王母,等行路之深雠,宜共天同域,无亏孝道”。 六年,加尚书左仆射。八年,太白犯左执法,义庆惧有灾祸, 乞外镇。文帝诏谕之,以爲“玄象茫昧,左执法尝有变,王光 禄至今平安。日蚀三朝,天下之至忌,晋孝武初有此异。彼庸 主耳,犹竟无他”。义庆固求解仆射,乃许之。
九年,出爲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荆州居上流之 重,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武帝诸子遍居之。义庆以宗室令 美,故特有此授。性谦虚,始至及去镇,迎送物并不受。十二 年,普使内外群臣举士,义庆表举前临沮令新野庾实、前征奉 朝请武陵龚祈、处士南阳师觉授。义庆留心抚物,州统内官长 亲老不随在官舍者,一年听三吏饷家。先是,王弘爲江州,亦 有此制。在州八年,爲西土所安。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 又拟班固典引爲典叙,以述皇代之美。
改授江州,又迁南兖州刺史,并带都督。寻即本号加开府 仪同三司。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文辞虽不多,足爲宗 室之表。历任无浮淫之过;唯晚节奉沙门颇致费损。少善骑乘, 及长,不复跨马,招聚才学之士,远近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 时,义庆在江州请爲卫军谘议。其馀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 鲍照等,并有辞章之美,引爲佐吏国臣。所着世说十卷,撰集 林二百卷,并行于世。文帝每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
列传·卷十四
宋宗室及诸王下
宋文帝诸子 孝武诸子 孝明诸子
文帝十九男:元皇后生元凶劭,潘淑妃生始兴王浚,路淑 媛生孝武帝,吴淑仪生南平穆王铄,高修仪生庐陵昭王绍,殷 修华生竟陵王诞,曹婕妤生建平宣简王宏,陈修容生东海王褘, 谢容华生晋熙王昶,江修容生武昌王浑,沈婕妤生明帝,杨美 人生始安王休仁,邢美人生山阳王休佑,蔡美人生海陵王休茂, 董美人生鄱阳哀王休业,顔美人生临庆冲王休倩,陈美人生新 野怀王夷父,荀美人生桂阳王休范,罗美人生巴陵哀王休若。 绍出继庐陵孝献王义真。
元凶劭字休远,文帝长子也。帝即位后,谅闇中生劭,故 秘之。元嘉三年闰正月方云劭生。自前代人君即位后,皇后生 太子,唯殷帝乙践阼,正妃生纣,至此又有劭焉。
始生三日,帝往视之,簪帽甚坚,无风而坠于劭侧,上不 悦。初命之曰劭,在文爲召刀,后恶焉,改刀爲力。年六岁, 拜爲皇太子,中庶子二率入直永福省,爲更筑宫,制度严丽。 年十二,出居东宫,纳黄门侍郎殷淳女爲妃。十三加元服。好 读史传,尤爱弓马。及长,美须眉,大眼方口,长七尺四寸。 亲览宫事,延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宫置兵与羽林等。 十七年,劭拜京陵,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竟陵王诞、桂阳侯义 融并从。
二十七年,上将北侵,劭与萧思话固谏,不从。魏太武帝 至瓜步,上登石头城,有忧色。劭曰:“不斩江湛、徐湛之, 无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我意,不关二人;但湛等不异 耳。”由是与江、徐不平。
上时务本业,使宫内皆蚕,欲以讽励天下。有女巫严道育 夫爲劫,坐没入奚官。劭姊东阳公主应合婢王鹦鹉白公主道育 通灵,主乃白上托云善蚕,求召入。道育云:“所奉天神,当 赐符应。”时主夕卧,见流光相随,状若萤火,遂入巾箱化爲 双珠,圆青可爱。于是主及劭并信惑之。始兴王浚素佞事劭, 并多过失,虑上知,使道育祈请,欲令过不上闻。歌舞咒诅, 不舍昼夜。道育辄云:“自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 号曰天师。后遂爲巫蛊,刻玉爲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
初,东阳公主有奴陈天兴,鹦鹉养以爲子而与之淫通。鹦 鹉、天兴及宁州所献黄门庆国并与巫蛊事,劭以天兴补队主。 东阳主薨,鹦鹉应出嫁,劭虑言语泄,与浚谋之,嫁与浚府佐 吴兴沈怀远爲妾。不啓上,虑事泄,因临贺公主微言之。上后 知天兴领队,遣阉人奚承祖让劭曰:“汝间用队主副尽是奴邪? 欲嫁者又嫁何处 ?”劭答:“南第昔属天兴求将吏驱使,视 形容粗健,便兼队副;下人欲嫁者犹未有处。”时鹦鹉已嫁怀 远矣。劭惧,书告浚,并使报临贺主,上若问嫁处,当言未定。 浚答书曰:“啓此事多日,今始来问,当是有感发之者。计临 贺故不应翻覆言语,自生寒热也。此姥由来挟两端,难可孤保, 正尔自问临贺冀得审实也。其若见问,当作依违答之。天兴先 署佞人府位,不审监上当无此簿领,可急宜犍之。殿下已见王 未?宜依此具令严自躬上啓闻。彼人若爲不已,政可促其馀命, 或是大庆之渐。”凡劭、浚相与书类如此。所言皆爲名号,谓 上爲“彼人”,或以爲“其”;谓太尉江夏王义恭爲“佞人”; 东阳主第在西掖门外,故云“南第”。王即鹦鹉姓 。“躬上啓 闻”者,令道育上天白天神也。鹦鹉既适怀远,虑与天兴私通 事泄,请劭杀之。劭密使人害天兴。既而庆国谓往来唯有二人, 天兴既死,虑将见及,乃以白上。上惊惋,即收鹦鹉家,得劭、 浚手书,皆咒诅巫蛊之言。得所埋上形像于宫内。道育叛亡, 捕之不得。上诘责劭、浚,劭、浚唯陈谢而已。道育变服爲尼, 逃匿东宫。浚往京口,又以自随,或出止人张旿家。上谓江夏 王义恭曰:“常见典籍有此,谓止书传空言,不意亲睹。劭南 面之日,非复我及汝事。汝儿子多,将来遇此不幸耳。”
先是二十八年,彗星起毕、昴,入太微,扫帝坐端门,灭 翼、轸。二十九年,荧惑逆行守氐,自十一月霖雨连雪,阳光 罕曜。时道士范材修练形术,是岁自言死期,如期而死。既殡, 江夏王疑其仙也,使开棺视之,首如新刎,血流于背,上闻而 恶焉。
三十年正月,大风飞霰且雷,上忧有窃发,辄加劭兵,东 宫实甲万人。其年二月,浚自京口入朝,当镇江陵,复载道育 还东宫,欲将西上。有告上云:“京口人张旿家有一尼服食, 出入征北内,似是严道育。”上使掩得二婢,云:“道育随征 北还都。”上惆怅惋骇,须检覆,废劭赐浚死。初,浚母卒, 命潘淑妃养以爲子。淑妃爱浚,浚心不附。妃被宠,上以谋告 之。妃以告浚,浚报劭,因有异谋。每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 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任建之谋之。
其月二十一日夜,诈作上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 率衆入。”因使超之等集素所养士二千馀人皆被甲,云“有所 讨 ”。宿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及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 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并入,告以大事,自起拜斌等,因流涕。 并惊愕。明旦,劭以朱服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同载, 卫从如常入朝仪,从万春门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语 门卫云:“受诏有所收讨。”令后速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 云龙东中华门。及斋合,拔刃径上合殿。上其夜与尚书仆射徐 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门阶户席并无侍卫。上以几自鄣, 超之行杀,上五指俱落,并杀湛之。劭进至合殿中合,文帝已 崩。出坐东堂,萧斌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嘏。嘏惧,不时 出,及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啓。”未及答,斩之。 遣人于崇礼闼,杀吏部尚书江湛。文帝左细仗主卜天与攻劭于 东堂,见杀。又使人入杀潘淑妃,剖其心观其邪正。使者阿旨, 答曰:“心邪。”劭曰:“邪佞之心,故宜邪也。”又杀文帝 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浚率衆屯中堂。
劭即僞位,百僚至者裁数十人,乃爲书曰:“徐湛之弑逆, 吾勒兵入殿,已无所及。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 元爲太初。”素与道育所定也。萧斌曰:“旧踰年改元。”劭 以问侍中王僧绰,僧绰曰:“晋惠帝即位便改年。”劭喜而从 之。初使萧斌作诏,斌辞以不文,乃使王僧绰。始文帝未崩前 一日甲夜,太史奏:“东方有急兵,其祸不测,宜列万人兵于 太极前殿,可以销灾。”上不从。及劭弑逆,闻而叹曰:“几 误我事。”乃问太史令曰:“我得几年。”对曰“得十年 ”。 退而语人曰:“十旬耳。”劭闻而怒,驱杀之。
即位讫,便称疾还入永福省,然后迁大行皇帝升太极殿, 以萧斌爲尚书仆射,何尚之爲司空。大行大敛,劭辞疾不敢出。 先给诸处兵仗,悉收还武库。遣人谓鲁秀曰:“徐湛之常欲相 危,我已爲卿除之。”使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对掌军队。以侍 中王僧绰爲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爲侍中。
成服日,劭登殿临灵,号恸不自持。博访公卿,询求政道, 遣使分行四方。分浙江以东五郡爲会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 以殷冲补之。以大将军江夏王义恭爲太保,司徒南谯王义宣爲 太尉。荆州刺史始兴王浚进号骠骑将军,王僧绰以先豫废立见 诛。长沙王瑾弟楷、临川王烨、桂阳侯觊、新渝侯玠,并以宿 恨死。礼官希旨,諡文帝不敢尽美称,諡曰中宗景皇帝。及闻 南谯王义宣、随王诞等起义师,悉聚诸王于城内。移江夏王义 恭住尚书下舍,分义恭诸子住侍中下省。
四月,立妻殷爲皇后。
孝武檄至,劭自谓素习武事,谓朝士曰:“卿等助我理文 书,勿厝意戎阵。若有寇难,吾当自出,唯恐贼虏不敢动耳。” 中外戒严 。防孝武世子于侍中省,南谯王义宣诸子于太仓空 屋。劭使浚与孝武书,言“上亲御六师,太保又执钺临统,吾 与乌羊相寻即道。上圣恩每厚法师,令在殿内住,想弟欲知消 息,故及”。乌羊者,南平王铄,法师,孝武世子小名也。
劭欲杀三镇士庶家口,江夏王义恭、何尚之说曰:“凡举 大事,不顾家口;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馀累,政足坚彼意耳。” 劭乃下书,一无所问。
浚及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江夏王义恭虑义兵仓卒, 船舫陋小,不宜水战。乃进策以爲“宜以近待之,远出则京师 空弱,东军乘虚,容能爲患。不如养锐待期”。劭善其议 。萧 斌厉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业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 劭不纳。疑朝廷旧臣不爲之用,厚抚王罗汉、鲁秀,悉以兵 事委之,多赐珍玩美色以悦其志。罗汉先爲南平王铄右军参军, 劭以其有将用,故以心膂委焉。或劝劭保石头城者,劭曰 : “昔人所以固石头,俟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谁当见救,唯应 力战决之。”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使有司奏立子伟之爲 皇太子。
及义军至新亭,劭登朱雀门躬自督战。将士怀劭重赏,皆 爲之力战。将克,而鲁秀打退鼓,军乃止,爲柳元景等所乘, 故大败。褚湛之携二子与檀和之同归顺,劭惧,走还台城。其 夜,鲁秀又南奔。二十五日,江夏王义恭单马南奔,劭遣浚杀 义恭诸子,以辇迎蒋侯神像于宫内,乞恩,拜爲大司马,封锺 山郡王,苏侯爲骠骑将军。使南平王铄爲祝文,罪状孝武。二 十七日,临轩,拜子伟之爲皇太子,百官皆戎服,劭独衮衣, 下书大赦,唯孝武、刘义恭、义宣、诞不在原例。
五月三日,鲁秀等攻大航,鈎得一舶。王罗汉昏酣作妓, 闻官军已度,惊放仗归降。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 栅,以露车爲楼。城内沸乱,将吏并踰城出奔。劭使詹叔儿烧 辇及衮冕服。萧斌闻大航不守,惶窘不知所爲,宣令所统皆使 解甲,寻戴白幡来降,即于军门伏诛。
四日,劭腹心白直诸同逆先屯阊阖门外,并走还入殿。程 天祚与薛安都副谭金因而乘之,即得俱入。臧质从广莫门入, 同会太极殿前。即斩太子左卫率王正见,建平、东海等七王并 号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副队高禽执之。浚率左右数 十人,与南平王铄于西明门出,俱南奔,于越城遇江夏王义恭。 浚下马,曰:“南中郎今何在?”义恭曰:“已君临万国。” 又称字曰:“虎头来,得无晚乎?”义恭曰:“恨晚。”又曰: “故当不死?”义恭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犹 能得一职自效不?”义恭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自归, 命于马上斩首。
浚字休明,将産之夕,有鵩鸣于屋上,闻者莫不恶之。元 嘉十三年,年八岁,封始兴王。浚少好文籍,资质端妍,母潘 淑妃有盛宠。时六宫无主,潘专总内政。浚人才既美,母又至 爱,文帝甚所留心。与建平王宏、侍中王僧绰、中书郎蔡兴宗 等,并以文义往复。
初元皇后性忌,以潘氏见幸,恚恨致崩。故劭深病潘氏及 浚。浚虑将来受祸,乃曲意事劭,劭与之遂善。多有过失,屡 爲上所让,忧惧,乃与劭共爲巫蛊。后出镇京口,乃因员外散 骑侍郎徐爰求镇江陵,又求助于尚书仆射徐湛之。而尚书令何 尚之等咸谓浚太子次弟,不应远出。上以上流之重,宜有至亲, 故以浚爲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加都督,领护南 蛮校尉。浚入朝,遣还京口,爲行留处分。至京口数日而巫蛊 事发,时二十九年七月也。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 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 一日无我邪?”明年荆州事方行。二月,浚还朝。十四日,临 轩受拜。其日,藏严道育事发,明旦浚入谢,上容色非常,其 夕即加诘问。浚唯谢罪。潘淑妃抱浚泣曰:“汝始咒诅事发, 犹冀刻己思愆,何意忽藏严道育。今日用活何爲,可送药来, 吾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浚奋衣去,曰:“天下事寻 自判,必不上累。”
劭入弑之旦,浚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曰:“台内叫唤, 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浚阳惊曰:“今 当奈何。”浚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不知所爲。将军 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预在臣子,当投袂赴 难。”浚不听。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浚,浚问状讫,即戎服 乘马而去。朱法瑜固止浚,浚不从。至中门,王庆又谏不宜从 逆。浚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及入见劭,劝杀荀 赤松等。劭谓浚曰:“潘淑妃遂爲乱兵所害。”浚曰:“此是 下情由来所愿。”其悖逆如此。劭将败,劝劭入海,辇珍宝缯 帛下船。
及劭入井,高禽于井出之。劭问天子何在,禽曰:“至尊 近在新亭。”将劭至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 覆载,丈人何爲见哭。”质因辨其逆状,答曰:“先朝当见枉 废,不能作狱中囚。问计于萧斌,斌见劝如此。”又语质曰: “可得爲乞远徙不?”质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 缚劭马上,防送军门 。及至牙下,据鞍顾望。太尉江夏王义 恭与诸王共临视之,义恭曰:“我背逆归顺,有何大罪,顿杀 十二儿。”劭曰:“杀诸弟此一事负阿父。”江湛妻庾氏乘车 骂之,庞秀之亦加诮让。劭厉声曰:“汝辈复何烦尔。”先杀 其四子,语南平王铄曰:“此何有哉。”乃斩于牙下。临刑叹 曰:“不图宋室一至于此。”劭、浚及其子并枭首大航,暴尸 于市。劭妻殷氏赐死于廷尉,临刑谓狱丞江恪曰:“汝家骨肉 相残,何以枉杀天下无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 殷氏曰:“此权时耳,当以鹦鹉爲后也。”浚妻褚氏,丹阳 尹湛之之女。湛之南奔之始,即见离绝,故免于诛。其馀子女 妾媵并于狱赐死。投劭、浚尸首于江,其馀同逆及王罗汉等皆 伏诛。张超之闻兵入,遂至合殿故基,止于御床之所,爲乱兵 所杀,剖腹刳心,脔割其肉,诸将生噉之。焚其头骨。时不见 传国玺,问劭,云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道育、鹦鹉并都街 鞭杀,于石头四望山焚其尸,扬灰于江。毁劭东宫所住斋,汙 潴其处。封高禽新阳县男。追赠潘淑妃爲长宁园夫人,置守冢。 僞司隶校尉殷冲、丹阳尹尹弘并赐死。冲爲劭草立符文,又妃 叔父;弘爲劭简配兵士,尽其心力故也。
南平穆王铄字休玄,文帝第四子也。元嘉十六年,年九岁, 封南平王,少好学,有文才,未弱冠,拟古三十余首,时人以 爲亚迹陆机。二十二年,爲南豫州刺史,加都督。时文帝方事 外略,罢南豫州并寿阳,以铄爲豫州刺史,领安蛮校尉。
二十六年,魏太武围汝南悬瓠城,行汝南太守陈宪保城自 固,魏作高楼施弩射城内,城内负户以汲。又毁佛图,取金像 以爲大鈎,施之冲车端以牵楼堞。城内有一沙门颇有机思,辄 设奇以应之。魏人以虾蟆车填堑,肉薄攻城,死者与城等,遂 登尸以陵城。宪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汝水 爲之不流。相拒四十馀日,铄遣安蛮司马刘康祖与甯朔将军臧 质救之,魏人烧攻具而退。
元凶弑立,以铄爲侍中、录尚书事。劭迎蒋侯神于宫内, 疏孝武年讳厌咒,祈请假授位号,使铄造策文。及义军入宫, 铄与浚俱归孝武。浚即伏法。上迎铄入宫,当时仓卒失国玺, 事宁更铸给之。进侍中、司空,领兵置佐。以国哀未阕,让侍 中。
列传·卷十五
刘穆之 徐羡之 傅亮 檀道济
及武帝克京城,从何无忌求府主簿,无忌进穆之。帝曰: “吾亦识之。”即驰召焉。时穆之闻京城有叫声,晨出陌头, 属与信会,直视不言者久之,反室坏布裳爲裤往见帝,帝谓曰: “我始举大义,须一军吏甚急,谁堪其选 ?”穆之曰:“无 见踰者。”帝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受署。 从平建邺,诸大处分,皆仓卒立定,并穆之所建,遂动见谘询。 穆之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
时晋纲宽弛,威禁不行,盛族豪家,负势陵纵;重以司马 元显政令违舛,桓玄科条繁密。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不 盈旬日,风俗顿改。
迁尚书祠部郎,复爲府主簿、记室、录事参军,领堂邑太 守。以平桓玄功,封西华县五等子。及扬州刺史王谧薨,帝次 应入辅。刘毅等不欲帝入,议以中领军谢混爲扬州,或欲令帝 于丹徒领州,以内事付仆射孟昶。遣尚书右丞皮沈以二议谘帝。 沈先与穆之言,穆之僞如厕,即密疏白帝,言沈语不可从。帝 既见沈,且令出外,呼穆之问焉。穆之曰:“公今日岂得居谦, 遂爲守蕃将邪?刘、孟诸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事乃一时相 推,非宿定臣主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咀。扬州根本所系, 不可假人。前授王谧,事出权道,今若复他授,便应受制于人。 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公功高勋重,不可直置疑畏,便可入朝 共尽同异。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馀人。”帝从其言, 由是入辅。
从广固还拒卢循,常居幕中画策。刘毅等疾之,每从容言 其权重,帝愈信仗之。穆之外所闻见,大小必白,虽闾里言谑, 皆一二以闻。帝每得人间委密消息以示聪明,皆由穆之。又爱 宾游,坐客恒满,布林目以爲视听,故朝野同异,穆之莫不必 知。虽亲昵短长,皆陈奏无隐。人或讥之,穆之曰:“我蒙公 恩,义无隐讳,此张辽所以告关羽欲叛也。”
帝举止施爲,穆之皆下节度,帝书素拙,穆之曰:“此虽 小事,然宣布四远,愿公小复留意。”帝既不能留意,又禀分 有在,穆之乃曰:“公但纵笔爲大字,一字径尺无嫌。大既足 有所包,其势亦美。”帝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穆之凡所荐达,不纳不止。常云:“我虽不及荀令君之举 善,然不举不善。”穆之与朱龄石并便尺牍,尝于武帝坐与龄 石并答书,自旦至日中,穆之得百函,龄石得八十函,而穆之 应对无废。
迁中军、太尉司马,加丹阳尹。帝西讨刘毅,以诸葛长人 监留府,疑其难独任,留穆之辅之。加建威将军,置佐吏,配 给实力。长人果有异谋,而犹豫不能发,屏人谓穆之曰:“悠 悠之言,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泝流远 伐,以老母弱子委节下,若一豪不尽,岂容若此。”长人意乃 小安,穆之亦厚爲之备。长人谓所亲曰:“贫贱常思富贵,富 贵必践危机。今日思爲丹徒布衣,不可得也。”帝还,长人伏 诛。进前将军。
帝西伐司马休之,中军将军道怜知留任,而事无大小,一 决穆之。迁尚书右仆射,领选,将军、尹如故。帝北伐,留世 子爲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转穆之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
军司,将军、尹、领选如故,甲仗五十人入殿,入居东 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壅滞。宾客辐 凑,求诉百端,内外谘禀,盈阶满室。目览词讼,手答笺书, 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皆悉赡举。又言谈赏笑,弥 日亘时,未尝倦苦。裁有闲暇,手自写书,寻览篇章,校定坟 籍。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辄爲十人馔,未尝独餐。每至食时, 客止十人以还,帐下依常下食,以此爲常。尝白帝曰:“穆之 家本贫贱,赡生多阙,叨忝以来,虽每存约损,而朝夕所须, 微爲过丰,此外无一豪负公。”
义熙十三年卒。帝在长安,本欲顿驾关中,经略赵、魏, 闻问惊恸,哀惋者数日。以根本虚,乃驰还彭城。以司马徐羡 之代管留台,而朝廷大事常决于穆之者,并悉北谘。穆之前军 府文武二万人,以三千配羡之建威府,馀悉配世子中军府。追 赠穆之开府仪同三司。帝又表天子曰:“臣闻崇贤旌善,王教 所先,念功简劳,义深追远。故司勋执策,在勤必记,德之休 明,没而弥着。故尚书左仆射、前将军臣穆之,爰自布衣,协 佐义始,内竭谋猷,外勤庶政,密勿军国,心力俱尽。及登庸 朝右,尹司京畿,敷赞百揆,翼新大猷。顷戎车远役,居中作 捍,抚宁之勋,实洽朝野,识量局致,栋干之器也。方宣赞盛 化,缉隆圣世,忠绩未究,远迩悼心。皇恩褒述,班同三事, 荣哀既备,宠灵已泰。臣伏思寻,自义熙草创,艰患未弭,外 虞既殷,内难亦荐,时屯世故,靡有宁岁。臣以寡乏,负荷国 重,实赖穆之匡翼之益。岂唯谠言嘉谋,溢于人听,若乃忠规 密谟,潜虑帷幕,造膝诡辞,莫见其际。事隔于皇朝,功隐于 视听者,不可胜纪。所以陈力一纪,遂克有成,出征入辅,幸 不辱命。微夫人之左右,未有宁济其事者矣。履谦居寡,守之 弥固,每议及封爵,辄深自抑绝。所以勋高当年,而茅土弗及, 抚事永念,胡宁可昧。谓宜加赠正司,追甄土宇。俾忠贞之烈, 不泯于身后,大赉所及,永旌于善人。臣契阔屯夷,旋观终始, 金兰之分,义深情感,是以献其乃怀,布之朝听。”于是重赠 侍中、司徒,封南昌县侯。
及帝受禅,每叹忆之,曰:“穆之不死,当助我理天下。 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光禄大夫范泰对曰:“圣主 在上,英彦满朝,穆之虽功着艰难,未容便关兴毁。”帝笑曰: “卿不闻骥騄乎,贵日致千里耳。”帝后复曰:“穆之死,人 轻易我。”其见思如此。以佐命元勋,追封南康郡公,諡曰 文宣。
穆之少时,家贫诞节,嗜酒食,不修拘检。好往妻兄家乞 食,多见辱,不以爲耻。其妻江嗣女,甚明识,每禁不令往江 氏。后有庆会,属令勿来。穆之犹往,食毕求槟榔。江氏兄弟 戏之曰:“槟榔消食,君乃常饥,何忽须此?”妻复截发市肴 馔,爲其兄弟以饷穆之,自此不对穆之梳沐。及穆之爲丹阳尹, 将召妻兄弟,妻泣而稽颡以致谢。穆之曰:“本不匿怨,无所 致忧。”及至醉饱,穆之乃令厨人以金柈贮槟榔一斛以进之。 元嘉二十五年,车驾幸江甯,经穆之墓,诏致祭墓所。
长子虑之嗣,卒。子邕嗣。先是郡县爲封国者,内史、相 并于国主称臣,去任便止。孝建中始革此制爲下官致敬。河东 王歆之尝爲南康相,素轻邕。后歆之与邕俱豫元会并坐,邕嗜 酒,谓歆之曰:“卿昔见臣,今能见劝一杯酒不?”歆之因斅 孙皓歌答曰:“昔爲汝作臣,今与汝比肩,既不劝汝酒,亦不 愿汝年。”邕性嗜食疮痂,以爲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 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 取饴邕。邕去,灵休与何勖书曰:“刘邕向顾见噉,遂举体流 血。”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与鞭,疮痂常以 给膳。
邕卒,子肜嗣,坐刀斫妻夺爵,以弟彪绍。齐建元初,降 封南康县侯、虎贲中郎将。坐庙墓不修,削爵爲羽林监。又坐 与亡弟母杨别居,杨死不殡葬,崇圣寺尼慧首剃头爲尼,以五 百钱爲买棺,以泥洹舆送葬,爲有司奏,事寝不出。
穆之中子式之字延叔,爲宣城、淮南二郡太守,犯赃货, 扬州刺史王弘遣从事检校之。式之召从事谓曰:“还白使君, 刘式之于国粗有微分,偷数百万钱何有,况不偷邪。”从事还 白弘,由此得停。从征关洛有功,封德阳县五等侯。卒,諡曰 恭。
子瑀字茂琳,始兴王浚爲南徐州,以瑀爲别驾。瑀性陵物 护前,时浚征北府行参军吴郡顾迈轻薄有才能,浚待之厚。瑀 乃折节事迈,迈以瑀与之款尽,浚所言密事,悉以语瑀。瑀与 迈共进射堂下,忽顾左右索单衣帻,迈问其故,瑀曰:“公以 家人待卿,言无不尽,卿外宣泄。我是公吏,何得不啓白之。” 浚大怒,啓文帝徙迈广州。
瑀性使气尚人,后爲御史中丞,甚得志 。弹萧惠开云 : “非才非望,非勋非德。”弹王僧达云:“荫藉高华,人品冗 末。”朝士莫不畏其笔端。
转右卫将军。年位本在何偃前,孝武初,偃爲吏部尚书, 瑀图侍中不得。与偃同从郊祀,时偃乘车在前,瑀策驷居后, 相去数十步,瑀蹋马及之,谓偃曰:“君辔何疾 ?”偃曰 : “牛骏驭精,所以疾耳。”偃曰:“君马何迟?”曰“骐骥罗于 羁绊,所以居后”。偃曰:“何不着鞭使致千里?”答曰:“一 蹙自造青云,何至与驽马争路。”然甚不得意,谓所亲曰 : “人仕宦,不出当入,不入当出,安能长居户限上?”因求益 州。及行,甚不得意,至江陵,与顔竣书曰:“朱修之三世叛 兵,一日居荆州,青油幕下,作谢宣明面目见向,使斋帅以长 刀引吾下席,于吾何有,政恐匈奴轻汉耳。”坐夺人妻爲妾免 官。
后爲吴兴太守,侍中何偃尝案之云:“参伍时望。”瑀大 怒曰:“我于时望何参伍之有。”遂与偃绝。族叔秀之爲丹阳, 瑀又与亲故书曰:“吾家黑面阿秀遂居刘安衆处,朝廷不爲多 士。” 其年疽发背,何偃亦发背癕。瑀疾已笃,闻偃亡,欢跃叫 呼,于是亦卒。諡曰刚。
祥字显征,式之孙也。父敳,太宰从事中郎。祥少好文学, 性韵刚疏,轻言肆行,不避高下。齐建元中,爲正员郎。司徒 褚彦回入朝,以腰扇鄣日,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 面见人,扇障何益。”彦回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 杀袁、刘,安得免寒士。”
永明初,撰宋书,讥斥禅代,尚书令王俭密以啓闻,上衔 而不问。爲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祥兄整爲广州,卒官,祥就 整妻求还资,事闻朝廷。又于朝士多所贬忽。王奂爲尚书仆射, 祥与奂子融同载,行至中堂,见路人驱驴,祥曰:“驴,汝好 爲之,如汝人才,皆已令仆。”着连珠十五首,以寄其怀。其 讥议者云:“希世之宝,违时必贱,伟俗之器,无圣则沦。是 以明玉黜于楚岫,章甫穷于越人。”有以祥连珠啓上,上令御 史中丞任遐奏其过恶,付廷尉。上别遣敕祥曰:“我当原卿性 命,令卿万里思愆。卿若能改革,当令卿得还。”乃徙广州。 不得意,终日纵酒,少时卒。
秀之字道宝,穆之从父兄子也。祖爽,山阴令。父仲道, 余姚令。秀之少孤贫,十岁时与诸儿戏前渚,忽有大蛇来,势 甚猛,莫不颠沛惊呼,秀之独不动,衆并异之。东海何承天雅 相知器,以女妻之。兄钦之爲朱龄石右军参军,随龄石败没, 秀之哀戚不欢宴者十年。
宋景平二年,除驸马都尉。元嘉中,再爲建康令,政绩有 声。孝武镇襄阳,以爲抚军录事参军、襄阳令。襄阳有六门堰, 良田数千顷,堰久决坏,公私废业。孝武遣秀之修复,雍部由 是大丰。
后除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加都督。汉川饥馑,秀 之躬自俭约。先是汉川悉以绢爲货,秀之限令用钱,百姓利之。 二十七年,大举北侵,遣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梓潼二郡 太守刘弘宗受秀之节度,震荡汧陇。
元凶弑逆,秀之即日起兵,求赴襄阳,司空南谯王义宣不 许。事甯,迁益州刺史,折留奉禄二百八十万付梁州镇库,此 外萧然。梁、益丰富,前后刺史莫不大营聚畜,多者致万金。 所携宾僚并都下贫子,出爲郡县,皆以苟得自资。秀之爲政整 肃,远近悦焉。
列传·卷十六
王镇恶 朱龄石 毛修之 傅弘之 朱修之 王玄谟
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猛,仕苻坚,任兼将相。父休,为河东太守。镇恶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曰:“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名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败,寓食渑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谓方曰:“若遭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方曰:“君丞相孙,人材如此,何患不富贵,至时愿见用为本县令足矣。”后随叔父曜归晋,客荆州。颇读诸子兵书,喜论军国大事。骑射非长,而从横善果断。宋武帝伐广固,镇恶时为天门郡临澧令。人或荐之武帝,召与语,异焉,因留宿。旦谓诸佐曰:“镇恶王猛孙,所谓将门有将。”即以署前部贼曹。拒卢循有功,封博陆县五等子。
武帝谋讨刘毅,镇恶曰:“公若有事西楚,请给百舸为前驱。”及西讨,转镇恶参军事,使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扬声刘兖州上。毅谓为信,不知见袭。镇恶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竖旗安鼓。语所留人曰:“计我将至城,便长严令后有大军状。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镇恶径前袭城,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上,晏然不疑。将至城,逢毅要将朱显之驰前问藩所在,军人答云“在后”。及至军后不见藩,又望见江津船舰被烧而鼓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告毅,令闭城门。镇恶亦驰进得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并武帝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帝自来。及短兵接战,镇恶军人与毅下将或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且斗且语,知武帝在后,人情离懈。初,毅常所乘马在城外不得入,仓卒无马,使就子肃取马,肃不与。朱显之谓曰:“人取汝父而惜马,汝走欲何之?”夺马以授毅,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镇恶身被五箭,手所执槊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以功封汉寿县子。
及武帝北伐,为镇西谘议,行龙骧将军,领前锋。将发,前将军刘穆之谓曰:“昔晋文王委蜀于邓艾,今亦委卿以关中,卿其勉之。”镇恶曰:“吾等因托风云,并蒙抽擢,今咸阳不克,誓不济江。三秦若定,而公九锡不至,亦卿之责矣。”镇恶入贼境,战无不捷。破虎牢及柏谷坞。进次渑池,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见母,厚加酬赉,即授方渑池令。方轨径据潼关,将士乏食,乃亲到弘农督人租。百姓竞送义粟,军食复振。
初,武帝与镇恶等期,若克洛阳,须待大军,未可轻前。既而镇恶等至潼关,为伪大将军姚绍所拒不得进,驰告武帝求粮援。时帝军入河,魏军屯河岸,军不得进。帝呼所遣人开舫北户指河上军示之曰:“我语令勿进而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既得义租,绍又病死,伪抚军将军姚赞代绍守险,众力犹盛。武帝至湖城,赞引退。大军次潼关,谋进取计。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直至渭桥。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溯渭而进,舰外不见有行船人。北土素无舟楫,莫不惊以为神。镇恶既至,令将士食毕,便弃船登岸。渭水流急,诸舰悉逐流去。镇恶抚慰士卒曰:“此是长安城北门外,去家万里,而舫乘衣粮并已逐流,唯宜死战,可立大功。”乃身先士卒。
即陷长安城。城内六万余户,镇恶抚慰初附,号令严肃。于灞上奉迎,武帝劳之曰:“成吾霸业者真卿也。”谢曰:“此明公之威,诸将之力。”帝笑曰:“卿欲学冯异邪?”时关中丰全,镇恶性贪,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帝以其功大不问。时有白帝言镇恶藏姚泓伪辇,有异志。帝使觇之,知镇恶剔取饰辇金银,弃辇于垣侧,帝乃安。帝留第二子桂阳公义真为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长安。镇恶以征虏将军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以扞御之任。
及大军东还,赫连勃勃逼北地。义真遣中兵参军沈田子拒之。虏甚盛,田子退屯刘因堡,遣使还报镇恶。镇恶对田子使,谓安西长史王修曰:“公以十岁儿付吾等,当共思竭力,今拥兵不进,贼何由得平?”使反言之,田子甚惧。王猛之相苻坚也,北人以方诸葛亮。入关之功,又镇恶为首,时论者深惮之。田子峣柳之捷,威震三辅,而与镇恶争功。武帝将归,留田子与镇恶,私谓田子曰:“钟会不得遂其乱者,为有卫瓘等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故二人常有猜心。时镇恶师于泾上,与田子俱会傅弘之垒,田子求屏人,因斩之幕下,并兄基、弟鸿、遵、深、从弟昭、朗,凡七人。弘之奔告义真。义真率王智、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以专戮斩焉。是岁,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及帝受命,追封龙阳县侯,谥曰壮。传国至曾孙睿,齐受禅,国除。
朱龄石,字伯儿,沛郡沛人也。世为将,伯父宪及斌并为西中郎袁真将佐。桓温伐真于寿阳,真以宪兄弟潜通温,并杀之。龄石父绰逃归温。寿阳平,真已死,绰辄发棺戮尸。温怒将斩之,温弟冲请得免。绰受冲更生之恩,事冲如父。位西阳、广平太守。及冲薨,绰欧血而死。
龄石少好武,不事崖检。舅淮南蒋氏才劣,龄石使舅卧听事,翦纸方寸帖着舅枕,以刀子县掷之,相去八九尺,百掷百中。舅畏龄石,终不敢动。舅头有大瘤,龄石伺眠密割之,即死。
武帝克京城,以为建武参军。从至江乘将战,龄石言世受桓氏恩,不容以兵刃相向,乞在军后。帝义而许之。以为镇军参军,迁武康令。县人姚系祖专为劫,郡县畏不能讨。龄石至县,伪与厚,召为参军。系祖恃强,乃出应召。龄石斩之,掩其家,悉杀其兄弟,由是一部得清。后领中兵。龄石有武干,又练吏职,帝甚亲委之。平卢循有功,为西阳太守。
义熙九年,徙益州刺史,为元帅伐蜀。初,帝与龄石密谋进取,曰:“刘敬宣往年出黄武,无功而退。贼谓我今应从外水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来也,必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若向黄武,正堕其计。今以大众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而虑此声先驰,贼审虚实,别有函封付龄石,署曰至白帝乃开。诸军虽进,未知处分。至白帝发书,曰:“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朱枚于中水取广汉;使羸弱乘高舰十余,由内水向黄武。”谯纵果备内水,使其大将谯道福戍涪城,遣其秦州刺史侯晖、仆射谯诜等屯彭摸,夹水为城。十年六月,龄石至彭摸。七月,龄石率刘钟、蒯恩等于北城斩侯晖、谯诜。朱枚至广汉,复破谯道福别军。谯纵奔涪城,巴西人王志斩送之,并获道福,斩于军门。帝之伐蜀,将谋元帅,乃举龄石。众咸谓龄石资名尚轻,虑不克办。论者甚众,帝不从。乃分大军之半,令猛将劲卒悉以配之。臧熹,敬皇后弟也,亦命受其节度。及战克捷,众咸服帝知人,又美龄石善于事。以平蜀功,封丰城侯。十四年,桂阳公义真被征,以龄石为雍州刺史,督关中诸军事。龄石至长安,义真乃发。义真败于青泥,龄石亦举城奔走见杀。传国至孙,齐受禅,国除。
龄石弟超石,亦果锐。虽出自将家,兄弟并闲尺牍。桓谦为卫将军,以补行参军。后为武帝徐州主簿,收迎桓谦身首,躬营殡葬。义熙十二年北伐,超石前锋入河。时军人缘河南岸牵百丈。有漂度北岸者,辄为魏军所杀略。帝遣白直队主丁旿率七百人及车百乘于河北岸为却月阵,两头抱河,车置七仗士。事毕,使竖一长白毦。魏军不解其意,并未动。帝先命超石戒严,白毦既举,超石赴之,并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彭排于辕上。魏军见营阵立,乃进围营。超石先以弱弓小箭射之,魏军四面俱至。魏明元皇帝又遣南平公长孙嵩三万骑肉薄攻营,于是百弩俱发。魏军既多,弩不能制。超石初行,别赍大槌并千余张槊,乃断槊三四尺以槌之,一槊辄洞贯三四人。魏军不能当,遂溃。大军进克蒲坂,以超石为河东太守。后除中书侍郎,封兴平县五等侯。关中乱,帝遣超石慰劳河洛,与龄石俱没赫连勃勃,见杀。
毛修之,字敬文,荥阳阳武人也。祖武生、伯父璩并益州刺史。父瑾,梁、秦二州刺史。修之仕桓玄为屯骑校尉,随玄西奔。玄欲奔汉川,修之诱令入蜀。冯迁斩玄于枚洄洲,修之故频加荣爵。
及父瑾为谯纵所杀,帝表修之为龙骧将军,配兵遣奔赴。时益州刺史鲍陋不肯进讨,修之言状,帝乃令冠军将军刘敬宣伐蜀,无功而退。谯纵由此送修之父伯及中表丧柩,口累并得还。
后刘毅西镇江陵,以为卫军司马、南郡太守。修之虽为毅将佐,而深结于帝,及毅败见宥。时遣朱龄石伐蜀,修之固求行。帝虑修之至蜀多所诛杀,且土人既与毛氏有嫌,亦当以死自固。不许。修之不信鬼神,所至必焚房庙。时蒋山庙中有好牛马,并夺取之。累迁相国右司马,行司州事。戍洛阳,修立城垒。武帝至,履行善之,赐衣服玩好,当时评直二千万。王镇恶死,修之代为安西司马。桂阳公义真败,为赫连勃勃所禽。及赫连昌灭,入魏。修之在洛,敬事嵩高道士寇谦之。谦之为魏太武帝信敬,营护之,故不死。修之尝为羊羹荐魏尚书,尚书以为绝味,献之太武,大悦。以为太官令,被宠,遂为尚书、光禄大夫,封南郡公,太官令、尚书如常。
后朱修之俘于魏亦见宠。修之问朱修之,南国当权者为谁,答云殷景仁。修之笑曰:“吾昔在南,殷尚幼少,我归罪之日,便当巾韝到门。”经年不忍问家消息,久之乃访焉。修之具答,并云:“贤子元矫甚能自处。”修之悲不得言,直视良久,乃长叹曰:“呜呼!”自此一不复及。初,北人去来言修之劝魏侵边,并教以在南礼制,文帝甚疑责之。朱修之后得还,具相申理,上意乃释。修之在魏多妻妾,男女甚众,身遂死于魏。
孙惠素,仕齐为少府卿。性至孝,母服除后,更修母所住处床帐屏帷,每月朝十五向帷悲泣,傍人为之感伤,终身如此。惠素吏才强济,而临事清刻。敕市铜官碧青一千二百斤供御画,用钱六十五万。有谗惠素纳利,武帝怒。敕尚书评价,贵二十八万余,有司奏,伏诛。死后家徒四壁,武帝后知无罪,甚悔恨之。
傅弘之,字仲度,北地泥阳人也。傅氏旧属灵州,汉末失土,寄冯翊,置泥阳、富平二县,废灵州,故傅氏悉属泥阳。晋武帝太康三年复立灵州县,傅氏还属灵州。弘之高祖祗,晋司徒,后封灵州公。不欲封本县,故祗一门还属泥阳。曾祖畅,秘书丞,没石勒。生子洪。晋穆帝永和中,石氏乱,度江。洪生梁州刺史歆,歆生弘之。少倜傥有大志,历位太尉行参军。宋武帝北伐,弘之与扶风太守沈田子等七军自武关入。弘之素习骑乘,于姚泓驰道内戏马,甚有姿制,羌胡观者数千,并叹称善。留为桂阳公义真雍州中从事史。及义真东归,赫连勃勃倾国追蹑,于青泥大战,弘之躬贯甲胄,气冠三军,军败陷没,不为之屈。时天大寒裸弘之,弘之叫骂见杀。
朱修之,字恭祖,义阳平氏人也。曾祖焘,晋平西将军。祖序,豫州刺史。父谌,益州刺史。
修之初为州主簿,宋元嘉中,累迁司徒从事中郎。文帝谓曰:“卿曾祖昔为王导丞相中郎,卿今又为王弘中郎,可谓不忝尔祖矣。”后随右军到彦之北侵。彦之自河南回,修之留戍滑台,被魏将安颉攻围。粮尽,将士熏鼠食之。修之初围既久,母常悲忧。忽一旦乳汁惊出,母号恸告家人曰:“我年老非复有乳汁时,今如此,儿必没矣。”魏果以其日克滑台,囚之。
列传·卷十七
刘敬宣 刘怀肃 刘粹 孙处 蒯恩 向靖 刘锺
虞丘进 孟怀玉 胡藩 刘康祖
起家王恭前军参军,又参会稽世子元显征虏军事。隆安二 年,王恭起兵京口,以诛司马尚之爲名,牢之时爲恭前军司马。 恭以豪戚自居,甚相陵忽,牢之心不能平。及恭此举,使牢之 爲前锋,牢之遣敬宣袭恭,败之。元显以敬宣爲后将军谘议参 军。
三年,孙恩爲乱,牢之自表东讨,敬宣请以骑傍南山趣其 后。吴贼畏马,又惧首尾受敌,遂大败之,进平会稽。迁后军 从事中郎。
宋武帝既累破祅贼,功名日盛,敬宣深相凭结。元显进号 骠骑,敬宣仍随府转。元显骄肆,群下化之,敬宣每预宴会, 调戏无所酬答,元显甚不悦。
元兴元年,牢之南讨桓玄,元显爲征讨大都督,日夜昏酣。 牢之以道子昏闇,元显淫凶,虑平玄之日,乱政方始;会玄遣 信说牢之,牢之欲假手于玄诛执政,然后乘玄之隙,可以得志 天下。将许玄降。敬宣谏恐玄威望既成,则难图。牢之怒曰: “吾岂不知今日取之如反复手,但平后令我奈骠骑何?”遣敬 宣爲任。
玄既得志,害元显,废道子,以牢之爲会稽太守。牢之与 敬宣谋袭玄,期以明旦。尔日大雾,府门晚开,日旰,敬宣不 至。牢之谓谋泄,欲奔广陵,而敬宣还京口迎家。牢之谓已爲 玄禽,乃缢而死。敬宣奔丧,哭毕,就司马休之、高雅之等俱 奔洛阳,往来长安,求救于姚兴,后奔慕容德。
敬宣素明天文,知必有兴复晋室者。寻梦丸土服之,觉而 喜曰:“丸者,桓也,桓吞,吾当复本土乎。”乃结青州大姓 诸崔、封谋灭德,推休之爲主。时德司空刘轨大被任,高雅之 又要轨,谋泄,乃相与杀轨而去。会宋武帝平京口,手书召敬 宣,即驰还,袭封武冈县男,后拜江州刺史。
列传·卷十八
赵伦之 萧思话 臧焘
武帝北伐,伦之遣顺阳太守傅弘之、扶风太守沈田子出嶢 柳,大破姚泓于蓝田。及武帝受命,以佐命功,封霄城县侯。 少帝即位,征拜护军。元嘉三年,拜领军将军。
伦之虽外戚贵宠,而居身俭素,性野拙涩,于人间世事多 所不解。久居方伯,公私富贵。入爲护军,资力不称,以爲见 贬。光禄大夫范泰好戏,笑谓曰:“司徒公缺,必用汝老奴。 我不言汝资地所任,要是外戚高秩次第所至耳。”伦之大喜, 每载酒肴诣泰。五年,卒,諡元侯。子伯符嗣。
伯符字润远,少好弓马,爲甯远将军,总领义徒,以居宫 城北。每火起及有劫盗,辄身贯甲胄,助郡县赴讨,武帝甚嘉 之。
文帝即位,累迁徐、兖二州刺史。爲政苛暴,吏人畏惧如 与虎狼居,而劫盗远迸,无敢入境。元嘉十八年,征爲领军将 军。先是,外监不隶领军,宜相统摄者,自有别诏,至此始统 领焉。后爲丹阳尹,在郡严酷,曹局不复堪命,或委叛被戮, 透水而死。典笔吏取笔失旨,顿与五十鞭。子倩尚文帝第四女 海盐公主,甚爱重。倩尝因言戏,以手击主,事上闻,文帝怒, 离婚。伯符惭惧,发病卒,諡曰肃。传国至孙勖,齐受禅,国 除。
萧思话,南兰陵人,宋孝懿皇后弟子也。父源之字君流, 历徐、兖二州刺史。永初元年卒,赠前将军。
思话十许岁时,未知书,好骑屋栋,打细腰鼓,侵暴邻曲, 莫不患毒之。自此折节,数年中遂有令誉。颇工隶书,善弹琴, 能骑射。后袭爵封阳县侯。
元嘉中,爲青州刺史。亡命司马朗之兄弟聚党谋爲乱,思 话遣北海太守萧汪之讨斩之。
八年,魏军大至,乃弃镇奔平昌。魏军定不至,由是征系 尚方。初在青州,常所用铜斗覆在药厨下,忽于斗下得二死雀。 思话叹曰:“斗覆而双雀殒,其不祥乎?”既而被系。及梁州 刺史甄法护在任失和,氐帅杨难当因此寇汉中,乃自徒中起思 话爲梁、南秦二州刺史,平汉中,悉收侵地,置戍葭萌水。思 话迁镇南郑。
法护,中山无极人也。过江,寓居南郡。弟法崇自少府爲 益州刺史。法护委镇之罪,爲府所收,于狱赐死。文帝以法崇 受任一方,命言法护病卒。文帝使思话上定汉中本末,下之史 官。
列传·卷十九
谢方明 谢灵运
谢晦,字宣明,陈郡阳夏人,晋太常裒之玄孙也。裒子奕、据、安、万、铁,并著名前史。据子朗,字长度,位东阳太守。朗子重,字景重,位会稽王道子骠骑长史。重生绚、瞻、晦、爵、遯。绚位至宋武帝镇军长史,早卒。晦初为孟昶建威府中兵参军。昶死,帝问刘穆之,“昶府谁堪入府?”穆之举晦,即命为太尉参军。武帝当讯狱,其旦,刑狱参军有疾,以晦代之。晦车中一 览讯牒,随问,酬对无失。帝奇之,即日署刑狱贼曹。累迁太 尉主簿。从征司马休之,时徐逵之战死,帝将自登岸,诸将谏 不从。晦抱持帝,帝曰:“我斩卿。”晦曰:“天下可无晦, 不可无公,晦死何有。”会胡藩登岸,贼退,乃止。
晦美风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鬓发如墨。涉猎文义,博 赡多通,时人以方杨德祖,微将不及。晦闻犹以爲恨。帝深加 爱赏,从征关、洛,内外要任悉委之。帝于彭城大会,命纸笔 赋诗,晦恐帝有失,起谏帝,即代作曰:“先荡临淄秽,却清 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于是群臣并作。时谢混 风华爲江左第一,尝与晦俱在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时顿有 两玉人耳。”
刘穆之遣使陈事,晦往往异同,穆之怒曰:“公复有还时 不?”及帝欲以晦爲从事中郎,穆之坚执不与,故终穆之世不 迁。及穆之丧问至,帝哭之甚恸,曰:“丧我贤友。”晦时正 直,喜甚,自入合参审。其日教出,转晦从事中郎。宋台建, 爲右卫将军,加侍中。
武帝闻咸阳沦没,欲复北伐,晦谏以士马疲怠,乃止。于 是登城北望,慨然不悦,乃命群僚诵诗,晦咏王粲诗曰:“南 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帝流涕 不自胜。及帝受命,于石头登坛,备法驾入宫,晦领游军爲警。 加中领军,封武昌县公。
永初二年,坐行玺封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而误封北海 太守球,板免晦侍中。寻转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依晋中军 羊祜故事,入直殿省,总统宿卫。及帝不豫,给班剑二十人, 与徐羡之、傅亮、檀道济并侍医药。少帝即位,加中书令,与 徐、傅辅政。及少帝废,徐羡之以晦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加都督,欲令居外爲援。虑文帝至,或别用人,故遽有此授。 精兵旧将,悉以配之。文帝即位,晦虑不得去,甚忧惶。及发 新亭,顾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进封建平郡公,固让。 又给鼓吹一部。至江陵,深结侍中王华,冀以免祸。二女当配 彭城王义康、新野侯义宾。元嘉二年,遣妻及长子世休送女还 都。先是,景平中,魏师攻取河南,至是欲诛羡之等并讨晦, 声言北行,又言拜京陵,装舟舰。傅亮与晦书,言“薄伐河朔, 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言“当遣外监万幼宗往 “。时朝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三年正月,晦弟黄门侍郎嚼 驰使告晦,晦犹谓不然,呼谘议参军何承天示以亮书曰:“计 幼宗一二日必至,傅公虑我好事,故先遣此书。”承天曰 : “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岂有上理?”晦尚谓虚,使承 天豫立答诏啓草,北行宜须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慧得寻阳人书, 言其事已审,使示晦。晦问计于承天,对曰:“蒙将军殊顾, 常思报德,事变至矣,何敢隐情。然明日戒严,动用军法,区 区所怀,惧不得尽。”晦惧曰:“卿岂欲我自裁哉?”承天曰: “尚未至此,其在境外。”晦曰:“荆州用武之地,兵粮易 给。聊且决战,走复何晚。吾不爱死,负先帝之顾,如何?” 又谓承天曰:“幼宗尚未至,若后二三日无消息,便是不复来 邪?”承天曰:“程说其事已判,岂容复疑。”晦欲焚南蛮兵 籍,率见力决战。土人多劝发兵。晦问诸将:“战士三千足守 城乎?”南蛮司马周超曰:“非徒守城;若有外寇,亦可立勋。” 司马庾登之请解司马、南郡以授之,晦即命超爲司马,转登 之爲长史。
文帝诛羡之等及晦子世休,收嚼、嚼子世平、兄子绍等。 晦知讫,先举羡之、亮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集 得精兵三万人,乃奉表,言“臣等若志欲专权,不顾国典,便 当辅翼幼主,孤背天日,岂得沿流二千,虚馆三月,奉迎銮驾, 以遵下武。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屡彼猜嫌,积怨犯上,自贻 非命。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 宋室邪。”又言“羡之、亮无罪见诛,王弘兄弟轻躁昧进,王 华猜忌忍害”。帝时已戒严,尚书符荆州暴其罪状。
晦率衆二万发自江陵,舟舰列自江津至于破冢,旗旌相照。 叹曰:“恨不得以此爲勤王之师。”移檄建邺,言王弘、昙首、 王华等罪。又上表陈情。初,晦与徐、傅谋爲自全计:晦据上 流,檀镇广陵,各有强兵,足制朝廷;羡之、亮于中知权,可 得持久。及帝将行,召檀道济委之以衆。晦始谓道济不全,及 闻其来,大衆皆溃。晦得小船还江陵。
初,雍州刺史刘粹遣弟竟陵太守道济与台军主沈敞之袭江 陵,至沙桥,周超大破之。俄而晦至江陵,无他处分,唯愧谢 周超而已。超其夜诣到彦之降,晦乃携弟遯兄子世基等七骑北 走。遯肥不能骑马,晦每待不得速。至安陆延头,晦故吏戍主 光顺之槛送建邺。于路作悲人道以自哀。
周超既降,到彦之以参府事。刘粹遣告彦之,沙桥之事, 败由周超。彦之乃执与晦等并伏诛。
世基,绚之子也。有才气,临死爲连句诗曰:“伟哉横海 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爲蝼蚁食。”晦续之曰 : “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 。既涉太行 险,斯路信难陟。” 晦女爲彭城王义康妃,聪明有才貌,被发徒跣与晦诀曰: “阿父,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言讫叫绝,行 人爲之落泪。
晦死时年三十七。庾登之、殷道鸾、何承天自晦下并见原。
瞻字宣远,一曰名檐字通远,晦次兄也。六岁能属文,爲 紫石英赞、果然诗,爲当时才士叹异。与从叔混、族弟灵运俱 有盛名。尝作喜霁诗,灵运写之,混咏之。王弘在坐,以爲三 绝。
瞻幼孤,叔母刘抚养有恩,兄弟事之同于至亲。刘弟柳爲 吴郡,将姊俱行,瞻不能违远,自楚台秘书郎解职随从,故爲 柳建威长史。后爲宋武帝相国从事中郎。晦时爲宋台右卫,权 遇已重,于彭城还都迎家,宾客辐凑。时瞻在家,惊骇谓晦曰: “吾家以素退爲业,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福邪。”乃篱 隔门庭,曰:“吾不忍见此。”后因宴集,灵运问晦:“潘、 陆与贾充优劣。”晦曰:“安仁谄于权门,士衡邀竞无已,并 不能保身,自求多福。公闾勋名佐世,不得爲并。”灵运曰: “安仁、士衡才爲一时之冠,方之公闾,本自辽绝。”瞻敛容 曰:“若处贵而能遗权,斯则是非不得而生,倾危无因而至。 君子以明哲保身,其在此乎。”常以裁止晦如此。
及还彭城,言于武帝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过二千石。 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位任显密,福过灾生,特乞降黜,以 保衰门。”前后屡陈。帝欲以瞻爲吴兴郡,又自陈请,乃爲豫 章太守。
晦或以朝廷密事语瞻,瞻辄向亲旧说以爲戏笑,以绝其言。 晦遂建佐命功,瞻愈忧惧。永初二年,在郡遇疾不疗,幸于不 永。晦闻疾奔波,瞻见之曰:“汝爲国大臣,又总戎重,万里 远出,必生疑谤。”时果有诈告晦反者。
瞻疾笃还都,帝以晦禁旅,不得出宿,使瞻居于晋南郡公 主婿羊贲故第,在领军府东门。瞻曰:“吾有先人弊庐,何爲 于此?”临终遗晦书曰:“吾得归骨山足,亦何所多恨。弟思 自勉,爲国爲家。”卒时年三十五。
瞻文章之美,与从叔混、族弟灵运相抗。灵运父瑍无才能, 爲秘书郎早卒,而灵运好臧否人物。混患之,欲加裁折,未有 其方。谓瞻曰:“非汝莫能。”乃与晦、曜、弘微等共游戏, 使瞻与灵运共车。灵运登车便商较人物,瞻谓曰:“秘书早亡, 谈者亦互有同异。”灵运默然,言论自此衰止。
弟嚼字宣镜,年数岁,所生母郭氏疾,嚼晨昏温凊,勤容 戚顔,未尝暂改。恐仆役营疾懈倦,躬自执劳,母爲疾畏惊, 而微践过甚,一家尊卑感嚼至性,咸纳屦行、屏气语,如此者 十馀年。位黄门侍郎,从坐伏诛。
澹字景恒,晦从叔也。祖安,晋太傅。父瑶,琅邪王友。 澹任达仗气,不营当世,与顺阳范泰爲云霞之交。历位尚书。
宋武帝将受禅,有司议使侍中刘叡进玺,帝曰:“此选当 须人望。”乃使澹摄。澹尝侍帝宴,酣饮大言无所屈,郑鲜之 欲按之,帝以爲澹方外士,不宜规矩绳之;然意不说,不以任 寄。后复侍饮,醉谓帝曰:“陛下用群臣,但须委屈顺者乃见 贵,汲黯之徒无用也。”帝大笑。
景平中,累迁光禄大夫。从子晦爲荆州,将之镇,诣澹别。 晦色自矜,澹问晦年,答曰三十五。澹笑曰:“昔荀中郎年二 十九爲北府都督,卿比之已爲老矣。”晦色甚愧。元嘉中,位 侍中、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卒。
初,澹从弟混与刘毅昵,澹常以爲忧,渐疏混,每谓弟璞、 从子瞻曰:“益寿此性,终当破家。”混寻见诛,朝廷以澹先 言,故不及祸。
璞字景山,幼孝友,祖安深赏爱之,位光禄勋。
谢裕字景仁,朗弟允之子、而晦从父也。名与宋武帝讳同, 故以字行。允字令度,位宣城内史。景仁幼爲从祖安所知,始 爲前军行参军,会稽王世子元显嬖人张法顺权倾一时,内外无 不造门,唯景仁不至,年三十而方爲着作佐郎。桓玄诛元显, 见景仁,谓四坐曰:“司马庶人父子云何不败,遂令谢景仁三 十而方佐着作郎。”玄建楚台,以补黄门侍郎。及篡位,领骁 骑将军。
景仁博闻强识,善叙前言往行,玄每与言不倦。玄出行, 殷仲文、卞范之之徒皆骑马散从,而使景仁陪辇。宋武帝爲桓 修抚军中兵参军,尝诣景仁谘事,景仁与语说,因留帝食。食 未办,而景仁爲玄所召。玄性促,俄顷间骑诏续至,帝屡求去, 景仁不许,曰:“主上见待,要应有方,我欲与客食,岂不得 待?”竟安坐饱食然后应召。帝甚感之。及平建邺,景仁与百 僚同见,武帝目之曰:“此名公孙也。”历位武帝镇军司马, 复爲车骑司马。
义熙五年,帝将伐慕容超,朝议皆谓不可,刘毅时镇姑孰, 固止帝,以爲“苻坚侵境,谢太傅犹不自行。宰相远出,倾动 根本”。景仁独曰:“公建桓、文之烈,应天人之心,虽业高 振古,而德刑未树,宜推亡固存,广振威略。平定之后,养锐 息徒,然后观兵洛汭,修复园寝,岂有纵敌贻患者哉。”帝从 之。及北伐,大司马琅邪王天子母弟,属当储副,帝深以根本 爲忧,转景仁大司马左司马,专总府任。又迁吏部尚书。时从 兄混爲尚书左仆射,依制不得相监,帝啓依仆射王彪之、尚书 王劭前例不解职。坐选吏部令史邢安泰爲都令史、平原太守, 二官共除,安泰以令史职拜谒陵庙,爲御史中丞郑鲜之所纠, 白衣领职。十一年,爲左仆射。
景仁性矜严整洁,居宇净丽,每唾辄唾左右人衣,事毕, 即听一日澣濯。每欲唾,左右争来受之。武帝雅相知重,申以 昏姻,庐陵王义真妃,景仁女也。十二年卒,赠金紫光禄大夫。 葬日,武帝亲临甚恸。
子恂字泰温,位鄱阳太守。恂子孺子,少与族兄庄齐名。 多艺能,尤善声律。车骑将军王彧,孺子姑之子也。尝与孺子 宴桐台,孺子吹笙,彧自起舞,既而叹曰:“今日真使人飘颻 有伊、洛间意。”爲新安王主簿,出爲庐江郡,辞,宋孝武谓 有司曰:“谢孺子不可屈爲小郡。”乃以爲司徒主簿。后以家 贫,求西阳太守,卒官。
子璟,少与从叔朓俱知名。齐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 璟亦预焉。位中书郎。梁天监中,爲左户尚书,再迁侍中,固 辞年老求金紫,帝不悦,未叙,会卒。
子微字玄度,美风采,好学善属文,位兼中书舍人。与河 东裴子野、沛国刘显同官友善。时魏中山王元略还北,梁武帝 饯于武德殿,赋诗三十韵,限三刻成。微二刻便就,文甚美, 帝再览焉。又爲临汝侯猷制放生文,亦见赏于世。后除尚书左 丞。及昭明太子薨,帝立晋安王纲爲皇太子,将出诏,唯召尚 书右仆射何敬容、宣惠将军孔休源及微三人与议。微时年位尚 轻,而任遇已重。后卒于北中郎豫章王长史、南兰陵太守。文 集二十卷。
纯字景懋,景仁弟也。刘毅镇江陵,以爲卫军长史、南平 相。及王镇恶袭毅,毅时病,佐史闻兵至,驰还入府,左右引 车欲还外廨,纯叱之曰:“我人吏也,逃欲安之。”及入,毅 兵败衆散,纯爲人所杀。纯弟甝字景甝,位司徒右长史。
列传·卷二十
谢弘微
弘微年十岁,继从叔峻,名犯所继内讳,故以字行。童幼 时精神端审,时然后言。所继叔父混名知人,见而异之,谓思 曰:“此儿深中夙敏,方成佳器,有子如此足矣。”峻司空琰 子也,于弘微本服缌,亲戚中表,素不相识,率意承接,皆合 礼衷。
义熙初,袭爵建昌县侯。弘微家素贫俭,而所继丰泰,唯 受数千卷书,国吏数人而已,遗财禄秩,一不关预。混闻而惊 叹,谓国郎中令漆凯之曰:“建昌国禄本应与北舍共之,国侯 既不厝意,今可依常分送。弘微重违混言,乃少有所受。北舍, 弘微本家也。
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晦、曜、弘 微以文义赏会,常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混 诗所言“昔爲乌衣游,戚戚皆亲姓”者也。其外虽复高流时誉, 莫敢造门。瞻等才辞辩富,弘微每以约言服之,混特所敬贵, 号曰微子。谓瞻等曰:“汝诸人虽才义丰辩,未必皆惬衆心, 至于领会机赏,言约理要,故当与我共推微子。常言“阿远刚 躁负气,阿客博而无检,曜仗才而持操不笃,晦自知而纳善不 周。设复功济三才,终亦以此爲恨。至如微子,吾无间然”。 又言“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若年造六十,必至公辅”。 尝因酣燕之余,爲韵语以奖劝灵运、瞻等曰:“康乐诞通度, 实有名家韵,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宣明体远识,颖达且 沈俊,若能去方执,穆穆三才顺。阿多标独解,弱冠纂华胤, 质胜诫无文,其尚又能峻。通远怀清悟,采采摽兰讯,直辔鲜 不踬,抑用解偏吝。微子基微尚,无倦由慕蔺,勿轻一篑少, 进往必千仞。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如不犯所知,此外无 所慎。”灵运、瞻等并有诫厉之言,唯弘微独尽褒美。曜,弘 微兄,多其小字。通远即瞻字。客儿,灵运小名也。晋世名家 身有国封者,起家多拜员外散骑侍郎,弘微亦拜员外散骑侍郎、 琅邪王大司马参军。
义熙八年,混以刘毅党见诛,混妻晋陵公主改适琅邪王练。 公主虽执意不行,而诏与谢氏离绝。公主以混家事委之弘微。 混仍世宰相,一门两封,田业十馀处,僮役千人,唯有二女, 年并数岁。弘微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 簿。宋武受命,晋陵公主降封东乡君。以混得罪前代,东乡君 节义可嘉,听还谢氏。自混亡至是九年,而室宇修整,仓廪充 盈,门徒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 射生平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爲不亡矣。”中外姻亲、道俗 义旧见东乡之归者,入门莫不叹息,或爲流涕,感弘微之义也。
性严正,举止必循礼度,事继亲之党,恭谨过常。伯叔二 母,归宗两姑,晨夕瞻奉,尽其诚敬。内外或传语通讯,辄正 其衣冠。婢仆之前,不妄言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时 有蔡湛之者,及见谢安兄弟,谓人曰:“弘微貌类中郎,而性 似文靖。”
文帝初封宜都王,镇江陵,以琅邪王球爲友,弘微爲文学。 母忧去职,居丧以孝称。服阕,蔬素踰时。文帝即位,爲黄门 侍郎,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号曰五臣。迁尚书 吏部郎,参机密。寻转右卫将军,诸故吏臣佐,并委弘微选拟。
居身清约,器服不华,而饮食滋味尽其丰美。兄曜历御史 中丞,彭城王义康骠骑长史,卒官。弘微哀戚过礼,服虽除犹 不噉鱼肉。沙门释慧琳尝与之食,见其犹蔬素,谓曰:“檀越 素既多疾,即吉犹未复膳。若以无益伤生,岂所望于得理。” 弘微曰:“衣冠之变,礼不可踰,在心之哀,实未能已。”遂 废食歔欷不自胜。
弘微少孤,事兄如父。友睦之至,举世莫及。口不言人短, 见兄曜好臧否人物,每闻之,常乱以他语。历位中庶子,加侍 中。志在素宦,畏忌权宠,固让不拜,乃听解中庶子。每献替 及陈事,必手书焚草,人莫之知。上以弘微能膳羞,每就求食, 弘微与亲旧经营。及进之后,亲人问上所御,弘微不答,别以 余语酬之,时人比之汉世孔光。
及东乡君薨,遗财千万,园宅十馀所,又会稽、吴兴、琅 邪诸处太傅安、司空琰时事业,奴僮犹数百人,公私咸谓室内 资财宜归二女,田宅僮仆应属弘微,弘微一不取。自以私禄营 葬。混女夫殷叡素好摴蒱,闻弘微不取财物,乃滥夺其妻妹及 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内人皆化弘微之让,一无所争。弘微 舅子领军将军刘湛谓弘微曰:“天下事宜有裁衷,卿此不问, 何以居官?”弘微笑而不答。或有讥以“谢氏累世财産,充殷 君一朝戏责,譬弃物江海以爲廉耳”。弘微曰:“亲戚争财, 爲鄙之甚,今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今分多共少,不 至有乏,身死之后,岂复见关。”
东乡君葬,混墓开,弘微牵疾临赴,病遂甚。元嘉十年卒, 年四十二。文帝叹惜甚至,谓谢景仁曰:“谢弘微、王昙首年 踰四十,名位未尽其才,此朕之责也。”
弘微性宽博,无喜愠。末年尝与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 势,复一客曰:“西南风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弘 微大怒,投局于地。识者知其暮年之事,果以此岁终。时有一 长鬼寄司马文宣家,言被遣杀弘微。弘微疾每剧,辄豫告文宣。 及弘微死,与文宣分别而去。
弘微临终语左右曰:“有二摎书,须刘领军至,可于前烧 之,慎勿开也。”书是文帝手敕,上甚痛惜之。使二卫千人营 毕葬事,追赠太常。
弘微与琅邪王惠、王球并以简淡称,人谓沈约曰:“王惠 何如?”约曰:“令明简。”次问王球,约曰:“蒨玉淡。” 又次问弘微,约曰:“简而不失,淡而不流,古之所谓名臣, 弘微当之。”其见美如此。子庄。
庄字希逸,七岁能属文,及长,韶令美容仪,宋文帝见而 异之,谓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曰:“蓝田生玉,岂 虚也哉。”爲随王诞后军谘议,领记室。分左氏经传,随国立 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郡殊别,合 之则宇内爲一。
元嘉二十七年,魏攻彭城,遣尚书李孝伯与镇军长史张畅 语,孝伯访问庄及王微,其名声远布如此。二十九年,除太子 中庶子。时南平王铄献赤鹦鹉,普诏群臣爲赋。太子左卫率袁 淑文冠当时,作赋毕示庄。及见庄赋,叹曰:“江东无我,卿 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遂隐其赋。
元凶弑立,转司徒左长史。孝武入讨,密送檄书与庄,令 加改正宣布之。庄遣腹心门生具庆奉啓事密诣孝武陈诚。及帝 践阼,除侍中。时魏求通互市,上诏群臣博议。庄议以爲拒而 观衅,有足表强。骠骑竟陵王诞当爲荆州,征丞相荆州刺史南 郡王义宣入辅,义宣固辞不入,而诞便克日下船。庄以丞相既 无入志,而骠骑发便有期,如似欲相逼切。帝乃申诞发日,义 宣竟亦不下。
孝建元年,迁左将军。庄有口辩,孝武尝问顔延之曰 : “谢希逸月赋何如?”答曰:“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 兮共明月’。”帝召庄以延之答语语之,庄应声曰:“延之作秋 胡诗,始知‘生爲久离别,没爲长不归’。”帝抚掌竟日。又 王玄谟问庄何者爲双声,何者爲叠韵。答曰:“玄护爲双声, 碻磝爲叠韵。”其捷速若此。初,孝武尝赐庄宝剑,庄以与豫 州刺史鲁爽,后爽叛,帝因宴问剑所在。答曰:“昔以与鲁爽 别,窃爲陛下杜邮之赐。”上甚悦,当时以爲知言。
于时搜才路狭,庄表陈求贤之义曰:
臣闻功倾魏后,非特照车之珍,德柔秦客,岂徒秘璧之贵。 隆陂所渐,成败之由,何尝不兴资得才,替因失士。故楚书以 善人爲宝,虞典以则哲爲难。而进选之举既隳中代,登造之律, 未闻当今,必欲丰本康务,庇人济俗,匪更惉懘,奚取九成。 夫才生于时,古今岂贰,士出于世,屯泰焉殊。升历中阳, 英贤起于徐沛,受籙白水,茂异出于荆宛。甯二都智之所産, 七隩愚之所育,实遇与不遇、用与不用耳。今大道光亨,万务 俟德,而九服之旷,九流之艰,提钧悬衡,委之选部。一人之 鉴易限,天下之才难源,以易限之鉴,镜难源之才,使国罔遗 贤,野无滞器,其可得乎?昔公叔登臣,管仲升盗,赵文非私 亲疏嗣,祁奚岂谄雠比子。茹茅以汇,作范前经,举尔所知, 式昭往牒。且自古任荐,弘明赏罚,成子举三哲而身致魏辅, 应侯任二士而已捐秦相,臼季称冀缺而畴以田采,张勃进陈汤 而坐之褫爵。此则先事之盛准,亦后王之彜鉴。臣谓宜普命大 臣,各举所知,以付尚书依分铨用。若任得其才,举主延赏, 有不称职,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轻者左迁。被举之身,加以 禁锢,年数多少,随愆议制。若犯大辟,则任者刑论。
又政平讼理,莫先亲人,亲人之要,实归守宰。故黄霸莅 潁川累稔,杜畿居河东历载。或就加恩秩,或入崇晖宠。今莅 人之职,宜遵六年之限,进得章明庸惰,退得人不勤劳,如此, 则上靡弃能,下无浮谬,考绩之风载泰,薪槱之歌克昌。初, 文帝世,限年三十而仕郡县,六周乃选代,刺史或十年馀。至 是皆易之,仕者不拘长少,莅人以三周爲满,宋之善政于是乎 衰。
是年,拜吏部尚书,庄素多疾,不愿居选部,与大司马江 夏王义恭笺,自陈“两胁癖疢,殆与生俱,一月发动,不减两 三。每痛来逼心,气馀如綖,利患数年,遂成痼疾。岋岋惙惙, 常如行尸。眼患五月来便不复得夜坐,恒闭帷避风。昼夜惛懵, 爲此不复得朝谒诸王,庆吊亲旧。今之所止,唯在小合。下官 微命,于天下至轻,在己不能不重。家世无年,亡高祖四十, 曾祖三十三,亡祖四十七,下官新岁便三十五。加以疾患如此, 当复几时?入年当申前请,以死自固。愿侍坐言次,赐垂接助 “。三年,坐疾多免官。
大明元年,起爲都官尚书。上时亲览朝政,虑权移臣下, 以吏部尚书选举所由,欲轻其势力。二年,诏吏部尚书依郎分 置,并详省闲曹。又别诏太宰江夏王义恭曰:“吏部尚书由来 与录共选,良以一人之识不辨洽通,兼与夺威权不宜专一故也。” 于是置吏部尚书二人,省五兵尚书 。庄及度支尚书顾觊之并 补选职。迁左卫将军,加给事中。时河南献舞马,诏群臣爲赋, 庄所上甚美。又使庄作舞马歌,令乐府歌之。
五年,又爲侍中,领前军将军。时孝武出行夜还,敕开门。 庄居守,以棨信或虚,须墨诏乃开。上后因宴,从容曰:“卿 欲效郅君章邪?”对曰:“臣闻搜巡有度,郊祀有节,盘于游 田,着之前诫。陛下今蒙犯尘露,晨往宵还,容致不逞之徒, 妄生矫诈,臣是以伏须神笔。”
六年,又爲吏部尚书,领国子博士。坐选公车令张奇免官, 事在顔师伯传。后除吴郡太守。
前废帝即位,以爲金紫光禄大夫。初,孝武宠姬殷贵妃薨, 庄爲诔,言“赞轨尧门”,引汉昭帝母赵婕妤尧母门事,废帝 在东宫衔之。至是遣人诘庄曰:“卿昔作殷贵妃诔,知有东宫 不?”将诛之。孙奉伯说帝曰:“死是人之所同,政复一往之 苦,不足爲困。庄少长富贵,且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 后杀之未晚。”帝曰:“卿言有理。”系于左尚方。明帝定乱 得出,使爲赦诏。庄夜出署门方坐,命酒酌之,已微醉,传诏 停待诏成,其文甚工。后爲寻阳王师,加中书令、散骑常侍。 寻加金紫光禄大夫,给亲信二十人。卒,赠右光禄大夫,諡宪 子。所着文章四百余首行于世。
五子:扬、朏、颢、嵷、瀹,世谓庄名子以风月景山水。 扬位晋平太守,女爲顺帝皇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列传·卷二十一
王弘
弘少好学,以清悟知名。弱冠爲会稽王道子骠骑主簿。珣 颇好积聚,财物布在人间,及薨,弘悉燔券书,一不收责,其 余旧业,悉委诸弟。时内外多难,在丧者皆不得终其哀,唯弘 徵召一无所就。
桓玄克建业,收道子付廷尉,臣吏莫敢瞻送,弘时尚居丧, 独道侧拜辞,攀车涕泣,论者称焉。
宋武帝召补镇军谘议参军,以功封华容县五等侯,累迁太 尉左长史。从北征,前锋已平洛阳,而未遣九锡,弘衔使还都 讽朝廷。时刘穆之掌留任,而旨乃从北来,穆之愧惧发病,遂 卒。宋国建,爲尚书仆射掌选,领彭城太守。奏弹世子左卫率 谢灵运,爲军人桂兴淫其嬖妾,灵运杀兴弃尸洪流,御史中丞 王准之曾不弹举。武帝答曰:“端右肃正风轨,诚副所期,自 今以爲永制。”于是免灵运官。后迁江州刺史,省赋简役,百 姓安之。
永初元年,以佐命功,封华容县公。三年入朝,进号卫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帝因宴集曰:“我布衣,始望不至此。” 傅亮之徒并撰辞,欲盛称功德。弘率尔对曰:“此所谓天命, 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时称其简举。
少帝景平二年,徐羡之等谋废立,召弘入朝。文帝即位, 以定策安社稷,进位司空,封建安郡公,固辞见许。进号车骑 大将军,开府、刺史如故。徐羡之等以废弑罪,将及诛,弘以 非首谋,且弟昙首又爲上所亲委。事将发,密使报弘。羡之既 诛,迁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给班剑三十人。上 西征谢晦,与彭城王义康居守,入住中书下省,引队仗出入, 司徒府权置参军。元嘉五年春,大旱,弘引咎逊位。先是彭城 王义康爲荆州剌史,镇江陵,平陆令河南成粲与弘书,诫以盈 满,兼陈彭城王宜入知朝政,竟陵、衡阳宜出据列藩。弘由是 固自陈请。乃降爲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六年,弘又上表陈彭城王宜入辅,并求解州,义康由是代 弘爲司徒,与之分录。弘又辞分录。弘博练政体,留心庶事, 斟酌时宜,每存优允。与八座丞郎疏曰:“同伍犯法,无人士 不罪之科,然每至诘谪,辄有请诉。若常垂恩宥,则法废不行, 依事纠责,则物以爲苦。恐宜更爲其制。”时议多不同,弘以 爲:
谓之人士,便无庶人之坐;署爲庶人,辄受人士之罚,不 其颇欤?谓人士可不受同伍之谪,取罪其奴客,庸何伤邪?无 奴客,可令输赎。有修身闾阎,与群小实隔,又或无奴僮,爲 衆所明者,官长二千石便亲临列上,依事遣判。又主守偷五疋, 常偷四十疋,并加大辟。议者咸以爲重。弘以爲:
小吏无知,临财易昧。或由疏慢,事蹈重科。宜进主守偷 十疋,常偷五十疋死,四十疋降以补兵。至于官长以上,荷蒙 荣禄,冒利五疋乃已爲弘,士人至此,何容复加哀矜。且此辈 人士可杀不可谪,谓宜奏闻,决之圣旨。文帝从弘议。弘又上 言:“旧制,人年十三半役,十六全役。今四方无事,应存消 息。请以十五至十六爲半丁,十七爲全丁。”从之。及弟昙首 亡,文帝嗟悼不已,见弘流涕歔欷,弘敛容而已。既而彭城王 义康言于帝曰:“昙首既爲家宝,又爲国器,弘情不称,何也?” 帝曰:“贤者意不可度。”其见体亮如此。
九年进位太保,领中书监,馀如故。其年薨。赠太保、中 书监,给节,加羽葆、鼓吹,增班剑爲六十人。諡曰文昭公, 配食武帝庙庭。
弘既人望所宗,造次必存礼法。凡动止施爲及书翰仪体, 后人皆依放之,谓爲王太保家法。虽历藩辅,而不营财利,薨 亡之后,家无馀业。而轻率少威仪。客有疑其讳者,弘曰 : “家讳与苏子高同。”性褊隘,人有忤意,辄加詈辱。少尝摴蒱 公城子野舍,及后当权,有人就弘求县。此人尝以蒱戏得罪, 弘诘之曰:“君得钱会戏,何用禄爲。”答曰:“不审公城子 野何所在。”弘默然。自领选及当朝总录,将加荣爵于人者, 每先呵责谴辱之,然后施行;若美相盼接语欣欢者,必无所谐。 人问其故,答曰:“王爵既加于人,又相抚劳,便成与主分功, 此所谓奸以事君者也。若求者绝官叙之分,既无以爲惠,又不 微借顔色,即大成怨府,亦鄙薄所不任。”问者悦伏。子锡嗣。
锡字寡光,位太子左卫率、江夏内史,高自位遇。太尉江 夏王义恭当朝,锡箕踞大坐,殆无推敬。卒,子僧亮嗣,齐受 禅,降爵爲侯。僧亮弟僧衍,位侍中。弘少子僧达。
僧达幼聪敏,弘爲扬州时,僧达六七岁,遇有通讼者,窃 览其辞,谓爲有理。及大讼者亦进,弘意其小,留左右,僧达 爲申理,闇诵不失一句。兄锡质讷乏风采。文帝闻僧达早慧, 召见德阳殿,应对闲敏,上甚知之,妻以临川王义庆女。
少好学,善属文,爲太子舍人。坐属疾而于扬列桥观斗鸭, 爲有司所纠,原不问。性好鹰犬,与闾里少年相驰逐,又躬自 屠牛。义庆闻之,令周旋沙门慧观造而观之,僧达陈书满席, 与论文义,慧观酬答不暇,深相称美。诉家贫求郡,文帝欲以 爲秦郡。吏部郎庾仲文曰:“王弘子既不宜作秦郡,僧达亦不 堪莅人。”乃止。迁太子洗马,母忧去职。
与兄锡不协。锡罢临海郡还,送故及奉禄百万以上,僧达 一夕令奴辇取无馀。服阕,爲宣城太守。性好游猎,而山郡无 事,僧达肆意驰骋,或五日三日方归,受辞辩讼,多在猎所。 人或逢,不识,问府君所在。僧达且曰:“在近。”其后徙义 兴。
及元凶弑立,孝武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 赴义。”人问其所以,庆之曰:“虏马饮江,王出赴难,见其 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执意明决,以此言之,其必至也。”僧 达寻至,孝武即以爲长史。及即位,爲尚书右仆射。僧达自负 才地,一二年间便望宰相。尝答诏曰:“亡父亡祖,司徒司空。” 其自负若此。
后爲护军将军,不得志,乃求徐州,上不许。固陈,乃以 爲吴郡太守。时期岁五迁,弥不得意。吴郭西台寺多富沙门, 僧达求须不称意,乃遣主簿顾旷率门义劫寺内沙门竺法瑶得数 百万。荆、江反叛,加僧达置佐领兵。台符听置千人,而辄立 三十队,队八十人。立宅于吴,多役功力,坐免官。后孝武独 召见,傲然了不陈逊,唯张目而视。及出,帝叹曰:“王僧达 非狂如何?乃戴面向天子。”后顔师伯诣之,僧达慨然曰 : “大丈夫甯当玉碎,安可以没没求活。”师伯不答,逡巡便退。
初,僧达爲太子洗马在东宫,爱念军人朱灵宝,及出爲宣 城,灵宝已长。僧达诈列死亡,寄宣城左永之籍,注以爲子, 改名元序。啓文帝以爲武陵国典卫令,又以补竟陵国典书令, 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事发,又加禁锢。表谢言不能因 依左右,倾意权贵。上愈怒。僧达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 私款。确叔父休爲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 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住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杀 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呵乃止。御史中丞刘瑀奏请收案, 上不许。二年,除太常,意尤不悦。顷之,上表解职,文旨抑 扬。侍中何偃以其言不逊,啓付南台,又坐免官。
先是,何尚之致仕,复膺朝命,于宅设八关斋,大集朝士, 自行香,次至僧达曰:“愿郎且放鹰犬,勿复游猎。”僧达答 曰:“家养一老狗,放无处去,已复还。”尚之失色。大明中, 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累迁中书令。黄门郎路琼之,太 后兄庆之孙也,宅与僧达门并。尝盛车服诣僧达,僧达将猎, 已改服。琼之就坐,僧达了不与语,谓曰:“身昔门下驺人路 庆之者,是君何亲?”遂焚琼之所坐床。太后怒,泣涕于帝曰: “我尚在而人陵之,我死后乞食矣。”帝曰:“琼之年少,无 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 。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 乎?”太后又谓帝曰:“我终不与王僧达俱生。”先是,南彭 城蕃县人高闍、沙门释昙标、道方等共相诳惑,自言有鬼神龙 凤之瑞,常闻箫鼓音,与秣陵人蓝宏期等谋爲乱,又结殿中将 军苗乞食等起兵攻宫门。事发,凡党与死者数十人。僧达屡经 犯忤,上以爲终无悛心,因高闍事陷之,收付廷尉,于狱赐死。 时年三十六。帝亦以爲恨,谓江夏王义恭曰:“王僧达遂不免 死,追思太保馀烈,使人慨然。”于是诏太保华容文昭公门爵 国姻,一不贬绝。
时有苏宝者名宝生,本寒门,有文义之美,官至南台侍御 史、江宁令,坐知高闍谋反,不即闻啓,亦伏诛。
僧达子道琰,徙新安。元徽中,爲庐陵内史,未至郡,卒。
子融。
融字元长,少而神明警慧。母临川太守谢惠宣女,性敦敏, 教融书学。博涉有文才,从叔俭谓人曰:“此儿至四十,名位 自然及祖。”举秀才,累迁太子舍人。以父宦不通,弱年便欲 绍兴家业,啓齐武帝求自试,迁秘书丞。从叔俭初有仪同之授, 赠俭诗及书,俭甚奇之,笑谓人曰:“穰侯印讵便可解。”历 丹阳丞,中书郎。
永明末,武帝欲北侵,使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融因此上 疏,开张北侵之议。图成,上置琅邪城射堂壁上,游幸辄观焉。 九年,芳林园禊宴,使融爲曲水诗序,当时称之。上以融才辩, 使兼主客,接魏使房景高、宋弁。弁见融年少,问:“主客年 几?”融曰:“五十之年,久踰其半。”景高又云:“在北闻 主客曲水诗序胜延年,实愿一见。”融乃示之。后日,宋弁于 瑶池堂谓融曰:“昔观相如封禅,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 序,用见齐主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 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上以魏所送马不称,使融问之曰: “秦西冀北,实多骏骥,而魏之良马,乃驽不若,将旦旦信誓, 有时而爽,駉駉之牧,遂不能嗣?”宋弁曰:“当是不习地土。” 融曰:“周穆马迹遍于天下,若骐骝之性,因地而迁,则造 父之策,有时而踬。”弁曰:“王主客何爲勤勤于千里?”融 曰:“卿国既异其优劣,聊复相访,若千里斯至,圣上当驾鼓 车。”弁曰:“向意既须,必不能驾鼓车也。”融曰:“买死 马之骨,亦以郭隗之故。”弁不能答。
融躁于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内望爲公辅。初爲司徒法曹, 诣王僧佑,因遇沈昭略,未相识。昭略屡顾盼,谓主人曰 : “是何年少?”融殊不平,谓曰:“仆出于扶桑,入于汤谷,照 耀天下,谁云不知,而卿此问?”昭略云:“不知许事,且食 蛤蜊。”融曰:“物以群分,方以类聚,君长东隅,居然应嗜 此族。”其高自标置如此。
及爲中书郎,尝抚案叹曰:“爲尔寂寂,邓禹笑人。”行 遇朱雀桁开,路人填塞,乃捶车壁曰:“车中乃可无七尺,车 前岂可乏八驺。”
及魏军动,竟陵王子良于东府募人,板融甯朔将军、军主。 融文辞捷速,有所造作,援笔可待,子良特相友好。晚节大习 骑马,招集江西伧楚数百人,并有干用,融特爲谋主。武帝病 笃暂绝,子良在殿内,太孙未入,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合口 断东宫仗不得进,欲矫诏立子良。诏草已立,上重苏,朝事委 西昌侯鸾。梁武谓范云曰:“左手据天下图,右手刎其喉,愚 夫不爲。主上大渐,国家自有故事,道路籍籍,将有非常之举, 卿闻之乎?”云不敢答。俄而帝崩,融乃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 西昌侯闻,急驰到云龙门,不得进,乃曰:“有敕召我。”仍 排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音响如锺,殿内 无不从命。融知不遂,乃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
郁林深怨融,即位十馀日,收下廷尉狱。使中丞孔珪倚爲 奏曰:“融姿性刚险,立身浮竞,动迹惊群,抗言异类。近塞 外微尘,苦求将领,遂招纳不逞,扇诱荒伧。狡弄威声,专行 权利,反复唇齿之间,倾动颊舌之内,威福自己,无所忌惮, 诽谤朝政,历毁王公。谓己才流,无所推下,事暴远近,使融 依源据答。”融辞曰:“囚实顽蔽,触行多愆。但夙忝门素, 得奉教君子。爰自总发,迄将立年,州闾乡党,见许愚慎。过 蒙大行皇帝奖育之恩,又荷文皇帝识擢之重,司徒公赐预士林, 安陆王曲垂盼接,前后陈伐虏之计,亦仰简先朝。今段犬羊乍 扰,令囚草撰符诏。及司徒宣敕招募,同例非一,实以戎事不 小,不敢承教。续蒙军号,赐使招集,衔敕而行,非敢虚扇。 且‘张弄威声’,应有形迹 。‘专行权利’,又无赃贿 。‘反 复唇齿之间 ’,未审悉与谁言 ?‘倾动颊舌之内’,不容都无 主此。自上甘露颂及银瓮啓、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竭思称 扬,得非诽谤。囚才分本劣,谬被策用,悚怍之情,夙宵兢惕, 自循自省,并愧流言。伏惟明皇临宇,普天蒙泽,戊寅赦恩, 轻重必宥,百日旷期,始蒙旬日,一介罪身,独婴宪劾。”融 被收,朋友部曲,参问北寺,相继于道;请救于子良,子良不 敢救;西昌侯固争不得。诏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临死叹曰: “我若不爲百岁老母,当吐一言。”融意欲指斥帝在东宫时过 失也。 先是,太学生会稽魏准,以才学爲融所赏,既欲奉子良, 而准鼓成其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窃相谓曰:“竟陵才弱, 王中书无断,败在眼中矣。”及融诛,召准入舍人省诘问,遂 惧而死,举体皆青,时人以准胆破。融文集行于时。
微字景玄,弘弟光禄大夫孺之子也。少好学,善属文,工 书,兼解音律及医方卜筮阴阳数术之事。宋文帝赐以名蓍。初 爲始兴王友,父忧去职。微素无宦情,服阕,除南平王铄右军 谘议参军,仍爲中书侍郎。时兄远免官历年,微叹曰:“我兄 无事而屏废,我何得而叼忝踰分 ?”文帝即以远爲光禄勋 。
列传·卷二十二
昙首有智局,喜愠不见于色,闺门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 玉,妇女亦不得以爲饰玩。自非禄赐,一毫不受于人。爲文帝 镇西长史,武帝谓文帝曰:“昙首辅相才也,汝可每事谘之。” 及文帝被迎入奉大统,议者皆致疑,昙首与到彦之、从兄华 并劝上行,上犹未许。昙首固陈,并言天人符应。上乃下,率 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衆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 容子抱刀在平乘户外,不解带者累旬。及即位,谓昙首曰 : “非宋昌独见,无以致此。”以昙首爲侍中,领骁骑将军,容子 爲右军将军。诛徐羡之等及平谢晦,皆昙首及华力也。
元嘉四年,车驾出北堂,使三更竟,开广莫门。南台云, “应须白兽幡、银字檀”。不肯开 。尚书左丞羊玄保奏免御史 中丞傅隆以下。昙首曰:“既无墨敕,又阙幡檀,虽称上旨, 不异单刺。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再开门例,此乃前事之违。 今之守旧,未爲非礼。其不请白兽幡、银字檀,致开门不时, 由尚书相承之失,亦合纠正。”上特无问,更立科条。迁太子 詹事,侍中如故。
自谢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燕集,举酒劝之,因拊御 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出诏以示之。昙首曰: “岂可因国之灾,以爲身幸。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 封事遂寝。
时弘录尚书事,又爲扬州刺史。昙首爲上所亲委,任兼两 宫。彭城王义康与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以昙首居 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首固乞吴郡,文帝曰:“岂有欲建大 厦而遗其栋梁?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将来若相申许,此 处非卿而谁?”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 。义康谓宾客曰 : “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讵合卧临?”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 以配义康,乃悦。
七年卒,时年三十七。文帝临恸,叹曰:“王詹事所疾不 救,国之衰也。”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 殒。”上曰:“直是我家衰耳。”赠光禄大夫。九年,以预诛 徐羡之等谋,追封豫甯县侯,諡曰文。孝武即位,配飨文帝庙 庭。子僧绰嗣。
僧绰幼有大成之度,衆便以国器许之。好学,练悉朝典。 年十三,文帝引见,拜便流涕哽咽,上亦悲不自胜。袭封豫宁 县侯,尚文帝长女东阳献公主。初爲江夏王义恭司徒参军。累 迁尚书吏部郎,参掌大选,究识流品,任举咸尽其分。
僧绰深沈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父昙首与王华并被任遇, 华子新建侯嗣,才劣位遇亦轻。僧绰尝谓中书侍郎蔡兴宗曰: “弟名位应与新建齐,弟超至今日,盖姻戚所致也。”迁侍中, 时年二十九。始兴王浚尝问其年,僧绰自嫌早达,逡巡良久乃 答,其谦退若此。
元嘉末,文帝颇以后事爲念,大相付托,朝政大小皆参焉。 从兄微,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吴郡及广 州,并不许。会巫蛊事泄,上先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 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密以啓闻。上又令撰 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 江湛欲立南平王铄,文帝欲立建平王宏,议久不决。诞妃即湛 之女,铄妃湛妹也。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惟 宜速断,几事虽密,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上曰 : “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不可不殷勤;且庶人始亡,人将谓我 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 不能裁儿。”上默然。江湛出合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伤直 邪?”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
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上省,闻变,曰:“不用王僧绰言 至此。”劭立,转僧绰吏部尚书。及检文帝巾箱及湛家书疏, 得僧绰所啓飨士并废诸王事,乃收害焉,因此陷北第诸侯王, 以爲与僧绰有异志。孝武即位,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諡曰湣侯。
初,太社西空地,本吴时丁奉宅,孙皓流徙其家。江左初, 爲周顗、苏峻宅,后爲袁悦宅,又爲章武王司马秀宅,皆以凶 终;及给臧焘,亦频遇祸,故世称凶地。僧绰尝谓宅无吉凶, 请以爲第,始造,未及居而败。子俭。
俭字仲宝,生而僧绰遇害,爲叔父僧虔所养。数岁,袭爵 豫甯县侯。拜受茅土,流涕呜咽。幼笃学,手不释卷。宾客或 相称美,僧虔曰:“我不患此儿无名,政恐名太盛耳。”乃手 书崔子玉座右铭以贻之。丹阳尹袁粲闻其名,及见之曰:“宰 相之门也。栝柏豫章虽小,已有栋梁气矣,终当任人家国事。” 言之宋明帝,选尚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 。帝以俭嫡母武康 公主同太初巫蛊事,不可以爲妇姑,欲开冢离葬。俭因人自陈, 密以死请,故事不行。
年十八,解褐秘书郎,太子舍人,超迁秘书丞。依七略撰 七志四十卷,表献之。又撰定元徽四部书目。母忧,服阕,爲 司徒右长史。晋令,公府长史着朝服,宋大明以来着朱衣。俭 上言宜复旧制,时议不许。及苍梧暴虐,俭告袁粲求外出,引 晋新安主婿王献之任吴兴爲例,补义兴太守。
升明二年,爲长兼侍中,以父终此职,固让。先是,齐高 帝爲相,欲引时贤参赞大业,时谢朏爲长史,帝夜召朏,却人 与语久之,朏无言。唯有二小儿捉烛,帝虑朏难之,仍取烛遣 儿,朏又无言,帝乃呼左右。俭素知帝雄异,后请间言于帝曰: “功高不赏,古来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北面居人臣,可 乎?”帝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又曰:“俭蒙公殊眄, 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以景和、元徽之淫虐,非公岂 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 岂唯大业永沦,七尺岂可得保?”帝笑曰:“卿言不无理。” 俭又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 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帝曰:“我当自往。”经少日, 帝自造彦回,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彦回曰: “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便在旦夕。” 帝还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虞整时爲中书舍人,甚闲 辞翰,俭乃自报整,使作诏。及高帝爲太尉,引俭爲右长史, 寻转左,专见任用。大典将行,礼仪诏策,皆出于俭,褚彦回 唯爲禅诏,又使俭参怀定之。
齐台建,迁尚书右仆射,领吏部,时年二十八。多所引进。 时客有姓谭者,诣俭求官,俭谓曰:“齐桓灭谭,那得有君? “答曰:“谭子奔莒,所以有仆。”俭赏其善据,卒得职焉。 高帝尝从容谓俭曰:“我今日当以青溪爲鸿沟。”对曰:“天 应人顺,庶无楚、汉之事。”
列传·卷二十三
王诞 王华 王惠 王彧
卢循据广州,以诞爲其平南府长史,甚宾礼之。诞久客思 归,乃说循曰:“下官与刘镇军情味不浅,若得北归,必蒙任 寄。”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亦爲循所拘留,诞又曰:“将军今留 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但以一境不容二君 耳。”于是诞及隐之俱得还。
诞爲宋武帝太尉长史,尽心归奉,帝甚仗之。卢循自蔡洲 南走,刘毅固求追讨。诞密白帝曰:“公既平广固,复灭卢循, 则功盖终古,勋无与二。如此大威,岂可使馀人分之?毅与公 同起布衣,一时相推耳,今既丧败,不宜复使立功。”帝纳其 说。后爲吴国内史,母忧去职。
武帝伐刘毅,起爲辅国将军,诞固辞,以墨絰从行。时诸 葛长人行太尉留府事,心不自安,武帝甚虑之。毅既平,诞求 先下。帝曰:“长人似有自疑心,卿讵宜便去?”诞曰:“长 人知下官蒙公垂盼,今轻身单下,必当以爲无虞,可少安其意。” 帝笑曰:“卿勇过贲、育矣。”于是先还。后卒,追封作唐县 五等侯。
子诩早卒。诞兄嘏字伟世,侍中、左户尚书、始兴公。嘏 子偃。 偃字子游,母晋孝武帝女鄱阳公主。宋受禅,封永成君。 偃尚宋武帝第二女吴兴长公主,讳荣男。常裸偃缚诸庭树,时 天夜雪,噤冻久之。偃兄恢排合诟主,乃免。
偃谦虚恭谨,不以世事关怀,位右光禄大夫,赠开府仪同 三司,諡恭公。
长子藻,位东阳太守,尚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讳英媛。 公主性妒,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景和中,主谗之于废帝, 藻下狱死,主与王氏离婚。宋世诸主莫不严妒,明帝每疾之。 湖熟令袁慆妻以妒赐死,使近臣虞通之撰妒妇记。左光禄大夫 江湛孙学当尚孝武帝女,上乃使人爲学作表让婚曰:
伏承诏旨,当以临汝公主降嫔,荣出望表,恩加典外。顾 审輶蔽,伏用忧惶。臣寒门悴族,人凡质陋,闾阎有对,本隔 天姻。如臣素流,家贫业寡,年近将冠,皆已有室。荆钗布裙, 足得成礼。每不自解,无偶迄兹,媒访莫寻,素族弗问。自惟 门庆,属降公主,天恩所覃,庸及丑末。怀忧抱惕,虑不获免, 征命所当,果膺兹举。虽门泰宗荣,于臣非幸,仰缘圣贷,冒 陈愚实。
自晋氏以来,配尚王姬者,虽累经美胄,亟有名才。至如 王敦慑气,桓温敛威,真长佯愚以求免,子敬灸足以违祸,王 偃无仲都之质,而裸雪于北阶,何瑀阙龙工之姿,而投躯于深 井,谢庄殆自害于蒙叟,殷冲几不免于强鉏。彼数人者,非无 才意,而势屈于崇贵,事隔于闻览,吞悲茹气,无所逃诉。制 勒甚于仆隶,防闲过于婢妾,往来出入,人理之常,当待宾客, 朋从之义;而令扫辙息驾,无窥门之期,废筵抽席,绝接对之 理。非唯交友离异,乃亦兄弟疏阔。第令受酒肉之赐,制以动 静,监子待钱帛之私,节其言笑。姆奶争媚,相劝以严,尼媪 竞前,相谄以急。第令必凡庸下才,监子皆葭萌愚竖。议举止 则未闲是非,听言语则谬于虚实。姆奶敢恃耆旧,唯赞妒忌, 尼媪自唱多知,务检口舌。其间又有应答问讯,卜筮师母,乃 至残馀饮食,诘辩与谁,衣被故弊,必责头领。又出入之宜, 繁省难衷,或进不获前,或入不听出。不入则嫌于欲疏,求出 则疑有别意。召必以三晡爲期,遣必以日出爲限。夕不见晚魄, 朝不识曙星。至于夜步月而弄琴,昼拱袂而披卷,一生之内, 与此长乖。又声影裁闻,则少婢奔迸,裾袂向席,则丑老丛来。 左右整刷,以疑宠见嫌,宾客未冠,以少容致斥。礼有列媵, 象有贯鱼,本无嫚嫡之嫌,岂有轻妇之诮?今义绝傍私,虔恭 正匹,而每事必言无仪适,设辞辄云轻易我。又窃闻诸主聚集, 唯论夫族,缓不足爲急者法,急则可爲缓者师。更相扇诱,本 其恒意,不可贷借,固实常辞。或云野败去,或云人笑我。虽 曰家事,有甚王宪,发口所言,恒同科律。王藻虽复强佷,颇 经学涉,戏笑之事,遂爲冤魂。褚暧忧愤,用致夭绝,伤理害 义,难以具闻。夫螽斯之德,实致克昌,专妒之行,有妨繁衍。 是以尚主之门,往往绝嗣,驸马之身,通离衅咎。以臣凡弱, 何以克堪。必将毁族沦门,岂伊身眚?前后婴此,其人虽衆, 然皆患彰遐迩,事隔天朝,故吞言咽理,无敢论诉。
臣幸属圣明,矜照由道,弘物以典,处亲以公,臣之鄙怀, 可得自尽。如臣门分,世荷殊荣,足守前基,便预提拂。清官 显位,或由才升,一叨婚戚,咸成恩假。是以仰冒非宜,披露 丹实,非唯止陈一己,规全身愿,实乃广申诸门受患之切。伏 愿天慈照察,特赐蠲停,使燕雀微群,得保丛蔚,蠢物怜生, 自己弥笃。若恩诏难降,披请不申,便当刊肤剪发,投山窜海。 帝以此表遍示诸主以讽切之,并爲戏笑。元徽中,临川主表求 还身王族,守养弱嗣,许之。
藻弟懋字昌业,光禄大夫,封南乡侯。懋子莹。
莹字奉光,选尚宋临淮公主,拜驸马都尉。累迁义兴太守, 代谢超宗。超宗去郡,与莹交恶,还都就懋求书属莹求一吏, 曰:“丈人一旨,如汤浇雪耳。”及至,莹答旨以公吏不可。 超宗往懋处,对诸宾谓懋曰:“汤定不可浇雪。”懋面洞赤, 唯大耻愧。懋后往超宗处,设精白鲍、美鮓、獐肶。懋问那得 佳味,超宗诡言义兴始见饷;阳惊曰:“丈人岂应不得邪?” 懋大忿,言于朝廷,称莹供养不足,坐失郡,废弃久之。
后历侍中,东阳太守。以居郡有惠政,迁吴兴太守。齐明 帝勤忧庶政,莹频处二郡,皆有能名。还爲中领军随王长史。 意不平,改爲太子詹事、中领军。
永元初,政由群小,莹守职而已,不能有所是非。及尚书 令徐孝嗣诛,莹颇综朝政,啓取孝嗣所居宅,及取孝嗣封名枝 江县侯以爲己封 。从弟亮谓曰:“此非盛德也。”莹怒曰 : “我昔从东度爲吴兴,束身登岸,徐时爲宰相,不能见知,相用 爲领军长史。今住其宅,差无多惭。”时人咸谓失德。亮既当 朝,于莹素虽不善,时欲引与同事。迁尚书左仆射,未拜;会 护军崔慧景自京口奉江夏王内向,莹拒慧景于湖头。衆败,莹 赴水,乘舫入乐游,因得还台城。慧景败,莹还居领军府。梁 武兵至,复假节、都督宫城诸军事。建康平,莹乃以宅还徐氏。
初爲武帝相国左长史,及践阼,封建城县公,累迁尚书令。 莹性清慎,帝深善之。时有猛兽入郭,上意不悦,以问群臣, 群臣莫对。莹在御筵,乃敛板答曰:“昔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陛下膺籙御图,虎象来格。”帝大悦,衆咸服焉。
十五年,位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既爲公, 须开黄合。宅前促,欲买南邻朱侃半宅。侃惧见侵,货得钱百 万,莹乃回合向东。时人爲之语曰:“欲向南,钱可贪;遂向 东,爲黄铜。”及将拜,印工铸印,六铸而龟六毁。及成,头 空不实,补而用之。居职六日暴疾薨,諡曰静恭。
少子实嗣。起家秘书郎,尚梁武帝女安吉公主,袭爵建城 县公,爲新安太守。实从兄来郡,就求告。实与铜钱五十万, 不听于郡及道散用。从兄密于郡市货,还都求利。及去郡数十 里,实乃知,命追之。呼从兄上岸盘头,令卒与杖,搏颊乞原, 劣得免。后爲南康嗣王湘州长史、长沙郡。王三日出禊,实衣 冠倾崎,王性方严,见之意殊恶。实称主名谓王曰:“萧玉志 念实,殿下何见憎?”王惊赧即起。后密啓之,因此废锢。
亮字奉叔,莹从父弟也。父攸字昌达,仕宋位太宰中郎, 赠给事黄门侍郎。亮以名家子,宋末选尚公主,拜驸马都尉。 历任秘书丞。齐竟陵王子良开西邸,延才俊,以爲士林馆,使 工图其像,亮亦预焉。
累迁晋陵太守,在职清公,有美政。时有晋陵令沈巑之性 粗疏,好犯亮讳,亮不堪,遂啓代之。巑之怏怏,乃造坐云: “下官以犯讳被代,未知明府讳。若爲攸字,当作无骹尊傍犬? 爲犬傍无骹尊?若是有心攸?无心攸?乞告示。”亮不履下床 跣而走,巑之抚掌大笑而去。
建武末,累迁吏部尚书。时右仆射江祏管朝政,多所进拔, 爲士所归。亮自以身居选部,每持异议。始亮未爲吏部郎时, 以祏帝之内弟,故深友祏。祏爲之延誉,益爲帝所器重。至是 与祏情好携薄,祏昵之如初。及祏遇诛,群小放命,凡所除拜, 悉由内宠,亮弗能止。外若详审,内无明鉴,所选用,拘资次 而已,当时不谓爲能。后爲尚书左仆射。及东昏肆虐,亮取容 以免。
梁武帝至新林,内外百僚皆道迎,其不能拔者亦间路送诚 款,亮独不遣。及东昏遇杀,张稷仍集亮等于太极殿前西锺下 坐,议欲立齐湘东嗣王宝晊。领军莹曰:“城闭已久,人情离 解,征东在近,何不谘问?”张稷又曰:“桀有昏德,鼎迁于 殷。今实微子去殷、项伯归汉之日。”亮默然。朝士相次下床, 乃遣国子博士范云齎东昏首送石头,推亮爲首。
城平,朝士毕至,亮独后,裙履见武帝。帝谓曰:“颠而 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 因泣而去。霸府开,以爲大司马长史。梁台建,授侍中、尚书 令,固让,乃爲侍中、中书监,兼尚书令。及受禅,迁侍中、 尚书令、中军将军,封豫宁县公。
天监二年,转左光禄大夫。元日朝会,亮辞疾不登殿,设 馔别省,语笑自若。数日,诏公卿问讯,亮无病色。御史中丞 乐蔼奏亮大不敬,论弃市。诏削爵,废爲庶人。
四年,帝宴华光殿,求谠言。尚书左丞范缜起曰:“司徒 谢朏本有虚名,陛下擢之如此;前尚书令王亮颇有政体,陛下 弃之如彼。愚臣所不知。”帝变色曰:“卿可更馀言。”缜固 执不已,帝不悦。御史中丞任昉因奏缜妄陈褒贬,请免缜官。 诏可。亮因屏居闭扫,不通宾客。遭母忧,居丧尽礼。后爲中 书监,加散骑常侍。卒,諡炀子。
王华字子陵,诞从祖弟也。祖荟,卫将军、会稽内史。父 廞,司徒右长史。晋安帝隆安初,王恭起兵讨王国宝,时廞丁 母忧在家。恭檄令起兵,廞即聚衆应之,以女爲贞烈将军,以 女人爲官属。及国宝死,恭檄廞罢兵。廞起兵之际,多所诛戮, 至是不复得已,因举兵以讨恭爲名。恭遣刘牢之击廞,廞败走, 不知所在。长子泰爲恭所杀。华时年十三在军中,与廞相失, 随沙门释昙冰逃,使提衣襆从后,津逻咸疑焉。华行迟,昙冰 骂曰:“奴子怠懈,行不及我。”以杖捶华数十,衆乃不疑, 由此得免。遇赦还吴,以父存没不测,布衣蔬食,不交游者十 馀年。
列传·卷二十四
王裕之 王镇之 王韶之 王悦之 王准之
敬弘少有清尚,起家本国左常侍、卫军参军。性恬静,乐 山水,求爲天门太守。及之郡,妻弟荆州刺史桓玄遣信要令过 己,敬弘至巴陵,谓人曰:“灵宝正当欲见其姊,我不能爲桓 氏赘婿。”乃遣别船送妻往江陵,弥年不迎。山郡无事,恣其 游适,意甚好之。后爲南平太守,去官,居作唐县界。玄辅政 及篡位,屡召不下。宋武帝以爲车骑从事中郎、徐州中从事史、 征西将军道规谘议参军。时府主簿宗协亦有高趣,道规并以事 外相期。尝共酣饮,敬弘因醉失礼,爲外司所白,道规即更引 还,重申初燕。
永初中,累迁吏部尚书,敬弘每被召,即便祗奉,既到宜 退,旋复解官。武帝嘉其志,不苟违也。除庐陵王师,加散骑 常侍。自陈无德,不可师范令王,固让不拜。
元嘉三年,爲尚书仆射,关署文案,初不省读。尝豫听讼, 上问疑狱,敬弘不对。上变色问左右:“何故不以讯牒副仆射?” 敬弘曰:“臣乃得讯牒读之,正自不解。”上甚不悦。虽加礼 敬,亦不以时务及之。六年,迁尚书令,固让,表求还东。上 不能夺。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给亲信三十人。及东 归,车驾幸冶亭饯送。
十二年,征爲太子少傅,敬弘诣都上表固辞不拜,东归, 上时不豫,自力见焉。十六年,以爲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 司,侍中如故。又诣都表辞,竟不拜东归。二十三年,复申前 命,复辞。明年,薨于余杭之舍亭山,年八十八。顺帝升明三 年,追諡文贞公。
敬弘形状短而起坐端方,桓玄谓之“弹棋发八势”。所居 舍亭山,林涧环周,备登临之美,故时人谓之王东山。文帝尝 问爲政得失,对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上高其言。左 右尝使二老妇女,戴五条辫,着青纹絝袼,饰以朱粉。女适尚 书仆射何尚之弟述之。敬弘尝往何氏看女,遇尚之不在,因寄 斋中卧。俄顷尚之还,敬弘使二妇女守合,不听尚之入,云“ 正热不堪相见,君可且去”。尚之于是移于他室 。上将爲庐陵 王纳其女,辞曰:“臣女幼,既许孔淳之息。”子恢之被召爲 秘书郎,敬弘爲求奉朝请,与恢之书曰:“彼秘书有限故有竞, 朝请无限故无竞,吾欲使汝处不竞之地。”文帝嘉之,并见许。
敬弘见儿孙,岁中不过一再相见,见辄克日。未尝教子孙 学问,各随所欲。人或问之,答曰:“丹朱不应乏教,宁越不 闻被捶。”恢之位新安太守,尝请假定省。敬弘克日见之,至 日辄不果。假日将尽,恢之求辞,敬弘呼前至合,复不见。恢 之于合外拜辞流涕而去。
恢之弟瓒之,位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諡贞子。瓒之 弟升之,位都官尚书。瓒之子秀之。
秀之字伯奋,幼时,祖父敬弘爱其风采。仕宋爲太子舍人。 父卒,庐于墓侧,服阕,复职。吏部尚书褚彦回欲与结婚,秀 之不肯,以此频爲两府外兵参军。后爲晋平太守,期年求还, 或问其故,答曰:“此郡沃壤,珍阜日至,人所昧者财,财生 则祸逐,智者不昧财,亦不逐祸。吾山资已足,岂可久留,以 妨贤路。”乃上表请代。时人以爲王晋平恐富求归。
仕齐爲豫章王嶷骠骑长史。嶷于荆州立学,以秀之领儒林 祭酒。武帝即位,累迁侍中祭酒,转都官尚书。
秀之祖父敬弘性贞正,徐羡之、傅亮当朝,不与来往。及 致仕隐吴兴,与秀之父瓒之书,深勖以静退。瓒之爲五兵尚书, 未尝诣一朝贵。江湛谓何偃曰:“王瓒之今便是朝隐。”及柳 元景、顔师伯贵要,瓒之竟不侯之。至秀之爲尚书,又不与王 俭款接。三世不事权贵,时人称之。转侍中,领射声校尉。
出爲随王镇西长史、南郡内史。后爲辅国将军、吴兴太守。 秀之先爲诸王长史、行事,便叹曰:“仲祖之识,见于已多。” 便无复仕进,止营理舍亭山宅,有终焉之志。及除吴兴郡,隐 业所在,心愿爲之 。到郡修旧山,移置辎重。隆昌元年卒, 遗令“朱服不得入棺,祭则酒脯而已。世人以仆妾直灵助哭, 当由丧主不能淳至,欲以多声相乱 。魂而有灵,吾当笑之”。 諡曰简子。
延之字希季,升之子也。少静默,不交人事。仕宋爲司徒 左长史。清贫,居宇穿漏,褚彦回以啓宋明帝,即敕材官爲起 三间斋屋。历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
宋德既衰,齐高帝辅政,朝野之情,人怀彼此。延之与尚 书令王僧虔中立无所去就。时人语曰:“二王居平,不送不迎。” 高帝以此善之。升明三年,出爲江州刺史,加都督。齐建元元 年,进号镇南将军。
延之与金紫光禄大夫阮韬俱宋领军将军刘湛外甥,并有早 誉,湛甚爱之,曰:“韬后当爲第一,延之爲次也。”延之甚 不平。每致饷下都,韬与朝士同例,高帝闻之,与延之书曰: “韬云卿未尝有别意,当由刘家月旦故邪。”韬字长明,陈留 人,晋金紫光禄大夫裕玄孙也。爲南兖州别驾,刺史江夏王义 恭逆求资费钱,韬曰:“此朝廷物。”执不与。宋孝武选侍中 四人,并以风貌,王彧、谢庄爲一双,韬与何偃爲一双。常充 兼假,至始兴王师,卒。
延之居身简素,清静寡欲,凡所经历,务存不扰。在江州, 禄俸外一无所纳。独处斋内,未尝出户,吏人罕得见焉,虽子 弟亦不妄前。时时见亲旧,未尝及世事,从容谈咏而已。后爲 尚书左仆射,寻领竟陵王师,卒諡简子。
子纶之,字元章。爲安成王记室参军,偃仰召会,退居僚 末。司徒袁粲闻而叹曰:“格外之官,便今日爲重。”贵游居 此位者,遂以不掌文记爲高,自纶之始也。齐永明中,历位侍 中,出爲豫章太守。下车祭徐孺子、许子将墓,图画陈蕃、华 歆、谢鲲像于郡朝堂。爲政宽简,称良二千石。武帝幸琅邪城, 纶之与光禄大夫全景文等二十一人坐不参承,爲有司奏免官。 后位侍中、都官尚书,卒。自敬弘至纶之,并方严,皆克日乃 见子孙,盖家风也。
纶之子昕,有业行,居父忧过礼。谢伷欲遣参之,孔珪曰: “何假参,此岂有全理。”以忧卒。
峻字茂远,秀之子也。少美风姿,善容止。仕齐爲桂阳内 史。梁天监初,爲中书侍郎。武帝甚悦其风采,与陈郡谢览同 见赏擢。累迁侍中,吏部尚书。处选甚得名誉。
峻性详雅,无趋竞心,尝与谢览约,官至侍中,不复谋进 仕。览自吏部尚书出爲吴兴郡,平心不畏强御,亦由处俗情薄 故也。峻爲侍中已后,虽不退身,亦淡然自守,无所营务。迁 金紫光禄大夫,未拜,卒,諡惠子。
子琮爲国子生,尚始兴王女繁昌主。琮不慧,爲学生所嗤, 遂离婚。峻谢王,王曰:“此自上意,仆极不愿如此。”峻曰: “下官曾祖是谢仁祖外孙,亦不藉殿下姻媾爲门户耳。”
王镇之字伯重,晋司州刺史胡之之从孙、而裕之从祖弟也。 祖耆之,位中书郎,父随之,上虞令。镇之爲剡、上虞令,并 有能名。桓玄辅晋,以爲大将军录事参军。时三吴饥荒,遣镇 之衔命赈恤,而会稽内史王愉不奉符旨,镇之依事纠奏。愉子 绥,玄之外甥,当时贵盛,镇之爲所排抑。以母老求补安成太 守,以母忧去职。在官清洁,妻子无以自反,乃弃家致丧还上 虞旧墓。葬毕,爲子标之求安复令,随子之官。服阕,爲征西 道规司马、南平太守。后爲御史中丞,执正不挠,百僚惮之。
出爲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加都督。宋武帝 谓人曰:“镇之少着清绩,必将继美吴隐,岭南弊俗,非此不 康也。”在镇不受俸禄,萧然无营,去官之日,不异初至。武 帝初建相国府,爲谘议参军,领录事。善于吏职,严而不残。 迁宋台祠部尚书。武帝践阼,卒于宣训卫尉。弟弘之。
弘之字方平,少孤贫,爲外祖征士何准所抚育,从叔献之 及太原王恭并贵重之。仕晋爲司徒主簿。家贫,性好山水,求 爲乌伤令。桓玄辅晋,桓谦以爲卫军参军。时殷仲文还姑孰, 祖送倾朝,谦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离送别,必在有情, 下官与殷风马不接,无缘扈从。”谦贵其言。母随兄镇之之安 成郡,弘之解职同行。义熙中,何无忌及宋武帝辟召,一无所 就。
家在会稽上虞,从兄敬弘爲吏部尚书,奏弘之爲太子庶子, 不就。文帝即位,敬弘爲尚书左仆射,陈弘之高行,征爲通直 散骑常侍,又不就。敬弘尝解貂裘与之,即着以采药。性好钓, 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头,弘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 问渔师得鱼卖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 载鱼入上虞郭,经亲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沃川 有佳山水,弘之又依岩筑室。谢灵运、顔延之并相钦重。灵运 与庐陵王义真笺曰:“会境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遁,并多居 之。至若王弘之拂衣归耕,踰历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 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戎先业,既远同羲、唐,亦激贪厉 竞。若遣一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
列传·卷二十五
王懿 到彦之 垣护之 张兴世
仲德少沈审有意略,事母甚谨,学通阴阳,精解声律。苻 氏之败,仲德年十七。及兄叡同起义兵,与慕容垂战败,仲德 被重创走,与家属相失。路经大泽,困未能去,卧林中。有一 小儿青衣,年可七八岁,骑牛行,见仲德惊曰:“汉已食未? “仲德言饥,小儿去,须臾复来,得饭与之。食毕欲行,而暴 雨莫知津径,有一白狼至前,仰天而号,号讫衔仲德衣,因度 水,仲德随后得济,与叡相及。度河至滑台,复爲翟辽所留, 使爲将帅。积年仲德欲南归,乃弃辽奔泰山。辽追骑急,夜行 忽见前有猛炬导之,乘火行百许里以免。晋太元末,徙居彭城。 兄弟名犯晋宣、元二帝讳,故皆以字行。叡字元德。
北土重同姓,并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 若有一人不至者,以爲不义,不爲乡邑所容。仲德闻王愉在江 南贵盛,是太原人,乃远来归愉。愉接遇甚薄,因至姑孰投桓 玄。值玄篡,见辅国将军张畅,言及世事。仲德曰:“自古革 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济大事。”元德果劲有计略, 宋武帝甚知之,告以义举,使于都下袭玄。仲德闻其谋,谓元 德曰:“天下事不可不密,且兵亦不贵迟巧。玄情无远虑,好 冒夜出入,今取之正须一夫力耳。”事泄,元德爲玄诛,仲德 窜走。会义军克建邺,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武帝,帝于马上 抱方回,与仲德相对号恸。追赠元德给事中,封安复县侯,以 仲德爲镇军中兵参军。
武帝伐广固,仲德爲前驱,战辄破之,大小二十余战。卢 循寇逼,衆议并欲迁都,仲德正色曰:“今天子当阳南面,明 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祅寇豕突,恃我远征,既 闻凯入,将自奔散。今日投草莽则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 物?此谋若立,请从此辞。”帝悦。及武帝与循战于左里,仲 德功冠诸将,封新淦县侯。义熙十二年北伐,进仲德征虏将军, 加冀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事。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 恶向洛阳,甯朔将军刘遵考、建武将军沈林子出石门,宁朔将 军朱超石、胡藩向半城,咸受统于仲德。仲德率龙骧将军朱牧、 甯远将军竺灵秀、严纲等开钜野入河,乃总衆军进据潼关。长 安平,以仲德爲太尉谘议参军。
武帝欲迁都洛阳,衆议咸以爲宜。仲德曰:“非常之事人 所骇,今暴师经载,士有归心,故当以建邺爲王基。迁都宜候 文轨大同。”帝深纳之。使卫送姚泓先还彭城。武帝受命,累 迁徐州刺史,加都督。
元嘉中,到彦之北侵,仲德同行。魏弃河南,司、兖三州 平定,三军咸喜,而仲德有忧色,曰:“诸贤不谙北土情僞, 必堕其计。”诸军进屯灵昌,魏军于委粟津度河,虎牢、洛阳 并不守。彦之闻二城并没,欲焚舟步走。仲德曰:“洛阳既败, 虎牢无以自立,理数必然也。今贼去我犹自千里,滑台尚有强 兵。若便舍舟,士卒必散。且当入济至马耳谷口,更详所宜。” 乃回军沿济南历城步上,焚舟弃甲,还至彭城。仲德坐免官。 寻与檀道济救滑台,粮尽乃归。自是复失河南。
九年,又爲徐州刺史。仲德三临徐州,威德着于彭城。立 佛寺,作白狼、童子像于塔中,以在河北所遇也。进号镇北大 将军。十五年卒,諡曰桓侯。亦于庙立白狼、童子坛,每祭必 祠之。子正循嗣,爲家僮所杀。
仲德兄孙文和,景和中,爲征北义阳王昶府佐。昶于彭城 奔魏,部曲皆散,文和独送至界上。昶谓曰:“诸人皆去,卿 有老母,何独不去?”文和乃去。升明中,爲巴陵内史。沈攸 之事起,文和斩其使,驰白齐武帝。及齐永明年中,历青、冀、 兖、益四州刺史。
到彦之字道豫,彭城武原人,楚大夫屈到后也。宋武帝讨 孙恩,以乡里乐从,每有战功。
义旗将起,彦之家在广陵,临川武烈王道规克桓弘,彦之 时近行,闻事捷驰归,而道规已南度江,仓卒晚方获济。及至 京口,武帝已向建邺,孟昶居守,留之。及见武帝被责,不自 陈,昶又不申理,故不加官。
义熙元年,补镇军行参军。六年,卢循逼都,彦之与檀道 济掩循辎重,与循党荀林战败,免官。后以军功封佷山县子, 爲太尉中兵参军。骠骑将军道怜镇江陵,以彦之爲骠骑谘议参 军,寻迁司马、南郡太守。又从文帝西镇,除使持节、南蛮校 尉。武帝受命,进爵爲侯。
彦之佐守荆楚,垂二十载,威信爲士庶所怀。及文帝入奉 大统,以徐羡之等新有篡虐,惧,欲使彦之领兵前驱。彦之曰: “了彼不贰,便应朝服顺流 ;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更 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迩之望也。”会雍州刺史褚叔度卒, 乃遣彦之权镇襄阳。羡之等欲即以彦之爲雍州,上不许,征爲 中领军,委以戎政。彦之自襄阳下,谢晦已至镇,虑彦之不过 己,彦之至杨口,步往江陵,深布诚款,晦亦厚自结纳。彦之 留马及利剑名刀以与晦,晦由此大安。
元嘉三年讨晦,进彦之镇军,于彭城洲战不利,咸欲退还 夏口,彦之不回。会檀道济至,晦乃败走。江陵平,因监荆州 州府事,改封建昌县公。其秋,迁南豫州刺史、监六州诸军事, 镇历阳。
上于彦之恩厚,将加开府,欲先令立功。七年,遣彦之制 督王仲德、竺灵秀、尹冲、段宏、赵伯符、竺灵真、庾俊之、 朱修之等北侵,自淮入泗。泗水渗,日裁行十里。自四月至七 月,始至东平须昌县。魏滑台、虎牢、洛阳守兵并走。彦之留 朱修之守滑台,尹冲守虎牢,杜骥守金墉。十月,魏军向金墉 城,次至虎牢,杜骥奔走,尹冲衆溃而死。魏军仍进滑台。时 河冰将合,粮食又罄,彦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动,将士疾疫, 乃回军,焚舟步至彭城。初遣彦之,资实甚盛,及还,凡百荡 尽,府藏爲空。文帝遣檀道济北救滑台,收彦之下狱,免官。 兖州刺史竺灵秀弃军伏诛。明年夏,起爲护军。九年,复封邑, 固辞。明年卒,乃复先户邑,諡曰忠公。孝建三年,诏彦之与 王华、王昙首配食文帝庙庭。
长子元度位益州刺史。少子仲度嗣,位骠骑从事中郎。兄 弟并有才用,皆早卒。仲度子撝。
撝字茂谦。袭爵建昌公。宋明帝立,欲收物情,以撝功臣 之后,自长兼左户郎中擢爲太子洗马。
撝资藉豪富,厚自奉养,供一身一月十万。宅宇山池,伎 妾姿艺,皆穷上品。才调流赡,善纳交游。爱伎陈玉珠,明帝 遣求不与,逼夺之,撝颇怨,帝令有司诬奏,将杀之。撝入狱, 数宿须鬓皆白,免死,系尚方。夺封与弟贲,撝由是更以贬素 自立。明帝崩,弟贲让封还撝,朝议许之。
弟遁,元徽中爲南海太守,在广州。升明元年,沈攸之反, 刺史陈显达起兵应朝廷,遁犹豫见杀。遁家人在都,从野夜归, 见两三人持垩刷其家门,须臾而灭,明日而遁死问至。撝惧, 诣齐高帝谢,即板撝武帝中军谘议参军。建元初,国除。
武帝即位,累迁司徒左长史。宋时,武帝与撝同从宋明帝 射雉郊野,渴倦,撝得早青瓜,与上对剖食之。上又数游撝家, 怀其旧德,至是一岁三迁。永明元年,爲御史中丞。车驾幸丹 阳郡,宴饮,撝恃旧,酒后狎侮同列,谓庾杲之曰:“蠢尔蛮 荆,其俗鄙。”复谓虞悰曰:“断发文身,其风陋。”王晏既 贵,雅步从容,又问曰:“王散骑复何故尔。”晏先爲国常侍, 转员外散骑郎,此二职清华所不爲,故以此嘲之。王敬则执榠 查,以刀子削之,又曰:“此非元徽头,何事自契之。”爲左 丞庾杲之所纠,以赎论。再迁左卫将军。随王子隆带彭城郡, 撝问讯不修部下敬,爲有司举,免官。后爲五兵尚书,庐陵王 中军长史,卒。子沆嗣。
沆字茂瀣,幼聪敏,五岁时,父撝于屏风抄古诗,沆请教 读一遍,便能讽诵。及长,善属文,工篆隶,美风神,容止可 悦。
梁天监初,爲征虏主簿。东宫建,以爲太子洗马。时文德 殿置学士省,召高才硕学待诏,沆通籍焉。武帝宴华光殿,命 群臣赋诗,独诏沆爲二百字,三刻便成。沆于坐立奏,其文甚 美。俄以洗马管东宫书记及散骑省优策文。
三年,诏尚书郎在职清能者爲侍郎,以沆爲殿中曹侍郎。 此曹以文才选,沆从父兄溉、洽并有才名,时相代爲之,见荣 当世。迁太子中舍人。
沆爲人谦敬,口不论人短。任昉、范云皆与善。后卒于北 中郎谘议参军。所着诗赋百馀篇。
溉字茂灌,撝弟子也。父坦,齐中书郎。溉少孤贫,与兄 沼弟洽俱知名,起家王国左常侍。乐安任昉大相赏好,恒提携 溉、洽二人,广爲声价。所生母魏本寒家,悉越中之资,爲二 儿推奉昉。
梁天监初,昉出守义兴,要溉、洽之郡,爲山泽之游。昉 还爲御史中丞,后进皆宗之。时有彭城刘孝绰、刘苞、刘孺, 吴郡陆倕、张率,陈郡殷芸,沛国刘显及溉、洽,车轨日至, 号曰兰台聚。陆倕赠昉诗云:“和风杂美气,下有真人游,壮 矣荀文若,贤哉陈太丘。今则兰台聚,方古信爲俦。任君本达 识,张子复清修,既有绝尘到,复见黄中刘。”时谓昉爲任君, 比汉之三君,到则溉兄弟也。除尚书殿中郎。后爲建安太守, 昉以诗赠之,求二衫段云:“铁钱两当一,百代易名实,爲惠 当及时,无待凉秋日。”溉答云:“馀衣本百结,闽中徒八蚕, 假令金如粟,讵使廉夫贪。”还爲太子中舍人。
溉长八尺,眉目如点,白皙美须髯,举动风华,善于应答。 上用爲通事舍人,中书郎,兼吏部,太子中庶子。湘东王绎爲 会稽太守,以溉爲轻车长史,行府郡事。武帝敕绎曰:“到溉 非直爲汝行事,足爲汝师。”溉尝梦武帝遍见诸子,至湘东而 脱帽与之,于是密敬事焉。遭母忧,居丧尽礼。所处庐开方四 尺,毁瘠过人。服阕,犹蔬食布衣者累载。
历御史中丞,都官、左户二尚书,掌吏部尚书。时何敬容 以令参选,事有不允,溉辄相执。敬容谓人曰:“到溉尚有馀 臭,遂学作贵人。”敬容日方贵宠,人皆下之,溉忤之如初。 溉祖彦之初以担粪自给,故世以爲讥云。后省门鸱尾被震,溉 左迁光禄大夫。所莅以清白自修,性又率俭,不好声色,虚室 单床,傍无姬侍。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补,传呼清路, 示有朝章而已。
后爲散骑常侍、侍中、国子祭酒。表求列武帝所撰正言于 学,请置正言助教二人,学生二十人。尚书左丞贺琛又请加置 博士一人。
溉特被武帝赏接,每与对棋,从夕达旦。或复失寝,加以 低睡,帝诗嘲之曰:“状若丧家狗,又似悬风槌。”当时以爲 笑乐。溉第居近淮水,斋前山池有奇礓石,长一丈六尺,帝戏 与赌之,并礼记一部,溉并输焉。未进,帝谓朱异曰:“卿谓 到溉所输可以送未?”敛板对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礼。” 帝大笑,其见亲爱如此。石即迎置华林园宴殿前。移石之日, 都下倾城纵观,所谓到公石也。溉弈棋入第六品,常与朱异、 韦黯于御坐校棋比势,复局不差一道。后因疾失明,诏以金紫 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就第养疾。溉少有美名,遂不爲仆射,人 爲之恨,溉澹如也。
家门雍睦,兄弟特相友爱,初与弟洽恒共居一斋,洽卒后, 便舍爲寺。蒋山有延贤寺,溉家世所立。溉得禄俸,皆充二寺。 因断腥膻,终身蔬食。别营小室,朝夕从僧徒礼诵。武帝每月 三致净馔,恩礼甚笃。性不好交游,唯与朱异、刘之遴、张绾 同志友密。及卧疾,门可罗雀,唯三人每岁时恒鸣驺枉道以相 存问,置酒极欢而去。
乙太清二年卒,临终托张、刘勒子孙薄葬之礼。曰:“气 绝便敛,敛以法服,先有冢竁,敛竟便葬,不须择日。凶事必 存约俭,孙侄不得违言。”便屏家人请僧读经赞呗,及卒,顔 色如恒,手屈二指,即佛道所云得果也。时朝廷多事,遂无赠 諡。有集二十卷行于时。子镜。
镜字圆照,初在孕,其母梦怀镜,及生,因以名焉。镜五 岁便口授爲诗,婉有辞况。位太子舍人,作七悟文甚美,先溉 卒。
镜子荩,早聪慧,位尚书殿中郎,尝从武帝幸京口,登北 顾楼赋诗。荩受诏便就,上以示溉曰:“荩定是才子,翻恐卿 从来文章假手于荩。”因赐绢二十疋。后溉每和御诗,上辄手 诏戏溉曰:“得无贻厥之力乎 ?”又赐溉连珠曰:“砚磨墨 以腾文,笔飞毫以书信,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必耄 年其已及,可假之于少荩。”其见知赏如此。后除丹阳尹丞。 太清乱,赴江陵卒。溉弟洽。
洽字茂沿,清警有才学。父坦以洽无外家,乃求娶于羊玄 保以爲外氏。洽年十八,爲徐州迎西曹行事。谢朓文章盛于一 时,见洽深相赏好,每称其兼资文武。朓后爲吏部,欲荐之, 洽睹时方乱,深相拒绝,遂筑室岩阿,幽居积岁,时人号曰居 士。任昉与洽兄沼、溉并善,尝访洽于田舍,叹曰:“此子日 下无双。”遂申拜亲之礼。
梁武帝尝问待诏丘迟曰:“到洽何如沆溉?”迟曰:“正 情过于沆,文章不减溉 ;加以清言,殆将难及。”即召爲太 子舍人。御幸华光殿,诏洽及沆、萧琛、任昉侍宴,赋二十韵 诗,以洽辞爲工,赐绢二十疋。上谓昉曰:“诸到可谓才子。”
昉曰:“臣常窃议,宋得其武,梁得其文。”迁司徒主簿, 直待诏省,敕使抄甲部书爲十二卷。迁尚书殿中郎。后爲太子 中舍人,与庶子陆倕对掌东宫管记。俄爲侍读,侍读省仍置学 士二人,洽充其选。迁国子博士,奉敕撰太学碑。累迁尚书吏 部郎,请托不行。徙左丞,准绳不避贵戚。时帝欲亲戎,军国 礼容多自洽出。
寻迁御史中丞,号爲劲直。少与刘孝绰善,下车便以名教 隐秽,首弹之。孝绰托与诸弟书,实欲闻之湘东王。公事左降, 犹居职。旧制中丞不得入尚书下舍,洽兄溉爲左户尚书,洽引 服亲不应有碍,刺省详决。左丞萧子云议许入溉省,亦以其兄 弟素笃不相别也。出爲寻阳太守。卒,赠侍中,諡理子。洽美 容质,善言吐,弱年听伏曼容讲,未尝傍膝,伏深叹之。文集 行于世。子仲举。
仲举字德言,无他艺业,而立身耿正。仕梁爲长城令,政 号廉平。陈文帝居乡里,尝诣仲举,时天阴雨,仲举独坐斋内, 闻城外有萧鼓声,俄而文帝至,仲举异之,乃深自结。帝又尝 因饮夜宿仲举帐中,忽有神光五采照于室内,由是祗事益恭。 及侯景平,文帝爲吴兴太守,以仲举爲郡丞,与潁川庾持俱爲 文帝宾客。文帝嗣位,授侍中,参掌选事。天嘉元年,守都官 尚书,封宝安县侯。三年,迁尚书左仆射、丹阳尹,参掌如故。 改封建昌县侯。
列传·卷二十六
袁湛
宋武帝起兵,以爲镇军谘议参军。以从征功,封晋宁县五 等男。义熙十二年,爲尚书右仆射。武帝北伐,湛兼太尉,与 兼司空尚书范泰奉九命礼物拜授武帝,帝冲让。湛等随军至洛 阳,住柏谷坞。泰议受使未毕,不拜晋帝诸陵,湛独至五陵展 敬,时人美之。
初,陈郡谢重,王胡之外孙也,于诸舅敬礼多阙,重子绚, 湛之甥也,尝于公坐慢湛,湛正色谓曰:“汝便是两世无渭阳 情。”绚有愧色。十四年,卒,赠左光禄大夫。文帝即位,以 后父赠侍中,以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敬公。大明 三年,孝武幸籍田,经湛墓,遣使致祭,增守墓五户。
子淳,淳子植,并早卒。
湛弟豹字士蔚,好学博闻,善谈雅俗。每商较古今,兼以 诵咏,听者忘疲。爲御史中丞时,鄱阳县侯孟怀玉上母檀拜国 太夫人,有司奏许。豹以妇人从夫爵,怀玉父大司农绰见居列 卿,妻不宜从子。奏免尚书右仆射刘柳等官,诏并赎论。后爲 丹阳尹,太尉长史,义熙九年,卒官。以参伐蜀谋,追封南昌 县五等子。子淑。
淑字阳源,少有风气。年数岁,伯父湛谓人曰:“此非凡 儿。”至十馀岁,爲姑夫王弘所赏,博涉多通,不爲章句学。 文采遒艳,从横有才辩。彭城王义康命爲司徒祭酒。义康不好 文学,虽外相礼接,意好甚疏。从母兄刘湛欲其附己,而淑不 爲改意,由是大相乖失。淑乃赋诗曰:“种兰忌当门,怀璧莫 向楚。楚少别玉人,门非植兰所。”寻以久疾免官。
元嘉二十六年,累迁尚书吏部郎。其秋大举北侵,从容曰: “今当席卷赵、魏,检玉岱宗,愿上封禅书一篇。”文帝曰: “盛德之事,我何足以当之。”出爲始兴王浚征北长史、南东 海太守。淑始到府,浚引见谓曰:“不意舅遂垂屈佐 ?”淑 答曰:“朝廷遣下官,本以光公府望也。”还爲御史中丞。
时魏军南伐至瓜步,文帝使百官议防御之术,淑上议,其 言甚诞。淑喜夸,每爲时人所嘲。始兴王浚尝送钱三万饷淑, 一宿复遣人追取,谓爲使人谬误,欲以戏淑,淑与浚书曰 : “闻之前志曰,‘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义士犹或非之’。况密 迩旬次,何其裒益之亟也。窃恐二三诸候有以观大国之政。” 迁太子左卫率。
元凶将爲逆,其夜淑在直,呼淑及萧斌等,流涕告以“明 旦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淑、斌并曰:“自古无此,愿加 善思。”劭怒,斌惧曰:“谨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谓殿 下真有是邪?殿下幼时尝患风,或是疾动耳。”劭愈怒,因问 曰:“事当克不?”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 之后,爲天地所不容,大祸亦旋至耳。”劭左右引淑衣曰 : “此是何事,而可言罢。”劭因起,赐淑等裤褶,又就主衣取锦, 裁三尺爲一段,又中裂之,分斌与淑及左右,使以缚裤褶。淑 出还省,绕床至四更乃寝。劭将出,已与萧斌同载,呼淑甚急, 淑眠终不起。劭停车奉化门,催之相续。徐起至车后,劭使登 车,辞不上。劭命左右杀之于奉化门外槐树下。劭即位,追赠 太常。孝武即位,赠侍中、太尉,諡曰忠宪公。又诏淑及徐湛 之、江湛、王僧绰、卜天与四家长给禀。淑文集传于世。诸子 并早卒。
兄洵,吴郡太守,諡曰贞。洵子顗。
顗字国章,初爲豫州主簿,累迁晋陵太守,袭南昌县五等 子。大明末,拜侍中,领前军将军。时新安王子鸾以母嬖有盛 宠,太子在东宫多过,上微有废太子立子鸾之意,从容言之。 顗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帝怒,振衣而入,顗亦厉色而 出。左丞徐爰言于帝,请宥之,帝意解。后帝又以沈庆之才用 不多,言论颇相嗤毁,顗又陈庆之忠勤有干略,堪当重任。由 是前废帝深感顗,庆之亦怀其德。
景和元年诛群公,欲引进顗,任以朝政,迁爲吏部尚书, 封新淦县子。俄而意趣乖异,宠待顿衰,始令顗与沈庆之、徐 爰参知选事;寻复反以爲罪,使有司纠奏,坐白衣领职。从幸 湖熟,往反数日不被命,顗虑祸求出,乃除建安王休仁安西长 史。休仁不行,即以顗爲领甯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顗 舅蔡兴宗谓曰:“襄阳星恶,岂可冒邪 ?”顗曰:“白刃交 前,不救流矢。今日之行,本愿生出彪口。且天道辽远,何必 皆验?如其有征,当修德以禳之。”于是狼狈上路,恒虑见追。 后至寻阳,曰:“今知免矣。”与邓琬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 日穷夜。顗与琬人地本殊,衆知其有异志矣。
及至襄阳,使刘胡缮修兵械,会明帝定大事,进顗号右将 军。遣荆州典签邵宰乘驿还江陵,道由襄阳。顗反意已定,而 粮仗未足,欲且奉表于明帝。顗子秘书丞戬曰:“一奉表疏, 便爲彼臣,以臣伐君,于义不可。”顗从之。顗诈云被太皇太 后令,使其起兵。便建牙驰檄,奉劝晋安王子勋即大位,与琬 书使勿解甲。子勋即位,进顗号安北将军,加尚书左仆射。顗 本无将略,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阵,唯赋诗谈义而已, 不能抚接诸将。刘胡每论事,酬对甚简,由此大失人情,胡常 切齿恚恨。
胡以南运未至,军士匮乏,就顗换襄阳之资 。顗答曰 : “都下两宅未成,方应经理,不可损彻。”又信往来之言,言都 下米贵,斗至数百,以爲不劳攻伐,行自离散,于是拥甲以待 之。明帝使顗旧门生徐硕奉手诏譬顗曰:“卿未经爲臣,今追 踪窦融,犹未晚也。”及刘胡叛走不告顗,顗至夜方知,大怒, 骂曰:“今年爲小子所误。”呼取飞燕,谓其衆曰:“我当自 出追之。”因又遁走。至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及其所领数千, 步取青林,欲向寻阳。夜止山间宿,杀马劳将士。顗顾伯珍曰: “我举八州以谋王室,未一战而散,岂非天邪 。非不能死, 岂欲草间求活,望一至寻阳,谢罪主上,然后自刎耳。”因慷 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及旦,伯珍请求间言,乃斩顗首诣 钱溪马军主襄阳俞湛之降。湛之因斩伯珍并送首以爲己功。明 帝忿顗违叛,流尸于江,弟子彖收瘗于石头后冈。后废帝即位, 方得改葬。
顗子戬、昂。戬爲黄门侍郎,戍盆城。寻阳败,伏诛。
粲字景倩,洵弟子也。父濯,扬州秀才,早卒。粲幼孤, 祖哀之,名之曰湣孙。伯叔并当世荣显,而湣孙饥寒不足。母 琅邪王氏,太尉长史诞之女也。躬事绩纺,以供朝夕。
湣孙少好学,有清才,随伯父洵爲吴郡,拥弊衣读书,足 不踰户。其从兄顗出游,要湣孙,湣孙辄称疾不动。叔父淑雅 重之,语子弟曰:“我门不乏贤,湣孙必当复爲三公。”或有 欲与顗婚,顗父洵曰:“顗不堪,政可与湣孙婚耳。”湣孙在 坐,流涕起出。早以操行见知,宋孝武即位,稍迁尚书吏部郎, 太子右卫率,侍中。孝建元年,文帝讳日,群臣并于中兴寺八 关斋,中食竟,湣孙别与黄门郎张淹更进鱼肉食。尚书令何尚 之奉法素谨,密以白孝武,孝武使御史中丞王谦之纠奏,并免 官。
大明元年,复爲侍中,领射声校尉,封兴平县子。三年, 坐纳山阴人丁承文货,举爲会稽郡孝廉,免官。五年,爲左卫 将军,加给事中。七年,转吏部尚书,左卫如故。其年,皇太 子冠,上临宴东宫,与顔师伯、柳元景、沈庆之等并摴蒱,湣 孙劝师伯酒,师伯不饮,湣孙因相裁辱曰:“不能与佞人周旋。” 师伯见宠于上,上常嫌湣孙以寒素陵之,因此发怒曰:“袁 濯儿不逢朕,员外郎未可得也,而敢以寒士遇物!”将手刃之, 命引下席。湣孙色不变,沈、柳并起谢,久之得释。出爲海陵 太守。 废帝即位,湣孙在郡,梦日堕其胸上,因惊。寻被征管机 密,历吏部尚书,侍中,骁卫将军。湣孙峻于仪范,废帝裸之 迫使走,湣孙雅步如常,顾而言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明帝泰始元年,爲司徒左长史、南东海太守。
湣孙清整有风操,自遇甚高,尝着妙德先生传以续嵇康高 士传后以自况曰:“有妙德先生,陈国人也。气志深虚,姿神 清映,性孝履顺,栖冲业简,有舜之遗风。先生幼夙多疾,性 疏懒,无所营尚;然九流百氏之言,雕龙谈天之艺,皆泛识其 大归,而不以成名。家贫尝仕,非其好也。混其声迹,晦其心 用,席门常掩,三径裁通。虽扬子寂漠,严叟沈冥,不是过也。 修道遂志,终无得而称焉。”又尝谓周旋人曰:“昔有一国, 国中一水号曰狂泉,国人饮此水无不狂,唯国君穿井而汲,独 得无恙。国人既并狂,反谓国主之不狂爲狂,于是聚谋共执国 主,疗其狂疾。火艾针药,莫不必具,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 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君臣大小其狂若一,衆乃欢然。我 既不狂,难以独立,比亦欲试饮此水矣。”
幼慕荀奉倩爲人,孝武时求改名粲,不许,至明帝立,乃 请改爲粲,字景倩。其外孙王筠又云:“明帝多忌讳,反语袁 湣爲‘殒门’,帝意恶之,乃令改焉。”二年,迁领军将军, 仗士三十人入六门。其年,徙中书令,领太子詹事。三年,转 尚书仆射,寻领吏部。五年,加中书令,又领丹阳尹。
粲负才尚气,爱好虚远,虽位任隆重,不以事务经怀。独 步园林,诗酒自适。家居负郭,每杖策逍遥,当其意得,悠然 忘反。郡南一家颇有竹石,粲率尔步往,亦不通主人,直造竹 所,啸咏自得。主人出,语笑款然。俄而车骑羽仪并至门,方 知是袁尹。又尝步屧白杨郊野间,道遇一士大夫,便呼与酣饮, 明日此人谓被知顾,到门求进。粲曰:“昨饮酒无偶,聊相要 耳。”竟不与相见。尝作五言诗,言“访迹虽中宇,循寄乃沧 洲”。盖其志也。
七年,爲尚书令。初,粲忤于孝武,其母候乘舆出,负砖 叩头流血,砖碎伤目。自此后,粲与人语,有误道眇目者,辄 涕泣弥日。尝疾,母忧念,昼寝,梦见父容色如平生,与母语 曰:“湣孙无忧,将爲国家器,不患沈没。但恐富贵,终当倾 灭耳。”母未尝言及。粲贵重,恒惧倾灭,乃以告之,粲故自 挹损。明帝临崩,粲与褚彦回、刘勉并受顾命,加班剑二十人, 给鼓吹一部。后废帝即位,加兵五百人。元徽元年,丁母忧, 葬竟,摄令亲职,加卫将军,不受。性至孝,居丧毁甚,祖日 及祥,诏卫军断客。
二年,桂阳王休范爲逆,粲扶曳入殿,诏加兵自随,府置 佐吏。时兵难危急,贼已至南掖门,诸将意沮,咸莫能奋。粲 慷慨谓诸将帅曰:“寇贼已逼,而衆情离阻,孤子受先帝顾托, 本以死报,今日当与褚护军同死社稷。”因命左右被马,辞色 哀壮。于是陈显达等感激出战,贼即平殄。事宁,授中书监, 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以扬州解爲府,固不肯移。三 年,徙尚书令,卫军、开府如故,并固辞,服终乃受命。加侍 中,进爵爲侯,又不受。
时粲与齐高帝、褚彦回、刘彦节递日入直,平决万机。粲 闲默寡言,不肯当事,主书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时立一意, 则衆莫能改。素寡往来,门无杂宾,闲居高卧,一无所接。谈 客文士,所见不过一两人。顺帝即位,迁中书监,司徙、侍中 如故。 齐高帝既居东府,故使粲镇石头。粲素静退,每有朝命, 逼切不得已,然后方就。及诏移石头,即便顺旨。有周旋人解 望气,谓粲曰:“石头气甚凶,往必有祸。”粲不答。又给油 络通幰车,仗士五十人入殿。
时齐高帝方革命,粲自以身受顾托,不欲事二姓,密有异 图。刘彦节宋氏宗室,前湘州刺史王蕴太后兄子,素好武事, 并虑不见容于齐高帝,皆与粲结,诸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 瓘、王宜兴、彭文之、卜伯兴等并与粲合。升明元年,荆州刺 史沈攸之举兵反,齐高帝自诣粲,粲称疾不见。粲宗人袁达以 爲不宜示异同。粲曰:“彼若劫我入台,便无辞以拒,一如此, 不复得出矣。”时齐高帝入屯朝堂,彦节从父弟领军将军韫入 直门下省,卜伯兴爲直合,黄回诸将皆率军出新亭。粲克日谋 矫太后令,使韫、伯兴率宿卫兵攻齐高帝于朝堂,回率军来应, 彦节、候伯等并赴石头。事泄。先是,齐高帝遣将薛深、苏烈、 王天生等领兵戍石头,云以助粲,实御之也。又令腹心王敬则 爲直合,与伯兴共总禁兵。王蕴闻彦节已奔,叹曰:“今年事 败矣。”乃狼狈率部曲向石头,薛深等据门射之。蕴谓粲已败, 乃便散走。齐高帝以报敬则,敬则诛韫并伯兴,又遣军主戴僧 静向石头助薛深自仓门入。时粲与彦节等列兵登东门,僧静分 兵攻府西门,彦节与儿踰城出。粲还坐,列烛自照,谓其子最 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僧静挺 身暗往,奋刀直前欲斩之。子最觉有异,大叫抱父乞先死,兵 士人人莫不陨涕。粲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仍求 笔作啓云:“臣义奉大宋,策名两毕,今便归魂坟垄,永就山 丘。”僧静乃并斩之。
初,粲大明中与萧惠开、周朗同车行,逢大珩开驻车,惠 开自照镜曰:“无年可仕。”朗执镜良久曰:“视死如归。” 粲最后曰:“当至三公而不终。”至是如言。
最字文高,时年十七,既父子俱殒,左右分散,任候伯等 其夜并自新亭赴石头,其后皆诛。
粲小儿数岁,乳母将投粲门生狄灵庆。灵庆曰:“吾闻出 郎君者有厚赏,今袁氏已灭,汝匿之尚谁爲乎?”遂抱以首。 乳母号泣呼天曰:“公昔于汝有恩,故冒难归汝,奈何欲杀郎 君以求小利。若天地鬼神有知,我见汝灭门。”此儿死后,灵 庆常见儿骑大宁毛狗戏如平常,经年馀,斗场忽见一狗走入其家, 遇灵庆于庭噬杀之,少时妻子皆没。此狗即袁郎所常骑者也。
齐永明元年,武帝诏曰:“袁粲、刘彦节并与先朝同奖宋 室,沈攸之于景和之世特有乃心,虽末节不终,而始诚可录。 岁月弥往,宜沾优隆。”于是并命改葬。
粲省事莫嗣祖,粲常所委信,与刘彦节等宣密谋。至是齐 高帝问曰:“汝知袁粲谋逆,何不啓?”嗣祖曰:“小人无识, 曲蒙袁公厚恩,实不仰负,今日就死分甘 。官若赐性命,亦不 忍背粲而独生也。”戴僧静劝杀之 。帝曰:“彼各爲其主。” 遂赦焉,用爲省事。历朝所赏 。梁豫章王直新出合,中旨用 嗣祖爲师。
彖字伟才,顗弟觊之子也。觊好学美才,早有清誉,仕宋 位武陵内史。彖少有风气,善属文及谈玄,举秀才,历诸王府 参军,不就。觊临终与兄顗书曰:“史公才识可喜,足懋先基 矣。”史公,彖小字也。及顗见诛,宋明帝投尸江中,不许敛 葬。彖与旧奴一人,微服求尸,四十馀日乃得,密瘗石头后冈, 身自负土。怀其文集,未尝离身。明帝崩后,乃改葬顗。从叔 司徒粲、祖舅征西将军蔡兴宗并器之。
仕宋爲齐高帝太傅相国主簿,秘书丞。仕齐爲中书郎,兼 太子中庶子。又以中书郎兼御史中丞。坐弹谢超宗简奏依违, 免官。后拜庐陵王谘议。时南郡江陵县人苟蒋之弟胡之妇爲曾 口寺沙门所淫,夜入苟家,蒋之杀沙门,爲官司所检,蒋之列 家门秽行,欲告则耻,欲忍则不可,实己所杀,胡之列又如此, 兄弟争死。江陵令宗躬啓州,荆州刺史庐江王求博议。彖曰: “夫迅寒急节,乃见松筠之操,危机迥构,方识贞孤之风。窃 以蒋之、胡之杀人,原心非暴,辩谳之日,友于让生,事怜左 右,义哀行路。昔文举引谤,获漏疏网,蒋之心迹,同符古人, 若陷以深刑,实伤爲善。”由是蒋之兄弟免死。
累迁太子中庶子,出爲冠军将军,监吴兴郡事。彖性刚固 以微言忤武帝,又薄王晏爲人,晏请交不答。武帝在便殿用金 柄刀子翦瓜,晏在侧曰:“外闻有金刀之言,恐不宜用此物。” 帝穷问所以,晏曰:“袁彖爲臣说之。”上衔怒良久 。彖到 郡,坐过用禄钱,免官付东冶。彖妹爲竟陵王子良妃,子良世 子昭胄时年八岁,见武帝而形容惨悴,帝问其故,昭胄流涕曰: “臣舅负罪,今在尚方,臣母悲泣不食已积日,臣所以不宁。” 帝曰:“特爲儿赦之。”既而帝游孙陵,望东冶,曰:“冶 中有一好贵囚。”数日,与朝臣幸冶,履行库藏,因宴饮,赐 囚徒酒肉,敕见彖与语,明日释之。后爲侍中。彖充腴异衆, 每从射雉郊野,数人推扶,乃能徒步。幼而母卒,养于伯母王 氏,事之如亲,闺门孝义。隆昌元年卒,諡靖子。
彖宗人廓之,字思度,宏之曾孙也。父景隽,宋世爲淮南 太守,以非罪见诛。廓之终身不听音乐,布衣蔬食,足不出门, 示不臣于宋,时人以比晋之王裒。顔延之见其幼时,叹曰 : “有子如袁廓足矣。”齐国建,方出仕,稍至殿中郎,王俭、柳 世隆倾心待之。爲太子洗马。于时何间亦称才子,爲文惠太子 作杨畔歌,辞甚侧丽,太子甚悦。廓之谏曰:“夫杨畔者,既 非典雅,而声甚哀思,殿下当降意箫韶,奈何听亡国之响。” 太子改容谢之。
昂字千里,雍州刺史顗之子也,顗败,藏于沙门。沙门将 以出关,关吏疑非常人,沙门杖而语之,遂免。或云:顗败时, 昂年五岁,乳媪携抱匿于庐山,州郡于野求之,于乳媪匿所见 一彪,因去,遂免。会赦得出,犹徙晋安。在南唯勤学,至元 徽中听还,时年十五。初顗败传首建邺,藏于武库,以漆题顗 名以爲志,至是始还之。昂号恸呕血,绝而复苏,以泪洗所题 漆字皆灭,人以爲孝感。葬讫,更制服庐于墓次,从兄彖常抚 视抑譬之。
昂容质修伟,冠绝人伦,以父亡不以理,终身不听音乐。 后与彖同见从叔司徒粲,粲谓彖曰:“昂幼孤而能至此,故知 名器自有所在。”仕齐爲王俭镇军府功曹史。俭后爲丹阳尹, 于后堂独引见昂,指北堂谓曰:“卿必居此。”累迁黄门郎。
昂本名千里,齐永明中,武帝谓曰:“昂昂千里之驹,在 卿有之。今改卿名爲昂,即字千里。”后爲卫军武陵王长史。 丁母忧,哀毁过礼,服未除而从兄彖卒。昂幼孤,爲彖所养, 乃制期服。人有怪而问之,昂致书以喻之曰:
列传·卷二十七
孔靖 孔琳之 殷景仁
季恭始察孝廉,累迁司徒左西掾,未拜,遭母忧。隆安五 年,被起爲山阴令,不就。
宋武帝东征孙恩,屡至会稽,过季恭宅,季恭正昼卧,有 神人衣服非常,谓曰:“起!天子在门。”既而失之,遽出, 适见帝,延入结交,执手曰:“卿后当大贵,愿以身爲托。” 于是曲意礼接,赡给甚厚。
帝后讨孙恩,时桓玄篡形已着,帝欲于山阴建义。季恭以 山阴路远,且玄未居极位,不如待其篡后,于京口图之,帝亦 以爲然。时虞啸父爲会稽内史,季恭求爲府司马不得,乃出诣 都。及帝定桓玄,以季恭爲会稽内史,使齎封板拜授,正与季 恭遇。季恭便回舟夜还,至即叩扉入郡。啸父本爲桓玄所授, 闻玄败,开门请罪。季恭慰勉,使且安所住,明日乃移。季恭 到任,厘整浮华,翦罚游惰,由是境内肃清。
累迁吴兴太守,加冠军。先是吴兴频丧太守,言项羽神爲 卞山王,居郡听事,二千石常避之。季恭居听事,竟无害也。 迁尚书左仆射,固让。义熙八年,复爲会稽内史,修饰学校, 督课诵习。十年,复爲右仆射,又让不拜。除领军,加散骑常 侍。
十二年致仕,拜金紫光禄大夫。是岁,武帝北伐,季恭求 从,以爲太尉军谘祭酒。从平关、洛。
宋台初建,以爲尚书令,又让,乃拜侍中、特进、左光禄 大夫。辞事东归,帝亲饯之戏马台,百僚咸赋诗以述其美。及 受命,加开府仪同三司,让累年不受,薨以爲赠。
子灵符,位丹阳尹,会稽太守,寻加豫章王子尚抚军长史。 灵符家本丰富,産业甚广,又于永兴立墅,周回三十三里,水 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爲有司所纠, 诏原之。而灵符答对不实,坐免。寻又复官。灵符悫实有材干, 不存华饰,每所莅官,政绩修理。废帝景和中,犯忤近臣,爲 所谗构,遣使鞭杀之。二子湛之、深之于都赐死。明帝即位, 追赠灵符金紫光禄大夫。
深之大明中爲尚书比部郎。时安陆应城县人张江陵与妻吴 共骂母黄令死,黄忿恨自经死,已值赦。案律,子贼杀伤殴父 母枭首,骂詈弃市,谋杀夫之父母亦弃市。会赦,免刑补冶。 江陵骂母,母以自裁,重于伤殴。若同杀科则疑重,用伤殴及 詈科则疑轻。制唯有打母遇赦犹枭首,无詈母致死会赦之科。 深之议曰:“夫题里逆心而仁者不入,名且恶之,况乃人事? 故殴伤咒诅,法所不原,詈之致尽,则理无可宥。罚有从轻, 盖疑失善,求之文旨,非此之谓。江陵虽遇赦恩,故合枭首。 妇本以义,爱非天属,黄之所恨,情不在吴,原死补冶,有允 正法。”诏如深之议,吴免弃市。
灵符弟灵运位着作郎。灵运子琇之。
琇之有吏能,仕齐爲吴令。有小儿年十岁,偷刈邻家稻一 束,琇之付狱案罪。或谏之,琇之曰:“十岁便能爲盗,长大 何所不爲。”县中皆震肃。迁尚书左丞,又以职事知名。后兼 左户尚书,廷尉卿。出爲临海太守,在任清约。罢郡还,献干 姜二千斤,齐武帝嫌其少,及知琇之清,乃叹息。出监吴兴郡, 寻拜太守,政称清严。
明帝辅政,防备诸蕃,致密旨于上佐,使便宜从事。隆昌 元年,迁琇之晋熙王冠军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欲令杀 晋熙。琇之辞,不许,欲自引决,友人陆闲谏之,琇之不从, 遂不食而死。
子臻,至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臻子幼孙,梁甯远枝江 公主簿、无锡令。幼孙子奂。
奂字休文,数岁而孤,爲叔父虔孙所养,好学善属文。沛 国刘显以博学称,每深相叹美,执其手曰:“昔伯喈坟素悉与 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所保书籍,寻以相付。”
仕梁爲尚书仪曹侍郎。时左户郎沈炯爲飞书所谤,将陷重 辟,连官台阁,人怀忧惧,奂廷议理之,竟得明白。
侯景陷建邺,朝士并被拘絷,或荐奂于贼率侯子鉴,乃脱 桎梏,厚遇之,令掌书记。时子鉴景之腹心,朝士莫不卑屈, 奂独无所下。或谏奂曰:“不宜高抗。”奂曰:“吾性命有在, 岂有取媚凶丑,以求全乎。”时贼徒剥掠子女,拘逼士庶,奂 保持得全者甚衆。
寻遭母忧。时天下丧乱,皆不能终三年丧,唯奂及吴国张 种在寇乱中,守法度,并以孝闻。
及景平,司徒王僧辩先下辟书,引爲左西掾。梁元帝于荆 州即位,征奂及沈炯,僧辩累表请留之。帝手敕报曰:“孔、 沈二士,今且借公。”其爲朝廷所重如此。
僧辩爲扬州刺史,又补中从事史。时侯景新平,每事草创, 宪章故事,无复存者。奂博物强识,甄明故实,问无不知,仪 注体式,笺书表翰,皆出于奂。
陈武帝作相,除司徒左长史,迁给事黄门侍郎。齐遣东方 老、萧轨来寇,四方壅隔,粮运不继,三军取给,唯在都下, 乃除奂建康令。武帝克日决战,乃令奂多营麦饭,以荷叶裹之, 一宿之间,得数万裹。军人旦食讫,尽弃其馀,因而决战,大 破贼。 武帝受禅,迁太子中庶子。永定三年,除晋陵太守。晋陵 自宋、齐以来爲大郡,虽经寇扰,犹爲全实,前后二千石多行 侵暴,奂清白自守,妻子并不之官,唯以单船临郡。所得秩俸, 随即分赡孤寡,郡中号曰神君。曲阿富人殷绮见奂居处俭素, 乃饷以衣毡一具。奂曰:“太守身居美禄,何爲不能办此?但 百姓未周,不容独享温饱。劳卿厚意,幸勿爲烦。”
陈文帝即位,征爲御史中丞。奂性刚直,多所纠劾,朝廷 甚敬惮之。又达于政体,每所奏,未尝不称善,百司滞事,皆 付咨决。
迁散骑常侍,领步兵校尉、中书舍人。重除御史中丞,寻 爲五兵尚书。时文帝不豫,台阁衆事,并令仆射到仲举共决。 及帝疾笃,奂与宣帝及到仲举并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 知等入侍医药。文帝尝谓奂等曰:“今三方鼎峙,宜须长君, 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须遵此意。”奂乃流涕歔欷跪 而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 日跻,废立之事,臣不敢闻。”帝曰:“古之遗直,复见之卿。” 乃用奂爲太子詹事。
废帝即位,除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出爲南中郎康乐侯长 史、寻阳太守,行江州事。宣帝即位,爲始兴王长史。奂在职 清俭,多所规正,宣帝嘉之,赐米五百斛,并累降敕书,殷勤 劳问。 太建六年,爲吏部尚书。八年,加侍中。时有事北边,克 复淮、泗,封赏叙用,纷纭重叠,奂应接引进,门无停宾。加 以识鉴人物,详练百氏,凡所甄拔,衣冠搢绅莫不悦服。
性耿介,绝诸请托,虽储副之尊,公侯之重,溺情相及, 终不爲屈。始兴王叔陵之在湘州,累讽有司,固求台铉。奂曰: “衮章本以德重,未必皇枝。”因抗言于宣帝 。帝曰:“始 兴那忽望公,且朕儿爲公,须在鄱阳王后。”奂曰:“臣之所 见,亦如圣旨。”后主时在东宫,欲以江总爲太子詹事,令管 记陆瑜言之奂。奂曰:“江有潘、陆之华,而无园、绮之实, 辅弼储贰,窃谓非材。”后主深以爲恨,乃自言于宣帝。宣帝 将许之,奂乃奏曰:“江总文华之人,今皇太子文华不少,无 藉于总。如臣愚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导。”帝曰:“谁 可?”奂曰:“都官尚书王廓,代有懿德,识性敦敏,可以居 之。”后主时亦在侧,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可居太子詹事。” 奂又曰:“宋朝范晔即范泰之子,亦爲太子詹事。”后主固 争之,帝以总爲詹事,由是忤旨。
初,后主欲官其私宠,微讽于奂,奂不从。及左仆射陆缮 迁职,宣帝欲用奂代缮,已草诏讫,后主抑遂不行。
十四年,爲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领前军将军。未行, 改领弘范宫卫尉。至德元年卒,年七十馀。有集十五卷,弹文 四卷。 子绍安、绍薪、绍忠。绍忠字孝扬,亦有才学,位太子洗 马、鄱阳王东曹掾。
孔琳之字彦琳,会稽山阴人也。曾祖群,晋御史中丞。祖 沈,丞相掾。父廞,光禄大夫。
琳之强正有志力,少好文义,解音律,能弹棋,妙善草隶。 桓玄辅政爲太尉,以爲西合祭酒。玄时议欲废钱用谷帛,琳之 议曰:
洪范八政,以货次食,岂不以交易之所资,爲用之至要者 乎。故圣王制无用之货,以通有用之财,既无毁败之费,又省 难运之苦,此钱所以嗣功龟贝,历代不废者也。谷帛爲宝,本 充衣食,今分以爲货,则致损甚多,又劳烦于商贩之手,耗弃 于割截之用,此之爲弊,着于自曩。故锺繇曰:“巧僞之人, 竞湿谷以要利,制薄绢以充资。”魏世制以严刑,弗能禁也。 是以司马芝以爲“用钱非徒丰国,亦所以省刑”。今既用而废 之,则百姓顿亡其利,是有钱无粮之人,皆坐而饥困,此断之 之弊也。魏明帝时,钱废谷用四十年矣,以不便于人,乃举朝 大议,精才达政之士,莫不以爲宜复用钱。彼尚舍谷帛而用钱, 足以明谷帛之弊着于已试也。
玄又议复肉刑,琳之以爲:
唐虞象刑,夏禹立辟,盖淳薄既异,致化不同。书曰“世 轻世重”,言随时也。夫三代风纯而事简,故罕蹈刑辟,季末 俗巧而务殷,故动陷宪网。若三千行于叔世,必有踊贵之尤, 此五帝不相循法,肉刑不可悉复者也。汉文发仁恻之意,伤自 新之路莫由,革古创制,号称刑厝;然名轻而实重,反更伤人。 故孝景嗣位,轻之以缓,缓而人慢,又不禁邪。期于刑罚之中, 所以见美于昔,历代详论而未获厥中者也。兵荒已后,罹法更 多,弃市之刑,本斩右趾,汉文一谬,承而弗革,所以前贤怅 恨,议之而未辩。锺繇、陈群之意虽小有不同,欲以右趾代弃 市。若从其言,则所活者衆矣。降死之生,诚爲轻法,可以全 其性命,蕃其産育,仁既济物,功亦益衆。又今之所患,逋逃 爲先,屡叛不革,宜令逃身靡所,亦以肃戒未犯,永绝恶原。 至于馀条,宜且依旧。玄好人附悦,而琳之不能顺旨,是以不 见知。累迁尚书左丞,扬州中从事史,所居着绩。
时责衆官献便宜,议者以爲宜修庠序,恤典刑,审官方, 明黜陟,举逸拔才,务农简调。琳之于衆议之外,别建言曰:
夫玺印者,所以辨章官爵,立契符信。官莫大于皇帝,爵 莫尊于公侯,而传国之玺,历代递用,袭封之印,弈世相传。 贵在仍旧,无取改作。今世唯尉一职独用一印,至于内外群官, 每迁悉改,讨寻其义,私所未达。若谓官各异姓,与传袭不同, 则未若异代之爲殊也;若论其名器,虽有公卿之贵,未若帝王 之重;若以或有诛夷之臣,忌其凶秽,则汉用秦玺,廷祚四百, 未闻以子婴身戮国亡而弃不佩。帝王公侯之尊,不疑于传玺, 人臣衆僚之卑,何嫌于即印?载籍未闻其说,推例自乖其准, 而终年刻铸,丧功消实,金银铜炭之费,不可称言,非所以因 循旧贯,易简之道。愚请衆官即用一印,无烦改作,若新置官, 又官多印少,文或零失,然后乃铸,则仰裨天府,非唯小益。
又曰:
凶门柏装,不出礼典,起自末代,积习生常,遂成旧俗, 爰自天子达于庶人。诚行之有由,卒革必骇;然苟无关于情, 而有愆礼度,存之未有所明,去之未有所失,固当式遵先典, 厘革后谬,况复兼以游费,实爲人患者乎。凡人士丧仪,多出 闾里,每有此须,动十数万,损人财力,而义无所取。至于寒 庶,则人思自竭,虽复室如悬罄,莫不倾産单财,所谓“葬之 以礼”,其若此乎?谓宜一罢凶门之式。 迁尚书吏部郎。义熙十一年,除宋武帝平北、征西长史, 迁侍中。宋台初建,除宋国侍中。永初二年,爲御史中丞,明 宪直法,无所屈桡,奏劾尚书令徐羡之亏违宪典。时羡之领扬 州刺史,琳之弟璩之爲中从事,羡之使璩之解释琳之,使停寝 其事。琳之不许,曰:“我触忤宰相,政当罪止一身。汝必不 应从坐,何须勤勤邪。”自是百僚震肃,莫敢犯禁。武帝甚嘉 之,行经兰台,亲加临幸。迁祠部尚书,不事産业,家尤贫素。 景平元年卒,追赠太常。
子邈有父风,官至扬州中从事。邈子觊。
觊字思远,少骨鲠有风力,以是非爲己任。口吃,好读书, 早知名。历位中书黄门侍郎。初,晋安帝时,散骑常侍选望甚 重,与侍中不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孝建三年,孝武 欲重其选,于是吏部尚书顔竣奏以觊及司徒左长史王景文应 举。帝不欲威权在下,其后分吏部尚书置二人以轻其任。侍中 蔡兴宗谓人曰:“选曹要重,常侍闲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实, 虽主意欲爲轻重,人心岂可变邪?”既而常侍之选复卑,选部 之贵不异。
大明元年,徙太子中庶子,领翊军校尉,历秘书监,廷尉 卿,爲御史中丞。鞭令史,爲有司所纠,原不问。
六年,除安陆王子绥后军长史、江夏内史。性使酒仗气, 每醉辄弥日不醒,僚类间多所陵忽,尤不能曲意权幸,莫不畏 而疾之。居常贫罄,无有丰约,未尝关怀。爲府长史,典签谘 事,不呼前不敢前,不令去不敢去。虽醉日居多,而明晓政事, 醒时判决,未尝有壅。衆咸曰:“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胜世 人二十九日醒也。”孝武每欲引见,先遣人觇其醉醒。
性真素,不尚矫饰,遇得宝玩,服用不疑,而他物粗败, 终不改易。时吴郡顾觊之亦尚俭素,衣裘器服皆择其陋者。宋 世清俭,称此二人。
觊弟道存、从弟徽,颇营産业,二弟请假东还,觊出渚迎 之,辎重十馀船,皆是绵绢纸席之属。觊见之僞喜,谓曰 : “我比乏,得此甚要。”因命置岸侧,既而正色谓曰:“汝辈忝 预士流,何至还东作贾客邪?”命烧尽乃去。
列传·卷二十八
褚裕之
长兄秀之字长倩,历大司马琅邪王从事中郎,黄门侍郎, 宋武帝镇西长史。秀之妹,晋恭帝后也。秀之虽晋氏姻戚,而 尽心于武帝。迁侍中,出补大司马右司马。晋恭帝即位,爲祠 部尚书。宋受命,徙太常。元嘉初,卒于官。
秀之弟淡之字仲原,亦历显官,爲宋武帝车骑从事中郎, 尚书吏部郎,廷尉卿,左卫将军。宋受命,爲侍中。
淡之兄弟并尽忠事武帝,恭帝每生男,辄令方便杀焉,或 诱赂内人,或密加毒害,前后如此非一。及恭帝逊位居秣陵宫, 常惧见祸,与褚后共止一室,虑有酖毒,自煮食于前。武帝将 杀之,不欲遣人入内,令淡之兄弟视后。褚后出别室相见,兵 人乃踰垣而入,进药于恭帝。帝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 得复人身。”乃以被掩杀之。
后会稽郡缺,朝议欲用蔡廓,武帝曰:“彼自是蔡家佳儿, 何关人事。可用褚佛。”佛,淡之小字也。乃用淡之爲会稽太 守。
景平元年,富阳孙氏聚合门宗谋逆,其支党在永兴县潜相 影响。永兴令羊恂觉其谋,以告淡之,淡之不信,乃以诬人之 罪收县职局。于是孙法先自号冠军大将军,与孙道庆等攻没县 邑,更相树置,遥以鄮令司马文宣爲征西大将军,建旗鸣鼓, 直攻山阴。
淡之自假陵江将军,以山阴令陆邵领司马,加振武将军, 前员外散骑常侍王茂之爲长史,前国子博士孔欣、前员外散骑 常侍谢苓之并参军事,召行参军七十馀人。前镇西谘议参军孔 甯子、左光禄大夫孔季恭子山士并在艰中,皆起爲将军。遣队 主陈愿、郡议曹掾虞道纳二军过浦阳江。愿等战败,贼遂推锋 而前,去城二十馀里。淡之遣陆邵水军御之,而身率所领出次 近郊。邵与行参军漏恭期合力,大败贼于柯亭。淡之寻卒,諡 曰质子。
裕之名与武帝同,故行字焉。初爲太宰琅邪王行参军,武 帝车骑参军,司徒左西属,中军谘议参军,署中兵,加建威将 军。从征鲜卑,尽其诚力。卢循攻查浦,叔度力战有功。循南 走,武帝板行广州刺史,加督,建威将军,领平越中郎将。在 任四年,广营赀货,资财丰积,坐免官,禁锢终身。还至都, 凡诸亲旧及一面之款,无不厚加赠遗。寻除太尉谘议参军、相 国右司马。武帝受命,爲右卫将军。武帝以其名家,而能竭尽 心力,甚嘉之,封番禺县男。寻加散骑常侍。永初三年,出爲 雍州刺史,领甯蛮校尉。在任三年,以清简致称。景平二年, 卒。
子恬之嗣。恬之弟寂之,着作佐郎,早卒。寂之子暧尚宋 文帝第六女琅邪贞长公主,位太宰参军,亦早卒。暧子缋位太 子舍人,亦尚宋公主。
缋子球字仲宝,少孤贫,笃志好学,有才思。宋建平王景 素,元徽中诛灭,唯有一女存,故吏何昌寓、王思远闻球清立, 以此女妻之。
仕齐爲溧阳令,在县清白,资公奉而已。仕梁历都官尚书, 通直散骑常侍,秘书监,领着作,司徒右长史,常侍、着作如 故。自魏孙礼、晋荀组以后,台佐加貂,始自球也。后爲散骑 常侍,光禄大夫,加给事中。
湛之字休玄,秀之子也。尚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拜 驸马都尉、着作佐郎。哀公主薨,复尚武帝第五女吴郡宣公主。 诸尚主者,并因世胄,不必皆有才能。湛之谨实有意干,故爲 文帝所知。历显位,爲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侍中,左卫 将军,左户尚书,丹阳尹。
元凶弑逆,以爲吏部尚书,复出爲丹阳尹,统石头戍事。 孝武入伐,劭自攻新亭垒,使湛之率水师俱进,湛之因携二息 彦回、澄,登轻舟南奔。彦回始生一男,爲劭所杀。孝武即位, 以爲尚书右仆射。孝建元年,爲中书令、丹阳尹。后拜尚书左 仆射,以南奔赐爵都乡侯。大明四年卒,諡敬侯。子彦回。 彦回幼有清誉。宋元嘉末,魏军逼瓜步,百姓咸负担而立。 时父湛之爲丹阳尹,使其子弟并着芒屩,于斋前习行。或讥之, 湛之曰:“安不忘危也。”彦回时年十馀,甚有惭色。湛之有 一牛,至所爱,无故堕听事前井,湛之率左右躬自营救之,郡 中喧扰,彦回下帘不视也。又有门生盗其衣,彦回遇见,谓曰: “可密藏之,勿使人见。”此门生惭而去,不敢复还,后贵乃 归罪,待之如初。
尚宋文帝女南郡献公主,拜驸马都尉,除着作佐郎,累迁 秘书丞。湛之卒,彦回悉推财与弟澄,唯取书数千卷。湛之有 两厨宝物,在彦回所生郭氏间,嫡母吴郡主求之,郭欲不与, 彦回曰:“但令彦回在,何患无物。”犹不许,彦回流涕固请, 乃从之。袭爵都乡侯,历位尚书吏部郎。
景和中,山阴公主淫恣,窥见彦回悦之,以白帝。帝召彦 回西上合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备见逼迫,彦回整身而立,从 夕至晓,不爲移志。公主谓曰:“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彦回曰:“回虽不敏,何敢首爲乱阶。”
宋明帝即位,累迁吏部尚书。有人求官,密袖中将一饼金, 因求请间,出金示之,曰:“人无知者。”彦回曰:“卿自应 得官,无假此物。若必见与,不得不相啓。”此人大惧,收金 而去。彦回叙其事,而不言其名,时人莫之知也。
帝之在蕃,与彦回以风素相善,至是深相委仗,陈事皆见 从。改封雩都伯,历侍中,领尚书,右卫将军。
彦回美仪貌,善容止,俯仰进退,咸有风则。每朝会,百 僚远国使,莫不延首目送之。明帝尝叹曰:“褚彦回能迟行缓 步,便得宰相矣。”时人以方何平叔。尝聚袁粲舍,初秋凉夕, 风月甚美,彦回援琴奏别鹄之曲,宫商既调,风神谐畅。王彧、 谢庄并在粲坐,抚节而叹曰:“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宫 商暂离,不可得已。”
时伧人常珍奇与薛安都爲逆,降叛非一。后又求降,明帝 加以重位。彦回谓全其首领,于事已弘,不足大加宠异。帝不 从。珍奇寻又叛。
彦回后爲吴兴太守,帝寝疾危殆,驰使召之,欲托后事。 及至召入,帝坐帐中流涕曰:“吾近危笃,故召卿,欲使着黄 罗裸。”指床头大函曰:“文书皆函内置,此函不得复开。” 彦回亦悲不自胜。黄罗裸,乳母服也。帝虽小间,犹怀身后虑。 建安王休仁,人才令美,物情宗向,帝与彦回谋诛之,彦回以 爲不可。帝怒曰:“卿痴不足与议事。”彦回惧而奉旨。复爲 吏部尚书,卫尉卿,尚书右仆射。以母老疾,晨昏须养,辞卫 尉,不许。
明帝崩,遗诏以爲中书令、护军将军,与尚书令袁粲受顾 命,辅幼主。粲等虽同见托,而意在彦回。彦回同心理事,务 弘俭约,百姓赖之。既而王道隆、阮佃夫用事,奸赂公行,彦 回不能禁也。
遭所生丧,毁顿不复可识,期年不盥栉,唯泣泪处乃见其 本质焉。诏断哭,禁吊客。葬毕,起爲中军将军,本官如故。 元徽二年,桂阳王休范反,彦回与卫将军袁粲入卫宫省, 镇集衆心。彦回初爲丹阳,与从弟照同载,道逢齐高帝,彦回 举手指高帝车谓照曰:“此非常人也。”出爲吴兴,高帝饷物 别,彦回又语人曰:“此人才貌非常,将来不可测也。”及顾 命之际,引高帝豫焉。
高帝既平桂阳,迁中领军,领南兖州,高帝固让,与彦回 及卫军袁粲书陈情,彦回、粲答书不从,高帝乃受命。其年加 彦回尚书令、侍中,给班剑二十人,固让令。三年,进爵爲侯。 服阕,改授中书监,侍中、护军如故,给鼓吹一部。
时淮北属,江南无复鳆鱼,或有间关得至者,一枚直数千 钱。人有饷彦回鳆鱼三十枚,彦回时虽贵,而贫薄过甚,门生 有献计卖之,云可得十万钱。彦回变色曰:“我谓此是食物, 非曰财货,且不知堪卖钱,聊尔受之。虽复俭乏,宁可卖饷取 钱也。”悉与亲游噉之,少日便尽。
明年,嫡母吴郡公主薨,毁瘠骨立。葬毕,诏摄职,固辞, 又以期祭礼及,表解职,并不许。
苍梧暴虐稍甚,齐高帝与彦回及袁粲言世事,粲曰:“主 上幼年,微过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 终无全地。”彦回默然,归心高帝。及废苍梧,群公集议,袁 粲、刘彦节既不受任,彦回曰:“非萧公无以了此。”手取事 授高帝。高帝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事乃定。顺帝立, 改号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甲仗五十人入殿。
及袁粲怀贰,曰:“褚公眼睛多白,所谓白虹贯日,亡宋 者终此人也。”他日,粲谓彦回曰:“国家所倚,唯公与刘丹 阳及粲耳,愿各自勉,无使竹帛所笑。”彦回曰:“愿以鄙心 寄公之腹则可矣。”然竟不能贞固。
及高帝辅政,王俭议加黄钺,任遐曰:“此大事,应报褚 公。”帝曰:“褚脱不与,卿将何计?”遐曰:“彦回保妻子, 爱性命,非有奇才异节,遐能制之。”果无违异。
及沈攸之事起,高帝召彦回谋议,彦回曰:“西夏衅难, 事必无成,公当先备其内耳。”高帝密爲其备。事平,进中书 监、司空。
齐台建,彦回白高帝,引何曾自魏司徒爲晋丞相,求爲齐 官。高帝谦而不许。建元元年,进位司徒,侍中、中书监如故, 改封南康郡公。彦回让司徒,乃与仆射王俭书,欲依蔡谟事例。 俭以非所宜言,劝彦回受命。终不就。寻加尚书令。二年,重 申前命爲司徒,又固让。
列传·卷二十九
蔡廓
廓博涉群书,言行以礼,起家着作佐郎。后爲宋武帝太尉 参军、中书黄门郎,以方鲠闲素,爲武帝所知。载迁太尉从事 中郎,未拜,遭母忧。性至孝,三年不栉沐,殆不胜丧。
宋台建,爲侍中,建议以爲“鞫狱不宜令子孙下辞,明言 父祖之罪。亏教伤情,莫此爲大。自今但令家人与囚相见,无 乞鞫之诉,便足以明伏罪,不须责家人下辞”。朝议从之。
世子左卫率谢灵运辄杀人,御史中丞王准之坐不纠免官。 武帝以廓刚直,补御史中丞。多所纠奏,百僚震肃。时中书令 傅亮任寄隆重,学冠当时,朝廷仪典,皆取定于亮。亮每事谘 廓然后行,亮意若有不同,廓终不爲屈。迁司徒左长史,出爲 豫章太守。
征爲吏部尚书。廓因北地傅隆问亮:“选事若悉以见付, 不论;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语录尚书徐羡之,羡之曰 : “黄门郎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厝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 同异。”廓曰:“我不能爲徐干木署纸尾。”遂不拜。干木,羡 之小字也。选案黄纸,录尚书与吏部尚书连名,故廓言署纸尾 也。羡之亦以廓正直,不欲使居权要,徙爲祠部尚书。
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之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 以古推今,自免爲难也。”
廓年位并轻,而爲时流所推重,每至岁时,皆束带诣门。 奉兄轨如父,家事大小,皆谘而后行,公禄赏赐,一皆入轨, 有所资须,悉就典者请焉。从武帝在彭城,妻郗氏书求夏服。 廓答书曰:“知须夏服,计给事自应相供,无容别寄。”时轨 爲给事中。元嘉二年,廓卒。武帝常云:“羊徽、蔡廓,可平 世三公。”少子兴宗。
兴宗字兴宗,幼爲父廓所重,谓有己风 。与亲故书曰 : “小儿四岁,神气似可,不入非类室,不与小人游。”故以兴 宗爲之名,以兴宗爲之字。
年十岁丧父,哀毁有异凡童。廓罢豫章郡还,起二宅,先 成东宅以与兄轨。轨罢长沙郡还,送钱五十万以裨宅直。兴宗 年十一,白母曰:“一家由来丰俭必共,今日宅直不宜受也。” 母悦而从焉 。轨深有愧色,谓其子淡曰:“我年六十,行事 不及十岁小儿。”寻又丧母。
列传·卷三十
何尚之
尚之少颇轻薄,好摴蒱,及长,折节蹈道,以操立见称。 爲陈郡谢混所知,与之游处。家贫,初爲临津令。宋武帝领征 西将军,补主簿。从征长安,以公事免,还都。因患劳病积年, 饮妇人乳乃得差。以从征之劳,赐爵都乡侯。
少帝即位,爲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义真与司徒徐羡 之、尚书令傅亮等不协,每有不平之言。尚之谏戒不纳。义真 被废,入爲中书侍郎,迁吏部郎。告休定省,倾朝送别于冶渚。 及至郡,叔度谓曰:“闻汝来此,倾朝相送,可有几客?”答 曰:“殆数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郎耳,非关何彦 德也。昔殷浩亦尝作豫章定省,送别者甚衆,及废徙东阳,船 泊征虏亭积日,乃至亲旧无复相窥者。”
后拜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尚之雅好文义,从容赏会, 甚爲文帝所知。元嘉十三年,彭城王义康欲以司徒长史刘斌爲 丹阳尹,上不许,乃以尚之爲之。立宅南郭外,立学聚生徒。 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回,潁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 秀,鲁郡孔惠宣并慕道来游,谓之南学。王球常云:“尚之西 河之风不坠。”尚之亦云:“球正始之风尚在。”
尚之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 乃徙尚之爲祠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尚之甚不平。湛诛,迁吏 部尚书。
时左卫将军范晔任参机密,尚之察其意趣异常,白文帝: “宜出爲广州,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以鈇钺。屡诛大臣,有 亏皇化。”上曰:“始诛刘湛等,方欲引升后进。晔事迹未彰, 便豫相黜斥,万姓将谓卿等不能容才,以我爲信受谗说。但使 共知如此,不忧致大变也。”晔后谋反伏诛,上嘉其先见。
二十二年,爲尚书左仆射。是岁造玄武湖,上欲于湖中立 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尚之固谏乃止。时又造华林园,并 盛暑役人。尚之又谏,上不许,曰:“小人常日曝背,此不足 爲劳。”时上行幸,还多侵夜,尚之又表谏,上优诏纳之。
先是患货少,铸四铢钱,人间颇盗铸,多翦凿古钱以取铜, 上患之。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义恭议,以一大钱当两,以 防翦凿,议者多同。尚之议曰:“凡创制改法,宜顺人情,未 有违衆矫物而可久也。泉布废兴,未容骤议。前代赤仄白金, 俄而罢息,六货愦乱,人泣于市。良由事不画一,难用遵行。 自非急病权时,宜守长世之业。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 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欲均之意。”中领军沈演之以爲若以 大钱当两,则国传难朽之宝,家赢一倍之利,不俟加宪,巧源 自绝。上从演之议,遂以一钱当两。行之经时,公私非便,乃 罢。
二十八年,爲尚书令、太子詹事。二十九年致仕,于方山 着退居赋以明所守,而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文帝与江夏王 义恭诏曰:“羊、孟尚不得告谢,尚之任遇有殊,便当未宜申 许。”尚之还摄职。羊即羊玄保,孟即孟顗。
尚之既任事,上待之愈隆,于是袁淑乃录古来隐士有迹无 名者,爲真隐传以嗤焉。时或遣军北侵,资给戎旅,悉以委之。
元凶弑立,进位司空、尚书令。时三方兴义,将佐家在都 者,劭悉欲诛之。尚之诱说百端,并得全免。
孝武即位,复爲尚书令。丞相南郡王义宣、车骑将军臧质 反,义宣司马竺超、质长史陆展兄弟并应从诛,尚之上言于法 爲重,超从坐者由是得原。
时欲分荆州置郢州,议其所居。江夏王义恭、萧思话以爲 宜在巴陵。尚之议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 雍、梁,寔爲津要,于事爲允。”上从其议。荆、扬二州户口 居江南之半,江左以来,扬州爲根本,委荆州以阃外,至是并 分,欲以削臣下之权。而荆、扬并因此虚耗。尚之建言宜复合 二州,上不许。
大明二年,以爲左光禄、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尚之 在家,常着鹿皮帽。及拜开府,天子临轩,百僚陪位,沈庆之 于殿庭戏之曰:“今日何不着鹿皮冠?”庆之累辞爵命,朝廷 敦劝甚苦。尚之谓曰:“主上虚怀侧席,讵宜固辞。”庆之曰: “沈公不效何公去而复还也。”尚之有愧色。
尚之爱尚文义,老而不休。与太常顔延之少相好狎,二人 并短小,尚之常谓延之爲沐,延之目尚之爲猴。同游太子西池, 延之问路人云:“吾二人谁似猴?”路人指尚之爲似。延之喜 笑,路人曰:“彼似猴耳,君乃真猴。”
有人尝求爲吏部郎,尚之叹曰:“此败风俗也。官当图人, 人安得图官。”延之大笑曰:“我闻古者官人以才,今官人以 势,彼势之所求,子何疑焉。”所与延之论议往反,并传于世。
尚之立身简约,车服率素,妻亡不娶,又无姬妾。执衡当 朝,畏远权柄,亲故一无荐举。既以此致怨,亦以此见称。复 以本官领中书令。薨年七十九,赠司空,諡曰简穆公。子偃。
偃字仲弘,元嘉中,位太子中庶子。元凶弑立,以偃爲侍 中,掌诏诰。时尚之爲司空、尚书令,偃居门下。父子并处权 要,时爲寒心;而尚之及偃善摄机宜,曲得时誉。
会孝武即位,任遇无改。历位侍中,领太子中庶子。时求 谠言,偃以爲“宜重农恤本,并官省事,考课以知能否,增奉 以除吏奸。责成良守,久于其职;都督刺史,宜别其任”。
改领骁骑将军,亲遇隆密,有加旧臣。转吏部尚书。尚之 去选未五载,偃复袭其迹,世以爲荣。侍中顔竣至是始贵,与 偃俱在门下,以文义赏会,相得甚欢。竣既任遇隆密,谓宜居 重大,而位次与偃等未殊,意稍不悦。及偃代竣领选,竣逾愤 懑,与偃遂隙。竣时权倾朝野,偃不自安,遂发悸病,意虑乖 僻。上表解职,告灵不仕。孝武遇偃既深,备加医疗乃得差。
偃素好谈玄,注庄子逍遥篇传于时。卒官,孝武与顔竣诏, 甚伤惜之。諡曰靖。子戢。
戢字慧景,选尚宋孝武长女山阴公主,拜驸马都尉。累迁 中书郎。景和世,山阴主就帝求吏部郎褚彦回侍己,彦回虽拘 逼,终不肯从。与戢同居止月馀日,由是特申情好。元徽初, 彦回参朝政,引戢爲侍中,时年二十九。戢以年未三十,苦辞 内侍,改授司徒左长史。
齐高帝爲领军,与戢来往,数申欢宴。高帝好水引饼,戢 每设上焉。久之,复爲侍中。累迁高帝相国左长史。建元元年, 迁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寻改侍中,詹事如故。上欲转戢领选, 问尚书令褚彦回,以戢资重,欲加散骑常侍。彦回曰:“宋时 王球从侍中、中书令单作吏部尚书,资与戢相似,领选职方昔 小轻,不容顿加常侍。圣旨每以蝉冕不宜过多,臣与王俭既已 左珥,若复加戢,则八座便有三蝉,若帖以骁、游,亦不爲少。” 乃以戢爲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
戢美容仪,动止与褚彦回相慕,时人号爲“小褚公”。家 业富盛,性又华侈,衣被服饰,极爲奢丽。出爲吴兴太守。上 颇好画扇,宋孝武赐戢蝉雀扇,善画者顾景秀所画。时吴郡陆 探微、顾宝先皆能画,叹其巧绝。戢因王晏献之,上令晏厚酬 其意。卒年三十六,諡懿子。女爲郁林王后。又追赠侍中、右 光禄大夫。
求字子有,偃弟子也。父铄,仕宋位宜都太守。求元嘉末 爲文帝挽郎。历位太子洗马,丹阳郡丞,清退无嗜欲。后爲太 子中舍人。泰始中,妻亡,还吴葬旧墓。除中书郎,不拜。仍 住吴,隐居波若寺,足不踰户,人莫见其面。
宋明帝崩,出奔国哀,除永嘉太守。求时寄住南涧寺,不 肯诣台,乞于野外拜受,见许。一夜忽乘小船逃归吴,隐武丘 山。齐永明四年,拜太中大夫,不就,卒。
初,求父铄素有风疾,无故害求母王氏,坐法死,求兄弟 以此无宦情。求弟点。
点字子皙,年十一,居父母忧,几至灭性。及长,感家祸, 欲绝昏宦,尚之强爲娶琅邪王氏。礼毕,将亲迎,点累涕泣, 求执本志,遂得罢。
点明目秀眉,容貌方雅,真素通美,不以门户自矜。博通 群书,善谈论。家本素族,亲姻多贵仕。点虽不入城府,性率 到,好狎人物。遨游人间,不簪不带,以人地并高,无所与屈, 大言踑踞公卿,敬下。或乘柴车,蹑草屩,恣心所适,致醉而 归。故世论以点爲孝隐士,弟胤爲小隐士,大夫多慕从之。时 人称重其通,号曰“游侠处士”。兄求亦隐吴郡武丘山。求卒, 点菜食不饮酒,讫于三年,腰带减半。
宋泰始末,征爲太子洗马。齐初,累征中书侍郎、太子中 庶子,并不就。与陈郡谢伷、吴国张融、会稽孔德璋爲莫逆友。 点门世信佛,从弟遁以东篱门园居之,德璋爲筑室焉。园 有卞忠贞冢,点植花于冢侧,每饮必举酒酹之。招携胜侣,乃 名德桑门,清言赋咏,优游自得。
初,褚彦回、王俭爲宰相,点谓人曰:“我作齐书已竟, 赞云‘回既世族,俭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国家’。”王俭 闻之,欲候点,知不可见,乃止。豫章王嶷命驾造点,点从后 门遁去。司徒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望尘不及,吾 当望岫息心。”后点在法轮寺,子良就见之,点角巾登席,子 良欣悦无已,遗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枪。
列传·卷三十一
张裕
茂度仕爲宋武帝太尉主簿、扬州中从事,累迁别驾。武帝 西伐刘毅,北伐关洛,皆居守留任州事。出爲都督、广州刺史、 平越中郎将,绥静百越,岭外安之。
元嘉元年,爲侍中、都督、益州刺史。帝讨荆州刺史谢晦, 诏益州遣军袭江陵。晦平,西军始至白帝。茂度与晦素善,议 者疑其出军迟留。弟邵时爲湘州刺史,起兵应大驾。上以邵诚 节,故不加罪。累迁太常,以脚疾出爲义兴太守。上从容谓曰: “勿以西蜀介怀。”对曰:“臣不遭陛下之明,墓木拱矣。”
后爲都官尚书,以疾就拜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茂度内 足于财,自绝人事,经始本县之华山爲居止。优游野泽,如此 者七年。十八年,除会稽太守。素有吏能,职事甚理。卒于官, 諡曰恭子。
子演,位太子中舍人。演四弟镜、永、辩、岱俱知名,时 谓之张氏五龙。
镜少与光禄大夫顔延之邻居,顔谈义饮酒,喧呼不绝,而 镜静默无言声。后镜与客谈,延之从篱边闻之,取胡床坐听, 辞义清玄。延之心服,谓客曰:“彼有人焉。”由是不复酣叫。 仕至新安太守。演、镜兄弟中名最高,馀并不及。
初,裕曾祖澄当葬父,郭璞爲占墓地,曰:“葬某处,年 过百岁,位至三司,而子孙不蕃。某处年几减半,位裁卿校, 而累世贵显。”澄乃葬其劣处。位光禄,年六十四而亡,其子 孙遂昌云。
永字景云,初爲郡主簿,累迁尚书中兵郎。先是尚书中条 制繁杂,元嘉十八年,欲加修撰,徙永爲删定郎,掌其任。二 十二年,除建康令,所居皆有称绩。又除广陵王诞北中郎录事 参军。 永涉猎书史,能爲文章,善隶书,骑射杂艺,触类兼善。 又有巧思,益爲文帝所知。纸墨皆自营造,上每得永表啓,辄 执玩咨嗟,自叹供御者了不及也。二十三年,造华林园、玄武 湖,并使永监统。凡所制置,皆受则于永。永既有才能,每尽 心力,文帝谓堪爲将。二十九年,以永爲扬威将军、冀州刺史, 加都督。督王玄谟、申坦等诸将经略河南,进攻碻磝,累旬不 拔,爲魏军所杀甚衆。永即夜撤围退军,不报告诸将,衆军惊 扰,爲魏所乘,死败涂地。永及申坦并爲统府抚军将军萧思话 所收,系于历城狱。文帝以屡征无功,诸将不可任,诏责永等 与思话。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 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
三十年,元凶弑立,起永爲青州刺史。及司空南谯王义宣 起义,又改永爲冀州刺史,加都督。永遣司马崔勋之、中兵参 军刘宣则二军驰赴国难。时萧思话在彭城,义宣虑二人不相谐 缉,与思话书,劝与永坦怀。又使永从兄长史张畅与永书勖之, 使远慕廉、蔺在公之德,近效平、勃亡私之美。事平,召爲江 夏王义恭大司马从事中郎,领中兵。
孝武孝建元年,臧质反,遣永辅武昌王浑镇京口。大明三 年,累迁廷尉。上谓曰:“卿既与释之同姓,欲使天下复无冤 人。”永晓音律,太极殿前钟声嘶,孝武尝以问永。永答锺有 铜滓,乃扣锺求其处,凿而去之,声遂清越。
明帝即位,爲青冀二州刺史,监四州诸军事,统诸将讨徐 州刺史薛安都,累战克捷。破薛索儿。又迁镇军将军,寻爲南 兖州刺史,加都督。
时薛安都据彭城请降,而诚心不款。明帝遣永与沈攸之重 兵迎之,加都督前锋诸军事,进军彭城。安都招引魏兵既至, 永狼狈引军还,爲魏军追大败,复遇寒雪,士卒离散。永脚指 断落,仅以身免,失其第四子。
三年,徙会稽太守,加都督,将军如故。以北行失律,固 求自贬,降号左将军。永痛悼所失之子,有兼常哀,服制虽除, 犹立灵座,饮食衣服,待之如生。每出行,常别具名车好马, 号曰侍从。有军事,辄语左右报郎君知也。以破薛索儿功,封 孝昌县侯。在会稽,宾客有谢方童、阮须、何达之等窃其权, 赃货盈积。方童等坐赃下狱死,永又降号冠军将军。
废帝即位,爲右光禄大夫、侍中,领安成王师。出爲吴郡 太守。元徽二年,爲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都督。永少便 驱驰,志在宣力,其爲将帅,能与士卒同甘苦。朝廷所给赐脯 饩,必棋坐齐割,手自颁赐。年虽已老,志气未衰,优游闲任, 意甚不乐。及有此授,喜悦非常,即日命驾还都。未之镇,遇 桂阳王休范作乱,永率所领屯白下。休范至新亭,前锋攻南掖 门,永遣人觇贼,既反,唱言台城陷,永衆溃,弃军还。以旧 臣不加罪,止免官削爵。以愧发病卒。
岱字景山,州辟从事,累迁东迁令。时殷冲爲吴兴太守, 谓人曰:“张东迁亲贫须养,所以栖迟下邑。然名器方显,终 当大至。”
后爲司徒左西曹掾。母年八十,籍注未满,岱便去官,从 实还养。有司以岱违制,将欲纠举。宋孝武曰:“观过可以知 仁,不须案也。”
累迁山阴令,职事闲理。巴陵王休若爲北徐州,未亲政事, 以岱爲冠军谘议参军,领彭城太守,行府、州、国事。后临海 王爲征虏将军广州,豫章王爲车骑扬州,晋安王爲征虏南兖州, 岱历爲三府谘议三王行事,与典签主帅共事,事举而情得。或 谓岱曰:“主王既幼,执事多门,而每能缉和公私,云何致此?” 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爲政端平,待物以礼, 悔吝之事,无由而及;明闇短长,更是才用多少耳。”
入爲黄门郎。新安王子鸾以盛宠爲南徐州,割吴郡属焉。 高选佐史,孝武召岱谓曰:“卿美效夙着,兼资宦已多,今欲 用卿爲子鸾别驾,总刺史之任,无谓小屈,终当大申也。” 帝崩,累迁吏部郎。泰始末,爲吴兴太守。元徽中,爲益 州刺史,加都督。数年,益土安其政。
累迁吏部尚书。王俭爲吏部郎,时专断曹事,岱每相违执。 及俭爲宰相,以此颇不相善。
兄子瑰、弟恕诛吴郡太守刘遐,齐高帝欲以恕爲晋陵郡。 岱曰:“恕未闲从政,美锦不宜滥裁。”高帝曰:“恕爲人我 所悉,其又与瑰同勋,自应有赏。”岱曰:“若以家贫赐禄, 此所不论;语功推事,臣门之耻。”加散骑常侍。
建元元年,中诏序朝臣,欲以右仆射拟岱。褚彦回谓得此 过优,若别有忠诚,特宜升引者,别是一理。”诏更量。
出爲吴郡太守。高帝知岱历任清直,至郡未几,手敕曰: “大郡任重,乃未欲回换,但总戎务殷,宜须望实。今用卿爲 护军。加给事中。”岱拜竟,诏以家爲府。 武
帝即位,复爲吴兴太守。岱晚节在吴兴,更以宽恕着名。 迁南兖州刺史,未拜卒。
岱初作遗命,分张家财,封置箱中,家业张减,随复改易, 如此十数年。諡曰贞子。
绪字思曼,岱兄子也。父演,宋太子中舍人。绪少知名, 清简寡欲,从伯敷及叔父镜、从叔畅并贵异之。镜比之乐广, 敷云“是我辈人”。畅言于孝武帝,用爲尚书仓部郎 。都令史 谘详郡县米事,绪萧然直视,不以经怀。宋明帝每见绪,辄叹 其清淡。
转太子中庶子、本州大中正,迁司徒左长史。吏部尚书袁 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宜爲宫职。”复转中庶 子。后爲侍中,迁吏部郎,参掌大选。元徽初,东宫官罢,选 曹拟舍人王俭爲格外记室。绪以俭人地兼美,宜转秘书丞。从 之。绪又迁侍中,尝私谓客曰:“一生不解作诺。”有以告袁 粲、褚彦回者,由是出爲吴郡太守,绪初不知也。
升明二年,自祠部尚书爲齐高帝太傅长史。建元元年,爲 中书令。绪善谈玄,深见敬异。仆射王俭尝云:“绪过江所未 有,北士可求之耳。不知陈仲弓、黄叔度能过之不?”
驾幸庄严寺听僧达道人讲维摩,坐远不闻绪言,上难移绪, 乃迁僧达以近之。时帝欲用绪爲右仆射,以问王俭 。俭曰 : “绪少有清望,诚美选也。南士由来少居此职。”褚彦回曰: “俭少年或未忆耳,江左用陆玩、顾和,皆南人也。”俭曰: “晋氏衰政,不可爲则。”先是绪诸子皆轻侠,中子充少时又不 护细行,俭又以爲言,乃止。
及立国学,以绪爲太常卿,领国子祭酒,以王延之代绪爲 中书令。何点叹曰:“晋以子敬、季琰爲此职,今以王延之、 张绪爲之,可谓清官。后接之者,实爲未易。”绪长于周易, 言精理奥,见宗一时。常云“何平叔不解易中七事”。
武帝即位,转吏部尚书,祭酒如故。永明二年,领南郡王 师,加给事中。三年,转太子詹事,师、给事如故。绪每朝见, 武帝目送之,谓王俭曰:“绪以位尊我,我以德贵绪。”迁散 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师如故,给亲信二十人。
复领中正。长沙王晃属选用吴郡闻人邕爲州议曹,绪以资 籍不当,执不许。晃遗书于绪固请之,绪正色谓晃信曰:“此 是身家州乡,殿下何得见逼。”乃止。
绪吐纳风流,听者皆忘饥疲,见者肃然如在宗庙。虽终日 与居,莫能测焉。刘悛之爲益州,献蜀柳数株,枝条甚长,状 若丝缕。时旧宫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于太昌灵和殿前,常赏 玩咨嗟,曰:“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其见赏爱 如此。王俭爲尚书令、丹阳尹,时诸令史来问讯,有一令史善 俯仰,进止可观。俭赏异之,问曰:“经与谁共事?”答云: “十余岁在张令门下。”俭目送之。时尹丞殷存至在坐,曰: “是康成门人也。”
七年,竟陵王子良领国子祭酒,武帝敕王晏曰:“吾欲令 司徒辞祭酒以授张绪,物议以爲如何?”子良竟不拜,以绪领 国子祭酒。
绪口不言利,有财辄散之。清谈端坐,或竟日无食。门生 见绪饥,爲之办餐,然未尝求也。
死之日,无宅以殡,遗命“凶事不设柳翣,止以芦葭。车需 车引柩,灵上置杯水香火,不设祭”。从弟融敬绪,事之如亲 兄。齎酒于绪灵前酌饮恸哭曰:“阿兄风流顿尽。”追赠散骑 常侍、特进、光禄大夫,諡简子。
子完,宋后废帝时爲正员郎,险行见宠,坐废锢。完弟允, 永明中安西功曹,淫通杀人伏法。允兄充知名。
充字延符,少好逸游。绪尝告归至吴,始入西郭,逢充猎, 右臂鹰,左牵狗。遇绪船至,便放絏脱鞋拜于水次。绪曰 : “一身两役,无乃劳乎。”充跪曰:“充闻三十而立,今充二十 九矣,请至来岁。”绪曰:“过而能改,顔氏子有焉。”及明 年便修改,多所该通,尤明老、易,能清言。与从叔稷俱有令 誉。
历尚书殿中郎、武陵王友。时尚书令王俭当朝用事,齐武 帝皆取决焉。俭方聚亲宾,充縠巾葛帔,至便求酒,言论放逸, 一坐尽倾。及闻武帝欲以绪爲尚书仆射,俭执不可。充以爲愠, 与俭书曰:
顷日路长,霖霞韬晦,叙暑未平,想无亏摄。充幸以渔钓 之闲,鎌采之暇,时复引轴以自娱,逍遥乎前史。从横万古, 动默之路多端,纷纶百年,升降之涂不一。故金刚水柔,性之 别也;圆行方止,器之异也。善御性者,不违金水之质;善爲 器者,不易方圆之用。充生平少偶,不以利欲干怀,三十六年, 差得以栖贫自澹。介然之志,峭耸霜崖,确乎之情,峰横海岸。 至如彯缨天阁,既谢廊庙之华,缀组云台,终愧衣冠之秀。实 由气岸疏凝,情涂狷隔。独师怀抱,不见许于俗人,孤秀神崖, 每邅回于在世。长群鱼鸟,毕景松阿。虽复玉没于访珪之辰, 桂掩于搜芳之日,泛滥于渔父之游,偃息于卜居之会,如此而 已,充何识哉。
若夫惊岩罩日,吐海逢天,竦石崩寻,分危落仞。桂兰绮 靡,丛杂于山幽,松柏阴森,相缭于涧侧。元卿于是乎不归, 伯休亦以兹长往。至于飞竿钓渚,濯足沧洲,独浪烟霞,高卧 风月,悠悠琴酒,岫远谁来,灼灼文言,空拟方寸。不觉郁然 千里,路隔江川,每至西风,何尝不叹。丈人岁路未强,学优 而仕,道佐苍生,功横海望,可谓德盛当时,孤松独秀者也。 而茂陵之彦,望冠盖而长怀,渭川之甿,伫簪裾而竦叹,得无 惜乎。 充昆西百姓,岱表一人,蚕而衣,耕而食。不能事王侯, 觅知己,造时人,骋游说。容与于屠博之间,其欢甚矣。然举 世皆谓充爲狂,充亦何能与诸君道之哉。是以披闻见,扫心胸, 述平生,论语默。所可通梦交魂、推襟送抱者,唯丈人而已。 阙廷敻阻,书罢莫因,傥遇樵夫,妄尘执事。俭以爲脱略,弗 之重,仍以书示绪,绪杖之一百。又爲御史中丞到撝所奏,免 官禁锢。沈约见其书,叹曰:“充始爲之败,终爲之成。”久 之,爲司徒谘议参军,与琅邪王思远、同郡陆慧晓等并爲司徒 竟陵王宾客。累迁义兴太守,爲政清静,吏人便之。后爲侍中。 梁武帝兵至建邺,东昏逢杀,百官集西锺下,召充,充不 至。武帝霸府建,以充爲大司马谘议参军。天监初,历太常卿、 吏部尚书,居选以平允称。再迁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登堂讲 说,皇太子以下皆至。时王侯多在学,执经以拜,充朝服而立, 不敢当。再迁尚书仆射。顷之,出爲吴郡太守。下车恤贫老, 故旧莫不忻悦。卒于吴郡,諡曰穆子。子最嗣。
瑰字祖逸,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永之子也。仕宋,累 迁桂阳内史。不欲前兄玮处禄,自免不拜。后爲司徒右长史, 通直散骑常侍,骁骑将军。
初,瑰父永拒桂阳王休范于白下,败绩,阮佃夫等欲加罪, 齐高帝固申明之,瑰由此感恩自结。后遭父母丧,还吴持服。 升明元年,刘彦节有异图,弟遐爲吴郡,潜相影响。高帝密遣 殿中将军卞白龙令瑰取遐。诸张世有豪气,瑰宅中常有父时旧 部曲数百。遐召瑰委以军事,瑰僞受命,与叔恕领兵十八人入 郡斩之,郡内莫敢动。事捷,高帝以告左军张冲。冲曰:“瑰 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矣。”即授吴郡太守,锡以嘉名,封义 城县侯。从弟融闻之,与瑰书曰:“吴郡何晚,何须王反,闻 之嗟惊,乃是阿兄。”郡人顾暠、陆闲并少年未知名,瑰并引 爲纲纪,后并立名,世以爲知人。
齐建元元年,改封平都侯,迁侍中,与侍中沈文季俱在门 下。高帝常谓曰:“卿虽我臣,我亲卿不异赜、嶷等。”文季 每还直,器物若迁;瑰止朝服而已。时集书每兼门下,东省实 多清贫,有不识瑰者,常呼爲散骑。
出爲吴兴太守。瑰以既有国秩,不取郡奉。高帝敕上库别 藏其奉,以表其清。
列传·卷三十二
张邵
桓玄篡位,父敞先爲尚书,以答事微谬,降爲廷尉卿。及 宋武帝讨桓玄,邵白敞表献忠款,帝大悦,命署寺门曰:“有 犯张廷尉家者,军法论。”事平,以敞爲吴郡太守。及王谧爲 扬州,召邵补主簿。
刘毅位居亚相,好士爱才,当世莫不辐凑,唯邵不往。亲 故怪而问之,邵曰:“主公命世人杰,何烦多问。”刘穆之言 于帝,帝益亲之,转太尉参军,署长流贼曹。
卢循至蔡洲,武帝至石头,使邵守南城。时百姓水际望贼, 帝不解其意,以问邵。邵曰:“节钺未反,奔散之不暇,亦何 暇观望,今当无复恐耳。”帝以邵勤练忧公,重补州主簿。邵 悉心政事,精力绝人,及诛刘藩,邵时在西州直庐,即夜诫衆 曹曰:“大军当大讨,可各各条仓库及舟船人领,至晓取办。” 旦日,帝求诸簿最,应时即至,怪问其速。诸曹答曰:“宿受 张主簿处分。”帝曰:“张邵可谓同人忧虑矣。”
九年,世子始开徵虏府,以邵补录事参军,转号中军,迁 谘议参军,领记室。
十一年,武帝北伐,邵请见曰:“人生危脆,宜有远虑。 若刘穆之邂逅不幸,谁可代之?尊业如此,若有不讳,则处分 云何?”帝曰:“此自委穆之与卿耳。”
青州刺史檀祗镇广陵,辄率衆至滁中掩讨亡命,刘穆之虑 其爲变,议欲遣军。邵曰:“檀韶据中流,道济爲军首,若有 相疑之迹,则大府立危。不如逆遣慰劳,必无患也。”祗果不 动。
及穆之暴卒,朝廷恇惧,便发诏以司马徐羡之代之。邵独 曰:“今诚急病,任终在徐;然世子无专行之义,宜须谘。” 信反,方使世子出命曰:“朝廷及大府事悉谘徐司马,其馀啓 还。”武帝善其临事不挠,得大臣节。
十四年,世子改授荆州,邵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 不宜外出,敢以死请。”世子竟不行。
文帝爲中郎将、荆州刺史,以邵爲司马,领南郡相,衆事 悉决于邵。武帝受命,以佐命功封临沮伯。分荆州立湘州,以 邵爲刺史,将署府,邵以长沙内地,非用武之国,置府妨人, 乖爲政要。从之。荆州刺史谢晦反,遗书要邵,邵不发函,使 呈文帝。
元嘉五年,转征虏将军,领甯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 初,王华与邵不和,及华参要,亲旧爲之危心。邵曰:“子陵 方弘至公,岂以私隙害正义。”是任也,华实举之。
及至襄阳,筑长围,修立堤堰,创田数千顷,公私充给。 丹、淅二川蛮屡爲寇,邵诱其帅并出,因大会诛之,遣军掩其 村落,悉禽。既失信群蛮,所在并起,水陆路断。七年,子敷 至襄阳定省,当还都,群蛮欲断取之,会蠕蠕国献使下,蛮以 爲是敷,因掠之。邵坐降号扬烈将军。
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邵爲抚军长史、持节、南蛮校尉。 九年,坐在雍州营私畜取赃货二百四十五万,下廷尉,免官削 爵土。后爲吴兴太守,卒。追复爵邑,諡曰简伯。
邵临终遗命,祭以菜果,苇席爲车需车,诸子从焉。长子敷。
敷字景胤,生而母亡。年数岁问知之,虽童蒙便有感慕之 色。至十岁许,求母遗物,而散施已尽,唯得一扇,乃缄录之。 每至感思,辄开笥流涕。见从母,悲感哽咽。
性整贵,风韵甚高,好读玄言,兼属文论。初,父邵使与 高士南阳宗少文谈系象,往复数番。少文每欲屈,握麈尾叹曰: “吾道东矣。”于是名价日重。
宋武帝闻其美,召见奇之,曰:“真千里驹也。”以爲世 子中军参军,数见接引。累迁江夏王义恭抚军记室参军。义恭 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会敷赴假还江陵,入辞,文帝令以后车 载沙门往,谓曰:“道中可得言晤。”敷不奉诏,曰:“臣性 不耐杂。”上甚不悦。
迁正员中书郎。敷小名樝,父邵小名梨 。文帝戏之曰 : “樝何如梨?”答曰:“梨是百果之宗,樝何敢比也。”中书舍 人秋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彼若 不相容接,便不如勿往,讵可轻行。”当曰:“吾等并已员外 郎矣,何忧不得共坐。”敷先旁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 席,敷呼左右曰:“移我远客。”赳等失色而去,其自标遇如 此。
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 馀响久之不绝。张氏后进皆慕之,其源起自敷也。
迁黄门侍郎,始兴王浚后将军司徒左长史,未拜,父在吴 兴亡,成服凡十馀日,始进水浆。葬毕不进盐菜,遂毁瘠成疾。 伯父茂度每止譬之,辄更感恸,绝而复续。茂度曰:“我冀譬 汝有益,但更甚耳。”自是不复往。未期而卒。孝武即位,诏 旌其孝道,追赠侍中,改其所居称孝张里。
敷弟柬袭父封,位通直郎。柬勇力,手格猛兽,元凶以爲 辅国将军。孝武至新亭,柬出奔,坠淮死。子式嗣。弟冲。
冲字思约,出继伯父敷。冲母戴顒女,有仪范,张氏内取 则焉。 冲少有至性,随从叔永爲将帅,除盱眙太守。永征彭城遇 寒,军人足胫冻断者十七八,冲足指皆堕。齐永明八年,爲假 节,监青冀二州行刺史事。冲父初卒,遗命“祭我必以乡土所 産,无用牲物”。冲在镇,四时还吴国取果菜,每至烝尝,辄 流涕荐焉。仍转刺史。
永元二年,爲南兖州刺史,迁司州。裴叔业以寿春降魏, 又迁冲南兖州刺史,并未拜。崔慧景事平,征建安王宝夤还都, 以冲爲郢州刺史,一岁之中,频授四州刺史,至是乃受任,封 定襄侯。
梁武帝起兵,手书喻意,又遣辩士说之,冲确然不回。东 昏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领兵及粮运送冲,使拒西 师。元嗣等惩刘山阳之败,疑冲不敢进,停住夏首浦。闻梁武 师将至,元嗣、荣伯相率入郢城。时竟陵太守房僧寄被代还至 郢,东昏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僧寄谓冲曰:“下官 虽未荷朝廷深恩,实蒙先帝厚泽。荫其树者不折其枝,实欲微 立尘效。”冲深相许诺,共结盟誓,分部拒守。遣军主孙乐祖 数千人助僧寄据鲁山岸立城垒。
明年二月,梁武围鲁山城,遣军主曹景宗等过江攻郢城。 冲中兵参军陈光静等间出击之,光静战死,冲固守不出。病将 死,厉府僚以诚节,言终而卒。元嗣、荣伯与冲子孜及长史江 夏程茂固守。东昏诏赠冲散骑常侍、护军将军。
元嗣等处围城之中,无他经略,唯迎蒋子文及苏侯神,日 禺中于州听上祀以求福,铃铎声昼夜不止。又使子文导从登陴 巡行,旦日辄复如之。识者知其将亡。
僧寄病死,孙乐祖窘,以城降。
郢被围二百馀日,士庶病死者七八百家。鲁山陷后二日, 程茂及元嗣等议降,使孜爲书与梁武帝。冲故吏青州中从事房 长瑜谓孜曰:“前使君忠贯昊天,操愈松竹,郎君但当端坐画 一,以荷析薪。若天运不与,幅巾待命,以下从使君。今若随 诸人之计,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不 从,卒以郢城降。时以冲及房僧寄比臧洪之被围也。赠僧寄益 州刺史。
畅字少微,邵兄褘子也。褘少有操行,爲晋琅邪王国郎中 令。从王至洛。还京都,宋武帝封药酒一罂付褘,使密加酖毒, 受命于道自饮而卒。
畅少与从兄敷、演、镜齐名,爲后进之秀。起家爲太守徐 佩之主簿,佩之被诛,畅驰出奔赴,制服尽哀,爲论者所美。 弟牧尝爲猘犬所伤,医云宜食虾蟆,牧甚难之。畅含笑先尝, 牧因此乃食,创亦即愈。
累迁太子中庶子。孝武镇彭城,畅爲安北长史、沛郡太守。 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南征,太尉江夏王义恭统诸军出镇彭城。 太武亲率大衆,去彭城数十里。彭城衆力虽多,军食不足,义 恭欲弃彭城南归,计议弥日不定。时历城衆少食多,安北中兵 参军沈庆之议欲以车营爲函箱阵,精兵爲外翼,奉二王及妃媛 直趋历城,分城兵配护军将军萧思话留守。太尉长史何勖不同, 欲席卷奔郁洲,自海道还都。二议未决,更集群僚谋之。畅曰:
“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 。今城内乏食, 百姓咸有走情,但以关扃严固,欲去莫从耳。若一旦动脚,则 各自散走,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虽寡,朝夕犹未窘罄, 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计必用,下官请以颈血 汙君马迹。”孝武闻畅议,谓义恭曰:“张长史言不可异也。” 义恭乃止。
魏太武得至,仍登城南亚父冢,于戏马台立毡屋。先是队 主蒯应见执,其日晡时,太武遣送应至小巿门致意,求甘蔗及 酒。孝武遣人送酒二器,甘蔗百挺;求骆驼。明日,太武又自 上戏马台,复遣使至小巿门求与孝武相见,遣送骆驼并致杂物, 使于南门受之。畅于城上与魏尚书李孝伯语。孝伯问:“君何 姓?”答云:“姓张。”孝伯曰:“张长史。”畅曰:“君何 得见识?”孝伯曰:“君声名远闻,足使我知。”因言说久之。 城内有具思者尝在魏,义恭遣视,知是孝伯,乃开门进饷物。
太武又求酒及甘橘,畅宣孝武旨,又致螺杯杂粽,南土所 珍。太武复令孝伯传语曰:“魏主有诏借博具。”畅曰:“博 具当爲申致,有诏之言,政可施于彼国,何得称之于此。”孝 伯曰:“邻国之君,何爲不称诏于邻国之臣?”畅曰:“君之 此称,尚不可闻于中华,况在诸王之贵,而独曰邻国之君邪。” 孝伯曰:“魏主言太尉、镇军久阙南信,殊当忧邑,若欲遣 信,当爲护送。”畅曰:“此方间路甚多,不复以此劳魏主。” 孝伯曰:“亦知有水路,似爲白贼所断。”畅曰:“君着白 衣,故称白贼邪?”孝伯大笑曰:“今之白贼亦不异黄巾、赤 眉。”畅曰:“黄巾、赤眉似不在江南。”孝伯曰:“亦不离 青、徐。”畅曰:“今者青、徐实爲有贼,但非白贼耳。”又 求博具,俄送与。
太武又遣送毡及九种盐并胡豉,云“此诸盐各有所宜:白 盐是魏主所食;黑者疗腹胀气懑,细刮取六铢,以酒服之;胡 盐疗目痛;柔盐不用食,疗马脊创;赤盐、驳盐、臭盐、马齿 盐四种,并不中食。胡豉亦中噉。”又求黄甘,并云“魏主致 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间?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 见我小大,知我老少,观我爲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来。” 畅又宣旨答曰:“魏主形状才力,久爲来往所具,李尚书亲 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信。”又云:“魏主恨向所 送马殊不称意,安北若须大马,当更送之;脱须蜀马,亦有佳 者。”畅曰:“安北不乏良驷,送自彼意,非此所求。”义恭 又饷炬烛十挺,孝武亦致锦一匹。又曰:“知更须黄甘,诚非 所吝,但会不足周彼一军。向给魏主,未应便乏,故不复重付。”
太武复求甘蔗安石榴,畅曰:“石榴出自邺下,亦当非彼 所乏。”孝伯曰:“君南土膏粱,何爲着屩?君而着此,使将 士云何?”畅曰:“膏粱之言,诚爲多愧,但以不武,受命统 军,戎阵之间,不容缓服。”
列传·卷三十三
范泰 荀伯子 徐广 郑鲜之 裴松之 何承天
泰初爲太学博士,外弟荆州刺史王忱请爲天门太守。忱嗜 酒,醉辄累旬,及醒则俨然端肃。泰陈酒既伤生,所宜深诫, 其言甚切。忱嗟叹久之,曰:“见规者衆,未有若此者也。” 或问忱,范泰何如谢邈,忱曰:“茂度漫。”又问何如殷觊, 忱曰:“伯通易。”忱常有意立功,谓泰曰:“今城池既立, 军甲亦充,将欲扫除中原,以申宿昔之志。伯通意锐,当令拥 戈前驱;以君持重,欲相委留事,何如?”泰曰:“百年逋寇, 前贤挫屈者多矣,功名虽贵,鄙生所不敢谋。”
会忱病卒,召泰爲骠骑谘议参军,迁中书郎。时会稽世子 元显专权,内外百官请假,不复表闻,唯签元显而已。泰言以 爲非宜,元显不纳。以父忧去职,袭爵阳遂乡侯。
桓玄辅晋,使御史中丞祖台之奏泰及前司徒左长史王准之、 辅国将军司马珣之并居丧无礼,泰坐废,徙丹徒。
宋武帝义旗建,累迁黄门侍郎、御史中丞,坐议殷祠事谬, 白衣领职。出爲东阳太守。历侍中,度支尚书。时仆射陈郡谢 混后进知名,武帝尝从容问混:“泰名辈谁比?”对曰:“王 元太一流人也。”徙爲太常。
初,司徒道规无子,养文帝。及道规薨,以兄道怜第二子 义庆爲嗣。武帝以道规素爱文帝,又令居重。及道规追封南郡 公,应以先华容县公赐文帝。泰议以爲“礼无二主”,由是文 帝还本属。
后加散骑常侍,爲尚书兼司空,与右仆射袁湛授宋公九锡, 随军到洛阳。武帝还彭城,与泰登城。泰有足疾,特命乘舆。 泰好酒,不拘小节,通率任心。虽公坐,笑言不异私室,武帝 甚赏爱之。然短于爲政,故不得在政事官。
武帝受命,议建国学,以泰领国子祭酒,泰上表陈奖进之 道。时学竟不立。又言事者多以钱货减少,国用不足,欲更造 五铢。泰又谏曰:
臣闻爲国拯弊,莫若务本 。“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未 有人贫而国富,本不足而末有馀者也。故囊漏贮中,识者不吝, 反裘负薪,存毛实难。王者不言有无,诸侯不说多少,食禄之 家,不与百姓争利。故拔葵所以明政,织蒲谓之不仁。是以贵 贱有章,职分无爽。今之所忧,在农人尚寡,仓廪未充,转运 无已,资食者衆,家无私积,难以御荒耳。夫货存贸易,不在 少多,昔日之贵,今者之贱,彼此共之,其揆一也。但令官人 均通,则无患不足。若使必资货广以收国用者,则龟贝之属, 自古所行。寻铜之爲器,在用也博矣,锺律所通者远,机衡所 揆者大,夏鼎负图,实冠衆瑞,晋铎呈象,亦啓休征。器有要 用,则贵贱同资,物有适宜,则家国共急。今毁必资之器,而 爲无施之钱,于货则功不补劳,在用则君人俱困,校之以实, 损多益少。伏愿思可久之道,探欲速之情,弘山海之纳,择刍 牧之说。
景平初,加位特进,明年致仕,解国子祭酒。少帝在位, 多诸愆失,泰上封事极谏。少帝虽不能纳,亦不加谴。徐羡之、 傅亮等与泰素不平,及庐陵王义真、少帝见害,泰谓所亲曰: “吾观古今多矣,未有受遗顾托,而嗣君见杀,贤王婴戮者也。” 元嘉二年,泰表贺元正并陈旱灾,多所奖劝。拜表遂轻舟 游东阳,任心行止,不关朝廷。有司劾奏之,文帝不问。时文 帝虽当阳亲览,而羡之等犹执重权,泰复上表论得失,言及执 事。诸子禁之,表竟不奏。
三年,羡之伏诛,进位侍中、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领 江夏王师,特进如故。上以泰先朝旧臣,恩礼甚重。以有脚疾, 宴见之日,特听乘舆到坐。所陈时事,上每优容之。
其年秋,旱蝗,又上表言:“有蝗之处,县官多课人捕之, 无益于枯苗,有伤于杀害。又女人被宥,由来尚矣,谢晦妇女 犹在尚方,匹妇一至,亦能有所感激。”书奏,上乃原谢晦妇 女。
时司徒王弘辅政,泰谓弘曰:“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 还入朝,共参朝政。”弘纳其言。时旱灾未已,加以疾疫,泰 又上表有所劝诫。
泰博览篇籍,好爲文章,爱奖后生,孜孜无倦。撰古今善 言二十四篇及文集传于世。暮年事佛甚精,于宅西立只洹精舍。 五年卒。初议赠开府,殷景仁曰:“泰素望不重,不可拟议台 司。”竟不果。及葬,王弘抚棺哭曰:“君生平重殷铁,今以 此爲报。”追赠车骑将军,諡曰宣侯。第四子晔最知名。
晔字蔚宗,母如厕産之,额爲砖所伤,故以砖爲小字。出 继从伯弘之,后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少好学,善爲文章,能隶 书,晓音律。爲秘书丞,父忧去职。服阕,爲征南大将军檀道 济司马,领新蔡太守。后爲尚书吏部郎。
元嘉九年,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 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及弟司徒祭酒广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爲 乐。彭城王义康大怒,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衆家后汉 书爲一家之作,至于屈伸荣辱之际,未尝不致意焉。
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兄暠爲宜都太守,嫡母随暠在官 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伎妾自随,爲御史中 丞刘损所奏。文帝爱其才,不罪也。服阕,累迁左卫将军、太 子詹事。
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鬓,善弹琵琶,能爲新声。上 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僞若不晓,终不肯爲。上尝宴饮劝适, 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 弦。
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从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 爲员外散骑侍郎,不爲时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爲广 州刺史,以赃货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保持之,故免。及 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无因进说。 晔甥谢综雅爲晔所知,熙先藉岭南遗财,家甚富足,乃倾身事 综。始与综诸弟共博,故爲拙行,以物输之,情意稍款。综乃 引熙先与晔戏,熙先故爲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其财 宝,又爱其文艺,遂与申莫逆之好。熙先始以微言动晔,晔不 回。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而国家不与姻, 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爲 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爲之死,不亦惑乎。” 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
时晔与沈演之并爲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 待演之,演之先至,常独被引,晔又以此爲怨。晔累经义康府 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离。综爲义康大将军记室 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
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 故事,诸蕃王政以妖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 彰着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且大梗常存,将成乱阶。” 上不纳。
熙先素善天文,云:“文帝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 江州应出天子。”以爲义康当之。综父述亦爲义康所遇,综弟 约又是义康女夫,故文帝使综随从南上。既爲熙先奖说,亦有 酬报之心。
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使于广 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 屡衔命下都,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 丹阳尹徐湛之素爲义康所爱,虽爲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 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话及晔,云: “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范本情不薄,中间相失,傍 人爲之耳。”
有法略道人先爲义康所养,粗被知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 出入义康家内,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并与熙先往来。使法 略罢道。法略本姓孙,改名景玄,以爲臧质宁远参军。
熙先善疗病兼能诊脉,法静尼妹夫许耀领队在台,宿卫殿 省,尝有疾,因法静尼就熙先乞疗得损,因成周旋。熙先以耀 胆干,因告逆谋,耀许爲内应。豫章胡藩子遵世与法静甚款, 亦密相酬和。法静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随之,付以笺书,陈 说图谶。法静还,义康饷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熙先虑 事泄,酖采藻杀之。
湛之又谓晔等:“臧质见与异常,质与萧思话款密,二人 并受大将军眷遇,必无异同,不忧兵力不足,但当勿失机耳。” 乃备相署置 :湛之爲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将军、南 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馀皆有选拟。凡素所不善及不附 义康者,又有别簿,并入死目。
熙先使弟休先豫爲檄文,言贼臣赵伯符肆兵犯跸,祸流储 宰,乃奉戴义康。又以既爲大事,宜须义康意旨,乃作义康与 湛之书,宣示同党。
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义季、右将军南平王铄出 镇,上于武帐冈祖道。晔等期以其日爲乱,许耀侍上,扣刀以 目晔,晔不敢视,俄而坐散,差互不得发。十一月,徐湛之上 表告状,于是悉出檄书选事及同恶人名手迹。诏收综等,并皆 款服,唯晔不首。上频使穷诘,乃曰:“熙先苟诬引臣。”熙 先闻晔不服,笑谓殿中将军沈邵之曰:“凡诸处分、符檄书疏, 皆晔所造及改定,云何方作此抵。”上示以晔墨迹,晔乃引罪。 明日送晔付廷尉,入狱,然后知爲湛之所发。
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挠,上奇其才,使谓曰:“以卿之 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熙先于狱中 上书陈谢,并陈天文占候,诫上有骨肉相残之祸,其言深切。
晔后与谢综等得隔壁,遥问综曰:“疑谁所告。”综曰: “不知。”晔乃称徐湛之小名曰:“乃是徐僮也。”在狱爲诗 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 在生已可知,来缘或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 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 此路行复即。”上有白团扇甚佳,送晔令书出诗赋美句。晔受 旨援笔而书曰:“去白日之照照,袭长夜之悠悠。”上循览凄 然。
晔本谓入狱便死,而上穷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 狱吏因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 先笑之曰:“詹事尝共论事,无不攘袂瞋目,及在西池射堂上, 跃马顾眄,自以爲一世之雄,而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 今时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顔可以生存。”晔谓卫狱将曰: “惜哉,埋如此人。”将曰:“不忠之人,亦何足惜。”晔曰: “大将言是也。” 及将诣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次第当以位邪?” 综曰:“贼帅当爲先。”在道语笑,初无惭耻。至市问综曰: “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 曰:“此异疾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职司问 曰:“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已来,幸得相见,将不 暂别?”综曰:“别与不别,亦何所存,来必当号泣,正足乱 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道边亲故相瞻望,吾意故 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抚其子,回骂晔曰:“君不爲百 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 晔乾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对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 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 晔妻云:“罪人,阿家莫忆莫念。”妹及妓妾来别,晔乃悲泣 流涟。综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晔收泪而已。综母以子弟 自陷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 晔转醉,子蔼亦醉,取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爲别驾数十声。 晔问曰:“汝瞋我邪?”蔼曰:“今日何缘复瞋,但父子同死, 不能不悲耳。”
晔常谓死爲灭,欲着无鬼论,至是与徐湛之书“当相讼地 下”。其缪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鬼, 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 饰。母住止单陋,唯有二厨盛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 晔及党与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 鲁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孝武即位,乃 还。
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 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 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 息、郁金、奈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 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 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仲文;零藿虚燥,比何 尚之;詹唐黏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 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
晔狱中与诸生侄书以自序,其略曰:
吾少懒学问,年三十许,始有尚耳。自尔以来,转爲心化, 至于所通处,皆自得之胸怀。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爲主, 以文传意。以意爲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辞不流。 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年少 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于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 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爲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 也。
本未开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 详观古今着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 例,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 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 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 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 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不 果。赞自是吾文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 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爲举其大 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 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
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爲可恨,然至于 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可尽。弦外之意,虚 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毫似者, 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馀竟不成就,每愧 此名。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 点,死时年二十。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儿进利,终破门户。” 果如其言。
初,何尚之处铨衡,自谓天下无滞才,及熙先就拘,帝诘 尚之曰:“使孔熙先年三十犹作散骑侍郎,那不作贼。”熙先 死后,又谓尚之曰:“孔熙先有美才,地胄犹可论,而翳迹仕 流,岂非时匠失乎?”尚之曰:“臣昔谬得待罪选曹,诚无以 濯汙扬清;然君子之有智慧,犹鵷凤之有文采,俟时而振羽翼, 何患不出云霞之上。若熙先必蕴文采,自弃于污泥,终无论矣。” 上曰:“昔有良才而不遇知己者,何尝不遗恨于后哉。”
荀伯子,潁川潁阴人,晋骠骑将军羡之孙也。父猗,秘书 郎。伯子少好学,博览经传,而通率好爲杂语,遨游闾里,故 以此失清途。解褐驸马都尉、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着作郎 徐广重其才学,举伯子及王韶之并爲佐郎,同撰晋史及着桓玄 等传。 迁尚书祠部郎。义熙元年,上表称:“故太傅钜平侯羊祜 勋参佐命,功盛平吴,而享嗣阙然,蒸尝莫寄。汉以萧何元功, 故绝世辄绍,愚谓钜平之封,宜同酇国。故太尉广陵公陈准党 翼孙秀,祸加淮南,窃飨大国,因罪爲利。会西朝政刑失裁, 中兴复因而不夺,今王道惟新,岂可不大判臧否?谓广陵之国, 宜在削除。故太保卫瓘本爵菑阳县公,既被横祸,乃进第秩, 加赠兰陵,又转江夏。中朝公辅,多非理终,瓘功德不殊,亦 无缘独受偏赏。宜复本封,以正国章。”诏付门下。前散骑常 侍江夏公卫璵及潁川陈茂先各自陈先代勋,不伏贬降。诏皆付 门下,并不施行。
伯子爲妻弟谢晦荐达,爲尚书左丞,出补临川内史。车骑 将军王弘称伯子“沈重不华,有平阳侯之风”。伯子常自矜藉 荫之美,谓弘曰:“天下膏粱,唯使君与下官耳,宣明之徒不 足数也。”迁散骑常侍,又上表曰:“百官位次,陈留王在零 陵王上,臣愚窃以爲疑。昔武王克殷,封神农后于焦,黄帝后 于祝,帝尧后于蓟,帝舜后于陈,夏后后于杞,殷后于宋。杞、 陈并爲列国,而蓟、祝、焦无闻。斯则褒崇所承,优于远代之 显验也。是以春秋次序诸侯,宋居杞、陈之上,考之近代,事 亦有征。晋泰始元年,诏赐山阳公刘康子弟一人爵关内侯,卫 公姬署、宋侯孔绍子弟一人驸马都尉。又泰始三年,太常上言 博士刘嘉等议,称卫公署于大晋在三恪之数,应降称侯。臣以 爲零陵王位宜在陈留之上。”从之。
爲御史中丞,莅职勤恪,有匪躬之称。立朝正色,衆咸惮 之。凡所奏劾,莫不深相诃毁,或延及祖禰,示其切直。又颇 杂嘲戏,故世人以此非之。补司徒左长史,卒于东阳太守。文 集传于世。
子赤松,爲尚书右丞,以徐湛之党,爲元凶所杀。
伯子族弟昶字茂祖,与伯子绝服,元嘉初,以文义至中书 郎。昶子万秋。
万秋字元宝,亦用才学自显。昶见释慧琳,谓曰:“昨万 秋对策,欲以相示。”答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答,贫 道不能爲;若先见而答,贫道奴皆能爲。”昶曰:“此将不伤 道德耶?”答曰:“大德所以不德。”乃相对笑,竟不看焉。 万秋孝武初爲晋陵太守,坐于郡立华林合,置主衣、主书,下 狱免。前废帝末,爲御史中丞,卒官。
徐广字野人,东莞姑幕人也。父藻,都水使者。兄邈,太 子前卫率。家世好学,至广尤精。百家数术,无不研览。家贫, 未尝以産业爲意,妻中山刘谧之女忿之,数以相让,广终不改。 如此十数年,家道日弊,遂与广离。后晋孝武帝以广博学,除 爲秘书郎,校书秘阁,增置职僚。
隆安中,尚书令王珣举爲祠部郎。李太后崩,广议服曰: “太皇太后名位既正,体同皇极,理制备尽,情礼弥申。阳秋 之义,母以子贵。既称夫人,礼服从正。故成风显夫人之号, 文公服三年之丧,子于父之所生,体尊义重。且礼祖不厌孙, 固宜遂服无屈。而缘情立制,若嫌明文不存,则疑斯从重。谓 应同于爲祖母后,齐衰三年。”时从其议。
及会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 由是内外并执下官礼,广常爲愧恨。
义熙初,宋武帝使撰车服仪注,仍除镇军谘议参军,领记 室,封乐成县五等侯。转员外散骑常侍,领着作郎。二年,尚 书奏广撰成晋史。六年,迁骁骑将军。时有风雹爲灾,广献言 武帝,多所劝勉。又转大司农,领着作郎,迁秘书监。
初,桓玄篡位,安帝出宫,广陪列悲恸,哀动左右。及武 帝受禅,恭帝逊位,广又哀感,涕泗交流。谢晦见之,谓曰: “徐公将无小过。”广收泪答曰:“身与君不同,君佐命兴王, 逢千载嘉运。身世荷晋德,眷恋故主。”因更歔欷。
永初元年,诏除中散大夫。广言坟墓在晋陵丹徒,又生长 京口,息道玄忝宰此邑,乞随之官,归终桑梓。许之,赠赐甚 厚。性好读书,年过八十,犹岁读五经一遍 。元嘉二年卒。 广所撰晋纪四十二卷,义熙十二年成,表上之。又有答礼 问百余条,行于世。
时有高平郗绍亦作晋中兴书,数以示何法盛。法盛有意图 之,谓绍曰:“卿名位贵达,不复俟此延誉。我寒士,无闻于 时,如袁宏、干宝之徒,赖有着述,流声于后。宜以爲惠。” 绍不与。至书成,在斋内厨中,法盛诣绍,绍不在,直入窃书。 绍还失之,无复兼本,于是遂行何书。
徐豁字万同,广兄子也。父邈,晋太子前卫率。豁宋永初 初,爲尚书左丞、山阴令,精练法理,爲时所推。元嘉初,爲 始兴太守,表陈三事。文帝嘉之,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徙 广州刺史,未拜卒。
郑鲜之字道子,荥阳开封人,魏将作大匠浑之玄孙也。祖 袭,大司农,经爲江乘令,因居县境。父遵,尚书郎。
鲜之下帷读书,绝交游之务。初爲桓伟辅国主簿。先是, 兖州刺史滕恬爲丁零翟辽所没,尸丧不反。恬子羡仕宦不废, 论者嫌之。桓玄在荆州,使群僚博议。鲜之议曰:“名教大极, 忠孝而已。至乎变通抑引,每事辄殊。本而寻之,皆求心而遗 迹。迹之所乘,遭遇或异。故圣人或就迹以助教,或因迹以成 罪,屈申与夺,难可等齐,举其阡陌,皆可终言矣。天可逃乎? 而伊尹废君;君可胁乎?而鬻拳见善 ;忠可愚乎 ?而箕子同 仁。自此以还,殊实而齐声,异誉而等美者,不可胜言。今如 滕羡情事者,或终身隐处,不关人事,或升朝理务,无讥前哲。 通滕者则以无讥爲证,塞滕者则以隐处爲美。折其两中,则异 同之情可见矣。夫圣人立教,犹言有礼无时,君子不行。有礼 无时,政以事有变通,不可宗一故耳。”
宋武帝起义兵,累迁御史中丞。性刚直,甚得司直之体。 外甥刘毅权重当时,朝野莫不归附,鲜之尽心武帝,独不屈意 于毅,毅甚恨焉。以与毅舅甥制不相纠,使书侍御史丘洹奏弹 毅辄宥传诏罗道盛。诏无所问。
时新制,长吏以父母疾去官,禁锢三年。山阴令沈叔任父 疾去职,鲜之因此上议曰:“今省父母之疾而加以罪名,悖义 疾理,莫此爲大。谓宜从旧,于义爲允。”从之。于是自二品 以上,父母及爲祖父母后者,坟墓崩毁及疾病,族属辄去,并 不禁锢。
刘毅当镇江陵,武帝会于江宁,朝士毕集。毅素好摴蒱, 于是会戏。帝与毅敛局各得其半,积钱隐人,毅呼帝并之。先 掷得雉,帝甚不悦,良久乃答之,四坐倾属。既掷得卢,毅意 大恶,谓帝曰:“知公不以大坐席与人。”鲜之大喜,徒跣绕 床大叫,声声相续,毅甚不平,谓之曰:“此郑君何爲者?” 无复甥舅之敬。
帝少事戎旅,不经涉学,及爲宰相,颇慕风流。时或谈论, 人皆依违不敢难。鲜之难必切至,未尝宽假。与帝言,要须帝 理屈,然后置之。帝有时惭恧变色,感其输情,时人谓爲“格 佞”。 十二年,武帝北伐,以爲右长史。鲜之曾祖晋江州长史哲 墓在开封,求拜省,帝以骑送之。及入咸阳,帝遍视阿房、未 央故地,凄怆动容,问鲜之秦、汉所以得丧。鲜之具以贾谊过 秦对。帝曰:“及子婴而亡,已爲晚矣。然观始皇爲人,智足 见是非,所任不得人,何也?”答曰:“夫佞言似忠,奸言似 信,中人以上,乃可语上。始皇未及中人,所以暗于识士。” 前至渭滨,帝复叹曰:“此地甯复有吕望邪?”鲜之曰:“昔 叶公好龙而真龙见,燕昭市骨而骏足至。明公以旰食待士,岂 患海内无人。”帝称善者久之。
宋国初建,转奉常。赫连勃勃陷关中,武帝复欲北讨,鲜 之表谏。及践阼,迁太常、都官尚书。时傅亮、谢晦位遇日隆, 范泰尝衆中让诮鲜之曰:“卿与傅、谢俱从圣主有功关、洛, 卿乃居僚首,今日答飒,去人辽远,何不肖之甚。”鲜之熟视 不对。 鲜之爲人通率,在武帝坐,言无所隐晦,亦甚惮焉。而隐 厚笃实,赡恤亲故,游行命驾,或不知所适,随御者所之。尤 爲武帝所狎。上曾内殿宴饮,朝贵毕至,唯不召鲜之。坐定, 谓群臣曰:“郑鲜之必当自来。”俄而外啓尚书郑鲜之诣神兽 门求啓事,帝大笑引入。其被遇如此。以从征功,封龙阳县五 等子。 景平中,徐、傅当权,出爲豫章太守。时王弘爲江州刺史, 窃谓人曰:“郑公德素,先朝所礼,方于前代,锺元常、王景 兴之流。今徐、傅出以爲郡,抑当有以。”寻有废立事。 元嘉三年,弘入爲相,举鲜之爲尚书右仆射。四年卒。文 集行于世。子愔,始安太守。
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也。祖昧,光禄大夫。父珪, 正员外郎。
松之博览坟籍,立身简素。年二十,拜殿中将军。此官直 卫左右,晋孝武太元中,革选名家以参顾问,始用琅邪王茂之、 会稽谢輶,皆南北之望。
义熙初,爲吴兴故彰令,在县有绩。入爲尚书祠部郎。松 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上表陈之,以爲“诸欲立碑者,宜 悉令言上,爲朝议所许,然后听之,庶可以防遏无征,显彰茂 实”。由是普断。
武帝北伐,领司州刺史,以松之爲州主簿,转中从事。既 克洛阳,松之居州行事。宋国初建,毛德祖使洛阳,武帝敕之 曰:“裴松之廊庙之才,不宜久居边务,今召爲世子洗马,与 殷景仁同,可令知之。”
时议立五庙乐,松之以妃臧氏庙用乐亦宜与四庙同。除零 陵内史,征爲国子博士。
元嘉三年,诛司徒徐羡之等,分遣大使巡行天下,并兼散 骑常侍,班宣二十四条诏书。松之使湘州,甚得奉使之义,论 者美之。
转中书侍郎。上使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记,广增异 闻。既成奏之,上览之曰:“裴世期爲不朽矣。”
出爲永嘉太守,勤恤百姓,吏人便之。后爲南琅邪太守, 致仕,拜中散大夫。寻爲国子博士,进太中大夫。使续成何承 天国史,未及撰述,卒。
子駰,南中郎参军。松之所着文论及晋记,駰注司马迁史 记,并行于世。駰子昭明。
昭明少传儒史之业,宋泰始中爲太学博士。有司奏太子婚, 纳徵用玉璧虎皮,未详何所准拟。昭明议:“礼‘纳征俪皮 ’。 郑云:‘皮爲庭实,鹿皮也’,晋太子纳妃注‘以虎皮二 ’。 太元中,公主纳征,虎豹皮各一。此岂谓婚礼不详。王公之差, 故取虎豹文蔚以尊其事。虎豹虽文,而征礼所不言;熊罴虽古, 而婚礼所不及;珪璋虽美,或爲用各异。今宜准经诰,凡诸僻 谬,一皆详正。”于是有司参议,加珪璋豹熊罴皮各二。
列传·卷三十五
刘湛 庾悦 顾琛 顾觊之
除宋武帝太尉行参军,赏遇甚厚。父柳亡于江州,府州送 故甚丰,一无所受,时论称之。服阕,爲相国参军。谢晦、王 弘并称其器干。
武帝入受晋命,以第四子义康爲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 镇寿阳。以湛爲长史、梁郡太守。义康弱年未亲政,府州事悉 委湛。进号右将军,仍随府转。义康以本号徙南豫州,湛改领 历阳太守。爲人刚严用法,奸吏犯赃百钱以上皆杀之,自下莫 不震肃。
庐陵王义真出爲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湛又爲长史,太 守如故。义真时居武帝忧,使帐下备膳,湛禁之,义真乃使左 右人买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帐。会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 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甚寒,杯酒 亦何伤,长史事同一家,望不爲异。”酒至,湛起曰:“既不 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
后爲广州刺史,嫡母忧去职。服阕,爲侍中。时王华、王 昙首、殷景仁亦爲侍中,文帝于合殿与四人宴饮甚悦。华等出, 帝目送良久,叹曰:“此四贤一时之秀,同管喉唇,恐后世难 继。” 及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湛爲使持节、南蛮校尉, 领抚军长史,行府州事。王弘辅政,而王华、王昙首任事居中, 湛自谓才能不后之,不愿外出。是行也,谓爲弘等所斥,意甚 不平。常曰:“二王若非代邸之旧,无以至此。可谓遭遇风云。” 湛负其才气,常慕汲黯、崔琰爲人,故名长子曰黯字长孺, 第二子曰琰字季珪。琰于江陵病卒,湛求自送丧还都,义恭亦 爲之陈情。文帝答义恭曰:“吾亦得湛啓事,爲之酸怀,乃不 欲苟违所请;但汝弱年,新涉军务,八州殷旷,专断事重,畴 谘委仗,不可不得其人。量算二三,未获便相顺许。今答湛啓, 权停彼葬。顷朝臣零落相系,寄怀转寡,湛实国器,吾乃欲引 其令还,直以西夏任重,要且停此事耳。汝庆赏黜罚预关得失 者,必宜悉相委寄。”
义恭性甚狷隘,年又渐大,欲专政事,每爲湛所裁。主佐 之间,嫌隙遂构。文帝闻之,密遣诘让义恭。义恭陈湛无居下 之礼,又自以年长,未得行意,虽奉诏旨,每出怨言。上友于 素笃,欲加酬顺,乃诏之曰:“当今之才,委受已尔,宜尽相 弥缝,取其可取,弃其可弃。”
先是王华既亡,昙首又卒,领军将军殷景仁以时贤零落, 白文帝征湛。八年,召爲太子詹事,加给事中,与景仁并被任 遇。湛云:“今代宰相何难,此正可当我南阳郡汉代功曹耳。” 明年,景仁转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湛代爲领军。十 二年,又领詹事。湛与景仁素款,又以其建议征之,甚相感悦。 及俱被时遇,猜隙渐生。以景仁专内任,谓爲间己。时彭城王 义康专执朝权,而湛昔爲上佐,遂以旧情委心自结,欲因宰相 之力回主心,倾黜景仁,独当时务。义康屡言之于文帝,其事 不行。义康僚属及湛诸附隶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门者。湛党 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谢湛曰:“老父悖 耄,遂就殷铁干禄。由敬文闇浅,上负生成,合门惭惧,无地 自处。”敬文之奸谄如此。
义康擅权专朝,威倾内外,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 上稍不能平。湛初入朝,委任甚重,善论政道,并谙前代故事, 听者忘疲。每入云龙门,御者便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 不夕不出,以此爲常。及晚节驱煽义康,陵轹朝廷,上意虽内 离而接遇不改。上谓所亲曰:“刘斑初自西还,吾与语常看日 早晚,虑其当去;比入亦看日早晚,虑其不去。”湛小字斑兽, 故云斑也。迁丹阳尹,詹事如故。
十七年,所生母亡。上与义康形迹既乖,衅难将结,湛亦 知无复全地。及至丁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赖口舌 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 伏甲于室,以待上临吊。谋又泄,竟弗之幸。十月,诏收付廷 尉,于狱伏诛,时年四十九。子黯等从诛。弟素,黄门郎,徙 广州。湛初被收,叹曰:“便是乱邪。”又曰:“不言无我应 乱,杀我日自是乱法耳。”入狱见素,曰:“乃复及汝邪?相 劝爲恶,恶不可爲,相劝爲善,正见今日,如何!”湛生女辄 杀之,爲时流所怪。
庾悦字仲豫,潁川鄢陵人也,晋太尉亮之曾孙也。祖羲, 吴兴内史。父准,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悦仕晋爲司徒右长史。桓玄篡位,爲中书侍郎。宋武平建 邺,累迁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加都督。
初,刘毅家在京口,酷贫,尝与乡曲士大夫往东堂共射, 时悦爲司徒右长史,要府州僚佐出东堂,毅已先至,遣与悦相 闻曰:“身并贫踬,营一游甚难。君如意人,无处不可爲适, 岂不能以此堂见让。”悦素豪,径前不答。毅语衆人并避,唯 毅留射如故。悦厨馔甚盛,不以及毅,毅既不去,悦甚不欢。 毅又相闻曰:“身今年未得子鹅,岂能以残炙见惠。”悦又不 答。至是,毅表解悦都督、将军官,以刺史移镇豫章。以亲将 赵恢领千兵守寻阳,建威府文武三千人悉入毅将府,深相挫辱。 悦不得志,疽发背,到豫章少日卒。
登之字元龙,悦族弟也。曾祖冰,晋司空。祖蕴,广州刺 史。父廓,东阳太守。
登之少以强济自立,初爲宋武帝镇军参军,预讨桓玄功, 封曲江县五等男。累迁新安太守。谢晦爲荆州刺史,请爲长史、 南郡太守,仍爲卫军长史。登之与晦俱曹氏婿,名位本同,一 旦爲之佐,意甚不惬。到厅笺唯言“即日恭到”,初无感谢之 言。每入觐见,备持箱囊几席之属,一物不具,则不肯坐。尝 于晦坐诵西征赋云:“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晦虽 恨而常优容之。
晦拒王师,欲登之留守,登之不许。晦败,登之以无任免 官禁锢还家。何承天戏之曰:“因祸爲福,未必皆知。”登之 曰:“我亦几与三竖同戮。”承天爲晦作表云:“当浮舟东下, 戮此三竖。”故登之爲嘲。
后爲司徒长史、南东海太守。府公彭成王义康专览政事, 不欲自下厝意。而登之性刚,每陈己志,义康不悦,出爲吴郡 太守,以赃货免官。后拜豫章太守,征爲中护军,未拜卒。
子仲远,初爲宋明帝府佐。废帝景和中,明帝疑防,宾客 故人无到门者,唯仲远朝谒不替。明帝即位,谓曰:“卿所谓 疾风知劲草。”自军录事参军擢拜太子中庶子,卒于豫章太守。 赠侍中。登之弟仲文。
仲文位广平太守,兄登之爲谢晦长史,仲文往省之。时晦 权重,朝士并加敬,仲文独与抗礼。
后爲彭城王义康骠骑主簿,未就,徙爲丹阳丞。既未到府, 疑于府公礼敬,下礼官博议。中书侍郎裴松之议曰:“案春秋 桓公八年,祭公逆王后于纪。公羊传曰:‘女在国称女,此其 称王后何?王者无外,其辞成矣。’推此而言,则仲文爲吏之 道,定于受敕之日矣。名器既正,则礼亦从之,安可未到废其 节乎?宜执吏礼。”从之。
列传·卷三十六
羊欣 羊玄保 沈演之 江夷 江秉之
欣少靖默,无竞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尤长 隶书。父不疑爲乌程令,欣年十二。时王献之爲吴兴太守,甚 知爱之。欣尝夏月着新绢裙昼寝,献之入县见之,书裙数幅而 去。欣书本工,因此弥善。
起家辅国参军,府解还家。隆安中,朝廷渐乱,欣优游私 门,不复进仕。会稽王世子元显每使书扇,常不奉命。元显怒, 乃以爲其后军府舍人。此职本用寒人,欣意貌恬然,不以高卑 见色,论者称焉。尝诣领军谢混,混拂席改服然后见之。时混 族子灵运在坐,退告族兄瞻曰:“望蔡见羊欣,遂改席易衣。” 欣由此益知名。
桓玄辅政,以欣爲平西主簿,参豫机要。欣欲自疏,时漏 密事。玄觉其此意,愈更重之,以爲楚台殿中郎。谓曰:“尚 书政事之本,殿中礼乐所出。卿昔处股肱,方此爲轻。”欣就 职少日,称病自免,屏居里巷十馀年。
义熙中,弟徽被知于武帝,帝谓谘议参军郑鲜之曰:“羊 徽一时美器,世论犹在兄后。”即板欣补右军刘藩司马。
后爲新安太守,在郡四年,简惠着称。除临川王义庆辅国 长史,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并不就。文帝重以爲新安太 守。在郡十三年,乐其山水,尝谓子弟曰:“人生仕宦至二千 石,斯可矣。”及是便怀止足。转义兴太守,非其好也。顷之, 称病笃免归。除中散大夫。
素好黄、老,常手自书章。有病不服药,饮符水而已。兼 善医术,撰药方数十卷。欣以不堪拜伏,辞不朝觐,自非寻省 近亲,不妄行诣。行必由城外,未尝入六门。武帝、文帝并恨 不识之。元嘉十九年卒。
弟徽字敬猷,时誉多欣,位河东太守,卒。
羊玄保,泰山南城人也。祖楷,晋尚书都官郎。父绥,中 书侍郎。
玄保初爲宋武帝镇军参军,少帝景平中,累迁司徒右长史。 府公王弘甚知重之,谓左长史庾登之、吏部尚书王准之曰 : “卿二贤明美朗诣,会悟多通,然弘懿之望,故当共推羊也。” 顷之,入爲黄门侍郎。
善弈棋,品第三。文帝亦好弈,与赌郡,玄保戏胜,以补 宣城太守。先是刘式之爲宣城立吏人亡叛制,一人不禽,符伍 里吏送州作部;能禽者赏位二阶。玄保以爲非宜,陈之曰 : “臣伏寻亡叛之由,皆出于穷逼。今立殊制,于事爲苦。又寻 此制施一邦而已,若其是邪,则应与天下爲一;若其非邪,亦 不宜独行一郡。”由此制停。
历丹阳尹,会稽太守,太常,吴郡太守。文帝以玄保廉素 寡欲,故频授名郡。爲政虽无殊绩,而去后常必见思。不营财 利,産业俭薄。文帝尝曰:“人仕宦非唯须才,亦须运命。每 有好官缺,我未尝不先忆羊玄保。”元凶弑立,以爲吏部尚书, 领国子祭酒。及孝武入伐,朝士多南奔,劭集群僚,横刀怒曰: “卿等便可去矣。”衆并惧莫敢言 。玄保容色不异,徐曰 : “臣其以死奉朝。”劭爲解。
孝武即位,爲金紫光禄大夫,以谨敬见知。大明五年,加 散骑常侍、特进。玄保自少至老,谨于祭奠,四时珍新未得祠 荐者,口不妄尝。卒,諡曰定子。
子戎少有才气,而轻薄少行检,语好爲双声。江夏王义恭 尝设斋,使戎布床,须臾王出,以床狭,乃自开床 。戎曰 : “官家恨狭,更广八分,”王笑曰:“卿岂唯善双声,乃辩士也,” 文帝好与玄保棋,尝中使至,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邪?“戎 曰:“金沟清泚,铜池摇扬,既佳光景,当得剧棋。”玄保常 嫌其轻脱,云“此儿必亡我家”。位通直郎,坐与王僧达谤时 政赐死。死后,孝武帝引见玄保,玄保谢曰:“臣无日磾之明, 以此上负。”上美其言。戎二弟,文帝并赐名曰咸、曰粲,谓 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馀风。”
玄保既善棋,而何尚之亦雅好其事。吴郡褚胤年七岁便入 高品,及长,冠绝当时。胤父荣期与臧质同逆,胤应从诛。何 尚之固请曰:“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犨犯令,以材获免, 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与其微命,使异术不绝。”不许, 时人痛惜之。
玄保兄子希字泰闻,少有才气,爲尚书左丞。时扬州刺史 西阳王子尚上言:“山湖之禁,虽有旧科,人俗相因,替而不 奉,熂山封水,保爲家利。自顷以来,颓弛日甚,富强者兼岭 而占,贫弱者薪苏无托,至渔采之地亦又如兹。斯实害人之深 弊,爲政所宜去绝。损益旧条,更申恒制。”有司检壬辰诏书: “占山护泽,强盗律论 。赃一丈以上皆弃市。”希以“壬辰 之制,其禁严刻,事既难遵,理与时弛。而占山封水,渐染复 滋,更相因仍,便成先业。一朝顿去,易致嗟怨。今更刊革, 立制五条:凡是山泽先恒熂臑炉,养种竹木杂果爲林艿,及陂 湖江海鱼梁鮆场,恒加功修作者,听不追夺。官品第一第二听 占山三顷;第三第四品二顷五十亩;第五第六品二顷;第七第 八品一顷五十亩;第九品及百姓一顷:皆依定格,条上赀簿。 若先已占山,不得更占;先占阙少,依限占足。若非前条旧业, 一不得禁。有犯者,水土一尺以上,并计赃依常盗律论。停除 咸康二年壬辰之科。”从之。
时益州刺史刘瑀先爲右卫将军,与府司马何季穆共事不 平,季穆爲尚书令建平王宏所亲待,屡毁瑀于宏。会瑀出爲益 州,夺士人妻爲妾,宏使希举察之,瑀坐免官。瑀恨希切齿, 有门生谢元伯往来希间,瑀密令访讯被免之由,希曰:“此奏 非我意。”瑀即日到宏门奉笺陈谢,云:“闻之羊希。”希坐 漏泄免官。
泰始三年,爲甯朔将军、广州刺史。四年,希以沛郡刘思 道行晋康太守,领军伐俚。思道违节失利,希遣收之。思道不 受命,率所领袭州,希踰城走,思道获而杀之。
希子崇字伯远,尚书主客郎,丁母忧,哀毁过礼。及闻广 州乱,即日便徒跣出新亭,不能步涉,顿伏江渚。门义以小船 致之,父葬毕,乃不胜哀而卒。
沈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也。高祖充,晋车骑将军、吴 国内史。曾祖劲,冠军陈佑长史,戍金墉,爲燕将慕容恪所陷, 不屈见杀,赠东阳太守。祖赤黔,廷尉卿。父叔任,少有干质, 朱龄石伐蜀,爲龄石建威府司马。平蜀之功,亚于元帅,以功 封宁新县男。后拜益州刺史,卒。
演之年十一,尚书仆射刘柳见而知之,曰:“此童终爲令 器。”沈氏家世爲将,而演之折节好学,读老子百遍,以义理 业尚知名。袭父别爵吉阳县五等侯。举秀才,爲嘉兴令,有能 名。
元嘉中,累迁尚书吏部郎。先是刘湛、刘斌等结党,欲排 废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雅仗正义,与景仁素善,尽心朝廷。 文帝甚嘉之。及彭城王义康出蕃,诛刘湛等,以演之爲右卫将 军。景仁寻卒,乃以后军长史范晔爲左卫将军,与演之对掌禁 旅,同参机密。寻加侍中,文帝谓之曰:“侍中领卫,望实优 显,此盖宰相便坐,卿其勉之。”
上欲伐林邑,朝臣多不同;唯广州刺史陆徽与演之赞成上 意。及林邑平,赐群臣黄金生口铜器等物,演之所得偏多。上 谓曰:“庙堂之谋,卿参其力,平此远夷,未足多建茅土。俟 廓清旧都,鸣鸾东岱,不忧河山之不开也。”
二十一年,诏以演之爲中领军。太子詹事范晔怀逆谋,演 之觉其有异,言之文帝,晔寻伏诛。历位吏部尚书,领太子右 卫率。素有心气,寝病历年。上使卧疾理事。性好举才,申济 屈滞,而谦约自持,上赐女伎,不受。暴卒。文帝痛惜,赠金 紫光禄大夫,諡曰贞。
子睦,位黄门侍郎,与弟西阳王文学勃忿阋,坐徙始兴郡。 勃轻薄好利,位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坐赃贿徙梁州。 后还,结事阮佃夫、王道隆等,位司徒左长史,爲后废帝所诛。 演之兄子坦之,仕齐位都官郎。坦之子顗。
列传·卷三十七
沈庆之 宗悫
永初二年,庆之除殿中员外将军,又随伯符隶到彦之北侵。 伯符病归,仍隶檀道济。道济白文帝称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 队防东掖门,稍得引接,出入禁省。领军刘湛知之,欲相引接, 谓曰:“卿在省年月久远,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 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寻转正员将军。及湛 被收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履袜缚裤入,上见而惊曰: “卿何意乃尔急装?”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 遣收吴郡太守刘斌杀之。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産卒,群蛮大动,征西司马朱 修之讨蛮失利,以庆之爲建威将军,率衆助修之。修之失律下 狱,庆之专军进讨,大破缘沔诸蛮。 后爲孝武抚军中兵参军。孝武以本号爲雍州,随府西上, 征蛮寇屡有功。还都,复爲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 将军、南济阴太守。雍州蛮又爲寇,庆之以将军、太守复与随 王诞入沔。及至襄阳,率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 等伐沔北诸山蛮,大破之。威震诸山,群蛮皆稽颡。庆之患头 风,好着狐皮帽,群蛮恶之,号曰苍头公。每见庆之军,辄畏 惧曰:“苍头公已复来矣。”
庆之引军出,前后破降甚衆,又讨犬羊诸山蛮,缘险筑重 城,施门橹甚峻。庆之连营山下,营中开门相通。又令诸军各 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兼以防蛮之火。顷之风甚,蛮夜下 山,人提一炬烧营。火至,辄以池水灌灭之。蛮被围守日久, 并饥乏,自后稍出归降。庆之前后所获蛮,并移都下,以爲营 户。
二十七年,迁太子步兵校尉。其年,文帝将北侵,庆之谏 曰:“道济再行无功,彦之失利而反,今料王玄谟等未踰两将, 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有所由。道济养寇自资, 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唯马,夏水浩大,泛舟济河,碻磝必走, 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戍,馆谷吊人,虎牢洛阳,自然 不固。”庆之固陈不可,时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并在 坐,上使湛之等难庆之。庆之曰:“爲国譬如家,耕当问奴, 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 “上大笑。
及军行,庆之副玄谟。玄谟进围滑台,庆之与萧斌留守碻 磝,仍领斌辅国司马。玄谟攻滑台,积旬不拔,魏太武大军南 向,斌遣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少军轻往,必无益 也。”会玄谟退还,斌将斩之,庆之谏乃止。
萧斌以前驱败绩,欲死固碻磝,庆之以爲不可。会制使至, 不许退,诸将并宜留。斌复问计于庆之,庆之曰:“阃外之事, 将所得专,制从远来,事势已异。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空 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 “衆人虽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玄谟自以退败,求戍 碻磝。斌乃还历城。申坦、垣护之共据清口,庆之奔驿驰归。
二十九年,师复行,庆之固谏不从。以立议不同,不使北 出。是时亡命司马黑石、庐江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讙动群 蛮,自淮汝间至江沔,咸离其患,乃遣庆之督诸将讨之,制江、 豫、荆、雍并遣军受庆之节度。
三十年,孝武出次五洲,总统群帅。庆之从巴水出至五洲 谘受军略。会孝武典签董元嗣自建邺还,陈元凶弑逆,孝武遣 庆之引诸军。庆之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数,其馀将帅并 易与耳。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时元凶密与庆之书,令 杀孝武。庆之入求见,孝武称疾不敢见。庆之突前,以元凶手 书呈简,孝武泣求入内与母辞。庆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 常愿报德,今日之事,唯力是视,殿下是何疑之深。”帝起再 拜曰:“家国安危,在于将军。”庆之即勒内外处分。
府主簿顔竣闻庆之至,驰入见帝曰:“今四方尚未知义师 之举,而劭据有天府,首尾不相应赴,此危道也。宜待诸镇唇 齿,然后举事。”庆之厉声曰:“今方兴大事,而黄头小儿皆 参预,此祸至矣,宜斩以徇衆。”帝曰:“竣何不拜谢。”竣 起再拜。庆之曰:“君但当知笔劄之事。”于是处分,旬日内 外整办,时皆谓神兵。百姓欣悦。
衆军既集,假庆之爲武昌内史,领府司马。孝武至寻阳, 庆之及柳元景等并劝即大位,不许。贼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齎 书说庆之解甲,庆之执无忌白之。孝武践阼,以庆之爲领军将 军,寻出爲南兖州刺史,加都督,镇盱眙,封南昌县公。
孝建元年,鲁爽反,遣庆之与薛安都等往讨之。安都临阵 斩爽,进庆之号镇北大将军。寻与柳元景俱开府仪同三司,固 辞,改封始兴郡公。庆之以年满七十,固请辞事,以爲侍中、 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固让,乃至稽颡自陈,言辄泣涕。 上不能夺,听以郡公罢就第,月给钱十万,米百斛,二卫史五 十人。
大明三年,司空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复以庆之爲车骑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南兖州刺史,加都督,率衆讨之。诞 遣客沈道湣齎书说庆之,饷以玉环刀。庆之遣道湣反,数以罪 恶。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曰:“沈公,君白首之年,何爲来 此?”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使仆来耳。” 庆之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时夏雨不得攻城, 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以激之,制无所问。诞饷庆之 食,提挈者百余人,庆之不开,悉焚之。诞于城上投函表,令 庆之爲送。庆之曰:“我奉制讨贼,不得爲汝送表。”每攻城, 庆之辄身先士卒。上戒之曰:“卿爲统任,当令处分有方,何 须身受矢石邪?”自四月至七月,乃屠城斩诞。进庆之司空, 又固让爵。于是与柳元景并依晋密陵侯郑袤故事,朝会庆之位 次司空,元景在从公之上,给恤吏五十人,门施行马。
初,庆之尝梦引卤簿入厕中,庆之甚恶入厕之鄙。时有善 占梦者爲解之,曰:“君必大富贵,然未在旦夕。”问其故, 答云:“卤簿固是富贵容,厕中所谓后帝也。知君富贵不在今 主。”及中兴之功,自五校至是而登三事。
四年,西阳五水蛮复爲寇,庆之以郡公统诸军讨平之。
庆之居清明门外,有宅四所,室宇甚丽。又有园舍在娄湖, 庆之一夜携子孙徙居之,以宅还官,悉移亲戚中表于娄湖,列 门同閈焉。广开田园之业,每指地语人曰:“钱尽在此。”中 兴身享大国,家素富厚,産业累万金,奴僮千计。再献钱千万, 谷万斛,以始兴封优近,求改封南海郡,不许。妓妾十数人, 并美容工艺。庆之优游无事,尽意欢愉,自非朝贺不出门。每 从游幸及校猎,据鞍陵厉,不异少壮。太子妃上孝武金镂匕箸 及杅杓,上以赐庆之曰:“觞酌之赐,宜以大夫爲先也。”
上尝欢饮,普令群臣赋诗,庆之粗有口辩,手不知书,每 将署事,辄恨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 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顔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生遇 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冈。辞荣此圣世, 何愧张子房。”上甚悦,衆坐并称其辞意之美。
孝武晏驾,庆之与柳元景等并受顾命。遗制“若有大军旅 及征讨,悉委庆之”。前废帝即位,加庆之几杖,给三望车一 乘。庆之每朝贺,常乘猪鼻无幰车,左右从者不过三五骑。履 行园田,每农桑剧月,无人从行,遇之者不知三公也。及加三 望车,谓人曰:“我每游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 马成二。今乘此车,安所之乎?”及赐几杖,并固让。柳元景、 顔师伯尝诣庆之,会其游田,元景等鸣笳列卒满道,庆之独与 左右一人在田,见之悄然改容曰:“夫贫贱不可居,富贵亦难 守。吾与诸公并出贫贱,因时际会,荣贵至此,唯当共思损挹 之事。老子八十之年,目见成败者已多,诸君炫此车服,欲何 爲乎!”于是插杖而耘,不爲之顾。元景等彻侍褰裳从之,庆 之乃与相对爲欢。
庆之既通贵,乡里老旧素轻庆之者,后见皆膝行而前。庆 之叹曰:“故是昔时沈公。”视诸沈爲劫首者数十人,士民悉 患之。庆之诡爲置酒大会,一时杀之,于是合境肃清,人皆喜 悦。
废帝狂悖无道,衆劝之废立,及柳元景等连谋,以告庆之, 庆之与江夏王义恭不厚,发其事。帝诛义恭、元景等,以庆之 爲侍中、太尉。及义阳王昶反,庆之从帝度江,总统衆军。
帝凶暴日甚,庆之犹尽言谏争,帝意稍不悦。及诛何迈, 虑庆之不同,量其必至,乃开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果往,不 得度而还。帝又忌之,乃遣其从子攸之齎药赐死,时年八十。 是岁旦,庆之梦有人以两疋绢与之,谓曰:“此绢足度。”寤 而谓人曰:“老子今年不免矣。两疋,八十尺也,足度,无盈 馀矣。”及死,赠赙甚厚,追赠侍中、太尉如故,给鸾辂轀輬 车,前后羽葆、鼓吹,諡曰忠武公。未及葬,帝败。明帝即位, 追赠侍中、司空,諡曰襄公。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庆之 群从姻戚,由庆之在列位者数十人。
长子文叔位侍中,庆之之死也,不肯饮药,攸之以被掩杀 之,文叔密取药藏录。或劝文叔逃避,文叔见帝断截江夏王义 恭支体,虑奔亡之日,帝怒,容致义恭之变,乃饮药自杀。文 叔子昭明位秘书郎,闻父死,曰:“何忍独生。”亦自缢死。
元徽元年,还复先封,时改始兴爲广兴。昭明子昙亮袭广 兴郡公,齐受禅,国除。昭明弟昭略。
昭略字茂隆,性狂俊,不事公卿,使酒仗气,无所推下。 尝醉,晚日负杖携家宾子弟至娄湖苑,逢王景文子约,张目视 之曰:“汝是王约邪?何乃肥而痴。”约曰:“汝沈昭略邪? 何乃瘦而狂。”昭略抚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奈 何王约,奈汝痴何!”
升明末,爲相国西曹掾。齐高帝赏之,及即位,谓王俭曰: “南士中有沈昭略,何职处之 ?”俭以拟前军将军,上不欲 违,乃可其奏。寻爲中书郎,累迁侍中 。王晏尝戏昭略曰 : “贤叔可谓吴兴仆射。”昭略曰:“家叔晚登仆射,犹贤于尊 君以卿爲初荫。”
永元中,与叔父文季俱被召入华林省,茹法珍等进药酒, 昭略怒駡徐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 今日。”以瓯投其面,曰:“使爲破面鬼。”死时言笑自若, 了无惧容 。徐孝嗣谓曰:“见卿使人想夏侯泰初。”答曰 : “明府犹忆夏侯,便是方寸不能都豁。下官见龙逄、比干,欣 然相对;霍光脱问明府今日之事,何辞答之邪?”
昭略弟昭光闻收兵至,家人劝逃去,昭光不忍舍母,入执 母手悲泣,遂见杀。时昭明子昙亮已得逃去,闻昭光死,乃曰: “家门屠灭,独用生何爲。”又绝吭而死 。时人叹其累世孝 义。中兴元年,赠昭略太常,昭光廷尉。
文季字仲达,文叔弟也。以宽雅正直见知,尤善塞及弹碁, 在宋封山阳县五等伯,位中书郎。父庆之遇害,诸子见收,文 叔谓之曰:“我能死,尔能报。”遂自杀。文季挥刀驰马去, 收者不敢追,遂免。
明帝立,爲黄门郎,领长水校尉。明帝宴会朝臣,以南台 御史贺咸爲柱下史,纠不醉者,文季不肯饮,被驱下殿。晋平 王休佑爲南徐州,帝就褚彦回求干事人爲上佐,彦回举文季, 转骠骑长史、南东海太守。休佑被杀,虽用薨礼,僚佐多不敢 至,文季独往墓展哀。元徽初,自秘书监出爲吴兴太守。文季 饮酒至五斗,妻王氏饮亦至三斗,尝对饮竟日,而视事不废。
升明元年,沈攸之反,齐高帝加文季冠军将军、督吴兴钱 唐军事。初,庆之之死也,攸之求行,至是文季收攸之弟新安 太守登之,诛其宗族,以复旧怨,亲党无吹火焉。君子以文季 能报先耻。齐国建,爲侍中,领秘书监。建元元年,转太子右 卫率,侍中如故。改封西丰县侯。
文季风采棱岸,善于进止,司徒褚彦回当时贵望,颇以门 户裁之。文季不爲之屈。武帝在东宫,于玄圃宴朝臣,文季数 举酒劝彦回。彦回甚不平,啓武帝曰:“沈文季谓彦回经爲其 郡,依然犹有故情。”文季曰:“惟桑与梓,必恭敬止。岂如 明府亡国失土,不识枌榆。”遂言及魏军动事。彦回曰:“陈 显达、沈文季当今将略,足委以边事。”文季讳称将门,因是 发怒,啓武帝曰:“褚彦回遂品藻人流,臣未知其身死之日, 何面目见宋明帝。”武帝笑曰:“沈率醉也。”中丞刘休举其 事,见原。后豫章王北宅后堂集会,文季与彦回并善琵琶,酒 阑,彦回取乐器爲明君曲。文季便下席大唱曰:“沈文季不能 作伎儿。”豫章王嶷又解之曰:“此故当不损仲容之德。”彦 回顔色无异,终曲而止。
永明中,累迁领军将军。文季虽不学,发言必有辞采。武 帝谓文季曰:“南士无仆射,多历年所。”文季对曰:“南风 不竞,非复一日。”当世善其对。
明帝辅政,欲以文季爲江州,遣左右单景隽宣旨。文季陈 让,称老不愿外出,因问右执法有人未,景隽还具言之。延兴 元年,以爲尚书右仆射。明帝即位,加领太子詹事,尚书令王 晏尝戏文季爲吴兴仆射。文季答曰:“琅邪执法,似不出卿门。”
建武二年,魏军南伐,明帝以爲忧,制文季镇寿春。文季 入,城门严加备守。魏军寻退,百姓无所损。
永元元年,转侍中、左仆射。始安王遥光反,其夜遣于宅 掩取文季,欲以爲都督,而文季已还台。明日,与尚书令徐孝 嗣共坐南掖门上。时东昏已行杀戮,孝嗣深怀忧虑,欲与文季 论时事,文季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事甯,加镇军将军,置 府史。
文季以时方昏乱,托老疾不豫朝机。兄子昭略谓文季曰: “阿父年六十爲员外仆射,欲求免乎?”文季笑而不答,未几 见害。先被召,便知败,举动如常。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 不反。”于华林省死,年五十八,朝野冤之。中兴元年,赠司 空,諡曰忠宪公。
文秀字仲远,庆之弟子也。父邵之,南中郎行参军。文秀 宋前废帝时,累迁青州刺史,将之镇,部曲出次白下。文秀说 庆之以帝狂悖,祸在难测,欲因此衆力图之。庆之不从。及行, 庆之果见杀。又遣直阁江方兴领兵诛文秀,未至,而明帝已定 乱。时晋安王子勋据寻阳,文秀与徐州刺史薛安都并同子勋反。 寻阳平定,明帝遣其弟召之,便归命请罪。即安本任。
四年,封新城县侯。先是冀州刺史崔道固亦据历城同反, 文秀遣信引魏,魏遣慕容白曜援之。及至,而文秀已受朝命。 文秀善于抚御,被魏围三载无叛者。五年,爲魏所克,终于北。
攸之字仲达,庆之从父兄子也。父叔仁爲宋衡阳王义季征 西长史,兼行参军领队。
攸之少孤贫,元嘉二十七年,魏军南攻,朝廷发三吴之衆, 攸之亦行。及至建邺,诣领军将军刘遵考求补白丁队主。遵考 以爲形陋不堪,攸之叹曰:“昔孟尝君身长六尺爲齐相,今求 士取肥大者哉。”因随庆之征讨。
二十九年,征西阳蛮,始补队主。巴口建义,授南中郎府 板长兼行参军。新亭之战,身被重创,事甯,爲太尉行参军, 封平洛县五等侯。随府转大司马行参军。
晋时都下二岸扬州旧置都部从事,分掌二县非违,永初以 后罢省。孝建三年,复置其职,攸之掌北岸,会稽孔璪掌南岸, 后又罢。攸之迁员外散骑侍郎,又随庆之征广陵屡有功,被箭 破骨。孝武以其善战,配以仇池步矟。事平当加厚赏,爲庆之 所抑。迁太子旅贲中郎,攸之甚恨之。
前废帝景和元年,除豫章王子尚车骑中兵参军、直合,与 宗越、谭金等并爲废帝所宠。诛戮群公,攸之等皆爲之用命, 封东兴县侯。
明帝即位,以例削封。寻告宗越、谭金等谋反,复召直合。 会四方反叛,南贼已次近道,以攸之爲甯朔将军、寻阳太守, 率军据虎槛。时王玄谟爲大统未发,前锋有五军在虎槛,五军 后又骆驿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 。攸之谓军吏曰 : “今衆军同举,而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 乱,此败道也。请就一军取号。”衆咸从之。
殷孝祖爲前锋都督,大失人情,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 衆并安之。时殷孝祖中流矢死,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贼,人情 震骇,并谓攸之宜代孝祖爲统。时建安王休仁屯虎槛,总统衆 军,闻孝祖死,遣甯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三千 人赴赭圻。攸之以爲孝祖既死,贼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 则示之以弱。方兴名位相亚,必不爲己下,军政不一,致败之 由,乃率诸军主诣方兴推重,并慰勉之,方兴甚悦。攸之既出, 诸军主并尤之。攸之曰:“卿忘廉蔺、寇贾事邪?吾本以济国 活家,岂计此之升降。”明旦进战,自寅讫午,大破贼于赭圻。 寻进号辅国将军,代孝祖督前锋诸军事。薛常保等在赭圻 食尽,南贼大帅刘胡屯浓湖,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 顺风流下,以饷赭圻。攸之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 囊米,寻克赭圻。
迁甯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袁顗复率大衆来入鹊尾, 相持既久,军主张兴世越鹊尾上据钱溪,刘胡自攻之。攸之率 诸将攻浓湖。钱溪信至大破贼,攸之悉以钱溪所送胡军耳鼻示 之。顗骇惧,急追胡还。攸之诸军悉力进攻,多所斩获,胡于 是弃衆而奔,顗亦奔走。赭圻、浓湖之平也,贼军委弃资财, 珍货山积,诸军各竞收敛,唯攸之、张兴世约勒所部,不犯毫 芥,诸将以此多之。攸之进平寻阳,迁中领军,封贞阳县公。 时刘遵考爲光禄大夫,攸之在御坐谓遵考曰:“形陋之人今何 如?”帝问之,攸之依实对,帝大笑。
累迁郢州刺史,爲政刻暴,或鞭士大夫。上佐以下有忤意, 辄面加詈辱。而晓达吏事,自强不息,士庶畏惮,人莫敢欺。 闻有猛兽,辄自围捕,往无不得,一日或得两三。若逼暮不禽, 则宿昔围守。赋敛严苦,徵发无度,缮修船舸,营造器甲。自 至夏口,便有异图。进监豫、司之二郡军事,进号镇军将军。
泰豫元年,明帝崩,攸之与蔡兴宗并在外蕃,同预顾命。 会巴西人李承明反,蜀土搔扰。时荆州刺史建平王景素被征, 新除荆州刺史蔡兴宗未之镇,乃遣攸之权行荆州事。会承明已 平,乃以攸之爲镇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聚敛兵力,养 马至二千馀匹,皆分赋逻将士,使耕田而食。廪财悉充仓储。 荆州作部岁送数千人仗,攸之割留之,簿上云“供讨四山蛮”。 装战舰数百千艘,沈之灵溪里,钱帛器械巨积。渐怀不臣之心, 朝廷制度无所遵奉。富贵拟于王者,夜中诸厢廊然烛达旦,后 房服珠玉者数百人,皆一时绝貌。
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密有异志,欲以微旨动攸之,使道士 陈公昭作天公书一函,题言沈丞相,送攸之门者。攸之不开书, 推捡得公昭,送之朝廷。后废帝元徽二年,休范举兵袭都,攸 之谓僚佐曰:“桂阳今逼朝廷,必声言吾与之同,若不颠沛勤 王,必增朝野之惑。”于是遣使受郢州刺史晋熙王燮节度。会 休范平,使乃还。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开府。 攸之自擅阃外,朝廷疑惮之,累欲征入,虑不受命,乃止。
四年,建平王景素据京城反,攸之复应朝廷,景素寻平。 时有台直合高道庆家在江陵,攸之初至州,道庆在家,牒其亲 戚十馀人,求州从事西曹,攸之爲用三人。道庆大怒,自入州 取教毁之而去。道庆素便马,攸之与宴饮于听事前,合马槊, 道庆槊中攸之马鞍,攸之怒索刃槊,道庆驰马而出。还都说攸 之反状,请三千人袭之。朝议虑其事难济,高帝又保持不许。 杨运长等常相疑畏,乃与道庆密遣刺客齎废帝手诏,以金饼赐 攸之,州府佐吏进其阶级。时有象三头至江陵城北数里,攸之 自出格杀之,忽有流矢集攸之马鄣泥,其后刺客事发。废帝既 殒,顺帝即位,加攸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齐高帝遣 攸之子司徒左长史元琰齎废帝刳斮之具以示之,攸之曰:“吾 甯爲王淩死,不作贾充生。”尚未得即起兵,乃上表称庆,并 与齐高帝书推功。
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两裆角,云是宋明帝与己约誓。 又皇太后使至,赐攸之烛十挺,割之得太后手令,曰“国家之 事,一以委公”。明日,遂举兵 。其妾崔氏、许氏谏曰:“官 年已老,那不爲百口作计。”攸之指两裆角示之。
攸之素畜士马,资用丰积,至是战士十万,铁马三千。将 发江陵,使沙门释僧粲筮之,云:“不至都,当自郢州回还。”
意甚不悦。初发江津,有气状如尘雾从西北来,正盖军上。 齐高帝遣衆军西讨,攸之尽锐攻郢州,行事柳世隆屡破之。升 明二年,还向江陵,未至,城已爲雍州刺史张敬儿所据,无所 归,乃与第三子中书侍郎文和至华容之赏头林,投州吏家。此 吏尝爲攸之所鞭,待攸之甚厚,不以往罚爲怨,杀豚荐食。既 而村人欲取之,攸之于栎林与文和俱自经死,村人斩首送之都。 或割其腹,心有五窍。征西主簿苟昭先以家财葬攸之。
攸之晚好读书,手不释卷,史、汉事多所记忆。常叹曰: “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及攻郢城,夜尝风浪,米 船沈没。仓曹参军崔灵凤女先适柳世隆子,攸之正色谓曰 : “当今军粮要急,而卿不以在意,由与城内婚姻邪。”灵凤答曰: “乐广有言,下官岂以五男易一女。”攸之欢然意解。
列传·卷三十八
柳元景
元景少便弓马,数随父伐蛮,以勇称。寡言语,有器质, 荆州刺史谢晦闻其名,要之,未及往而晦败。雍州刺史刘道産 深爱其能,会荆州刺史江夏王义恭复召之,道産谓曰:“久规 相屈。今贵王有召,难辄相留,乖意以爲罔罔。”服阕,累迁 义恭司徒太尉城局参军。文帝见又知之。 先是,刘道産在雍州有惠化,远蛮归怀皆出,缘沔爲村落, 户口殷盛。及道産死,群蛮大爲寇暴。孝武西镇襄阳,义恭荐 元景,乃以爲武威将军、随郡太守。及至,广设方略,斩获数 百,郡境肃然。
随王诞镇襄阳,元景徙爲后军中兵参军。及朝廷大举北侵, 使诸镇各出军。二十七年八月,诞遣尹显祖出赀谷,鲁方平、 薛安都、庞法起入卢氏,田义仁出鲁阳,加元景建威将军,总 统军帅。
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三秦冠族,求入长安,招怀关、陕, 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人赵难纳之。元景率军系进,以前锋深 入,悬军无继,驰遣尹显祖入卢氏,以爲诸军声援。元景以军 食不足,难可旷日相持,乃束马悬车,引军上百丈崖,出温谷 以入卢氏。法起诸军进次方伯堆,去弘农城五里。元景引军度 熊耳山,安都顿军弘农。法起进据潼关,季明率方平、赵难诸 军向陕。十一月,元景率衆至弘农,营于开方口。仍以元景爲 弘农太守。
初,安都留住弘农而诸军已进陕。元景既到,谓安都曰: “卿无坐守空城,而令庞公孤军深入,宜急进军。”衆军并造 陕下,列营以逼之,并大造攻具。
魏城临河爲固,恃险自守。季明、安都、方平、显祖、赵 难诸军频三攻未拔,安都、方平各列阵于城东南以待之。魏兵 大合,轻骑挑战,安都瞋目横矛,单骑突阵,四向奋击,左右 皆辟易,杀伤不可胜数,于是衆军并鼓噪俱前。魏多纵突骑, 衆军患之。安都怒甚,乃脱兜鍪,解所带铠,唯着绛衲两当衫, 马亦去具装,驰入贼阵。猛气咆勃,所向无前,当其锋者无不 应刃而倒。如是者数四。每入,衆无不披靡。
魏军之将至也,方平遣驿骑告元景。时诸军粮尽,各馀数 日食。元景方督义租并上驴马以爲粮运之计,遣军副柳元怙简 步骑二千以赴陕急,卷甲兼行,一宿而至。诘朝,魏军又出, 列阵于城外。方平诸军并成列,安都并领马军,方平悉勒步卒 左右掎角之,余诸义军方于城西南列阵。方平谓安都曰:“今 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 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曰:“卿言是也。”遂合战。 安都不堪其愤,横矛直前,杀伤者甚多。流血凝肘。矛折,易 之复入,军副谭金率骑从而奔之。自诘旦战至日晏,魏军大溃, 面缚军门者二千馀人。诸将欲尽杀之,元景以爲不可,乃悉释 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
时北略诸军王玄谟等败退,魏军深入。文帝以元景不宜独 进,且令班师。诸军乃自湖关度白杨岭出于长洲,安都断后, 宗越副之。法起自潼关向商城,与元景会,季明亦从胡谷南归, 并有功而入。诞登城望之,以鞍下马迎元景。
时鲁爽向虎牢,复使元景率安都等北出,爽退乃还。再出 北侵,威信着于境外。
孝武入讨元凶,以爲谘议参军,配万人爲前锋,宗悫、薛 安都等十三军皆隶焉。时义军船乘小陋,虑水战不敌。至芜湖, 元景大喜,倍道兼行至新亭,依山建垒栅,东西据险。令军中 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各衔枚疾战,一听吾营鼓 音。”元景察贼衰竭,乃命开垒鼓噪以奔之,贼衆大溃。劭更 率馀衆自来攻垒,复大破之,劭仅以身免。上至新亭即位,以 元景爲侍中,领左卫将军,寻转甯蛮校尉、雍州刺史,监雍梁 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始上在巴口,问元景事 平何所欲。对曰:“愿还乡里。”故有此授。
初,臧质起义,以南谯王义宣闇弱易制,欲相推奉,潜报 元景,使率所领西还。元景即以质书呈孝武。语其信曰:“臧 冠军当是未知殿下义举耳,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以此恨 之。及元景爲雍州,质虑其爲荆、江后患,称爪牙不宜远出。 上重违其言,更以元景爲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封曲江县公。 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之。加元景 抚军将军,假节置佐,系玄谟。后以爲领南蛮校尉、雍州刺史, 加都督。
臧质、义宣并反,王玄谟南据梁山,垣护之、薛安都度据 历阳,元景出屯采石。玄谟求益兵,上使元景进屯姑孰。元景 悉遣精兵助王玄谟,以羸弱居守。所遣军多张旗帜,梁山望之 如数万人,皆谓都下兵悉至,由是克捷。与沈庆之俱以本号加 开府仪同三司,改封晋安郡公。固让开府。复爲领军、太子詹 事,加侍中。
大明三年,爲尚书令,太子詹事、侍中、中正如故。以封 在岭南,改封巴东郡公。又命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 中、令、中正如故。又让开府。乃与沈庆之俱依晋密陵侯郑袤 不受司空故事。
六年,进司空,侍中、令、中正如故。又固让。乃授侍中、 骠骑大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都下。
孝武晏驾,与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仆射顔师伯并受遗诏 辅幼主,迁尚书令,领丹阳尹,侍中、将军如故。加开府仪同 三司,给班剑二十人。固辞班剑。
元景少时贫苦,尝下都至大雷,日暮寒甚,颇有羇旅之叹。 岸侧有一老父自称善相,谓元景曰:“君方大富贵,位至三公。” 元景以爲戏之,曰:“人生免饥寒幸甚,岂望富贵。”老父 曰:“后当相忆。”及贵求之,不知所在。
元景起自将率,及当朝,理务虽非所长,而有弘雅之美。 时在朝勋要多事産业,惟元景独无所营。南岸有数十亩菜园, 守园人卖菜得钱三万,送还宅。元景怒曰:“我立此园种菜, 以供家中啖耳,乃复卖以取钱,夺百姓之利邪。”以钱乞守园 人。
孝武严暴无常,元景虽荷宠遇,恒虑及祸。太宰江夏王义 恭及诸大臣莫不重足屏气,未尝敢私相往来。孝武崩,义恭、 元景等并相谓曰:“今日始免横死。”义恭与义阳等诸王,元 景与顔师伯等常相驰逐声乐酣饮,以夜继昼。前废帝少有凶德, 内不能平,杀戴法兴后,悖情转露,义恭、元景忧惧,乃与师 伯等谋废帝立义恭,持疑未决。发觉,帝亲率宿卫兵自出讨之, 称诏召元景。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整朝服乘车, 应召出门。逢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左右壮士数十人,欲拒命。 元景苦禁之。及出巷,军士大至,下车受戮,容色恬然。
长子庆宗有干力,而情性不伦,孝武使元景送还襄阳,于 道赐死。次子嗣宗、绍宗、茂宗、孝宗、文宗、仲宗、成宗、 秀宗至是并遇祸。元景六弟:僧景、僧珍、叔宗、叔政、叔珍、 叔仁。僧珍、叔仁及子侄在都下襄阳死者数十人。元景少子承 宗、嗣宗子慕并在孕获全。明帝即位,赠太尉,给班剑三十人, 羽葆、鼓吹一部,諡曰忠烈公。
元景从父兄元怙,大明末同晋安王子勋逆,事败归降。元 景从祖弟光世留乡里,仕魏爲河北太守,封西陵男,与司徒崔 浩亲。浩被诛,光世南奔。明帝时,位右卫将军、顺阳太守。 子欣慰谋反,光世赐死。
世隆字彦绪,元景弟子也。父叔宗字双驎,位建威参军事, 早卒。 世隆幼孤,挺然自立,不与衆同。虽门势子弟,独修布衣 之业。及长,好读书,折节弹琴,涉猎文史,音吐温润。元景 爱赏,异于诸子,言于宋孝武,得召见。帝谓元景曰:“此儿 将来复是三公一人。”爲西阳王抚军法曹行参军,出爲武威将 军、上庸太守。帝谓元景曰:“卿昔以武威之号爲随郡,今复 以授世隆,使卿门世不乏公也。”
元景爲前废帝所杀,世隆以在远得免。泰始初,四方反叛, 世隆于上庸起兵以应宋明帝,爲孔道存所败,衆散逃隐,道存 购之甚急。军人有貌相似者,斩送之。时世隆母郭妻阎并见絷 襄阳狱,道存以所送首示之。母见首悲情小歇,而妻阎号叫方 甚,窃谓郭曰:“今见不悲,爲人所觉,唯当大恸以灭之。” 世隆竟以免。
后爲太子洗马,与张绪、王延之、沈琰爲君子之交。累迁 晋熙王安西司马,加甯朔将军。时齐武帝爲长史,与世隆相遇 甚欢。齐高帝之谋度广陵也,令武帝率衆同会都下。世隆与长 流参军萧景先等戒严待期,事不行。
时朝廷疑惮沈攸之,密爲之防,府州器械,皆有素蓄。武 帝将下都,刘怀珍白高帝曰:“夏口是兵冲要地,宜得其人。” 高帝纳之,与武帝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人,委 以后事,世隆其人也。”武帝乃举世隆自代。转爲武陵王前军 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
升明元年冬,攸之反,遣辅国将军、中兵参军孙同等以三 万人爲前驱,又遣司马冠军刘攘兵等二万人次之,又遣辅国将 军、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分兵出夏口,据鲁山。攸之乘轻舸从数 百人先大军下住白螺洲,坐胡床以望其军,有自骄色。既至郢, 以郢城弱小不足攻,攸之将去。世隆遣军于西渚挑战,攸之果 怒,昼夜攻战。世隆随宜拒应,衆皆披却。
武帝初下,与世隆别,曰:“攸之一旦爲变,虽留攻城, 不可卒拔。卿爲其内,我爲其外,乃无忧耳。”至是,武帝遣 军主桓敬、陈胤叔、苟元宾等八军据西塞,令坚壁以待贼疲。 虑世隆危急,遣腹心胡元直潜使入郢城通援军消息。内外并喜。
郢城既不可攻,而平西将军黄回军至西阳,乘三层舰,作 羌胡伎,泝流而进。攸之素失人情,本逼以威力,初发江陵, 已有叛者,至此稍多。攸之大怒,于是一人叛,遣十人追,并 去不返。刘攘兵射书与世隆请降,开门纳之。攸之怒,衔须咀 之,收攘兵兄子天赐、女婿张平虑斩之。军旅大散。世隆乃遣 军副刘僧麟缘道追之。
攸之已死,征爲侍中,仍迁尚书右仆射,封贞阳县侯。出 爲吴郡太守,居母忧,寒不衣絮。齐高帝践阼,起爲南豫州刺 史,加都督,进爵爲公。上手诏司徒褚彦回甚伤美之。彦回曰: “世隆事陛下,在危尽忠,居忧杖而后起,立人之本,二理 同极,加荣增宠,足以敦厉风俗。”
列传·卷三十九
殷孝祖 刘勉
孝祖少诞节,好酒色,有气干。宋孝武时,以军功仕至积 射将军。前废帝景和元年,爲兖州刺史。
明帝初即位,四方反叛,孝祖外甥司徒参军潁川荀僧韶建 议衔命征孝祖入朝,上遣之。时徐州刺史薛安都遣薛索儿等屯 据津径,僧韶间行得至,说孝祖曰:“景和凶狂,开辟未有, 朝野忧危,假命漏刻。主上曾不浃辰,夷凶翦暴。国乱朝危, 宜立长主,公卿百辟,人无异议。而群迷相扇,构造无端,贪 利幼弱,竞怀希幸。舅少有立功之志,长以气节成名,若能控 济、河义勇,还奉朝廷,非唯匡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 孝祖即日弃妻子,率文武二千人随僧韶还都。时普天同逆,朝 廷唯保丹阳一郡。孝祖忽至,衆力不少,人情于是大安。进孝 祖号冠军将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御仗先有诸葛亮筒袖铠、 铁帽,二十五石弩射之不能入,上悉以赐孝祖。孝祖负其诚节, 陵轹诸将。时贼据赭圻,孝祖将进攻之,与大将王玄谟别,悲 不自胜,衆并骇怪。
泰始二年三月三日,与贼合战,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 中人相谓曰:“殷统军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 标显,若射者十手攒射,欲不毙得乎。”是日中流矢死。追赠 建安县侯,諡曰忠。
琰字敬瑉,孝祖族子也。父道鸾,宋衡阳王义季右军长史。
琰少爲文帝所知,见遇与琅邪王景文相埒。前废帝永光元 年,累迁黄门侍郎。出爲山阳王休佑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 休佑入朝,琰乃行府州事。明帝泰始元年,以休佑爲荆州,会 晋安王子勋反,即以琰爲豫州刺史。土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 并劝琰同逆,琰素无部曲,无以自立,受制于叔宝。二年正月, 帝遣辅国将军刘勉西讨之,筑长围,创攻道于东南角,并作大 虾蟆车载土,牛皮蒙之,三百人推以塞堑。十二月,琰乃始降。 时琰有疾,以板自舆,诸将帅面缚请罪,勉并抚宥之,无所诛 戮。后除少府,加给事中,卒官。
琰性和雅静素,寡嗜欲,谙前世旧事。事兄甚谨,少以名 行见称。在寿阳被攻围积时,爲城内所怀附。扬州刺史王景文、 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彦回并相与友善。
刘勉字伯猷,彭城安上里人也。祖怀义,父颖之,位并郡 守。
勉少有志节,兼好文义。家贫,仕宋,初爲广州增城令, 稍迁郁林太守。大明初还都,徐州刺史刘道隆请爲甯朔司马。 竟陵王诞据广陵爲逆,勉随道隆受沈庆之节度。事平,封金城 县五等侯,除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入直合。先是,费沈伐陈 檀不克,乃除勉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勉既至,随 宜翦定,大致名马,并献珊瑚连理树。上甚悦。前废帝即位, 爲屯骑校尉,又入直阁。
明帝即位,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爲逆,四方回应,勉以本 官领建平王景素辅国司马,进据梁山。会豫州刺史殷琰反叛, 召勉还都,复兼山阳王休佑骠骑司马致讨。时琰婴城固守,自 始春至于末冬,勉内攻外御,战无不捷。善抚将帅,以宽厚爲 衆所依。将军王广之求勉所自乘马,诸将并忿广之贪冒,劝勉 以法裁之。勉欢笑,即解马与广之。及琰请降,勉约令三军不 得妄动,城内士庶感悦,咸曰来苏。
还都,拜太子右卫率,封鄱阳县侯,迁右卫将军,行豫州 刺史,加都督。后征拜散骑常侍、中领军。勉以世路纠纷,有 怀止足,经始锺岭之南,以爲栖息。聚石蓄水,髣佛丘中,朝 士雅素者多往游之。
明帝临崩,顾命以爲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废帝即位, 加兵五百人。元徽初,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勉解职。 勉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才轻任重,灾眚必及,天 道密微,避岂能免?”桂阳王休范爲乱,奄至建邺,加勉使持 节、镇军将军,置佐,镇扞石头。既而贼衆屯朱雀航南,右军 将军王道隆率宿卫向朱雀。闻贼已至,急信召勉,勉战败,死 之。事平,赠司空,諡曰忠昭公。子悛。
悛字士操,随父征竟陵王诞于广陵,以功拜驸马都尉。后 爲桂阳王征北中兵参军,与齐武帝同直殿内,并爲宋明帝所亲 待,由是与武帝款好。
悛本名忱,宋明帝多忌,反语“刘忱”爲“临雠”,改名 悛焉。
齐武帝尝至悛宅,昼卧觉,悛自捧金澡罐受四升水以沃盥, 因以与帝,前后所纳称此。
后迁安远护军、武陵内史。郡南古江堤久废,悛修未毕, 而江水忽至,百姓弃役奔走。悛亲率厉之,于是乃立。汉寿人 邵荣兴六世同爨,悛表其门闾。悛强济有世调,善于流俗。蛮 王田僮在山中,年垂百余岁,南谯王义宣爲荆州,僮出谒,至 是又谒悛。明帝崩,表求奔赴。敕带郡还都,吏人送者数千万 人。悛人人执手,系以涕泣,百姓感之,赠送甚厚。
桂阳之难,加甯朔将军,助守石头。父勉于大航战死,悛 时遇疾,扶伏路次,号哭求勉尸。勉尸顶后伤缺,悛割发补之。 持丧墓侧,冬日不衣絮。齐高帝代勉爲领军,素与勉善,书譬 悛殷勤抑勉。
建平王景素反,高帝总衆。悛初免丧,高帝召悛及弟愃入 省,欲使领支军。及见皆羸削改貌,乃止。霸业初建,悛先致 诚节,沈攸之事起,加辅国将军。后爲广州刺史,袭爵鄱阳县 侯。武帝自寻阳还,遇悛,欢宴敍旧,停十馀日乃下。遣文惠 太子及竟陵王子良摄衣履,备父友之敬。
齐受禅,国除,平西记室参军夏侯恭叔上书,以柳元景中 兴功臣,刘勉殒身王事,宜存封爵。诏以与运隆替,不容复厝 意也。 初,苍梧废,高帝集议中华门,见悛谓曰:“君昨直邪? “悛曰:“仆昨正直,而之急在外。”至是,上谓悛曰:“功 名之际,人所不忘,卿昔在中华门答我,何其欲谢世事?”悛 曰:“臣世受宋恩,门荷齐眷,非常之勋,非臣所及,敢不以 实仰答。”
迁太子中庶子,领越骑校尉。时武帝在东宫,每幸悛坊, 闲言至夕,赐屏风帷帐。武帝即位,改领前军将军。后拜司州 刺史。悛父勉讨殷琰,平寿阳,无所犯害,百姓德之,爲罍樽、 铜豆、锺各二口献之。
迁长兼侍中。车驾数幸悛宅。宅盛修山池,造瓮牖。武帝 着鹿皮冠,披悛菟皮衾,于牖中宴乐。以冠赐悛,至夜乃去。 后从驾登蒋山,上数叹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 堂。”顾谓悛曰:“此况卿也。世言富贵好改其素情,吾虽有 四海,今日与卿尽布衣之适。”悛起拜谢。累迁始兴王前军长 史、平蛮校尉、蜀郡太守,行益州府州事。
初,高帝辅政,有意欲铸钱,以禅让之际,未及施行。建
元四年,奉朝请孔觊上铸钱均货议,辞证甚博,其略以爲: 食货相通,理势自然。李悝曰:“籴甚贵伤人,甚贱伤农。 人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甚贱与甚贵,其伤一也。”三吴国 之关奥,比岁时被水潦,而籴不贵,是天下钱少,非谷穰贱, 此不可不察也。铸钱之弊,在轻重屡变。重钱患难用,而难用 爲累轻;轻钱弊盗铸,而盗铸爲祸深。人所盗铸,严法不禁者, 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惜铜爱工,谓钱无用之器,以通交易, 务欲令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爲患也。
自汉铸五铢至宋文帝,历五百馀年,制度世有废兴,而不 变五铢钱者,明其轻重可法,得货之宜。以爲宜开置泉府,方 牧贡金,大兴鎔铸。钱重五铢,一依汉法。若官铸已布于人, 便严断翦凿,轻小破缺无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钱细小者,称 合铢两,销以爲大。利贫良之人,塞奸巧之路。钱货既均,远 近若一,百姓乐业,市道无争,衣食滋殖矣。时议多以钱货轻 转少,宜更广铸,重其铢两,以防人奸。高帝使诸州郡大市铜 炭,会晏驾事寝。
永明八年,悛啓武帝曰:“南广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 可二顷地,有烧炉四所,高一丈,广一丈五尺。从蒙城度水南 百许步,平地掘土深二尺,得铜。又有古掘铜坑深二丈,并居 宅处犹存。邓通南安人,汉文帝赐通严道县铜山铸钱。今蒙山 近在青衣水南,青衣左侧并是故秦之严道地。青衣县,文帝改 名汉嘉。且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案此必是通所铸处。近唤蒙山 獠出,云‘甚可经略 ’。此议若立,润利无极。并献蒙山铜一 片,又铜石一片,平州铸铁刀一口。”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 得千余万,功费多乃止。
悛仍代始兴王鉴爲益州刺史、监益甯二州诸军事。悛既藉 旧恩,尤能承迎权贵,宾客闺房,供费奢广。罢广、司二州, 倾资贡献,家无留储。在蜀作金浴盆,余金物称是。罢任以本 号还都,欲献之,而武帝晏驾。郁林新立,悛奉献减少。郁林 知之,讽有司收悛付廷尉,将加诛戮。明帝啓救之,见原,禁 锢终身。虽见废黜,而宾客日至。
海陵即位,以白衣除兼左户尚书,寻除正。明帝立,加领 骁骑将军,复故官驸马都尉。悛历朝见恩遇,高帝爲鄱阳王锵 纳悛妹爲妃。明帝又爲晋安王宝义纳悛女爲妃。自此连姻帝室。
王敬则反,悛出守琅邪城,转五兵尚书。悛兄弟以父死朱 雀航,终身不行此路。明帝崩,东昏即位,改授散骑常侍,领 骁骑将军,尚书如故。卫送山陵,路经朱雀航感恸,至曲阿而 卒。赠太常,常侍、都尉如故。諡曰敬子。
子孺字季幼,幼聪敏,七岁能属文。年十四居丧,毁瘠骨 立,宗党咸异之。叔父瑱爲义兴郡,携以之官,常置坐侧,谓 宾客曰:“此吾家明珠也。”及长,美风采,性通和,虽家人 不见其喜愠。本州召迎主簿。起家中军法曹行参军,时镇军沈 约闻其名,引爲主簿,恒与游宴赋诗,大爲约所嗟赏。累迁太 子中舍人。
孺少好文章,性又敏速,尝在御坐爲李赋,受诏便成,文 不加点。梁武帝甚称赏之。后侍宴寿光殿,诏群臣赋诗。时孺 与张率并醉,未及成。帝取孺手板题戏之曰:“张率东南美, 刘孺洛阳才,揽笔便应就,何事久迟回。”其见亲爱如此。
迁中书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历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 累迁散骑常侍,左户尚书。大同五年,守吏部尚书。出爲晋陵 太守,在郡和理,爲吏人所称。入爲侍中。后复爲吏部尚书。 母忧,以毁卒,諡曰孝子。
列传·卷四十
鲁爽 薛安都 邓琬 宗越 吴喜 黄回
鲁爽小字女生,扶风郿人也。祖宗之字彦仁,仕晋官至南 阳太守。义熙元年起义,以功爲雍州刺史。宋武帝讨刘毅,与 宗之同会江陵,封南阳郡公。自以非武帝旧隶,屡建大功,有 自疑之志。会司马休之见讨猜惧,因与休之北奔,尽室入姚氏, 顷之病卒。父轨一名象齿,便弓马,膂力绝人,爲竟陵太守, 随父入姚氏。及武帝定长安,轨、休之北奔魏。魏以轨爲荆州 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孝武镇襄阳,轨遣亲人程整奉书规欲 归南致诚,以杀刘康祖徐湛之父不敢归。文帝累遣招纳,许以 爲司州刺史。
爽少有武艺,魏太武知之,常置左右。及轨死,爽代爲荆 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粗中使酒,数有过失,太武怒将诛 之。爽惧,密怀归南计。次弟秀小字天念,颇有意略。仕魏以 军功爲中书郎,封广陵侯。或告太武邺人欲反,复遣秀检察, 并烧石季龙残馀宫殿。秀常乘驿往返,是时病还迟,爲太武所 诘。秀复恐惧。太武寻南攻,因从度河。先是广平人程天祚爲 殿中将军,有武力。元嘉二十七年,助戍彭城,爲魏军所获。 以善针术,深被太武赏爱,封南安公,常置左右。恒劝秀南归, 秀纳之。及太武北还,与爽俱来奔。文帝悦,以爽爲司州刺史, 秀爲荥阳、潁川二郡太守。是岁元嘉二十八年也。魏毁其坟墓。 明年四月入朝,时太武已崩,上更谋经略。五月,遣爽、秀及 程天祚等出许、洛。王玄谟攻碻磝不拔,败退,爽亦收衆南还。 三十年,元凶弑逆,南谯王义宣起兵入讨,爽与雍州刺史 臧质俱诣江陵。事平,以爽爲豫州刺史,加都督。至寿阳,便 曲意宾客,爵命士人,畜仗聚马,如寇将至。元凶之爲逆也, 秀在建邺。元凶谓秀曰:“我爲卿诛徐湛之矣,方相委任。” 以秀爲右将军,使攻新亭,秀因此归顺。孝武即位,以爲司州 刺史,加都督,领汝南太守。
孝建元年二月,义宣与爽谋反,报秋当同举。爽狂酒乖谬, 即日便起兵。使其衆戴黄标,称建平元年,窃造法服。义宣、 质闻爽已处分,便狼狈同反。爽于是送所造舆服诣江陵,板义 宣及臧质等文曰:“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 名质,平西朱今补车骑名修之;皆板到奉行。”义宣骇愕,爽 所送法物并留竟陵县不听进。使爽直出历阳,自采石济军,与 质水陆俱下。左军将军薛安都与爽相遇,刺杀之,传首建邺。 进平寿阳,子弟并伏诛。
薛安都,河东汾阴人也。世爲强族,族姓有三千家,父广 爲宗豪。宋武帝定关、河,以爲上党太守。
安都少以勇闻,身长七尺八寸,便弓马。仕魏以军功爲雍 州、秦州都统。元嘉二十一年来奔,求北还,构扇河、陕。文 帝许之。孝武镇襄阳,板爲北弘农太守。魏军渐强,安都乃归 襄阳。二十七年,随王诞板安都爲建武将军,随柳元景向关、 陕,率步骑居前,所向克捷。后孝武伐逆,安都领马军,与柳 元景俱发。孝武践阼,除右军将军,率所领骑爲前锋,直入殿 庭。以功封南乡县男。安都初征关、陕,至臼口,梦仰视天, 见天门开,谓左右曰:“汝等见天门开不?”至是叹曰:“梦 天门开,乃中兴之象邪?”
从弟道生亦以军功爲大司马参军,犯罪,爲秣陵令庾淑之 所鞭。安都大怒,即日乃乘马从数十人,令左右执矟,欲往杀 淑之。行至朱雀航,逢柳元景,遥问曰:“薛公何之?”安都 跃马至车后,曰:“小子庾淑之鞭我从弟,今指往刺杀之。” 元景虑其不可,驻车紿之曰:“小子无宜适,卿往与手甚快。” 安都既回马,元景复呼之令下马入车,因让之曰:“卿从弟 服章言论与寒细不异,且人身犯罪,理应加罚。卿爲朝廷勋臣, 云何放恣,辄于都邑杀人。非惟科律所不容,主上亦无辞相宥。” 因载俱归,安都乃止。其年以惮直免官。
孝建元年,除左军将军。及鲁爽反叛,遣安都及沈庆之济 江。安都望见爽,便跃马大呼,直往刺之,应手倒。左右范双 斩爽首。爽世枭猛,咸云万人敌,安都单骑直入斩之而反,时 人皆云关羽斩顔良不是过也。进爵爲侯。
时王玄谟拒南郡王义宣、臧质于梁山,安都复领骑爲支军。 义宣遣将刘谌之及臧质攻玄谟。玄谟命衆军击之,使安都引骑 出贼阵右横击陷之,贼遂大溃。转太子右卫率。
大明元年,魏军向无盐,遣安都领马军,东阳太守沈法系 统水军,并受徐州刺史申坦节度。时魏军已去,坦求回军讨任 榛见许。会天旱,水泉多竭,人马疲困,不能远追。安都、法 系白衣领职,坦系尚方。任榛大抵在任城界,积世逋叛所聚, 棘榛深密,难爲用师,故能久自保藏,屡爲人患。
安都明年复职,改封武昌县侯。景和元年,爲平北将军、 徐州刺史,加都督。
明帝即位,安都举兵同晋安王子勋。时安都从子索儿在都, 明帝以爲左军将军、直合。安都将爲逆,遣报之,又遣人至瓜 步迎接。时右卫将军柳光世亦与安都通谋,二人俱逃,携安都 诸子及家累席卷北奔。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并皆 同反。明帝遣齐高帝率前将军张永等北讨,所至奔散,斩薛索 儿。
时武卫将军王广之领军隶刘勉,攻殷琰于寿阳,道固部将 傅灵越爲广之军人所禽,厉声曰:“我傅灵越也。汝得贼何不 即杀。”时生送诣勉,勉躬自慰劳,诘其叛逆。对曰:“九州 唱义,岂独在我。”勉又问:“卿何不早归天阙,乃逃命草间?” 灵越曰:“薛公举兵淮北,威震天下,不能专任智勇,委付子 侄,致败之由,实在于此。人生归于一死,实无面求活。”勉 壮其意,送还建邺。明帝欲加原宥,灵越辞对如一,终不回改, 乃杀之。灵越,清河人也。
列传·卷四十一
齐宗室 衡阳元王道度 始安贞王道生 始安王遥光
曲江公遥欣安陆昭王缅 新吴侯景先 南丰伯赤斧
衡阳公谌临汝侯坦之
衡阳元王道度,齐高帝长兄也。始与高帝俱受学于雷次宗, 宣帝问次宗二子学业,次宗答曰:“其兄外朗,其弟内润,皆 良璞也。”仕宋位安定太守,卒。齐建元元年,高帝追加封諡。 无子,高帝以第十一子钧继。
钧字宣礼,年五岁,所生区贵人病,便加惨悴,左右依常 以五色绊饴之,不肯食,曰:“须待姨差。”年七岁,出继衡 阳元王,见高帝,未拜,便涕泗横流。高帝执其手曰:“伯叔 父犹父,勿怨。所以令汝出继,以汝有意,堪奉蒸尝故耳。” 即敕外如先给通幰车、雉尾扇等,事事依正王。
区贵人卒,居丧尽礼。服阕,当问讯武帝,尪羸骨立,登 车三上不能升,乃止。典签曹道人具以闻,武帝即幸钧邸,见 之怆然,还谓褚蓁曰:“昨见衡阳,犹奇毁损,卿可数相抚悦。” 先是贵人以华钗厨子并翦刻锦绣中倒炬凤皇莲芰星月之属钧, 以爲玩弄。贵人亡后,每岁时及朔望,辄开视,再拜鲠咽,见 者皆爲之悲。
列传·卷四十二
齐高帝诸子上
豫章文献王嶷
豫章文献王嶷字宣俨,高帝第二子也。宽仁弘雅,有大成 之量,高帝特锺爱焉。仕宋爲尚书左户郎,钱唐令。高帝破薛 索儿,改封西阳,以先爵赐嶷,爲晋寿县侯。后爲武陵内史。
时沈攸之责赕,伐荆州界内诸蛮,遂及五溪。禁断鱼盐, 群蛮怨怒。酉溪蛮王田头拟杀攸之使,攸之责赕千万,头拟输 五百万,发气死。其弟娄侯篡立,头拟子田都走入獠中。于是 蛮部大乱,抄掠至郡城下,嶷遣队主张英儿击破之。田都自獠 中请立,而娄侯亦归附。嶷诛娄侯于郡狱,命田都继其父,蛮 衆乃安。
入爲宋顺帝骠骑从事中郎。诣司徒袁粲,粲谓人曰:“后 来佳器也。”
高帝在领军府,嶷居青溪宅。苍梧王夜中微行,欲掩袭宅 内,嶷令左右舞刀戟于中庭,苍梧从墙间窥见已有备,乃去。 高帝忧危既切,腹心荀伯玉劝帝度江北起兵。嶷谏曰:“主上 狂凶,人不自保,单行道路,易以立功,外州起兵,鲜有克胜, 于此立计,万不可失。”及苍梧殒,高帝报嶷曰:“大事已判, 汝明可早入。”顺帝即位,转侍中,总宫内直卫。
沈攸之之难,高帝入朝堂,嶷出镇东府,加冠军将军。及 袁粲举兵夕,丹阳丞王逊告变,先至东府,嶷遣帐内军主戴元 孙二千人随薛道深等俱至石头,焚门之功,元孙预焉。先是王 蕴荐部曲六十人助爲城防,实以爲内应也。嶷知蕴怀贰,不给 其仗,散处外省。及难作搜检,皆已亡去。
上流平后,武帝自寻阳还。嶷出爲都督、江州刺史。以定 策功,改封永安县公。仍徙镇西将军、都督、荆州刺史。时高 帝作辅,嶷务存约省,停府州仪迎物。及至州,坦怀纳善,侧 席思政。王俭与嶷书曰:“旧楚萧条,仍岁多故,政荒人散, 实须缉理。公临莅甫尔,英风惟穆,江汉来苏,八荒慕义,庾 亮以来,荆州无复此政。古人云‘期月有成’,而公旬日成化, 岂不休哉。”初,沈攸之欲聚衆,开人相告,士庶坐执役者甚 衆。嶷至镇,一日遣三千馀人,见囚五岁刑以下不连台者,皆 原遣。以市税重,多所宽假。百姓甚悦。禅让之间,武帝欲速 定大业,嶷依违其事,默无所言。建元元年,高帝即位,赦诏 未至,嶷先下令蠲除部内升明二年以前逋负。迁侍中、尚书令、 都督、扬州刺史、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豫章郡王。
会魏军动,诏以嶷爲南蛮校尉、荆湘二州刺史,都督八州。 寻给油络侠望车。二年,给班剑二十人。其夏,于南蛮园东南 开馆立学,上表言状。置生三十人,取旧族父祖位正佐台郎年 二十五以下十五以上补之。置儒林参军一人,文学祭酒一人, 劝学从事二人。行释菜礼。以谷过贱,听人以米当口钱,优评 斛一百。义阳劫帅张群亡命积年,鼓行爲贼,义阳、武陵、天 门、南平四郡界被其残破,沈攸之连讨不禽,末乃首用之。攸 之起事,群从下郢,于路先叛,结柴于三溪,依据深险。嶷遣 中兵参军虞欣祖爲义阳太守,使降意诱纳之,厚爲礼遗,于坐 斩首,其党皆散,四郡获安。
入爲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都督二州,侍中如故,加 兵置佐,以前军临川王映府文武配司空。嶷以将还都,修廨宇 及路陌,东归部曲不得齎府州物出城。发江津,士女观送数千 人皆垂泣。嶷发江陵感疾,至都未瘳,上深忧虑,爲之大赦, 三年六月壬子赦令是也。疾愈,上幸东府,设金石乐,使乘舆 至宫六门。
武帝即位,进位太尉,增置兵佐,解侍中,增班剑三十人。 建元中,武帝以事失旨,高帝颇有代嫡之意。而嶷事武帝恭悌 尽礼,未尝违忤顔色,故武帝友爱亦深。性至孝,高帝崩,哭 泣过度,眼耳皆出血。
永明元年,领太子太傅,解中书监。宋武以来,州郡秩俸 及杂供给,多随土所出,无有定准。嶷上表请明立定格,班下 四方,永爲恒制,从之。嶷不参朝务,而言事密谋,多见信纳。 服阕,加侍中。宋元嘉制,诸王入斋合,得白服裙帽见人主, 唯出太极四厢,乃备朝衣。自比以来,此事一断。上与嶷同生 相友睦,宫内曲宴,许依元嘉。嶷固辞,不奉敕;唯车驾幸第, 乃白服乌纱帽以侍宴焉。至于衣服制度,动皆陈啓,事无专制, 务从减省,并不见许。又啓曰:“北第旧邸,本自甚华,臣往 岁作小眠斋,皆补接爲办,无乖格制。要是柽柏之华,一时新 净,东府又有此斋,亦爲华屋,而臣顿有二处住止,下情窃所 未安。讯访东宫玄圃,乃有柏屋,制甚古拙,臣乃欲坏取以奉 太子,非但失之于前,且补接既多,不可见移,亦恐外物或爲 异论,不审可有垂许送东府斋理不?”上答曰:“见别纸,汝 劳疾,亦复那得不动,何意爲作烦长啓事。”竟不从。
三年,文惠太子讲孝经毕,嶷求解太傅,不许。嶷常虑盛 满,又因言宴求解扬州授竟陵王子良,上终不许,曰:“毕汝 一世,无所多言。”
武帝即位后,频发诏拜陵,不果行,遣嶷拜陵。还过延陵 季子庙,观沸井,有水牛突部伍,直兵执牛推问,嶷不许,取 绢一疋,横系牛角,放归其家。政在宽厚,故得朝野欢心。
四年,唐宇之贼起,嶷啓上曰:“此段小寇,出于凶愚, 天网宏罩,理不足论。但圣明御世,幸可不尔。比藉声听,皆 云有由而然。但顷小大士庶,每以小利奉公,不顾所损者大。 擿籍检功巧,督恤简小塘,藏丁匿口,凡诸条制,实长怨府。 此目前交利,非天下大计。一室之中,尚不可精,宇宙之内, 何可周洗。公家何尝不知人多欺巧,古今政以不可细碎,故不 爲耳。爲此者实非乖理,但识理者百不有一。陛下弟儿大臣, 犹不能伏理,况复天下,悠悠万品?怨积聚党,凶迷相类,止 于一处,何足不除,脱复多所,便成纭纭。”上答曰:“欺巧 那可容!宋世混乱,以爲是不?蚊蚁何足爲忧,至今都应散灭。 吾政恨其不办大耳,亦何时无亡命邪。”后乃诏听复籍注。 是时武帝奢侈,后宫万余人,宫内不容,太乐、景第、暴 室皆满,犹以爲未足。嶷后房亦千馀人。潁川荀丕献书于嶷, 极言其失,嶷咨嗟良久,爲书答之,又爲之减遣。
丕字令哲,后爲荆州西曹书佐,长史王秀与其书,题之云 “西曹荀君”。丕报书曰:“第五之位,不减骠骑,亦不知西 曹何殊长史!且人之处世,当以德行称着,何遽以一爵高人邪? 相如不见屈于渑池,毛遂安受辱于郢都,造敌临事,仆必先 于二子,未知足下之贵,足下之威,孰若秦、楚两王。仆以德 爲宝,足下以位爲宝,各宝其宝,于此敬宜。”于是直题云“ 长史王君”。时尚书令王俭当朝,丕又与俭书曰:“足下建高 人之名,而不显高人之迹,将何以书于齐史哉。”及南郡纲纪 啓荆州刺史随王子隆请罪丕,丕自申乃免。又上书极谏武帝, 言甚直,帝不悦,丕竟于荆州狱赐死 。徐孝嗣闻其死,曰 : “丕纵有罪,亦不应杀,数千年后,其如竹帛何!”
五年,嶷进位大司马。八年,给皁轮车。寻加中书监,固 让。嶷身长七尺八寸,善持容范,文物卫从,礼冠百僚。每出 入殿省,皆瞻望严肃。自以地位隆重,深怀退素,北宅旧有园 田之美,乃盛修理之。武帝尝问临川王映居家何事乐,映曰: “政使刘瓛讲礼,顾则讲易,朱广之讲庄、老,臣与二三诸彦 兄弟友生时复击赞,以此爲乐。”上大赏之。他日谓嶷曰 : “临川爲善,遂至于斯。”嶷曰:“此大司马公之次弟,安得不 尔!”上仍以玉如意指嶷曰:“未若皇帝之次弟爲善最多也。”
嶷常戒诸子曰:“凡富贵少不骄奢,以约失之者鲜矣。汉 世以来,侯王子弟,以骄恣之故,大者灭身丧族,小者削夺邑 地,可不戒哉!”称疾不利住东城,累求还第,令世子子廉代 镇东府。上数幸嶷第,宋长宁陵隧道出第前路,上曰:“我便 是入他家墓内寻人。”乃徙其表阙骐驎于东冈。骐驎及阙,形 势甚巧,宋孝武于襄阳致之,后诸帝王陵皆模范,而莫及也。
永明末,车驾数游幸,唯嶷陪从。上尝出新林苑,同辇夜 归,至宫门,嶷下辇辞出,上曰:“今夜行,无使爲尉司所呵 也。”嶷对曰:“京辇之内,皆属臣州,愿陛下不垂过虑。”
上大笑,赐以魏所送毡车。每幸第,不复屏人,敕外监曰 : “我往大司马第,是还家耳。”嶷妃庾氏,尝有疾,瘳,上幸嶷 邸,后堂设金石乐,宫人毕至。登桐台,使嶷着乌纱帽,极日 尽欢,敕嶷备家人之礼。嶷谓上曰:“古来言愿陛下寿比南山, 或称万岁,此殆近貌言。如臣所怀,实愿陛下极寿百年亦足矣。” 上曰:“百年复何可得,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因相 执流涕。
十年,上封嶷诸子。旧例王子封千户,嶷欲五子俱封,啓 减,人五百户。其年疾笃,表解职,不许,赐钱五百万营功德。 薨,年四十九。其日上视疾,至薨乃还宫。诏敛以衮冕之服, 温明秘器,大鸿胪持节护丧事,太官朝夕送祭奠,大司马、太 傅二府文武悉停过葬。诏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 扬州牧,绿綟绶,具九服锡命之礼,侍中、大司马、太傅、王 如故。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虎贲班剑百人,轀輬车,前后 部羽葆、鼓吹。丧葬送仪,并依汉东平王苍故事。
嶷临终,召子子廉、子恪曰:“吾无后,当共相勉励,笃 睦爲先。才有优劣,位有通塞,运有富贫,此自然理,无足以 相陵侮。勤学行,守基业,修闺庭,尚闲素,如此足无忧患。 圣主储皇及诸亲贤,亦当不以吾没易情也。三日施灵,惟香火、 盘水、乾饭、酒脯、槟榔而已,朔望菜食一盘,加以甘果,此 外悉省。葬后除灵,可施吾常所乘舆扇伞。朔望时节,席地香 火、盘水、酒脯、乾饭、槟榔便足。棺器及墓中勿用馀物爲后 患也。朝服之外,唯下铁环刀一口。作冢勿令深,一一依格, 莫过度也。后堂楼可安佛,供养外国二僧,馀皆如旧。与汝游 戏后堂船乘,吾所乘牛马,送二宫及司徒。服饰衣裘,悉爲功 德。”子廉等号泣奉行。
武帝哀痛特至,蔬食积旬。太官朝夕送祭奠,敕王融爲铭, 云:“半岳摧峰,中河坠月。”帝流涕曰:“此正吾所欲言也。”
至其年十二月,乃举乐宴朝臣。乐始举,上便歔欷流涕。
嶷薨后,第库无见钱,武帝敕货杂物服饰得数百万,起集 善寺,月给第见钱百万,至上崩乃省。
嶷性泛爱,不乐闻人过失,左右投书相告,置靴中,竟不 视,取火焚之。斋库失火,烧荆州还资,评直三千余万,主局 各杖数十而已。嶷薨后,忽见形于沈文季曰:“我未应便死, 皇太子加膏中十一种药,使我痈不差,汤中复加药一种,使利 不断。吾已诉先帝,先帝许还东邸,当判此事。”因胸中出青 纸文书示文季曰:“与卿少旧,因卿呈上。”俄失所在。文季 秘而不传,甚惧此事,少时太子薨。
又尝见形于第后园,乘腰舆,指麾处分,呼直兵,直兵无 手板,左右授一玉手板与之,谓曰:“橘树一株死,可觅补之。” 因出后园合,直兵倒地,仍失手板。
群吏中南阳乐蔼、彭城刘绘、吴郡张稷,最被亲礼。蔼与 竟陵王子良笺,欲率荆、江、湘三州僚吏建碑,托中书侍郎刘 绘营办。蔼又与右率沈约书,请爲文。约答曰:“郭有道汉末 之匹夫,非蔡伯喈不足以偶三绝。谢安石素族之台辅,时无丽 藻,迄乃有碑无文。况文献王冠冕彜伦,仪刑宇内,自非一代 辞宗,难或与此。约闾閈鄙人,名不入第,欻酬今旨,便是以 礼许人,闻命惭顔,已不觉汗之沾背也。”建武中,第二子子 恪托约及太子詹事孔珪爲文。
妃庾氏,有女功妇德,嶷甚重之。宋时,武帝及嶷位宦尚 轻,家又贫薄,庾氏常彻己损身,以相营奉。兄弟每行来公事, 晚还饥疲,躬营饮食,未尝不迎时先办。虽丰俭随事,而香净 适口。穆皇后不自营,又不整洁,上亦以此贵之。又不妒忌, 嶷倍加敬重。嶷薨后,少时亦亡。
子廉字景蔼。初,嶷养鱼复侯子响爲嗣子,子廉封永新侯, 子响还本。子廉爲世子,位淮陵太守,太子中舍人,前将军, 善抚诸弟。十一年卒,赠侍中,諡哀世子。
子元琳嗣。梁武受禅,诏曰:“豫章王元琳、故竟陵王昭 胄子同,齐氏宗国,高、武嫡胤,宜祚井邑,以传于后。降封 新淦侯。”
子廉弟子恪字景冲,永明中,以王子封南康县侯。年十二, 和从兄司徒竟陵王子良高松赋,卫军王俭见而奇之。
建武中,爲吴郡太守。及大司马王敬则于会稽反,奉子恪 爲名,而子恪奔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遥光劝上并诛高、武诸 子孙,于是并敕竟陵王昭胄等六十馀人入永福省,令太医煮椒 二斛,并命办数十具棺材,谓舍人沈徽孚曰:“椒熟则一时赐 死。”期三更当杀之。
会上暂卧,主书单景隽啓依旨毙之,徽孚坚执曰:“事须 更审。”尔夕三更,子恪徒跣奔至建阳门。上闻惊觉曰:“故 当未赐诸侯命邪?”徽孚以答。上抚床曰:“遥光几误人事。” 及见子恪,顾问流涕,诸侯悉赐供馔。以子恪爲太子中庶子。
东昏即位,爲侍中。中兴二年,爲相国谘议参军。梁天监 元年,降爵爲子,位司徒左长史。
子恪与弟子范等尝因事入谢,梁武帝在文德殿引见,谓曰: “夫天下之宝,本是公器,苟无期运,虽有项籍之力,终亦 败亡。宋孝武爲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无不因事鸩毒,所 遗唯景和。至朝臣之中疑有天命而致害者,枉滥相继。于时虽 疑卿祖,无如之何。如宋明帝本爲庸常被免,岂疑得全。又复 我于时已年二岁,彼岂知我应有今日。当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 害亦不能得。我初平建康城,朝廷内外皆劝我云:‘时代革异, 物心须一,宜行处分。’我于时依此而行,谁谓不可 ?政言江 左以来,代谢必相诛戮,此是伤于和气,国祚例不灵长。此是 一义。二者,齐、梁虽曰革代,义异往时。我与卿兄弟宗属未 远,卿勿言兄弟是亲,人家兄弟自有周旋者不周旋者,况五服 之属邪?齐业之初,亦是甘苦共尝,腹心在我,卿兄弟年少, 理当不悉。我与卿兄弟便是情同一家,岂当都不念此,作行路 事。此是二义。且建武屠灭卿门,我起义兵,非惟自雪门耻, 亦是爲卿兄弟报仇。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时拨乱反正,我虽 起樊、邓,岂得不释戈推奉。我今爲卿报仇,且时代革异,望 卿兄弟尽节报我耳。且我自藉丧乱,代明帝家天下,不取卿家 天下。昔刘子舆自称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 亦不复可得,况子舆乎?’梁初人劝我相诛灭者,我答之犹如 向言:‘若苟有天命,非我所杀,若其无运,何忽行此,政是 示无度量。’曹志亲是魏武帝孙,入事晋武,爲晋室忠臣 。此 即卿事例。卿是宗室,情义异他,方坦然相期,小待自当知我 寸心。”又文献王时内斋直帐阉人赵叔祖,天监初入台爲斋帅 在寿光省 。武帝呼问曰:“汝比见北第诸郎不 ?若见道我此 意:今日虽是革代,情同一家;但今磐石未立,所以未得用诸 郎。非唯在我未宜,我亦是欲使诸郎得得安耳。但闭门高枕, 后自当见我心。”叔祖即出具宣敕意。
子恪普通三年累迁都官尚书,四年转吏部。大通二年,出 爲吴郡太守,卒官。諡曰恭子。
子恪兄弟十六人并入梁,有文学者子恪、子质、子显、子 云、子晖。子恪常谓所亲曰:“文史之事,诸弟备之矣,不烦 吾复牵率。但退食自公,无过足矣。”
子恪亦涉学,颇属文,随弃其本,故不传文集。
子恪次弟子操,封泉陵侯。王侯出身,官无定准,素姓三 公长子一人爲员外郎。建武中,子操解褐爲给事中。自此齐末 皆以爲例。永泰元年,兄南康侯子恪爲吴郡太守,避王敬则难 归,以子操爲吴郡太守。永元中,爲黄门郎。
列传·卷四十三
齐高帝诸子下
临川献王映字宣光,高帝第三子也。少而警悟,美言笑, 善容止。仕宋位给事黄门侍郎、南兖州刺史,留心吏事,自下 莫不肃然,令行禁止。
高帝践阼,爲荆州刺史,加都督,封临川王。尝致钱还都 买物,有献计者,于江陵买货,至都还换,可得微有所增。映 笑曰:“我是贾客邪,乃复求利。”改授都督、扬州刺史。莅 事聪敏,府州曹局皆重足以奉禁令,自宋彭城王义康以后,未 之有也。
永明元年,爲侍中、骠骑将军。五年,即本号开府仪同三 司。七年薨。映善骑射,解声律,工左右书、左右射,应接宾 客,风韵韶靡,及薨,朝野莫不惋惜。赠司空。九子皆封侯。
长子子晋,永元初爲侍中,入梁爲高平太守。第二子子游, 州陵侯,爲黄门侍郎。谋反,兄弟并伏诛。
长沙威王晃字宣明,高帝第四子也。少有武力,爲高帝所 爱。升明二年,代兄映爲淮南、宣城二郡太守。晃便弓马,初 沈攸之事起,晃多从武容,赫弈都街,时人爲之语曰:“焕焕 萧四伞。”其年,迁西中郎将、豫州刺史,监二州诸军事。
高帝践阼,晃每陈政事,辄爲典签所裁,晃杀之。上大怒, 手诏赐杖。迁南徐州刺史,加都督。武帝爲皇太子,拜武进陵, 于曲阿后湖斗队,使晃御马军,上闻之,又不悦。临崩,以晃 属武帝,处以辇毂近蕃,勿令远出。
永明元年,以晃爲都督、南徐州刺史。入爲中书监。时禁 诸王蓄仗,在都下者,唯置捉刀左右四十人。晃爱武饰,罢徐 州还,私载数百人仗还都,爲禁司所觉,投之江中。帝闻之大 怒,将纠以法,豫章王嶷稽首流涕曰:“晃罪诚不足宥,陛下 当忆先朝念白象。”白象,晃小字也。上亦垂泣。高帝大渐时, 戒武帝曰:“宋氏若骨肉不相图,佗族岂得乘其弊 ?汝深戒 之。”故武帝终无异意,然晃亦不见亲宠。当时论者,以武帝 优于魏文,减于汉明。
后拜车骑将军、侍中。薨,赠开府仪同三司。武帝尝幸锺 山,晃从驾。以马矟刺道边枯櫱,上令左右数人引之,银缠皆 卷聚而矟不出,乃令晃复驰马拔之,应手便去。每远州献骏马, 上辄令晃于华林中调试之。高帝常曰:“此我家任城也。”武 帝缘此意,故諡曰威。
武陵昭王晔字宣昭,高帝第五子也。母罗氏,从高帝在淮 阴,以罪诛。晔年四岁,思慕不异成人,每恸吐血。高帝敕武 帝曰:“三昧至性如此,恐不济,汝可与共住,每抑割之。” 三昧,晔小字也。故晔见爱。
高帝虽爲方伯,而居处甚贫,诸子学书无纸笔,晔常以指 画空中及画掌学字,遂工篆法。少时又无棋局,乃破荻爲片, 纵横以爲棋局,指点行势,遂至名品。
性刚颖俊出,与诸王共作短句诗,学谢灵运体,以呈高帝。 帝报曰:“见汝二十字,诸儿作中,最爲优者。但康乐放荡, 作体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顔延之抑其次也。”
建元二年,爲会稽太守,加都督。上遣儒士刘瓛往郡,爲 晔讲五经。武帝即位,历中书令、祠部尚书。巫觋或言晔有非 常之相,以此自负,武帝闻之,故无宠,未尝处方岳。于御坐 曲宴,醉伏地,貂抄肉柈。帝笑曰:“汙貂。”对曰:“陛下 爱其羽毛,而疏其骨肉。”帝不悦。
性轻财重义,有古人风。罢会稽还都,斋中钱不满万,俸 禄所入,皆与参佐宾僚共之。常曰:“兄作天子,何畏弟无钱。” 居止附身所须而已。名后堂山爲首阳,盖怨贫薄也。
尝于武帝前与竟陵王子良围棋,子良大北。及退,豫章文 献王谓晔曰:“汝与司徒手谈,故当小相推让。”答曰:“晔 立身以来,未尝一口妄语。”执心疏婞,偏不知悔。好文章, 射爲当时独绝,琅邪王瞻亦称善射,而不及晔也。
武帝幸豫章王嶷东田,宴诸长王,独不召晔。嶷曰:“风 景殊美,今日甚忆武陵。”上仍呼使射,屡发命中,顾四坐曰: “手何如?”上神色甚怪,嶷曰:“阿五常日不尔,今可谓 仰藉天威。”帝意乃释。后于华林射赌,凡六箭,五破一皮, 赐钱五万文。又上举酒劝晔,曰:“陛下常不以此处许臣。” 上回面不答。
豫章王于邸起土山,列种桐竹,号爲桐山。武帝幸之,置 酒爲乐,顾临川王映:“王邸亦有嘉名不?”映曰:“臣好栖 静,因以爲称。”又问晔,晔曰:“臣山卑,不曾栖灵昭景, 唯有薇蕨,直号首阳山。”帝曰:“此直劳者之歌也。”
久之,出爲江州刺史。上以晔方出镇,求其宅给诸皇子, 遣舍人喻旨。晔曰:“先帝赐臣此宅,使臣歌哭有所,陛下欲 以州易宅,臣请不以宅易州。”帝恨之。至镇百馀日,典签赵 渥之啓晔得失,征还爲左户尚书。迁太常卿。累不得志。
冬节问讯,诸王皆出,晔独后来,上已还便殿,闻晔至, 引见,问之,晔称牛羸不能取路。上敕车府给副御牛一头。敕 主客自今诸王来不随例者,不复爲通。
公事还,过竟陵王子良宅,冬月道逢乞人,脱襦与之。子 良见晔衣单,进襦于晔。晔曰:“我与向人亦复何异。”尚书 令王俭诣晔,晔留俭设食,盘中菘菜鱯鱼而已。俭重其率真, 爲饱食尽欢而去。
寻爲丹阳尹,始不复置行事,自得亲政。转侍中、护军将 军,给油络车,又给扶二人。武帝临崩,遗诏爲卫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大行在殡,竟陵王子良在殿内,太孙未至,衆论喧 疑,晔衆中言曰:“若立长,则应在我;立嫡,则应立太孙。” 及郁林立,甚见冯赖。隆昌元年薨,赠司空,班剑二十人。
安成恭王暠字宣曜,高帝第六子也。性清和,多疾。历位 南中郎将、江州刺史,侍中,领步兵校尉,中书令。永明九年, 爲散骑常侍、秘书监,领石头戍事。及夏薨。
鄱阳王锵字宣韶,高帝第七子也。建元末,武帝即位,爲 雍州刺史,加都督。武帝服除,锵方还,始入觐拜便流涕。武 帝愕然,问其故,锵收泪曰:“臣违奉弥年,今奉顔色,圣顔 损瘦,所以泣耳。”武帝叹曰:“我复是有此一弟。”
累迁丹阳尹。永明十一年,爲领军将军。锵和悌美令,性 谦慎,好文章,有宠于武帝。领军之授,齐室诸王所未爲,锵 在官理事无壅,当时称之。车驾游幸,常甲仗卫从,恩待次豫 章王嶷。其年,给油络车。
隆昌元年,转尚书左仆射,迁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领兵置佐。锵雍容得物情,爲郁林依信。郁林心疑明帝, 诸王问讯,独留锵,谓曰:“闻鸾于法身何如?”锵曰:“臣 鸾于宗戚最长,且受寄先帝,臣等年皆尚少,朝廷之干,唯鸾 一人,愿陛下无以爲虑。”郁林退谓徐龙驹曰:“我欲与公共 计取鸾,公既不同,我不能独办,且复小听。”及郁林废,锵 竟不知。
延兴元年,进位司徒,侍中如故。明帝镇东府,权威稍异, 锵每往,明帝屣履至车迎锵,语及家国,言泪俱下,锵以此推 信之。而宫台内皆属意于锵,劝令入宫,发兵辅政。制局监谢 粲说锵及随王子隆曰:“殿下但乘油壁车入宫,出天子置朝 堂,二王夹辅号令,粲等闭城门上仗,谁敢不同,宣城公政当 投井求活,岂有一步动哉!东城人政共縳送耳。”子隆欲定计, 锵以上台兵力既悉东府,且虑难捷,意甚犹豫。马队主刘巨, 武帝时旧人,诣锵请间,叩头劝锵立事。锵命驾将入,复回还 内,与母陆太妃别,日暮不成行。典签知谋告之,数日,明帝 遣二千人围锵宅,害锵,谢粲等皆见杀。凡诸王被害,皆以夜 遣兵围宅,或斧斫关排墙,叫噪而入,家财皆见封籍焉。
桂阳王铄字宣朗,高帝第八子也。永明七年爲中书令,加 散骑常侍。时鄱阳王锵好文章,铄好名理,人称爲鄱桂。
铄清羸有冷疾,常枕卧,武帝临视,赐床帐衾褥。性理偏 詖,遇其赏兴,则诗酒连日,情有所废,则兄弟不通。隆昌元 年,加前将军,给油络车,并给扶二人。
鄱阳王见害,铄迁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自安,至 东府见明帝,及出,处分存亡之计。谓侍读山悰曰:“吾前日 觐王,王流涕呜咽,而鄱阳、随郡见诛。今日见王,王又流涕 而有愧色,其在吾邪?”其夜三更中兵至,见害。
始兴简王鉴字宣彻,高帝第十子也。性聪警。年八岁,丧 所生母,号慕过人,数日中便至骨立。豫章文献王闻之,抚其 首呜咽,谓高帝曰:“此儿操行异人,恐其不济。”高帝亦悲 不自胜。
初封广兴郡王,袁彖时爲秘书丞,早有令誉,高帝盛重鉴, 乃以彖爲友。后改封始兴。自晋以来,益州刺史皆以良将爲之。 宋泰始中,益州市桥忽生小洲,道士邵硕见之,曰:“当有贵 王临州。”刘亮爲刺史,斋前石榴树陵冬生华,亮以问硕,硕 曰:“此谓狂华,宋诸刘灭亡之象。后二年君当终,后九载宋 当灭。灭后有王胜喜来作此州,冀尔时蜀土平。”硕始康人, 元徽二年,忽告人云:“吾命终。”因卧而死。后人见硕在荆 州上明,以一只故履缚左脚,而行甚疾,遂不知所之。永明二 年,武帝不复用诸将爲益州,始以鉴爲益州刺史、督益宁二州 军事,加鼓吹一部。“胜喜”反语爲“始兴”,硕言于此乃验。
先是劫帅韩武方常聚党千馀人,断流爲暴,郡县不能禁, 行旅断绝。鉴行至上明,武方乃出降。长史虞悰等咸请杀之。 鉴曰:“武方爲暴积年,所在不能制,今降而被杀,失信;且 无以劝善。”于是啓台,果被宥,自是巴西蛮夷凶恶,皆望风 降附。行次新城,道路籍籍,云陈显达大选士马,不肯就征, 巴西太守阴智伯亦以爲然。乃停新城十许日,遣典签张昙皙往 观形势。俄而显达遣使人郭安明、朱公恩奉书贡遗,咸劝鉴执 之。鉴曰:“显达立节本朝,必自无此。昙皙还,若有同异, 执安明等未晚。”居二日,昙皙还,说显达遣家累已出城,日 夕望殿下至。于是乃前。时年十四。
好学,善属文,不重华饰,器服清素,有高士风。与记室 参军蔡仲熊登张仪楼,商略先言往行及蜀土人物。鉴言辞和辩, 仲熊应对无滞,当时以爲盛事。
州城北门常闭不开,鉴问其故于虞悰,悰答曰:“蜀中多 夷暴,有时抄掠至城下,故相承闭之。”鉴曰:“古人云, ‘善闭无关楗’。且在德不在门。”即令开之。戎夷慕义,自是 清谧。于州园地得古冢,无复棺,但有石椁。铜器十馀种,并 古形;玉璧三枚;珍宝甚多,不可皆识;金银爲蚕蛇形者数斗。 又以朱沙爲阜,水银爲池,左右咸劝取之。鉴曰:“皇太子昔 在雍,有发古冢者,得玉镜、玉屏风、玉匣之属,皆将还都, 吾意常不同。”乃遣功曹何伫爲之起坟,诸宝物一不得犯。
性甚清,在蜀积年,未尝有所营造,资用一岁不满三万。 王俭常叹云:“始兴王虽尊贵,而行履都是素士。”时有广汉 什邡人段祖,以錞于献鉴,古礼器也。高三尺六寸六分,围三 尺四寸,圆如筩,铜色黑如漆,甚薄,上有铜马,以绳县马, 令去地尺馀,灌之以水,又以器盛水于下,以芒茎当心跪注淳 于,以手振芒,则声如雷,清响良久乃绝。古所以节乐也。五 年,鉴献龙角一枚,长九尺三寸,色红,有文。
列传·卷四十四
齐武帝诸子 文惠诸子 明帝诸子
武帝二十三男:穆皇后生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子良,张 淑妃生庐陵王子卿、鱼复侯子响,周淑仪生安陆王子敬、建安 王子真,阮淑媛生晋安王子懋、衡阳王子峻,王淑仪生随郡王 子隆,蔡婕妤生西阳王子明,乐容华生南海王子罕,傅充华生 巴陵王子伦,谢昭仪生邵陵王子贞,江淑仪生临贺王子岳,庾 昭容生西阳王子文,荀昭华生南康王子琳,顔婕妤生永阳王子 瑉,宫人谢生湘东王子建,何充华生南郡王子夏。第六、第十 二、第十五、第二十二皇子早亡;子瑉继衡阳元王后。
文惠皇太子长懋,字云乔,小字白泽,武帝长子也。武帝 年未弱冠而生太子,姿容丰美,爲高帝所爱。宋元徽末,除秘 书郎,不拜,板辅国将军,迁晋熙王抚军主簿。事甯,武帝遣 太子还都。高帝方创霸业,心存嫡嗣,谓太子曰:“汝还,吾 事办矣。”处之府东斋,令通文武宾客。谓荀伯玉曰:“我出 行日,城中军悉受长懋节度。我虽不行,内外直防及诸门甲兵, 悉令长懋时时履行。”
转秘书丞,以与宣帝讳同,不就。历中书、黄门侍郎。升 明三年,高帝将受禅,以襄阳兵马重镇,不欲处他族,出太子 爲雍州刺史,加都督、北中郎将、甯蛮校尉。建元元年,封南 郡王,江左嫡皇孙封王,始自此也。
先是,梁州刺史范柏年颇着威名,沈攸之事起,候望形势, 事平,朝廷遣王玄邈代之。玄邈已至,柏年迟回魏兴不肯下, 太子虑其爲变,乃遣说之,许啓爲府长史。及至襄阳,因执诛 之。
二年,征爲侍中、中军将军,置府,镇石头。穆妃薨,成 服日,车驾出临丧,朝议疑太子应出门迎 。左仆射王俭曰 : “寻礼记服问:‘君所主夫人、妻、太子嫡妇。’言国君爲此三 人爲主丧也。今銮舆临降,自以主丧而至,虽因事抚慰,义不 在吊,南郡以下不应出门奉迎。但尊极所临,礼有变革,权去 杖絰,移立户外,足表情敬,无烦止哭。皇太子既一宫之主, 自应以车驾幸宫,依常奉候。既当成服之日,吉凶不相干,宜 以衰帻行事,望拜止哭,率由旧章。尊驾不以临吊,奉迎则惟 常体,求之情礼,如爲可安。”又其年九月有闰,小祥疑应计 闰。俭又议,以爲“三百六旬,尚书明义,文公纳币,春秋致 讥。故先儒期丧,岁数没闰,大功以下,月数数闰。所以吴商 云:‘含闰以正期,允协情理。’没闰之理,固在言先”。并从之。
武帝即位,爲皇太子。初高帝好左氏春秋,太子承旨讽诵, 以爲口实。及正位东储,善立名尚,解声律,工射,饮酒至数 斗,而未尝举杯。从容有风仪,音韵和辩,引接朝士,人人自 以爲得意。文武士多所招集,会稽虞炎、济阳范岫、汝南周顒、 陈郡袁廓,并以学行才能,应对左右。而武人略阳垣历生、襄 阳蔡道贵,拳勇秀出,当时以比关羽、张飞。其馀安定梁天惠、 平原刘孝庆、河东王世兴、赵郡李居士、襄阳黄嗣祖、鱼文、 康绚之徒,并爲后来名将。
永明三年,于崇正殿讲孝经,少傅王俭令太子仆周顒撰爲 义疏。五年冬,太子临国学,亲临策试诸生,于坐问少傅王俭 曲礼云“无不敬”义,俭及竟陵王子良等各有酬答。太子又以 此义问诸学生,谢几卿等一十人,并以笔对。太子问王俭 : “周易干卦本施天位,而说卦云‘帝出乎震’,震本非天义, 岂当相主?”俭曰:“干健震动,天以运爲德,故言‘帝出乎震” 俭又谘太子孝经“仲尼居曾子侍”义,临川王映谘“孝爲德本” 义,太子并应机酬答,甚有条贯。
明年,上将讯丹阳所领囚及南北二百里内狱,诏太子于玄 圃园宣猷堂录三署囚,原宥各有差。上晚年好游宴,尚书曹事, 亦分送太子省视。
太子与竟陵王子良俱好释氏,立六疾馆以养穷人。而性颇 奢丽,宫内殿堂,皆雕饰精绮,过于上宫。开拓玄圃园与台城 北堑等,其中起出土山池阁楼观塔宇,穷奇极丽,费以千万。 多聚异石,妙极山水。虑上宫中望见,乃旁列修竹,外施高鄣。 造游墙数百间,施诸机巧,宜须鄣蔽,须臾成立,若应毁撤, 应手迁徙。制珍玩之物,织孔雀毛爲裘,光采金翠,过于雉头 远矣。以晋明帝爲太子时立西池,乃啓武帝引前例,求于东田 起小苑,上许之。
永明中,二宫兵力全实,太子使宫中将吏更番筑役,营城 包巷,制度之盛,观者倾都。上性虽严,太子所爲,无敢啓者。 后上幸豫章王宅,还过太子东田,见其弥亘华远,壮丽极目, 于是大怒,收监作主帅,太子惧,皆藏之,由是见责。
太子素疾,体又过壮,常在宫内,简于遨游,玩弄羽仪, 多所僭拟。虽咫尺宫禁,而上终不知。又使徐文景造辇及乘舆 御物虎贲云罕之属,上尝幸东宫,匆匆不暇藏辇,文景乃以佛 像内辇中,故上不疑。文景父陶仁时爲给事中,谓文景曰 : “终当灭门,政当扫墓待丧耳。”及移家避之。其后文景竟赐 死,陶仁遂不哭,时人以爲有古人风。
十年,豫章王嶷薨,太子见上友于既至,造碑文奏之,未 及镌勒。十一年春正月,太子有疾,上自临视,有忧色。疾笃, 上表告辞,薨于东宫崇明殿,时年三十六。
太子年始过立,久在储宫,得参政事,内外百司私咸谓旦 暮继体,及薨,朝野惊惋焉。上幸东宫,临哭尽哀,诏敛以衮 冕之服,諡曰文惠,葬崇安陵。有司奏御服期,朝臣齐衰三月, 南郡国臣齐衰期,临汝、曲江国臣并不服,六宫不从服。
武帝履行东宫,见太子服玩过制,大怒,敕有司随事毁除, 以东田殿堂处爲崇虚馆 。郁林立,追尊爲文帝,庙称世宗。
初,太子恶明帝,密谓竟陵王子良曰:“我意色中殊不悦 此人,当由其福德薄所致。”子良便苦救解,后明帝立,果大 相诛害。
竟陵文宣王子良字云英,武帝第二子也。幼聪敏。武帝爲 赣县时,与裴后不谐,遣人船送后还都,已登路,子良时年小, 在庭前不悦。帝谓曰:“汝何不读书?”子良曰:“娘今何处? 何用读书。”帝异之,即召后还县。
仕宋爲邵陵王友。时宋道衰谢,诸王微弱,故不废此官。 升明三年,爲会稽太守,都督五郡。封闻喜公。宋元嘉中,凡 事皆责成郡县,孝武后,徵求急速,以郡县迟缓,始遣台使, 自此公役劳扰。高帝践阼,子良陈之,请息其弊。
子良敦义爱古,郡人朱百年有至行,先卒,赐其妻米百斛, 蠲一人,给其薪苏。郡合下有虞翻旧床,罢任还,乃致以归。 后于西邸起古斋,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夏禹庙盛有祷祀,子 良曰:“禹泣辜表仁,菲食旌约,服玩果粽,足以致诚。”使 岁献扇簟而已。
时有山阴人孔平诣子良讼嫂市米负钱不还 。子良叹曰 : “昔高文通与寡嫂讼田,义异于此。”乃赐米钱以偿平。
建元二年,穆妃薨,去官,仍爲丹阳尹,开私仓振属县贫 人。先是太妃以七月薨,子良以八月奉凶问。及小祥,疑南郡 王应相待。尚书左仆射王俭议以爲“礼有伦序,义无徒设。如 令远则不待,近必相须,礼例既乖,即心无取。若疑兄弟同居, 吉凶舛杂,则远还之子,自应开立别门,以终丧事,灵筵祭奠, 随在家之人,再期而毁。庶子在家,亦不待嫡。而况储妃正体 王室,中军长嫡之重,天朝又行权制,进退弥复非疑。谓应不 相待,中军祥缟之日,闻喜致哀而已,不受吊慰。至闻喜变除, 昆弟亦宜相就写情,不对客”。从之。
武帝即位,封竟陵郡王、南徐州刺史,加都督。永明二年, 爲护军将军,兼司徒。四年,进号车骑将军。子良少有清尚, 礼才好士,居不疑之地,倾意宾客,天下才学皆游集焉。善立 胜事,夏月客至,爲设瓜饮及甘果,着之文教。士子文章及朝 贵辞翰,皆发教撰录。
是时上新视政,水旱不时,子良密啓请原除逋租。又陈宽 刑息役,轻赋省徭。并陈“泉铸岁远,类多翦凿,江东大钱, 十不一在,公家所受,必须轮郭完全,遂买本一千,加子七百, 求请无地,捶革相继。寻完者爲用,既不兼两,回复迁贸,会 非委积,徒令小人每婴困苦。且钱布相半,爲制永久,或闻长 宰须令输直,进违旧科,退容奸利”。
五年,正位司徒,给班剑二十人,侍中如故。移居鸡笼山 西邸,集学士抄五经百家,依皇览例爲四部要略千卷。招致名 僧,讲论佛法,造经呗新声,道俗之盛,江左未有。
武帝好射雉,子良啓谏。先是左卫殿中将军邯郸超上书谏 射雉,武帝爲止,久之,超竟被诛。永明末,上将复射雉,子 良复谏,前后所陈,上虽不尽纳,而深见宠爱。
列传·卷四十五
王敬则 陈显达 张敬儿 崔慧景
王敬则,临淮射阳人也。侨居晋陵南沙县。母爲女巫,常 谓人云:“敬则生时胞衣紫色,应得鸣鼓角。”人笑之曰 : “汝子得爲人吹角可矣。”
敬则年长,而两腋下生乳,各长数寸。梦骑五色师子。性 倜傥不羁,好刀剑,尝与暨阳县吏斗,谓曰:“我若得暨阳县, 当鞭汝小吏背。”吏唾其面曰:“汝得暨阳县,我亦得司徒公 矣。”屠狗商贩,遍于三吴。使于高丽,与其国女子私通,因 不肯还,被收录然后反。
善拍张,补刀戟左右。宋前废帝使敬则跳刀,高出白虎幢 五六尺,接无不中。仍抚髀拍张,甚爲儇捷。补侠毂队主,领 细铠左右,与寿寂之杀前废帝。及明帝即位,以爲直合将军, 封重安县子。
敬则少时于草中射猎,有虫如乌豆集其身,擿去乃脱,其 处皆流血。敬则恶之,诣道士卜,道士曰:“此封侯瑞也。” 敬则闻之喜,故出都自效。
后补暨阳令,昔日斗吏亡叛,勒令出,遇之甚厚。曰 : “我已得暨阳县,汝何时得司徒公邪?”初至暨阳县陆主山下, 宗侣十馀船同发,敬则船独不进,乃令弟入水推之,见乌漆棺。 敬则祝云:“若是吉,使船速进,吾富贵当改葬尔。”船须臾 去,入县收此棺葬之。
时军荒后,县有一部劫逃入山中爲人患,敬则遣人致意劫 帅使出首,当相申论。郭下庙神甚酷烈,百姓信之,敬则引神 爲誓,必不相负。劫帅既出,敬则于庙中设酒会,于坐收缚曰: “吾啓神,若负誓,还神十牛。今不得违誓。”即杀十牛解神, 并斩诸劫,百姓悦之。
元徽二年,随齐高帝拒桂阳贼于新亭,敬则与羽林监陈显 达、甯朔将军高道庆乘舸迎战,大破贼水军。事甯,带南泰山 太守、右侠毂主,转越骑校尉、安成王车骑参军。苍梧王狂虐, 左右不自安。敬则以高帝有威名,归诚奉事,每下直辄往领军 府。夜着青衣,扶匐道路,爲高帝听察。高帝令敬则于殿内伺 机。及杨玉夫将首投敬则,敬则驰谒高帝,乃戎服入宫。至承 明门,门郎疑非苍梧还,敬则虑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开 门甚急。卫尉丞顔灵宝窥见高帝乘马在外,窃谓亲人:“今若 不开内领军,天下会是乱尔。”门开,敬则随帝入殿。
升明元年,迁辅国将军,领临淮太守,知殿内宿卫兵事。 沈攸之事起,进敬则冠军将军。高帝入守朝堂,袁粲起兵,召 领军刘韫、直合将军卜伯兴等于宫内相应,戒严将发,敬则开 关掩袭,皆杀之。殿内窃发尽平,敬则之力也。政事无大小, 帝并以委之。
敬则不识书,止下名,然甚善决断。齐台建,爲中领军。 高帝将受禅,材官荐易太极殿柱。顺帝欲避上,不肯出宫逊位。 明日当临轩,顺帝又逃宫内。敬则将舆入迎帝,啓譬令出,引 令升车。顺帝不肯即上,收泪谓敬则曰:“欲见杀乎?”敬则 答曰:“出居别宫尔,官先取司马家亦复如此。”顺帝泣而弹 指:“唯愿后身生生世世不复天王作因缘。”宫内尽哭,声彻 于外 。顺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
齐建元元年,出爲都督、南兖州刺史,封寻阳郡公。加敬 则妻怀氏爵爲寻阳国夫人。
二年,魏军攻淮、泗,敬则恐,委镇还都,百姓皆惊散奔 走。上以其功臣不问,以爲都官尚书,迁吴兴太守。郡旧多剽 掠,有十数岁小儿于路取遗物,敬则杀之以徇。自此路不拾遗, 郡无劫盗。又录得一偷,召其亲属于前鞭之。令偷身长扫街路, 久之,乃令偷举旧偷自代。诸偷恐爲所识,皆逃走,境内以清。 仍入乌程,从市过,见屠肉枅,叹曰:“吴兴昔无此枅,是我 少时在此所作也。”召故人饮酒说平生,不以屑也。迁护军, 以家爲府。
三年,以改葬去职,诏赠敬则母寻阳国太夫人,改授侍中、 抚军。高帝遗诏敬则以本官领丹阳尹,寻迁会稽太守,加都督。 永明二年,给鼓吹一部。会土边带湖海,人丁无士庶皆保塘役。 敬则以功力有馀,悉评敛爲钱送台库,以爲便宜。上许之。
三年,进号征东将军。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酷暴, 杀婢媵,翼之子法朗告之,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路氏家诉,爲 有司所奏,山阴令刘岱坐弃市刑。敬则入朝,上谓敬则曰 : “人命至重,是谁下意杀之?都不啓闻。”敬则曰:“是臣愚 意。臣知何物科法,见背后有节,便言应得杀人。”刘岱亦引 罪,上乃赦之;敬则免官,以公领郡。
后与王俭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时徐孝嗣于崇礼门候 俭,因嘲之曰:“今日可谓连璧。”俭曰:“不意老子遂与韩 非同传。”人以告敬则,敬则欣然曰:“我南沙县吏,徼幸得 细铠左右,逮风云以至于此。遂与王卫军同日拜三公,王敬则 复何恨。”了无恨色。朝士以此多之。
十一年,授司空。敬则名位虽达,不以富贵自遇。初爲散 辈使魏,于北馆种杨柳。后员外郎虞长曜北使还,敬则问 : “我昔种杨柳树,今若大小?”长曜曰:“虏中以爲甘棠。”武 帝令群臣赋诗,敬则曰:“臣几落此奴度内。”上问之,敬则 对曰:“臣若解书,不过作尚书都令史尔,那得今日。”敬则 虽不大识书,而性甚警黠,临郡令省事读辞,下教判决,皆不 失理。 明帝辅政,密有废立意。隆昌元年,出敬则爲会稽太守, 加都督。海陵王立,进位太尉。明帝即位,爲大司马,台使拜 授日,雨大洪注,敬则文武皆失色。一客旁曰:“公由来如此, 昔拜丹阳尹、吴兴时亦然。”敬则大悦曰:“我宿命应得雨。” 乃引羽仪、备朝服、导引出听事拜受,意犹不自得,吐舌久之。 帝既多杀害,敬则自以高、武旧臣,心怀忧惧。帝虽外厚 其礼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闻其衰老,且以居内 地,故得少安。后遣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晋陵,敬则诸子在 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问计于梁武帝,武帝曰:“敬则竖夫, 易爲感,唯应锡以子女玉帛,厚其使人,如斯而已。”上纳之。 吴人张思祖,敬则谋主也,爲府司马,频衔使。上僞倾意 待之,以爲游击将军。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仲雄善弹琴,江 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库,上敕五日一给仲雄。仲雄在御前鼓 琴,作懊侬曲,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曰: “君行不净心,那得恶人题。”帝愈猜愧。
永泰元年,帝疾屡经危殆,以张瑰爲平东将军、吴郡太守, 置兵佐,密防敬则。内外传言当有处分。敬则闻之,窃曰 : “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 金罂谓鸩酒也。诸子怖惧,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以情告 徐州行事谢朓爲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朓执岳驰啓之。敬则 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王公 林。公林,敬则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啓赐儿死, 单舟星夜还都。敬则曰:“若尔,诸郎要应有信,且忍一夕。” 其夜,呼僚佐文武摴蒱赌钱,谓衆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 计?”莫敢先答。防合丁兴怀曰:“官只应作尔。”敬则不作 声。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锺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 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库见有几钱物,询、祖愿对并乖旨,敬 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敬则曰:“官讵不更思?”敬则 唾其面,曰:“小子,我作事何关汝小子。”乃起兵,招集配 衣,二三日便发。欲劫前中书令何胤还爲尚书令,长史王弄璋、 司马张思祖止之曰:“何令高蹈,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 大事先杀朝贤,事必不济。”乃率实甲万人过浙江,谓曰 : “应须作檄。”思祖曰:“公今自还朝,何用作此?”乃止。 朝廷遣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直合将军马军主胡松三 千余人,筑垒于曲阿长冈;尚书左仆射沈文秀爲持节、都督, 屯湖头,备京口路。
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担篙荷锸随逐之十馀万衆。至武进 陵口恸哭,乘肩舆而前。遇兴盛、山阳二柴,尽力攻之。官军 不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领马军突其后,白丁无器 仗,皆惊散。敬则大叫索马,再上不得上,兴盛军容袁文旷斩 之传首。
是时上疾已笃,敬则仓卒东起,朝廷震惧。东昏侯在东宫 议欲叛,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谓敬则至,急装欲走。 有告敬则者,敬则曰:“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汝父子唯 应急走耳。”盖讥檀道济避魏事也。
敬则之来,声势甚盛,凡十日而败。时年六十四。朝廷漆 其首藏在武库,至梁天监元年,其故吏夏侯亶表请收葬,许之。
陈显达,南彭城彭城人也。仕宋以军功封彭泽县子,位羽 林监、濮阳太守,隶齐高帝讨桂阳贼于新亭垒。刘勉大桁败, 贼进杜姥宅。及休范死,显达出杜姥宅,大战于宣阳津阳门, 大破贼,矢中左目而镞不出。地黄村潘妪善禁,先以钉钉柱, 妪禹步作气,钉即出,乃禁显达目中镞出之。事平,封丰城侯, 再迁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加都督。
沈攸之事起,显达遣军援台,长史到遁、司马诸葛导劝显 达保境蓄衆,密通彼此。显达于坐手斩之,遣表疏归心齐高帝。 帝即位,拜护军将军。后御膳不宰牲,显达上熊蒸一盘,上即 以充饭。后拜都督、益州刺史。
武帝即位,进号镇西将军。益部山险,多不宾服。大度村 獠,前刺史不能制,显达遣使责其租赕。獠帅曰:“两眼刺史 尚不敢调我。”遂杀其使。显达分部将吏,声将出猎,夜往袭 之,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自此山夷震服。
永明二年,征爲侍中、护军将军。显达累任在外,经高帝 之忧。及见武帝,流涕悲咽,上亦泣,心甚嘉之。八年,爲征 南大将军、江州刺史。
显达谦厚有智计,自以人微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 子十馀人,诫之曰:“我本意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贵陵人。” 家既豪富,诸子与王敬则诸儿并精车牛,丽服饰。当世快牛称 陈世子青、王三郎乌、吕文显折角、江瞿昙白鼻,而皆集陈舍。 显达知此不悦。及子休尚爲郢府主簿,过九江拜别。显达曰: “凡奢侈者鲜有不败,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自 逐。”即取于前烧除之。其静退如此。
豫废郁林之勋,延兴元年,爲司空,进爵爲公。明帝即位, 进太尉,封鄱阳郡公。加兵二百人,给油络车。后以太尉封鄱 阳郡公,爲三公事,而职典连率,人以爲格外三公。上欲悉除 高、武子孙,上微言问显达,答曰:“此等岂足介虑。”上乃 止。
显达建武世心怀不安,深自贬退,车乘朽败,导从卤簿皆 用羸小。侍宴,酒后啓上借枕,帝令与之。显达抚枕曰:“臣 年已老,富贵已足,唯少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上失色曰: “公醉矣。”以年老告退,不许。
永泰元年,乃遣显达北侵。永元元年,显达督平北将军崔 慧景衆军四万围南乡界马圈城,去襄阳三百里。攻之四十日, 魏军食尽,噉死人肉及树皮。周边急,魏军突走。显达入据其 城,遣军主庄丘黑进取南乡县。魏孝文帝自领十余万骑奄至, 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担之,出汮水口,台 军缘道奔退,死者三万余人。显达素有威名,着于外境,至是 大损丧焉。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又表解职,并不许。以 爲江州刺史,镇盆城。初,王敬则事起,始安王遥光啓明帝虑 显达爲变,欲追军还,事平乃寝。显达亦怀危怖。及东昏立, 弥不乐还都,得此授甚喜。寻加领征南大将军,给三望车。 显达闻都下大相杀戮,徐孝嗣等皆死,传闻当遣兵袭江州。 显达惧祸,十一月十五日举兵,欲直袭建邺,以掩不备,又遥 指郢州刺史建安王宝寅爲主。朝廷遣后军将军胡松等据梁山, 显达率衆数千人发寻阳,与松战于采石,大破之,都下震恐。 十二月,潜军度取石头北上袭城,宫掖大骇,闭门守备。 显达马睄从步军数百人,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大胜,绡折, 手犹杀十馀人。官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后乌榜村。 骑官赵潭注绡刺落马,斩之篱侧,血涌湔篱,似淳于伯之被刑。 时年七十三。
显达在江州遇疾,不疗之而差,意甚不悦。是时连冬大雪, 枭首朱雀而雪不集,诸子皆伏诛。
张敬儿,南阳冠军人也。父丑,爲郡将军,官至节府参军。 敬儿年少便弓马、有胆气,好射猛兽,发无不中。南阳新野风 俗出骑射,而敬儿尤多膂力。稍官至宁蛮行参军,随郡人刘胡 伐襄阳诸山蛮,深入险阻,所向皆破。又击胡阳蛮,官军引退, 敬儿单马在后,贼不能抗。
山阳王休佑镇寿阳,求善骑射士,敬儿及襄阳俞湛应选。 敬儿善事人,遂见宠,爲长兼行参军。泰始初,随府转骠骑参 军,署中兵,领军讨义嘉贼,与刘胡相拒于鹊尾洲,啓明帝乞 本郡。事平,除南阳太守。
敬儿之爲襄阳府将也,家贫,每休假辄佣赁自给。尝爲城 东吴泰家担水,通泰所爱婢。事发,将被泰杀,逃卖棺材中, 以盖加上,乃免。及在鹊尾洲,啓明帝云:“泰以丝助雍州刺 史袁顗爲弩弦,党同爲逆,若事平之日,乞其家财。”帝许之。 至是收籍吴氏,唯家人裸身得出,僮役财货直数千万,敬儿皆 有之。先所通婢,即以爲妾。
后爲越骑校尉,桂阳王事起,隶齐高帝顿新亭。贼矢石既 交,休范白服乘舆劳楼下。敬儿与黄回白高帝求诈降以取之。 高帝曰:“卿若办事,当以本州相赏。”敬儿相与出城南,放 仗走,大呼称降。休范喜,召至舆侧。回阳致高帝密意,休范 信之。回目敬儿,敬儿夺取休范防身刀斩之,其左右百人皆散。 敬儿持首归新亭。除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高帝置酒谓敬儿 曰:“非卿之功无今日。”
高帝以敬儿人位既轻,不欲使便爲襄阳重镇。敬儿求之不 已,乃微动高帝曰:“沈攸之在荆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 敬儿以防之,恐非公之利也。”帝笑而无言,乃除雍州刺史, 加都督,封襄阳县侯。部伍泊沔口,敬儿乘舴艋过江,诣晋熙 王燮。中江遇风船覆,左右丁壮者各泅水走,余二小史没船下 求敬儿救,敬儿两掖挟之,随船仰得在水上,如此翻覆行数十 里,方得迎接。失所持节,更给之。
至镇,厚结攸之,得其事迹,密白高帝,终无二心。又与 攸之司马刘攘兵情款。及苍梧废,敬儿疑攸之当因此起兵,密 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镫一只。敬儿乃爲备。
升明元年冬,攸之反,遣使报敬儿。劳接周至,爲设食讫, 列仗于听事前斩之。集部曲。侦攸之下,当袭江陵。敬儿告变 使至,高帝大喜,进号镇军将军,改督。
攸之至郢城败走,其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等还 江陵。敬儿军至白水,元琰闻城外鹤唳,谓是叫声,恐惧欲走。 其夜,乂、宣开门出奔,城溃,元琰奔宠洲见杀。敬儿至江陵, 诛攸之亲党,没入其财物数千万,善者悉以入私,送台者百不 一焉。攸之于汤渚村自经死,居人送首荆州。敬儿使楯擎之, 盖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邺。进爵爲公。
列传·卷四十七
荀伯玉 崔祖思 苏侃 虞悰 胡谐之 虞玩之 刘休 江祏
齐高帝镇淮阴,伯玉爲高帝冠军刑狱参军。高帝爲宋明帝 所疑,被征爲黄门郎,深怀忧虑,见平泽有群鹤,仍命笔咏之 曰:“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爲君苑中禽。” 以示伯玉深指,伯玉劝高帝遣数十骑入魏界,安置标榜。魏果 遣游骑数百履行界上,高帝以闻 。犹惧不得留,令伯玉占。 伯玉言不成行,而帝卒复本任。由是见亲待。高帝有故吏东莞 竺景秀尝以过系作部,高帝谓伯玉:“卿比看景秀不?”答曰: “数往候之,备加责诮,云‘若许某自新,必吞刀刮肠,饮灰 洗胃’。”帝善其答,即释之,卒爲忠信士。
后随高帝还都,除奉朝请。高帝使主家事。武帝罢广兴还, 立别宅,遣人于大宅掘树数株,伯玉不与,驰以闻。高帝善之。 高帝爲南兖州,伯玉从转镇军中兵参军,带广陵令。初, 高帝在淮阴,伯玉假还广陵,梦上广陵城南楼,上有二青衣小 儿语伯玉云:“草中肃,九五相追逐。”伯玉视城下人头皆有 草。泰始七年,又梦高帝乘船在广陵北渚,两腋下有翅不舒。 伯玉问何当舒,帝曰:“却后三年。”伯玉梦中自谓是咒师, 凡六唾咒之,有六龙出,两腋下翅皆舒,还复敛。元徽二年, 而高帝破桂阳,威名大震,五年而废苍梧,谓伯玉曰:“卿梦 今且效矣。”
升明初,仍爲高帝骠骑中兵参军,带济阳太守。霸业既建, 伯玉忠勤尽心,常卫左右,加前将军,大见委信。齐建元元年, 封南丰县子,爲豫章王司空谘议,太守如故。
时武帝在东宫,自以年长,与高帝同创大业,朝事大小悉 皆专断,多违制度。左右张景真偏见任遇,又多僭侈。武帝拜 陵还,景真白服乘画舴艋,坐胡床。观者咸疑是太子,内外祗 畏,莫敢有言者。骁骑将军陈胤叔先已陈景真及太子前后得失, 伯玉因武帝拜陵之后,密啓之,上大怒。豫章王嶷素有宠,政 以武帝长嫡,又南郡王兄弟并列,故武帝爲太子,至是有改易 之意。武帝东还,遣文惠太子、闻喜公子良宣敕诘责,并示以 景真罪状,使以太子令收景真杀之。胤叔因白武帝,皆言伯玉 以闻。武帝忧惧,称疾月馀日。上怒不解,昼卧太阳殿,王敬 则直入叩头,啓请往东宫以慰太子。高帝无言,敬则因大声宣 旨往东宫,命装束。又敕太官设馔,密遣人报武帝,令奉迎。 因呼左右索舆,高帝了无动意。敬则索衣以衣高帝,仍牵上舆。 遂幸东宫,召诸王宴饮,因游玄圃园。长沙王晃捉华盖,临川 王映执雉尾扇,闻喜公子良持酒枪,南郡王行酒,武帝与豫章 王嶷及敬则自捧肴馔。高帝大饮,赐武帝以下酒,并大醉尽欢, 日暮乃去。是日微敬则,则东宫殆废。
高帝重伯玉尽心,愈见信任,使掌军国密事,权动朝右。 每暂休外,轩盖填门。尝遭母忧,成服日,左率萧景先、侍中 王晏共载吊之。五更便巾车,未到伯玉宅二里许,王侯朝士已 盈巷,至下鼓尚未得前,司徒褚彦回、卫军王俭俱进继后方得 前,又倚听事久之。中诏遣中书舍人徐希秀断哭止客,久方得 吊。比出,二人饥乏,气息惙然,切齿形于声貌。明日入宫, 言便云:“臣等所见二宫门及斋合方荀伯玉宅,政可设雀罗。” 续复言:“外论云,千敕万令,不如荀公一命。”
武帝深怨伯玉,高帝临崩,指伯玉以属武帝。武帝即位, 伯玉忧惧。上闻之,以其与垣崇祖善,崇祖田业在江西,虑相 扇爲乱,加意抚之,伯玉乃安。永明元年,与崇祖并见诬伏诛, 而胤叔爲太子左率。吕文显叹曰:“伯玉能谋太祖而不能自谋, 岂非天哉。”
初,伯玉微时,有善相墓者谓其父曰:“君墓当出暴贵者, 但不得久耳;又出失行女子。”伯玉闻之曰:“朝闻道,夕死 可矣。”顷之,伯玉姊当嫁,明日应行,今夕逃随人去,家寻 求不能得。后遂出家爲尼。伯玉卒败亡。
崔祖思字敬元,清河东武城人,魏中尉琰七世孙也。祖諲, 宋冀州刺史。父僧护,州秀才。
祖思少有志气,好读书。年十八,爲都昌令,随青州刺史 垣护之入尧庙,庙有苏侯神偶坐。护之曰:“唐尧圣人而与苏 侯神共坐,今欲正之何如?”祖思曰:“使君若清荡此坐,则 是尧庙重去四凶。”由是诸杂神并除。
齐高帝在淮阴,祖思闻风自结,爲上辅国主簿,甚见亲待, 参豫谋议 。宋朝初议封高帝爲梁公,祖思啓高帝曰:“谶云 ‘金刀利刃齐刈之’。今宜称齐,实应天命。”从之。自相国从 事中郎迁齐国内史。
高帝既爲齐王,置酒爲乐,羹脍既至,祖思曰:“此味故 爲南北所推。”侍中沈文季曰:“羹脍吴食,非祖思所解。” 祖思曰:“炰鼈鱠鲤,似非句吴之诗。”文季曰:“千里蓴羹, 岂关鲁、卫。”帝甚悦,曰:“蓴羹故应还沈。”
帝之辅政,衆议将加九锡,内外皆赞成之,祖思独曰 : “公以仁恕匡社稷,执股肱之义。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帝闻而非之,曰:“祖思远同荀令,岂孤所望也。”由此不复 处任职之官,而礼见甚重。垣崇祖受密旨参访朝臣,光禄大夫 垣闳曰:“身受宋氏厚恩,复蒙明公眷接,进不敢同,退不敢 异。”祖思又曰:“公退让诚节,故宜受之以礼。”次问冠军 将军崔文仲,文仲问崇祖曰:“卿意云何?”对曰:“圣人云 ‘知几其神’。又云‘见几而作’。”文仲抚髀曰:“政与吾意同。” 崇祖具说之。及帝受禅,闳存故爵,文仲、崇祖皆封侯,祖思 加官而已。除给事中、黄门侍郎。
武帝即位,祖思啓陈政事,以爲:“自古开物成务,必以 教学爲先。宜太庙之南,弘修文序,司农以北,广开武校。” 又曰:“刘备取帐鈎铜铸钱,以充国用;魏武遣女皁帐,婢十 人;东阿妇以绣衣赐死;王景兴以折米见诮;宋武节俭过人, 张妃房唯碧绡蚊帱、三齐苮席、五盏盘桃花米饭,殷仲文劝令 畜伎,答云:‘我不解声。’仲文曰:‘但畜自解。’又答:‘畏 解故不畜。’历观帝王,未尝不以约素兴侈丽亡也。伏惟陛下 体唐成俭,踵虞爲朴,寝殿则素木卑构,膳器则陶瓢充御 。 琼簪玉笏,碎以爲尘;珍裘绣服,焚之如草。宜察朝士有柴车 蓬馆,高以殊等,驰禽荒色,长违清编,则调风变俗,不俟终 日。”又曰:“宪律之重,由来尚矣。实宜清置廷尉,茂简三 官。汉来习律有家,子孙并传其业。今廷尉律生,乃令史门户, 刑之不厝,抑此之由。”又曰:“案前汉编户千万,太乐伶官 方八百二十九人,孔光等奏罢不合经法者四百四十一人,正乐 定员唯置三百八十八人。今户口不能百万,而太乐雅郑,元徽 时校试千有馀人,后堂杂伎不在其数。糜费力役,伤败风俗。 今欲拨邪归道,莫若罢杂伎,王庭唯置锺篽羽戚登歌而已。” 上诏报答。
后爲青、冀二州刺史,在政清勤,而谦卑下士,言议未尝 及时事,上更以敬重之。未几卒,上深加叹惜。
祖思叔父景真,位平昌太守,有惠政,常悬一蒲鞭而未尝 用。去任之日,土人思之爲立祠。
子元祖有学行,好属文,仕至射声校尉。武帝取爲延昌主 帅。从驾至何美人墓,上爲悼亡诗,特诏元祖使和,称以爲善。
永明九年,魏使李道固及蒋少游至。元祖言臣甥少游有班、 倕之功,今来必令模写宫掖,未可令反。上不从。少游果图画 而归。 元祖历位骁骑将军,出爲东海太守。上每思之,时节恒赐 手敕,赏赐有加。时青州刺史张冲啓:“淮北频岁不熟,今秋 始稔。此境邻接戎寇,弥须沃实,乞权断谷过淮南。”而徐、 兖、豫、司诸州又各私断谷米,不听出境,自是江北荒俭,有 流亡之弊。元祖乃上书,谓宜丰俭均之。书奏见从。
祖思宗人文仲,位徐州刺史,封建阳县子,在政爲百姓所 惧。除黄门侍郎,领越骑校尉,徙封随县。尝献高帝缠须绳一 枚,上纳受。后卒于汝阴太守,赠徐州刺史,諡襄子。 苏侃字休烈,武邑人也。祖护,本郡太守。父端,州中从 事。
侃涉猎书传,薛安都反,引侃爲其府参军,使掌书记。侃 自拔南归,齐高帝在淮上,便自委结。高帝镇淮阴,取爲冠军 录事参军。
时高帝在兵久见疑,乃作塞客吟以喻志曰:
宝纬紊宗,神经淡序,德晦河、晋,历宣江、楚。云雷兆 壮,天山繇武。直发指秦关,凝精越汉渚。秋风起,塞草衰, 鵰鸿思,边马悲。平原千里顾,但见转蓬飞。星严海净,月澈 河明,清晖映幕,素液凝庭。金笳夜厉,羽轊晨征。斡晴潭而 怅泗,枻松洲而悼情。兰涵风而写艳,菊笼泉而散英。曲绕首 燕之叹,吹轸绝越之声。欷园琴之孤弄,想庭藿之馀馨。青关 望断,白日西斜,恬源靓雾,垄首晖霞。戒旋鷁,跃还波。情 绵绵而方远,思褭褭而遂多。粤击秦中之筑,因爲塞上之歌。 歌曰:朝发兮江泉,日夕兮陵山。惊飙兮瀄汨,淮流兮潺湲。 胡埃兮云聚,楚旆兮星悬。愁墉兮思宇,恻怆兮何言。定寰中 之逸鉴,审雕陵之迷泉。悟樊笼之或累,怅遐心以栖玄。侃达 高帝此旨,更自勤厉,遂见委以府事,深被知待。桂阳之难, 帝以侃爲平南录事,领军主,从顿新亭,使分金银赋赐将士。 后爲帝太尉谘议。侃事高帝既久,备悉起居,乃与丘巨源撰萧 太尉记,载帝征伐之功。封新建县侯。
列传·卷四十八
陆澄 陆慧晓 陆杲
澄少好学,博览无所不知,行坐眠食,手不释卷。宋泰始 初,爲尚书殿中郎,议皇后讳班下应依旧称姓。左丞徐爰案司 马孚议皇后不称姓,春秋逆王后于齐,并不言姓。澄以意立议, 坐免官,白衣领职。
郎官旧坐杖,有名无实,澄在官积前后罚凡至千数。后兼 左丞。
泰始六年,诏皇太子朝服衮冕九章,澄与仪曹郎丘仲起议: “服冕以朝,实着经文,秦除六冕,汉明还备。魏、晋以来, 不欲令臣下服衮冕,故位公者加侍官。今皇太子礼绝群后,宜 遵圣王盛典,革近代之制。”累迁御史中丞。
齐建元元年,骠骑谘议沈宪等家奴客爲劫,子弟被劾,宪 等晏然。左丞任遐奏澄不纠,请免澄官。上表自理,言旧例无 左丞纠中丞之义。诏外详议。尚书令褚彦回检宋以来左丞纠正 而中丞不纠免官者甚衆,奏澄“謏闻肤见,贻挠后昆,上掩皇 明,下笼朝议。请以见事免澄所居官”。诏澄以白衣领职。
永明元年,累迁度支尚书,寻领国子博士。尚书令王俭谓 之曰:“昔曹志、缪悦爲此官,以君系之,始无惭德。”俭尝 问澄曰:“崇礼门有鼓而未尝鸣,其义安在?”答曰:“江左 草创,崇礼闼皆是茅茨,故设鼓,有火则扣以集衆,相传至今。” 又与俭书陈:“王弼注易,玄学之所宗 。今若弘儒,郑注不 可废。并言左氏杜学之长。谷梁旧有麋信,近益以范宁,不足 两立。世有一孝经,题爲郑玄注,观其用辞,不与注书相类。 案玄自序所注衆书,亦无孝经。且爲小学之类,不宜列在帝典。”
俭答曰:“易体微远,实贯群籍,岂可专据小王便爲该备, 依旧存郑,高同来说。元凯注传,超迈前儒,谷梁小书,无俟 两注。存麋略范,率由旧式。凡此诸议,并同雅论。疑孝经非 郑所注,仆以此书明百行之首,实人伦所先,七略、艺文并陈 之六艺,不与苍颉、凡将之流也。郑注虚实,前代不嫌,意谓 可安,仍旧立置。”
俭自以博闻多识,读书过澄。澄谓曰:“仆少来无事,唯 以读书爲业;且年位已高。令君少便鞅掌王务,虽复一览便谙, 然见卷轴未必多仆。”俭集学士何宪等盛自商略,澄待俭语毕, 然后谈所遗漏数百十条,皆俭所未睹。俭乃叹服。俭在尚书省 出巾箱几案杂服饰,令学士隶事事多者与之,人人各得一两物。 澄后来,更出诸人所不知事,复各数条,并旧物夺将去。
转散骑常侍,秘书监,吴郡中正,光禄大夫,加给事中, 寻领国子祭酒。竟陵王子良得古器,小口方腹,而底平可容七 八升,以问澄。澄曰:“此名服匿,单于以与苏武。”子良详 视器底有字,彷佛可识,如澄所言。
隆昌元年,以老疾,转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未拜,卒, 諡静子。
澄当世称爲硕学,读易三年不解文义,欲撰宋书竟不成。 王俭戏之曰:“陆公,书厨也。”家多坟籍,人所罕见,撰地 理书及杂传,死后乃出。
澄弟鲜,得罪宋世,当死。澄于路见舍人王道隆叩头流血, 以此见原。扬州主簿顾测以两奴就鲜质钱,鲜死,子晖诬爲买 券。澄爲中丞,测遂爲澄所抑,世以此少之。
陆慧晓字叔明,吴郡吴人,晋太尉玩之玄孙也。自玩至慧 晓祖万载,世爲侍中,皆有名行。慧晓伯父仲元,又爲侍中, 时人方之金、张二族。
父子真,仕宋爲海陵太守。时中书舍人秋当见幸,家在海 陵,假还葬父,子真不与相闻。当请发人修桥,又以妨农不许。 彭城王义康闻而赏之。王僧达贵公子孙,以才傲物,爲吴郡太 守,入昌门曰:“彼有人焉。顾琛一公两掾,英英门户;陆子 真五世内侍,我之流亚。”子真自临海太守眼疾归,爲中散大 夫,卒。
慧晓清介正立,不杂交游,同郡张绪称之曰:“江东裴、 乐也。”初应州郡辟,举秀才,历诸府行参军,以母老还家侍 养,十馀年不仕。
齐高帝辅政,除爲尚书殿中郎。邻族来相贺,慧晓举酒曰: “陆慧晓年踰三十,妇父领选,始作尚书郎,卿辈乃复以爲 庆邪?”
高帝表禁奢侈,慧晓撰答诏草,爲帝所赏,引爲太傅东合 祭酒。齐建元初,迁太子洗马。庐江何点常称“慧晓心如照镜, 遇形触物,无不朗然。王思远恒如怀冰,暑月亦有霜气”。当 时以爲实录。
慧晓与张融并宅,其间有池,池上有二株杨柳。点叹曰: “此池便是醴泉,此木便是交让。”及武陵王晔守会稽,上爲 精选僚吏,以慧晓爲征虏功曹,与府参军沛国刘璡同从述职。 璡清介士也,行至吴,谓人曰:“吾闻张融与慧晓并宅,其间 有水,此必有异味。”故命驾往酌而饮之。曰:“饮此水,则 鄙吝之萌尽矣。”
何点荐慧晓于豫章王嶷,补司空掾,加以恩礼。累迁安西 谘议、领冠军录事参军。
武帝第三子庐陵王子卿爲南豫州刺史,帝称其小名谓司徒 竟陵王子良曰:“乌熊痴如熊,不得天下第一人爲行事,无以 压一州。”既而曰:“吾思得人矣。”乃使慧晓爲长史、行事。 别帝,问曰:“卿何以辅持庐陵?”答曰:“静以修身,俭以 养性。静则人不扰,俭则人不烦。”上大悦。
后爲司徒右长史。时陈郡谢朏爲左长史,府公竟陵王子良 谓王融曰:“我府前世谁比?”融曰:“明公二上佐,天下英 奇,古来少见其比。”子良西邸抄书,令慧晓参知其事。
列传·卷四十九
庾杲之 王谌 孔珪 刘怀珍
杲之幼有孝行,宋司空刘勉见而奇之,谓曰:“见卿足使 江汉崇望,杞梓发声。”解褐奉朝请,稍迁尚书驾部郎。清贫 自业,食唯有韭葅瀹韭生韭杂菜。任昉尝戏之曰:“谁谓庾郎 贫,食鲑尝有二十七种。”
累迁尚书左丞。王俭谓人曰:“昔袁公作卫军,欲用我爲 长史,虽不获就,要是意向如此。今亦应须如我辈人也。”乃 用杲之爲卫将军长史。安陆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 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 爲莲花池,故缅书美之。
历位黄门吏部郎,御史中丞,参大选。美容质,善言笑。 尝兼侍中夹侍,柳世隆在御坐,谓齐武帝曰:“庾杲之爲蝉冕 所映,弥有华采,陛下故当与其即真。”上甚悦。王俭仍曰: “国家以杲之清美,所以许其假职。若以其即真,当在胡谐之 后。” 武帝尝与朝臣商略,酒后谓群臣曰:“我后当得何諡?” 群臣莫有答者。王俭因目杲之,从容曰:“陛下寿等南山,方 与日月齐明,千载之后,岂是臣子轻所仰量。”时人雅叹其辩 答。
杲之尝兼主客郎对魏使,使问杲之曰:“百姓那得家家题 门帖卖宅?”答曰:“朝廷既欲扫荡京洛,克复神州,所以家 家卖宅耳。”魏使缩鼻而不答。
时诸王年少,不得妄称接人,敕杲之及济阳江淹五日一诣 诸王,使申游好。再迁尚书吏部郎,参大选事,太子右卫率, 加通直常侍。九年卒,上甚惜之,諡曰贞子。
荜字休野,杲之叔父也。仕齐爲骠骑功曹史。博涉群书, 有口辩。永明中与魏和亲,以荜兼散骑常侍,报使还,拜散骑 侍郎、知东宫管记事。
后爲荆州别驾,前后纪纲皆致富饶,荜再爲之,清身率下, 杜绝请托,布被蔬食,妻子不免饥寒。齐明帝闻而嘉焉,手敕 褒美,州里荣之。初,梁州人益州刺史邓元起功勋甚着,名地 卑琐,愿名挂士流。时始兴忠武王憺爲州将,元起位已高,而 解巾不先州官,则不爲乡里所悉,元起乞上籍出身州从事,憺 命荜用之,荜不从。憺大怒,召荜责之曰:“元起已经我府, 卿何爲苟惜从事?”荜曰:“府是尊府,州是荜州,宜须品藻。” 憺不能折,遂止。
累迁会稽郡丞,行郡府事。时承雕弊之后,百姓凶荒,米 斗至数千,人多流散。荜抚循甚有理,唯守公禄,清节愈厉, 至有经日不举火。太守永阳王闻而馈之,荜谢不受。
天监元年卒,停尸无以敛,柩不能归。梁武帝闻之,诏赐 绢百疋,谷五百斛。
初,荜爲西楚望族,兄子杲之又有宠于齐武帝,荜早历显 官。乡人乐蔼有干用,素与荜不平,互相陵竞。蔼事齐豫章王 嶷,嶷薨,蔼仕不得志,自步兵校尉求助戍归荆州。时荜爲州 别驾,益忽蔼。及梁武帝践阼,蔼以西朝勋,爲御史中丞,荜 始得会稽行事,既耻之矣;会职事微有谴,帝以蔼其乡人也, 使宣旨诲之。荜大愤,故发病卒。
子乔复仕爲荆州别驾,时元帝爲荆州刺史,而州人范兴话 以寒贱仕叨九流,选爲州主簿,又皇太子令及之,故元帝勒乔 听兴话到职。及属元日,府州朝贺,乔不肯就列,曰:“庾乔 忝爲端右,不能与小人范兴话爲雁行。”元帝闻,乃进乔而停 兴话。兴话羞惭还家愤卒。世以乔爲不坠家风。
乔子敻少聪慧,家富于财,好宾客,食必列鼎。又状貌丰 美,颐颊开张,人皆谓敻必爲方伯,无馁乏之虑。及魏克江陵, 卒致饿死。时又有水军都督褚萝面甚尖危,有从理入口,竟保 衣食而终。
王谌字仲和,东海郯人,晋少傅雅玄孙也。祖庆,员外常 侍。父元闵,护军司马。
宋大明中,沈昙庆爲徐州,辟谌爲迎主簿,又爲州迎从事, 湘东王彧国常侍,镇北行参军。及彧即帝位,是爲明帝,除司 徒参军,带薛令,兼中书舍人。谌有学义,见亲遇,常在左右。 帝所行惨僻,谌屡谏不从,请退,坐此系尚方。
后拜中书侍郎。明帝好围棋,置围棋州邑,以建安王休仁 爲围棋州都大中正,谌与太子右率沈勃、尚书水部郎庾珪之、 彭城丞王抗四人爲小中正,朝请褚思庄、傅楚之爲清定访问。 后爲尚书左丞,领东观祭酒,即明帝所置总明观也。迁黄门郎。
齐永明初,累迁豫章王太尉司马。武帝与谌相遇于宋明之 世,甚委任之。历黄门郎,领骁骑将军,太子中庶子。
谌贞正和谨,朝廷称爲善人,多与之厚。八年,转冠军将 军、长沙王车骑长史,徙庐江王中军长史,又徙西阳王子明征 虏长史,行南兖府州事。谌少贫,常自纺绩,及通贵后,每爲 人说之,世称其达。九年卒。
谌从叔摛,以博学见知。尚书令王俭尝集才学之士,总校 虚实,类物隶之,谓之隶事,自此始也。俭尝使宾客隶事多者 赏之,事皆穷,唯庐江何宪爲胜,乃赏以五花簟、白团扇。坐 簟执扇,容气甚自得。摛后至,俭以所隶示之,曰:“卿能夺 之乎?”摛操笔便成,文章既奥,辞亦华美,举坐击赏。摛乃 命左右抽宪簟,手自掣取扇,登车而去。俭笑曰:“所谓大力 者负之而趋。”竟陵王子良校试诸学士,唯摛问无不对。
爲秣陵令,清直,请谒不行。羽林队主潘敞有宠二宫,势 倾人主。妇弟犯法,敞爲之请摛,摛投书于地,更鞭四十。敞 怒谮之,明日而见代。
永明八年,天忽黄色照地,衆莫能解。司徒法曹王融上金 天颂。摛曰:“是非金天,所谓荣光。”武帝大悦,用爲永阳 郡。后卒于尚书左丞。
何宪字子思,庐江灊人。博涉该通,群籍毕览,天阁宝秘, 人间散逸,无遗漏焉。任昉、刘渢共执秘阁四部书,试问其所 知,自甲至丁,书说一事,并敍述作之体,连日累夜,莫见所 遗。宗人何遁,退让士也,见而美之,愿与爲友。
宪位本州别驾,国子博士。永明十年使于魏。
时又有孔逖字世远,会稽山阴人也。好典故学,与王俭至 交。升明中爲齐台尚书仪曹郎,屡箴阙礼,多见信纳。上谓王 俭曰:“逖真所谓仪曹,不忝厥职也。”俭爲宰相,逖常谋议 幄帐,每及选用,颇失乡曲情。俭从容啓上曰:“臣有孔逖, 犹陛下之有臣。”永明中爲太子家令卒。时人呼孔逖何宪爲王 俭三公。及卒,俭惜之,爲撰祭文。
孔珪字德璋,会稽山阴人也。祖道隆,位侍中。父灵産, 泰始中,晋安太守,有隐遁之志。于禹井山立馆,事道精笃。 吉日于静屋四向朝拜,涕泣滂沱。东出过钱唐北郭,辄于舟中 遥拜杜子恭墓。自此至都,东向坐,不敢背侧。元徽中,爲中 散大夫,颇解星文,好术数。齐高帝辅政,沈攸之起兵,灵産 白高帝曰:“攸之兵衆虽强,以天时冥数而观,无能爲也。” 高帝验其言,擢迁光禄大夫,以簏盛灵産上灵台,令其占候。 饷灵産白羽扇、素隐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赠君古人之 服。”当世荣之。
珪少学涉有美誉,太守王僧虔见而重之,引爲主簿。举秀 才,再迁殿中郎。高帝爲骠骑,取爲记室参军,与江淹对掌辞 笔。爲尚书左丞,父忧去官。与兄仲智还居父山舍。仲智妾李 氏骄妒无礼,珪白太守王敬则杀之。
永明中,历位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廷尉。江左承用晋时 张、杜律二十卷,武帝留心法令,数讯囚徒,诏狱官详正旧注。 先是尚书删定郎王植撰定律,奏之,削其烦害,录其允衷,取 张斐注七百三十一条,杜预注七百九十一条,或二家两释于义 乃备者,又取一百七条,其注相同者取一百三条,集爲一书, 凡一千七百三十二条,爲二十卷。请付外详校,擿其违谬。诏 从之。于是公卿八座参议,考正旧注,有轻重处,竟陵王子良 下意多使从轻。其中朝议不能断者,则制旨平决。至九年,珪 表上律文二十卷,录序一卷,又立律学助教,依五经例,诏报 从之。事竟不行。转御史中丞。
建武初,爲平西长史、南郡太守。珪以魏连岁南伐,百姓 死伤,乃上表陈通和之策,帝不从。征侍中,不行,留本任。 珪风韵清疏,好文咏,饮酒七八斗。与外兄张融情趣相得, 又与琅邪王思远、庐江何点、点弟胤并款交,不乐世务。居宅 盛营山水,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翦。中有 蛙鸣,或问之曰:“欲爲陈蕃乎?”珪笑答曰:“我以此当两 部鼓吹,何必效蕃。”王晏尝鸣鼓吹候之,闻群蛙鸣,曰 : “此殊聒人耳。”珪曰:“我听鼓吹,殆不及此。”晏甚有惭色。 永元元年,爲都官尚书,迁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三年, 珪疾,东昏屏除,以床舁之走,因此疾甚,遂卒。赠金紫光禄 大夫。 刘怀珍字道玉,平原人,汉胶东康王寄之后也。其先刘植 爲平原太守,因家焉。祖昶从慕容德南度河,因家于北海都昌。 宋武帝平齐,以爲青州中从事,位至员外常侍。伯父奉伯,宋 世位至陈南顿二郡太守。
怀珍幼随奉伯至寿阳,豫州刺史赵伯符出猎,百姓聚观, 怀珍独避不视,奉伯异之,曰:“此儿方兴吾家。”本州辟主 簿。
元嘉二十八年,亡命司马顺则聚党东阳,州遣怀珍将数千 人讨平之。宋文帝问破贼事,怀珍让功不肯当,亲人怪问焉, 怀珍曰:“昔国子尼耻陈河间之级,吾岂能论邦域之捷哉。” 时人称之。
江夏王义恭出镇盱眙,道遇怀珍,以应对见重,取爲骠骑 长史兼墨曹行参军。孝建初,爲义恭大司马参军、直合将军, 随府转太宰参军。
大明二年,以军功拜乐陵河间二郡太守,赐爵广晋县侯。 司空竟陵王诞反,郡人王弼门族甚盛,劝怀珍起兵助诞,怀珍 杀之。帝嘉其诚,除豫章王子尚车骑参军,母忧去职。服阕, 见江夏王义恭,义恭曰:“别子多年,那得不老 ?”对曰 : “公恩未报,何敢便老。”义恭善其对。
累迁黄门郎,领虎贲中郎将。桂阳王休范反,加怀珍前将 军,守石头。出爲豫州刺史,加督。建平王景素反,怀珍遣子 灵哲领兵赴建邺。沈攸之在荆楚,遣使人许天保说结怀珍,斩 之,送首于齐高帝,封中宿县侯,进平南将军,增督二州。
列传·卷五十
刘瓛明 僧绍 庾易 刘虬
瓛笃志好学,博通训义。年五岁,闻舅孔熙先读管宁传, 欣然欲读,舅更爲说之,精意听受,曰:“此可及也。”宋大 明四年,举秀才,兄璲亦有名,先应州举,至是别驾东海王元 曾与瓛父惠书曰:“比岁贤子充秀,州闾可谓得人。”
除奉朝请不就,兄弟三人共处蓬室一间,爲风所倒,无以 葺之。怡然自乐,习业不废。聚徒教授,常有数十。丹阳尹袁 粲于后堂夜集,闻而请之,指听事前古柳树谓瓛曰:“人谓此 是刘尹时树,每想高风;今复见卿清德,可谓不衰矣。”荐爲 秘书郎,不见用。
后拜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公事免。瓛素无宦情,自此不复 仕。袁粲诛,瓛微服往哭,并致赙助。
齐高帝践阼,召瓛入华林园谈语,问以政道。答曰:“政 在孝经。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之是也。”帝咨嗟曰:“儒 者之言,可宝万世。”又谓瓛曰:“吾应天革命,物议以爲何 如?”瓛曰:“陛下戒前轨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 循其覆辙,虽安必危。”及出,帝谓司徒褚彦回曰:“方直乃 尔。学士故自过人。”敕瓛使数入,而瓛自非诏见,未尝到宫 门。
上欲用瓛爲中书郎,使吏部尚书何戢喻旨 。戢谓瓛曰 : “上意欲以凤池相处,恨君资轻,可且就前除。少日当转国子 博士,便即所授。”瓛笑曰:“平生无荣进意,今闻得中书郎 而拜记室,岂本心哉。”
后以母老阙养,拜彭城郡丞,司徒褚彦回宣旨喻之,答曰: “自省无廊庙才,所愿唯保彭城丞耳。”上又以瓛兼总明观祭 酒,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丞如故。瓛终不就 。武陵王晔 爲会稽太守,上欲令瓛爲晔讲,除会稽郡丞。学徒从之者转衆。
永明初,竟陵王子良请爲征北司徒记室,瓛与张融、王思 远书曰:
奉教使恭召,会当停公事;但念生平素抱,有乖恩顾。吾 性拙人间,不习仕进,昔尝爲行佐,便以不能及公事免黜,此 眷者所共知也。量己审分,不敢期荣,夙婴贫困,加以疏懒, 衣裳容发,有足骇者。中以亲老供养,褰裳徒步,脱尔逮今, 二代一纪。先朝使其更自修正,勉励于阶级之次,见其褴缕, 或复赐以衣裳。袁、褚诸公,咸加劝励,终于不能自反也。一 不复爲,安可重爲哉。昔人有以冠一免,不重加于首,每谓此 得进止之仪。又上下年尊,益不愿居官次废晨昏也。先朝爲此, 曲申从许,故得连年不拜。既习此岁久,又齿长疾侵,岂宜摄 斋河间之听,厕迹东平之僚?本无绝俗之操,亦非能偃蹇爲高, 此又听览所当深察者也。近初奉教,便自希得托迹客游之末, 而固辞荣级,其故何邪?以古之王侯大人,或以此延四方之士, 有追申、白而入楚,羡邹、枚而游梁,吾非敢叨夫曩贤,庶欲 从九九之遗迹,既于闻道集泮不殊,而幸无职司拘碍,可得奉 温凊,展私计,志在此耳。除步兵校尉,不拜。
瓛姿状纤小,儒业冠于当时,都下士子贵游,莫不下席受 业,当世推其大儒,以比古之曹、郑。性谦率,不以高名自居, 之诣于人,唯一门生持胡床随后。主人未通,便坐门待答。住 在檀桥,瓦屋数间,上皆穿漏,学徒敬慕,不敢指斥,呼爲青 溪焉。 竟陵王子良亲往修谒。七年,表武帝爲瓛立馆,以杨烈桥 故主第给之,生徒皆贺。瓛曰:“室美岂爲人哉,此华宇岂吾 宅邪?幸可诏作讲堂,犹恐见害也。”未及徙居,遇疾。子良 遣从瓛学者彭城刘绘、顺阳范缜将厨于瓛宅营斋。及卒,门人 受学者并吊服临送。
瓛有至性,祖母病疽经年,手持膏药,渍指爲烂。母孔氏 甚严明,谓亲戚曰:“阿称便是今世曾子。”称,瓛小名也。 年四十馀,未有婚对。建元中,高帝与司徒褚彦回爲瓛娶王氏 女。王氏穿壁挂履,土落孔氏床上,孔氏不悦。瓛即出其妻。 及居母忧,住墓下不出庐,足爲之屈,杖不能起。此山常有鸲 鹆鸟,瓛在山三年不敢来,服释还家,此鸟乃至。
梁武帝少时尝经伏膺,及天监元年下诏爲瓛立碑,諡曰贞 简先生。所着文集行于世。
初,瓛讲月令毕,谓学生严植之曰:“江左以来,阴阳律 数之学废矣,吾今讲此,曾不得其彷佛。”学者美其退让。时 济阳蔡仲熊礼学博闻,谓人曰:“五音本在中土,故气韵调平。 今既东南土气偏詖,故不能感动木石。”瓛亦以爲然。仲熊执 经议论,往往与时宰不合,亦终不改操求同,故坎禀不进,历 年方至尚书左丞,当时恨其不遇。
又东阳娄幼瑜字季玉,着礼捃拾三十卷。
瓛弟璡字子璥,方轨正直,儒雅不及瓛而文采过之。宋泰 豫中,爲明帝挽郎。齐建元初,爲武陵王晔冠军征虏参军。晔 与僚佐饮,自割鹅炙。璡曰:“应刃落俎,是膳夫之事。殿下 亲执鸾刀,下官未敢安席。”因起请退。与友人会稽孔逖同舟 入东,于塘上遇一女子,逖目送曰:“美而艳。”璡曰:“斯 岂君子所宜言乎,非吾友也。”于是解裳自隔。或曰:与友孔 彻同舟入东,彻留目观岸上女子。璡举席自隔,不复同坐。兄 瓛夜隔壁呼璡,璡不答,方下床着衣立,然后应。瓛怪其久, 璡曰:“向束带未竟。”其立操如此。
文惠太子召璡入侍东宫,每上事辄削草。寻署射声校尉, 卒于官。
时济阳江重欣亦清介,虽处闇室,如对严宾,而不及璡也。 重欣位至射声校尉。
列传·卷五十一
梁宗室上
梁宗室上 吴平侯景 长沙宣武王懿 永阳昭王敷 衡阳宣王畅 桂阳简王融 临川靖惠王宏
景,崇之子也。八岁,随父在郡,居丧以毁闻。及长好学, 才辩有识断。仕齐爲永宁令,政爲百城最。永嘉太守范述曾居 郡,号称廉平,雅服景爲政,乃牓郡门曰:“诸县有疑滞者, 可就永宁令决。”以疾去官。永嘉人胡仲宣等千人诣阙表请景 爲郡,不许。永元二年,以长沙宣武王懿勋,除步兵校尉。是 冬懿遇害,景亦逃难。
武帝起兵,以景行南兖州事。时天下未定,沔北伧楚,各 据坞壁。景示以威信,渠帅相率面缚请罪,旬日境内皆平。武 帝践阼,封吴平县侯,南兖州刺史,加都督。诏景母毛氏爲国 太夫人,礼如王国太妃,假金章紫绶。景居州清恪,有威裁, 明解吏职,文案无壅,下不敢欺,吏人畏敬如神。会年荒,计 口振恤,又爲饘粥于路以赋之,死者给棺具,人甚赖焉。
天监七年,爲左骁骑将军,兼领军将军。领军管天下兵要, 宋孝建以来,制局用事,与领军分权,典事以上皆得呈奏,领 军垂拱而已。及景在职峻切,官曹肃然,制局监皆近幸,颇不 堪命,以是不得久留中。
寻出爲甯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八年,魏荆州刺史 元志攻潺沟,驱迫群蛮,群蛮悉度汉水来降。议者以爲蛮累爲 边患,可因此除之。景曰:“穷来归我,诛之不祥;且魏人来 侵,每爲矛楯,若悉诛蛮,则魏军无碍,非长策也。”乃开樊 城受降,因命司马朱思远、甯蛮长史曹义宗、中兵参军孟惠隽 击志于潺沟,大破之。景初到州,省除参迎羽仪器服,不得烦 扰吏人。修葺城垒,申警边备,理辞讼,劝农桑。郡县皆改节 自励,州内清静,抄盗绝迹。
十三年,复爲领军将军,直殿省,知十州损益事,月加禄 五万。景爲人雅有风力,长于辞令。其在朝廷,爲衆所瞻仰。 于武帝虽属爲从弟,而礼寄甚隆,军国大事皆与议决。
十五年,加侍中。及太尉、扬州刺史临川王宏坐法免,诏 景以安右将军监扬州,置佐史,即宅爲府。景越亲居扬州,固 让至于涕泣,帝弗许。在州尤称明断,符教严整。有田舍老姥 诉得符,还至县,县吏未即发,姥语曰:“萧监州符如火,汝 手何敢留之!”其爲人所畏敬如此。
迁都督、郢州刺史。将发,帝幸建兴苑饯别,爲之流涕。 在州复有能名。齐安、竟陵郡接魏界,多盗贼,景移书告示, 魏即焚坞戍保境,不复侵略。卒于州,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 忠。子劢。
劢字文约,弱不好弄,喜愠不形于色。位太子洗马,母忧 去职,殆不胜丧。每一思至,必徒步之墓。或遇风雨,仆卧中 路,坐地号恸,起而复前,家人不能禁。景特所锺爱,曰:“吾 百年后,其无此子乎。”使左右节哭。服阕,除太子中舍人。景 薨于郢镇,或以路远,秘其凶问,以疾渐爲辞。劢乃奔波,届 于江夏,不进水浆者七日。庐于墓所,亲友隔绝。会叔父昙下 诏狱,劢乃率昆弟群从同诣大理,虽门生故吏,莫能识之。后 袭封吴平侯,对扬王人,悲恸呜咽,傍人亦爲陨涕。
除淮南太守,以善政称。迁宣城内史,郡多猛兽,常爲人 患,及劢在任,兽暴爲息。又迁豫章内史,道不拾遗,男女异 路。徙广州刺史,去郡之日,吏人悲泣,数百里中,舟乘填塞, 各齎酒肴以送劢。劢人爲纳受,随以钱帛与之。至新淦县岓山 村,有一老姥以盘擎鳅鱼,自送舟侧奉上之,童儿数十人入水 扳舟,或歌或泣。
广州边海,旧饶,外国舶至,多爲刺史所侵,每年舶至不 过三数。及劢至,纤豪不犯,岁十馀至。俚人不宾,多爲海暴, 劢征讨所获生口宝物,军赏之外,悉送还台。前后刺史皆营私 蓄,方物之贡,少登天府。自劢在州,岁中数献,军国所须, 相继不绝。武帝叹曰:“朝廷便是更有广州。”有诏以本号还 朝,而西江俚帅陈文彻出寇高要,又诏劢重申蕃任。未几,文 彻降附。劢以南江危险,宜立重镇,乃表台于高凉郡立州。敕 仍以爲高州,以西江督护孙固爲刺史。征爲太子左卫率。
劢性率俭,而器度宽裕,左右尝将羹至胸前翻之,顔色不 异,徐呼更衣。聚书至三万卷,披翫不倦,尤好东观汉记,略 皆诵忆。刘显执卷策劢,酬应如流,乃至卷次行数亦不差失。 少交结,唯与河东裴子野、范阳张缵善。卒于道,赠侍中,諡 曰光侯。劢弟劝。
劝字文肃,少以清静自立,封西乡侯,位南康内史,太舟 卿。大宝元年,与南康王会理谋诛侯景,事发遇害。
劝弟勉。
勉字文祗,封东乡侯,位太子洗马,及劝同见害。
勉弟勃位定州刺史,封曲江乡侯。大宝初,广州刺史元景 仲将谋应侯景,西江督护陈霸先攻景仲,迎勃爲刺史。时湘东 王绎在荆州,虽承制授职,力不能制,遂从之。勃乃镇岭南, 爲广州刺史。后江表定,以王琳代爲广州,以勃爲晋州刺史。 魏克江陵,勃复据广州。敬帝承制,加司徒。绍泰中,爲太尉, 寻进爲太保。及陈武禅代之际,举兵不从,寻败,遇害。
昌字子建,景弟也。位衡州刺史。性好酒,在州每醉,径 出入人家,或独诣草野,刑戮颇无期度,醉时所杀,醒或求焉, 亦无悔也。累迁兼宗正卿,屡爲有司所劾。久留都,忽忽不乐, 遂纵酒虚悸。在石头东斋,引刀自刺而卒。弟昂。
昂字子明,位轻车将军,监南兖州。初,兄景再爲兖州, 德惠在人,及昂来代,时人方之冯氏。征爲琅邪、彭城二郡太 守。时有女子年二十许,散发黄衣,在武窟山石室中,无所修 行,唯不甚食。或出人间,时饮少酒,鹅卵一两枚,人呼爲圣 姑。就求子往往有效,造者充满山谷。昂呼问无所对,以爲祅 惑,鞭之二十。创即差,失所在。中大通元年,爲领军将军。 久之,封湘阴侯,出爲江州刺史。卒,諡曰恭侯。
昂弟昱字子真,少而狂狷,不拘礼度,异服危冠,交游冗 杂。尤善屠牛,业以爲常。于宅内酤酒。好骑射。历位中书侍 郎。每求试边州,武帝以其轻脱无威望,抑而不许。迁给事黄 门侍郎,上表请自解,帝手诏责之,坐免官。因此杜门绝朝觐。
普通五年,坐于宅内铸钱,爲有司所奏,下廷尉,得免死, 徙临海郡。行至上虞,有敕追还,令受菩萨戒。既至,恂恂尽 礼,改意蹈道,持戒又精洁。帝甚嘉之。
以爲晋陵太守,下车励名迹,除烦苛,明法宪,严于奸吏, 旬日之间,郡中大安。俄而暴卒,百姓行号巷哭,市里爲之喧 沸,设祭奠于郡庭者四百馀人。田舍有妇女夏氏年百馀岁,扶 曾孙出郡,悲泣不自胜。其惠化所感如此。百姓相率爲立庙建 碑,以纪其德,又诣都表求赠諡。诏赠湘州刺史,諡曰恭子。
文帝十男:张皇后生长沙宣武王懿、永阳昭王敷、武帝、 衡阳宣王畅。李太妃生桂阳简王融。融爲东昏所害,敷、畅齐 建武中卒,武帝践阼,并追封郡王。陈太妃生临川靖惠王宏、 南平元襄王伟。吴太妃生安成康王秀、始兴忠武王憺。费太妃 生鄱阳忠烈王恢。
长沙宣武王懿字元达,文帝长子也。少有令誉,解褐齐安 南邵陵王行参军,袭爵临湘县侯。历位晋陵太守,以善政称。 永明末,爲梁、南秦二州刺史,加督。是岁,魏军入汉中,遂 围南郑。懿随机拒击,乃解围遁去。又遣氐帅杨元秀攻取魏历 城等六戍。魏人震惧,边境遂宁。
永元二年,裴叔业据豫州反,懿以豫州刺史领历阳、南谯 二郡太守讨之,叔业惧,遂降魏。武帝时在雍州,遣典签赵景 悦说懿兴晋阳之甲,诛君侧之罪。懿不答。既而平西将军崔慧 景入寇,奉江夏王宝玄围台城,齐室大乱,驰信召懿。懿时方 食,投箸而起,率锐卒三千人入援。武帝驰遣虞安福下都说懿 曰:“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 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 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托以外拒爲事,则威 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人,必生后 悔。”长史徐曜甫亦苦劝,并不从。慧景遣其子觉来拒,懿击 大破之,乘胜而进,慧景衆溃,追斩之。授尚书令、都督征讨 水陆诸军事。
时东昏肆虐,茹法珍、王咺之等执政,宿臣旧将,并见诛 夷。懿既勋高,独居朝右,深爲法珍等所惮,乃说东昏,将加 酷害。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令西奔 。懿不从,曰 : “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寻见留省赐药,与弟融俱 殒。谓使者曰:“家弟在雍,深爲朝廷忧之。”中兴元年,赠 司徒。宣德太后临朝,改赠太傅。天监元年,追崇丞相,封长 沙郡王,諡曰宣武。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葬礼依晋安平王 故事。
懿名望功业素重,武帝本所崇敬。帝以天监元年四月丙寅 即位,是日即见褒崇。戊辰,乃始赠第二兄敷、第四弟畅、第 五弟融。至五月,有司方奏追皇考皇妣尊号,迁神主于太庙。 帝不亲奉,命临川王宏侍从。七月,帝临轩,遣兼太尉、散骑 常侍王份奉策上太祖文皇帝、献皇后及德皇后尊号。既先卑后 尊,又临轩命策,识者颇致讥议焉。
懿子业字静旷,幼而明敏,仕齐爲太子舍人。宣武之难, 与二弟藻、象俱逃匿于王严秀家。东昏知之,收严秀付建康狱, 考掠备极,乃以钳拔手爪,至死不言,竟以免祸。
天监二年,袭封长沙王,历位秘书监,侍中,都督南兖州 刺史。运私邸米,僦人作甓以砌城,武帝善之。徙湘州,尤着 善政。零陵旧有二猛兽爲暴,无故相枕而死。郡人唐睿见猛兽 傍一人曰:“刺史德感神明,所以两猛兽自毙。”言讫不见, 衆并异之。
业性敦笃,所在留惠。普通四年,爲侍中、金紫光禄大夫。 薨,諡曰元王。文集行于世。子孝俨嗣。
孝俨字希庄,射策甲科,除秘书郎、太子舍人。从幸华林 园,于坐献相风乌、华光殿、景阳山等颂,其文甚美,帝深赏 异之。薨,諡曰章。子慎嗣。业弟藻。
藻字靖艺,仕齐位着作佐郎。天监元年,封西昌县侯,爲 益州刺史。时邓元起在蜀,自以有克刘季连功,恃宿将,轻少 藻,藻怒乃杀之。既天下草创,边徼未安,州人焦僧护聚衆数 万,据郫、繁作乱。藻年未弱冠,集僚佐议,欲自击之。或陈 不可,藻大怒,斩之阶侧。乃乘平肩舆,巡行贼垒。贼聚弓乱 射,矢下如雨,从者举楯御箭,又命除之,由此人心大安,贼 乃夜遁。藻命骑追击,平之。
九年,征爲太子中庶子。初,邓元起之在蜀也,崇于聚敛, 财货山积。金玉珍帛爲一室,名爲内藏;绮縠锦罽爲一室,号 曰外府。藻以外府赐将帅,内藏归王府,不有私焉。及是还朝, 轻装就路。再迁侍中。
藻性谦退,不求闻达,善属文,尤好古体。自非公宴,未 尝妄有所爲,纵有小文,成辄弃本。历雍、兖二州刺史。频莅 州镇,人吏咸称之。推善下人,常如弗及。普通六年,爲军师 将军,与西丰侯正德北侵涡阳,辄班师,爲有司奏,免官削爵 土。八年,复封爵。中大通三年,爲中军将军,太子詹事,出 爲丹阳尹。帝每称其小字,叹曰:“子弟并如迦叶,吾复何忧。” 入爲尚书左仆射,加侍中,固辞,不许。大同五年,迁中卫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侍中如故。
藻性恬静,独处一室,床有膝痕,宗室衣冠莫不楷则。常 以爵禄太过,每思屏退,门庭闲寂,宾客罕通。简文尤敬爱之。 自遭家祸,恒布衣蒲席,不食鲜禽,非公庭不听音乐,武帝每 以此称之。
出爲南徐州刺史。侯景乱,藻遣世子彧率兵入援。及城开, 加散骑常侍。侯景遣其仪同萧邕代之据京口,藻因感气疾。或 劝奔江北,藻曰:“吾国之台铉,任寄特隆,既不能诛翦逆贼, 正当同死朝廷耳。”因不食而薨。
藻弟猷,封临汝侯,爲吴兴郡守。性倜傥,与楚王庙神交, 饮至一斛。每酹祀,尽欢极醉,神影亦有酒色,所祷必从。
后爲益州刺史,侍中,中护军。时江阳人齐苟儿反,衆十 万攻州城,猷兵粮俱尽,人有异心。乃遥祷请救。是日有田老 逢一骑浴铁从东方来,问去城几里,曰“百四十”。时日已晡, 骑举矟曰:“后人来,可令之疾马,欲及日破贼。”俄有数百 骑如风,一骑过请饮,田老问爲谁,曰:“吴兴楚王来救临汝 侯。”当此时,庙中请祈无验。十余日,乃见侍卫土偶皆泥湿 如汗者。是日,猷大破苟儿。猷在州颇僭滥,客筵内遂有香橙, 不置连榻。武帝末知之,以此爲愆。还都,以忧愧成疾,卒, 諡曰灵,以与神交也。
猷子韶字德茂,初封上甲县都乡侯。太清初爲舍人,城陷 奉诏西奔。及至江陵,人士多往寻觅,令韶说城内事,韶不能 人人爲说,乃疏爲一卷,客问者便示之。湘东王闻而取看,谓 曰:“昔王韶之爲隆安纪十卷,说晋末之乱离。今之萧韶亦可 爲太清纪十卷矣。”韶乃更爲太清纪。其诸议论,多谢吴爲之。 韶既承旨撰着,多非实录,湘东王德之,改超继宣武王,封长 沙王,遂至郢州刺史。
韶昔爲幼童,庾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 给。遇客,韶亦爲信传酒。后爲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 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 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践蹋肴馔,直视韶面,谓曰: “官今日形容大异近日。”时宾客满坐,韶甚惭耻。
韶弟骏字德款,善草隶,工文章,晚更习武,膂力绝人, 与永安侯确相类。位尚书殿中郎、超武将军,封南安侯。城陷, 爲贼任约所礼。谋召鄱阳嗣王范袭约,反爲所害。
猷弟朗字靖彻,天监五年,例以王子封侯。历太子洗马, 桂州刺史,加都督。性倨而虐,群下患之。记室庾丹以忠谏见 害,帝闻之,使于岭表以功自效。丹父景休位御史中丞。丹少 有俊才,与伏挺、何子朗俱爲周舍所狎。初景休罢巴东郡颇有 资産,丹负钱数百万,责者填门。景休怒,不爲之偿。既而朝 贤之丹不之景休,景休悦,乃悉爲还之。爲建康正,坐事流广 州。
朗弟明字靖通,少被武帝亲爱,封贞阳侯。太清元年,爲 豫州刺史,百姓诣阙拜表,言其德政,树碑于州门内。及碑匠 采石出自肥陵,明乃广营厨帐,多召人物,躬自率领牵至州。 识者笑之,曰:“王自立碑,非州人也。”
武帝既纳侯景,大举北侵,使南康王会理总兵,明乃拜表 求行。固请,乃许之。会理已至宿预,诏改以明代爲都督水陆 诸军趣彭城,大图进取。敕曰:“侯景志清邺、洛,以雪雠耻。 其先率大军,随机抚定。汝等衆军可止于寒山筑堰,引清水以 灌彭城。大水一泛,孤城自殄,慎勿妄动。”明师次吕梁十八 里,作寒山堰以灌彭城,水及于堞,不没者三板。魏遣将慕容 绍宗赴救,明谋略不出,号令莫行 。诸将每谘事,辄怒曰 : “吾自临机制变,勿多言。”衆乃各掠居人,明亦不能制,唯 禁其一军无所侵掠。
列传·卷五十二
梁宗室下
安成康王秀 南平元襄王伟 鄱阳忠烈王恢 始兴忠武王憺
长沙王懿平崔慧景后,爲尚书令,居端右。衡阳王畅爲卫 尉,掌管钥。东昏日夕逸游,衆颇劝懿废之,懿弗听。东昏左 右恶懿勋高,又虑废立,并间懿。懿亦危之,自是诸亲咸爲之 备。及难作,临川王宏以下诸弟侄俱隐人间,罕有发泄,唯桂 阳王融及祸。武帝兵至新林,秀及诸亲并自拔赴军。建康平, 爲南徐州刺史。天监元年,封安成郡王。京口自崔慧景乱后, 累被兵革,人户流散,秀招怀抚纳,惠爱大行。仍属饥年,以 私财赡百姓,所济甚多。
六年,爲江州刺史。将发,主者求坚船以爲斋舫。秀曰: “吾岂爱财而不爱士。”乃教以牢者给参佐,下者载斋物。既 而遭风,斋舫遂破。及至州,闻前刺史取征士陶潜曾孙爲里司, 叹曰:“陶潜之德,岂可不及后胤。”即日辟爲西曹。时夏水 泛长,津梁断绝,外司请依旧僦度,收其价。秀教曰:“刺史 不德,水潦爲患,可利之乎。”给船而已。
七年,遭慈母陈太妃忧,诏起视事。寻迁荆州刺史,加都 督。立学校,招隐逸。辟处士河东韩怀明、南平韩望、南郡庾 承先、河东郭麻等。是岁,魏县瓠城人反,杀豫州刺史司马悦, 引司州刺史马仙琕,仙琕签荆州求应赴。衆咸谓宜待台报。秀 曰:“彼待我爲援,援之宜速,待敕非应急也。”即遣兵赴之。 及沮水暴长,颇败人田,秀以谷二万斛赡之。使长史萧琛简州 贫老单丁吏,一日散遣百余人,百姓甚悦。荆州尝苦旱,咸欲 徙市开渠,秀乃责躬,亲祈楚望。俄而甘雨即降,遂获有年。 又武甯太守爲弟所杀,乃僞云土反,秀照其奸慝,望风首款, 咸谓之神。于荆州起天居寺,以武帝游梁馆也。及去任,行次 大雷,风波暴起,船舻沦溺,秀所问唯恐伤人。
十三年,爲郢州刺史,加都督。郢州地居冲要,赋敛殷烦, 人力不堪,至以妇人供作。秀务存约己,省去游费,百姓安堵, 境内晏然。夏口常爲战地,多暴露骸骨,秀于黄鹤楼下祭而埋 之。一夜梦数百人拜谢而去。每冬月,常作襦裤以赐冻者。时 司州叛蛮田鲁生、鲁贤、超秀据蒙笼来降,武帝以鲁生爲北司 州刺史,鲁贤北豫州刺史,超秀定州刺史,爲北境捍蔽。而鲁 生、超秀互相谗毁,有去就心。秀抚喻怀纳,各得其用,当时 赖之。
列传·卷五十三
梁武帝诸子
武帝八男。丁贵嫔生昭明太子统、简文皇帝、庐陵威王续。 阮修容生孝元皇帝。吴淑媛生豫章王综。董昭仪生南康简王绩。 丁充华生邵陵携王纶。葛修容生武陵王纪。
昭明太子统字德施,小字维摩,武帝长子也。以齐中兴元 年九月生于襄阳。武帝既年垂强仕,方有冢嗣;时徐元瑜降; 而续又荆州使至,云:“萧颖胄暴卒。”时人谓之三庆。少日 而建邺平,识者知天命所集。
天监元年十一月,立爲皇太子。时年幼,依旧居于内,拜 东宫官属,文武皆入直永福省。五年六月庚戌,出居东宫。
太子生而聪叡,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通 讽诵。性仁孝,自出宫,恒思恋不乐。帝知之,每五日一朝, 多便留永福省,或五日三日乃还宫。八年九月,于寿安殿讲孝 经,尽通大义。讲毕,亲临释奠于国学。
年十二,于内省见狱官将谳事。问左右曰:“是皁衣何爲 者?”曰:“廷尉官属。”召视其书,曰:“是皆可念,我得 判否?”有司以统幼,紿之曰:“得。”其狱皆刑罪上,统皆 署杖五十。有司抱具狱,不知所爲,具言于帝,帝笑而从之。 自是数使听讼,每有欲宽纵者,即使太子决之。建康县谳诬人 诱口,狱翻,县以太子仁爱,故轻当杖四十。令曰:“彼若得 罪,便合家孥戮,今纵不以其罪罪之,岂可轻罚而已,可付冶 十年。”
十四年正月朔旦,帝临轩,冠太子于太极殿。旧制太子着 远游冠、金蝉翠緌缨,至是诏加金博山。太子美姿容,善举止, 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道,赋诗至十数韵,或作 剧韵,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帝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 亦素信三宝,遍览衆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爲法集之所。 招引名僧,自立二谛、法身义。普通元年四月,甘露降于慧义 殿,咸以爲至德所感。时俗稍奢,太子欲以己率物,服御朴素, 身衣浣衣,膳不兼肉。
三年十一月,始兴王憺薨。旧事以东宫礼绝傍亲,书翰并 依常仪。太子以爲疑,命仆刘孝绰议其事。孝绰议曰:“案张 镜撰东宫仪记,称‘三朝发哀者,踰月不举乐;鼓吹寝奏,服 限亦然’。寻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岂无悲 。铙 歌辍奏,良亦爲此。既有悲情,宜称兼慕,卒哭之后,依常举 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谓犹应称兼慕,请至卒哭。”仆射 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并同孝绰议。太子令曰:“张镜仪 记云,‘依士礼,终服月称慕悼’。又云,‘凡三朝发哀者,踰 月不举乐’。刘仆议云,‘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 情岂无悲。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寻 情悲之说,非止卒哭之后,缘情爲论,此自难一也。用张镜之 ‘举乐’,弃张镜之‘称悲’。一镜之言,取舍有异,此自难 二也。陆家令止云‘多历年所’,恐非事证。虽复累稔所用, 意常未安。近亦尝以此问外,由来立意,谓犹应有慕悼之言。 张岂不知举乐爲大,称悲事小。所以用小而忽大,良亦有以。 至如元正六佾,事爲国章,虽情或未安,而礼不可废。铙吹军 乐,比之亦然,书疏方之,事则成小。差可缘心。声乐自外, 书疏自内,乐自他,书自己。刘仆之议,即情未安。可令诸贤 更共详衷。”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朱异议,称“慕悼之解, 宜终服月”。于是付典书遵用,以爲永准。
七年十一月,贵嫔有疾,太子还永福省,朝夕侍疾,衣不 解带。及薨,步从丧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 武帝敕中书舍人顾协宣旨曰:“毁不灭性,圣人之制,不胜丧 比于不孝。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可即强进饮粥。”太子奉 敕,乃进数合,自是至葬,日进麦粥一升。武帝又敕曰:“闻 汝所进过少,转就羸瘦。我比更无馀病,政爲汝如此,胸中亦 填塞成疾。故应强加饘粥,不俟我恒尔悬心。”虽屡奉敕劝逼, 终丧日止一溢,不尝菜果之味。体素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 过半。每入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泣。
太子自加元服,帝便使省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 太子明于庶事,每所奏谬误巧妄,皆即辩析,示其可否,徐令 改正,未尝弹纠一人。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性 宽和容衆,喜愠不形于色。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 论坟籍,或与学士商榷古今,继以文章着述,率以爲常。于时 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 也。
性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 尝泛舟后池,番禺侯轨盛称此中宜奏女乐。太子不答,咏左思 招隐诗云:“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轨惭而止。出宫二 十馀年,不畜音声。未薨少时,敕赐太乐女伎一部,略非所好。
普通中,大军北侵,都下米贵。太子因命菲衣减膳。每霖 雨积雪,遣腹心左右周行闾巷,视贫困家及有流离道路,以米 密加振赐,人十石。又出主衣绢帛,年常多作襦裤,各三千领, 冬月以施寒者,不令人知。若死亡无可敛,则爲备棺槥。每闻 远近百姓赋役勤苦,辄敛容变色。常以户口未实,重于劳扰。 吴兴郡屡以水灾不熟,有上言当漕大渎以泻浙江。中大通二年 春,诏遣前交州刺史王弈假节发吴、吴兴、信义三郡人丁就役。 太子上疏曰:“伏闻当遣王弈等上东三郡人丁开漕沟渠,导泄 震泽,使吴兴一境无复水灾,暂劳永逸,必获后利。未萌难睹, 窃有愚怀。所闻吴兴累年失收,人颇流移,吴郡十城,亦不全 熟,唯信义去秋有稔,复非恒役之民。即日东境谷稼犹贵,劫 盗屡起,在所有司,皆不闻奏。今征戍未归,强丁疏少,此虽 小举,窃恐难合。吏一呼门,动爲人蠹。又出丁之处,远近不 一,比得齐集,已妨蚕农。去年称爲丰岁,公私未能足食,如 复今兹失业,虑恐爲弊更深。且草窃多伺候人间虚实,若善人 从役,则抄盗弥增。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离其弊。不审可得 权停此功,待优实以不?”武帝优诏以喻焉。
太子孝谨天至,每入朝,未五鼓便守城门开。东宫虽燕居 内殿,一坐一起,恒向西南面台。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
三年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 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 辄自力手书啓。及稍笃,左右欲啓闻,犹不许,曰:“云何令 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暴恶,驰啓武帝, 比至已薨,时年三十一。帝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諡曰昭明。 五月庚寅,葬安宁陵,诏司徒左长史王筠爲哀册文。朝野惋愕, 都下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甿庶及疆徼之人,闻丧皆 哀恸。
太子性仁恕,见在宫禁防捉荆子者,问之,云以清道驱人。 太子恐复致痛,使捉手板代之。频食中得蝇虫之属,密置柈边, 恐厨人获罪,不令人知。又见后合小儿摊戏,后属有狱牒摊者 法,士人结流徒,庶人结徒。太子曰:“私钱自戏,不犯公物, 此科太重。”令注刑止三岁,士人免官。狱牒应死者必降长徒, 自此以下莫不减半。
所着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爲正序十卷,五言诗 之善者爲英华集二十卷,文选三十卷。
薨后,长子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封豫章郡王,次 子枝江公誉封河东郡王,曲江公察封岳阳郡王,譬封武昌郡王, 鉴封义阳郡王,各二千户。女悉同正主。蔡妃供侍一同常仪, 唯别立金华宫爲异。帝既废嫡立庶,海内噂誻,故各封诸子大 郡以慰其心。岳阳王察流涕受拜,累日不食。
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者 因阉人俞三副求巿,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啓武 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巿 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 。”乃爲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 二人初并爲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啓武帝云:“雅爲 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其事。徐 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士,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故其嗣 不立。后邵陵王临丹阳郡,因邈之与乡人争婢,议以爲诱略之 罪牒宫,简文追感太子冤,挥泪诛之。邈之兄子僧隆爲宫直, 前未知邈之侄,即日驱出。
先是人间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 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者,反语爲 来子哭,云帝哭也。欢前爲南徐州,太子果薨,遣中书舍人臧 厥追欢于崇正殿解发临哭。欢既嫡孙,次应嗣位,而迟疑未决。 帝既新有天下,恐不可以少主主大业,又以心衔故,意在晋安 王,犹豫自四月上旬至五月二十一日方决。欢止封豫章王还任。 往谣言“心徘徊”者,未定也。“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 复还徐方之象也。欢字孟孙,位云麾将军、江州刺史。薨,諡 安王。子栋嗣。
栋字元吉。及简文见废,侯景奉以爲主。栋方与妃张氏锄 葵,而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爲,泣而升辇。及即位,升武德 殿,欻有回风从地涌起,翻飞华盖,径出端门,时人知其不终。 于是年号天正,追尊昭明太子曰昭明皇帝,安王爲安皇帝,金 华敬妃蔡氏爲敬皇后,太妃王氏爲皇太后,妃爲皇后。未几, 行禅让礼,栋封淮阴王,及二弟桥、樛,并锁于密室。景败走, 兄弟相扶出,逢杜崱于道,崱去其锁。弟曰:“今日免横死矣。” 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初,王僧辩之爲都督,将 发,谘元帝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有何仪注?”帝 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辩曰:“平贼之谋,臣爲己 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由是帝别敕宣猛将军朱买臣使行 忍酷。会简文已被害,栋等与买臣遇见,呼往船共饮,未竟, 并沈于水。
河东王誉字重孙,普通二年,封枝江县公。中大通三年, 改封河东郡王。累迁南中郎将、湘州刺史。未几,侯景寇建邺, 誉入援,至青草湖,台城没,有诏班师。誉还湘镇。
时元帝军于武城,新除雍州刺史张缵密报元帝曰:“河东 起兵,岳阳聚米,将来袭江陵。”元帝甚惧,沈米断缆而归。 因遣谘议周弘直至誉所督其粮衆。誉曰:“各自军府,何忽隶 人。”使三反,誉并不从。元帝大怒,遣世子方等征之,反爲 誉败死。又令信州刺史鲍泉讨誉,并陈示祸福。誉谓曰:“欲 前即前,无所多说。”泉军于石椁寺,誉逆击不利而还。泉进 军橘洲,誉攻之又见败。于是遂围之。誉幼而骁勇,马上用弩, 兼有胆气,能抚士卒,甚得衆心。元帝又遣领军王僧辩代鲍泉 攻誉。誉将溃围而出,会其麾下将慕容华引僧辩入城,遂被执。 谓守者曰:“勿杀我,得一见七官,申此谗贼,死无恨。”主 者曰:“奉令不许。”遂斩首,送荆镇。元帝返其首以葬焉。
初,誉之将败,引镜照面,不见其头。又见长人盖屋,两 手据地噉其脐。又见白狗大如驴,从城出,不知所在。誉甚恶 之,俄而城陷。
豫章王综字世谦,武帝第二子也。天监三年,封豫章郡王。 累迁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入爲侍中、镇右将军。
初,综母吴淑媛在齐东昏宫,宠在潘、馀之亚。及得幸于 武帝,七月而生综,宫中多疑之。淑媛宠衰怨望。及综年十四 五,恒梦一年少肥壮自挈其首对综,如此非一,综转成长,心 惊不已。频密问淑媛曰:“梦何所如?”梦既不一,淑媛问梦 中形色,颇类东昏。因密报之曰:“汝七月日生儿,安得比诸 皇子。汝今太子次弟,幸保富贵勿泄。”综相抱哭,每日夜恒 泫泣。又每静室闭户,藉地被发席藳。轻财好士,分施不辍, 唯留身上故衣,外斋接客,分粗服。厨库恒致罄乏。常于内斋 布沙于地,终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尝有人士姓 王,以屯踬投告综。于时大乏,唯有眠床故皁复帐,即下付之。 其降意下士,以伺风云之会,诸侯王妃主及外人并知此怀,唯 武帝不疑。
及长有才学,善属文。武帝御诸子以礼,朝见不甚数。综 恒怨不见知。每出蕃,淑媛恒随之至镇。时年十五,尚裸袒嬉 戏于前,昼夜无别。妃袁氏,尚书令昂之女也。淑媛恒节其宿 止,遇袁妃尤不以道,内外咸有秽声。
综后在徐州,政刑酷暴,又有勇力,制及奔马,暴杀驹犊。 常阴服微行,着乌丝布帽。夜出无有期度,招引道士,探求数 术。性聪敏多通,每武帝有敕疏至,辄忿恚形于顔色。帝性严, 群臣不敢轻言得失,凡综所行,弗之知也。于徐州还,频裁表 陈便宜,求经略边境。帝并优敕答之。徐州所有练树,并令斩 杀,以帝小名练故。累致意尚书仆射徐勉,求出镇襄阳。勉未 敢言,因是怒勉,饷以白团扇,图伐檀之诗,言其贿也。
在西州,于别室岁时设席,祠齐氏七庙。又累微行至曲阿 拜齐明帝陵。然犹无以自信,闻俗说以生者血沥死者骨渗,即 爲父子。综乃私发齐东昏墓,出其骨,沥血试之。既有征矣, 在西州生次男月馀日,潜杀之。既瘗,夜遣人发取其骨又试之, 其酷忍如此。每对东宫及诸王辞色不恭逊。尝改岁后,问讯临 川王巨集,出至中合,登宏羊车次遗粪而出。居都下所爲多如此 者。
普通四年,爲都督、南兖州刺史。颇勤于事,而不见宾客。 其辞讼则隔帘理之。方幅出行,垂帷于舆,每云恶人识其面也。
初,齐故建安王萧宝寅在魏,综求得北来道人释法鸾使入 北通问于宝寅,谓爲叔父。襄阳人梁话母死,法鸾说综厚赐之, 言终可任使。综遗话钱五万。及葬毕,引在左右。法鸾在广陵, 往来通魏尤数,每舍淮阴苗文宠家。言文宠于综,综引爲国常 侍。
六年,魏将元法僧以彭城降,帝使综都督衆军,权镇彭城, 并摄徐州府事。武帝晓别玄象,知当更有败军失将,恐综爲北 所擒,手敕综令拔军。每使居前,勿在人后。综恐帝觉,与魏 安丰王元延明相持,夜潜与梁话苗文宠三骑开北门,涉汴河, 遂奔萧城。自称队主,见延明而拜。延明坐之,问其名氏,不 答,曰:“殿下问人有见识者。”延明召使视之,曰“豫章王 也”。延明喜,下地执其手,答其拜,送于洛阳。及旦,斋内 诸合犹闭不开,衆莫知所以,唯见城外魏军叫曰:“汝豫章王 昨夜已来在我军中。”城中既失王所在,衆军乃退,不得还者 甚衆。湘州益阳人任焕常有骓马,乘之退走。焕脚爲抄所伤, 人马俱弊,焕于桥下歇,抄复至。焕脚痛不复得上马,于是向 马泣曰:“骓子,我于此死矣。”马因跪其前脚,焕乃得上马, 遂免难。综长史江革、太府卿祖恒并爲魏军所禽,武帝闻之惊 骇。
综至魏,位侍中、司空、高平公、丹阳王,梁话、苗文宠 并爲光禄大夫。综改名赞字德文,追服齐东昏斩衰,魏太后及 群臣并吊。
八月,有司奏削爵土,绝其属籍,改子直姓悖氏。未及旬 日,有诏复属籍,封直永新侯。久之乃策免吴淑媛,俄遇鸩而 卒,有诏复其品秩,諡曰敬,使直主其丧。
及萧宝寅据长安反,综复去洛阳欲奔之。魏法,度河桥不 得乘马,综乘马而行,桥吏执之送洛阳。魏孝庄初,历位司徒、 太尉,尚帝姊寿阳长公主。陈庆之之至洛也,送综啓求还。时 吴淑媛尚在,敕使以综小时衣寄之。信未达而庆之败。未几, 终于魏。
初,综在魏不得志,尝作听锺鸣、悲落叶以申其志,当时 莫不悲之。后梁人盗其柩来奔,武帝犹以子礼祔葬陵次。
直字思方,位晋陵太守,沙州刺史。
南康简王绩字世谨,小字四果,武帝第四子也。天监七年, 封南康郡王。十年,爲南徐州刺史。时年七岁,主者有受货洗 改解书,长史王僧孺弗之觉,绩见而诘之,便即首服,衆咸叹 其聪警。
十七年,爲都督、南兖州刺史,在州以善政称。寻有诏征 还,百姓曹乐等三百七十人诣阙上表,称绩尤异一十五条,乞 留爲州任。优诏许之。普通四年,征爲侍中、云麾将军,领石 头戍军事。五年,出爲江州刺史。丁董淑媛忧,居丧过礼,固 求解职。乃征授安右将军,领石头戍军事。寻加护军。羸瘠, 不亲视事。大通三年,因感疾薨于任。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 简。
绩寡玩好,少嗜欲,居无仆妾,躬事俭约。所有租秩,悉 寄天府。及薨后,少府有南康国无名钱数千万。子会理嗣。
会理字长才,少聪慧,好文史。年十一而孤,特爲武帝所 爱,衣服礼秩与正王不殊。十五爲湘州刺史,多信左右。行事 刘纳每禁之,会理心不平,证以赃货,收送建邺 。纳叹曰 : “我一见天子,使汝等知。”会理厚送资粮,数遣慰喻。令心 腹于青草湖爲盗,杀纳百口俱尽。累迁都督、南兖州刺史。太 清元年,督衆军北侵,至彭城,爲魏师所败,退归本镇。
二年,侯景围城,会理入援。会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将 应其兄正德,外托赴援,实谋袭广陵。会理击破之,方得进路。 台城陷,会理归镇。侯景遣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以武帝手敕召会 理。其僚佐曰:“绍先书岂天子意。”咸劝拒之。会理用其典 签范子鸾计,曰:“天子年尊,受制贼虏,今有手敕召我入朝, 臣子之心,岂得违背。且处江北,功业难成,不若身赴京都, 图之肘腋。”遂纳绍先。绍先入,以乌幡麾衆,单马遣之至都。 景以爲司空兼尚书令。虽在寇手,每思匡复,与西乡侯劝等潜 布腹心,要结壮士。时范阳祖皓斩董绍先,据广陵城起义,期 以会理爲内应。皓败,辞相连及。侯景矫诏免会理官,犹以白 衣领尚书令。
是冬,景往晋熙,都下虚弱,会理复与柳敬礼及北兖州司 马成钦谋之。敬礼曰:“举大事必有所资,今无寸兵,安可以 动。”会理曰:“湖熟有吾故旧三千馀人,昨来相知,克期响 集。计贼守兵不过千人,若大兵外攻,吾等内应,直取王伟, 事必有成。纵景后归,无能爲也。”敬礼曰“善”。于时百姓 厌贼,咸思用命。建安侯贲以谋告王伟,伟遂收会理及其弟通 理。
时有钱唐褚冕,会理之旧,亦囚于省,问事之所起,考掠 千计,终无所言。会理隔壁闻之,遥曰:“褚郎,卿岂不爲吾 致此邪,然勿言。”王伟害会理等,冕竟以不服,伟赦之。 会理弟通理字仲宣,位太子洗马,封祈阳侯,至是亦遇害。
通理弟乂理字季英。生十旬而简王薨,至三岁能言,见内 人分散,涕泣相送,问其故,或曰:“此简王宫人丧毕去耳。” 乂理便号泣,悲不自胜。诸宫人见之,莫不哀感,爲之停者三 人。服阕见武帝,升殿,又悲不自胜,帝爲之收涕,谓左右曰: “此儿大必爲奇士。”大同八年,封安乐县侯。
乂理慷慨慕立功名,每读书见忠臣烈士,未尝不废卷叹曰: “一生之内,当无愧古人。”博览多识,有文才。尝祭孔文举 墓,并爲立碑,制文甚美。
及侯景内寇,乂理聚客赴南兖州,随兄会理入援。及城陷, 又随会理还广陵,因入齐爲质乞师。行二日,会景遣董绍先据 广陵,遂追获之,防严不得与兄相见。乃僞请先还都,入辞母, 因谓其姊安固主曰:“兄若至,愿使善爲计自勉,勿顾以爲念。 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何如耳。”至都,以魏降人元贞忠 正可以托孤,乃以玉柄扇赠之。贞怪不受,乂理曰:“后当见 忆。”会祖皓起兵,乂理奔长芦,爲景所害。元贞始悟其前言, 往收葬焉。
庐陵威王续字世欣,武帝第五子也。天监八年,封庐陵王。 少英果,膂力绝人,驰射应发命中。武帝叹曰:“此我之任城 也。”尝驰射于帝前,续中两獐,冠于诸人。帝大悦。中大通 二年,爲都督、雍州刺史、甯蛮校尉。大同元年,迁江州刺史, 又爲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爲都督、荆州刺史。薨,赠 司空,諡曰威。
始元帝母阮修容得幸,由丁贵嫔之力,故元帝与简文相得, 而与庐陵王少相狎,长相谤。元帝之临荆州,有宫人李桃儿者, 以才慧得进,及还,以李氏行。时行宫户禁重,续具状以闻。 元帝泣对使诉于简文,简文和之得止。元帝犹惧,送李氏还荆 州,世所谓西归内人者。自是二王书问不通。及续薨,元帝时 爲江州,闻问,入合而跃,屧爲之破。寻自江州复爲荆州,荆 州人迎于我境,帝数而遣之,吏人失望。
续多聚马仗,蓄养趫雄,耽色爱财,极意收敛,仓储库藏 盈溢。临终有啓,遣中录事参军谢宣融送所上金银器千馀件, 武帝始知其富。以爲财多德寡,因问宣融曰:“王金尽于此乎?” 宣融曰:“此之谓多,安可加也。夫王之过如日月之蚀,欲令 陛下知之,故终而不隐。”帝意乃解。
世子凭以罪前诛死,次子应嗣。应不慧,王薨,至内库阅 珍物,见金铤,问左右曰:“此可食不?”答曰:“不可。” 应曰:“既不可食,并特乞汝。”他皆此类。
邵陵携王纶字世调,小字六真,武帝第六子也。少聪颖, 博学善属文,尤工尺牍。天监十三年,封邵陵郡王。
普通五年,以西中郎将权摄南徐州事。在州轻险躁虐,喜 怒不恒,车服僭拟,肆行非法。遨游巿里,杂于冢隶。尝问卖 夔者曰:“刺史何如?”对者言其躁虐,纶怒,令吞夔以死, 自是百姓惶骇,道路以目。尝逢丧车,夺孝子服而着之,匍匐 号叫。签帅惧罪,密以闻。帝始严责,纶不能改,于是遣代。 纶悖慢逾甚,乃取一老公短瘦类帝者,加以衮冕,置之高坐, 朝以爲君,自陈无罪。使就坐剥褫,捶之于庭。忽作新棺木, 贮司马崔会意,以驉车挽歌爲送葬之法,使妪乘车悲号。会意 不堪,轻骑还都以闻。帝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将于狱赐尽。 昭明太子流涕固谏,得免,免官削爵土还第。大通元年,复封 爵。
中大通四年,爲扬州刺史。纶素骄纵,欲盛器服,遣人就 巿赊买锦采丝布数百疋,拟与左右职局防合爲绛衫、内人帐幔。 百姓并关闭邸店不出。台续使少府巿采,经时不能得,敕责, 府丞何智通具以闻,因被责还第。恒遣心腹马容戴子高、戴瓜、 李撤、赵智英等于路寻目智通,于白马巷逢之,以槊刺之,刃 出于背。智通以血书壁作“邵陵”字乃绝,遂知之。帝悬钱百 万购贼,有西州游军将宋鹊子条姓名以啓,敕遣舍人诸昙粲领 斋仗五百人围纶第,于内人槛中禽瓜、撤、智英。子高骁勇, 踰墙突围,遂免。智通子敞之割炙食之,即载出新亭,四面火 炙之焦熟,敞车载钱设盐蒜,雇百姓食撤一脔,赏钱一千。徒 党并母肉遂尽。
纶锁在第,舍人诸昙粲并主帅领仗身守视。免爲庶人。经 三旬乃脱锁,顷之复封爵。后预饯衡州刺史元庆和,于座赋诗 十二韵,末云“方同广川国,寂寞久无声”。大爲武帝赏,曰: “汝人才如此,何虑无声。”旬日间,拜郢州刺史。
太清二年
列传·卷五十四
梁简文帝诸子 元帝诸子
简文二十子。王皇后生哀太子大器、南郡王大连。陈淑容 生寻阳王大心。左夫人生南海王大临、安陆王大春。谢夫人生 浏阳公大雅。张夫人生新兴王大庄。包昭华生西阳王大钧。范 夫人生武甯王大威。褚修华生建平王大球。陈夫人生义安王大 昕。朱夫人生绥建王大挚。其临川王大款、桂阳王大成、汝南 王大封、乐良王大圜,并不知母氏。潘美人生皇子大训,早亡 无封。其馀不知不载。
哀太子大器字仁宗,简文嫡长子也。中大通四年,封宣城 郡王。太清二年十月,侯景寇建邺,敕太子爲台内大都督。三 年五月,简文即位。六月丁亥,立爲皇太子。
列传·卷五十五
王茂 曹景宗 席阐文 夏侯详 吉士瞻 蔡道恭 杨公则
邓元起 张惠绍 冯道根 康绚 昌义之
王茂字休连,一字茂先,太原祁人也。祖深,北中郎司马。 父天生,宋末爲列将,克司徒袁粲,以勋历位郡守,封上黄县 男。
茂年数岁,爲大父深所异,常曰:“此吾家千里驹,成门 户者必此儿也。”及长,好读兵书,究其大指。性隐不交游, 身长八尺,洁白美容仪。齐武帝布衣时尝见之,叹曰:“王茂 先年少堂堂如此,必爲公辅。”
后爲台郎,累年不调。亦知齐之将亡,求爲边职。久之, 爲雍州长史、襄阳太守。梁武便以王佐许之,事无大小皆询焉。 人或谮茂反,帝弗之信。谮者骤言之,遣视其甲矟,则虫网焉, 乃诛言者。或云茂与帝不睦,帝诸腹心并劝除之。而茂少有骁 名,帝又惜其用,曰:“将举大事,便害健将,此非上策。” 乃令腹心郑绍叔往候之。遇其卧,因问疾。茂曰:“我病可耳。” 绍叔曰:“都下杀害日甚,使君家门涂炭,今欲起义,长史 那犹卧。”茂因掷枕起,即袴褶随绍叔入见。武帝大喜,下床 迎,因结兄弟,被推赤心,遂得尽力。
发雍部,遣茂爲前驱。郢、鲁既平,从武帝东下爲军锋。 师次秣陵,东昏遣大将王珍国盛兵朱雀门,衆号二十万。及战, 梁武军引却,茂下马单刀直前,外甥韦欣庆勇力绝人,执铁缠 矟翼茂而进,故大破之。茂勋第一,欣庆力也。建康城平,以 茂爲护军将军,迁侍中、领军将军。时东昏妃潘玉儿有国色, 武帝将留之,以问茂。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 帝乃出之。军主田安啓求爲妇,玉儿泣曰:“昔者见遇时主, 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已,义不受辱。”及见缢,洁美如生。 舆出,尉吏俱行非礼。乃以馀妃赐茂,亦潘之亚也。
群盗之烧神兽门,茂率所领应赴,爲盗所射。茂跃马而进, 群盗反走。茂以不能式遏奸盗,自表解职,优诏不许。加镇军 将军,封望蔡县公。
是岁,江州刺史陈伯之叛,茂出爲江州刺史,南讨之。伯 之奔魏。时九江新经军寇,茂务农省役,百姓安之。四年,魏 攻汉中,茂受诏西御,魏乃班师。历位侍中,中卫将军,太子 詹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时天下无事,武帝 方敦文雅,茂心颇怏怏,侍宴醉后,每见言色。武帝宥而不责。 进位司空。
茂性宽厚,居官虽无美誉,亦爲吏人所安。居处方正,在 一室衣冠俨然,虽仆妾莫见其惰容。姿表瑰丽,须眉如画,爲 衆所瞻望。徙骠骑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江州刺史。在州不 取奉,狱无滞囚,居处被服,同于儒者。薨于州。武帝甚悼惜 之,诏赠太尉,諡曰忠烈公。
初,茂以元勋,武帝赐锺磬之乐。茂在州,梦锺磬在格, 无故自堕,心恶之。及觉,命奏乐,既成列,锺磬在格,果无 故编皆绝堕地。茂谓长史江诠曰:“此乐,天子所以惠劳臣也。 乐既极矣,能无忧乎。”俄而病卒。
子贞秀嗣,以居忧无礼,爲有司所奏,徙越州,后诏留广 州。与魏降人杜景欲袭州城,刺史萧昂斩之。
曹景宗字子震,新野人也。父欣之,仕宋位徐州刺史。
景宗幼善骑射,好畋猎,常与少年数十人泽中逐獐鹿,每 衆骑赴鹿,鹿马相乱,景宗于衆中射之,人皆惧中马足,鹿应 弦辄毙,以此爲乐。未弱冠,欣之于新野遣出州,以匹马将数 人,于中路卒逢蛮贼数百围之。景宗带百馀箭,每箭杀蛮,蛮 遂散走。因以胆勇闻。颇爱史书,每读穰苴、乐毅传,辄放卷 叹息曰:“丈夫当如是!”少与州里张道门善,道门,车骑将 军敬儿少子也,爲武陵太守。敬儿诛,道门于郡伏法,亲属故 吏莫敢收。景宗自襄阳遣船到武陵,收其尸,迎还殡葬。乡里 以此义之。
仕齐以军功累加游击将军。建武四年,随太尉陈显达北围 马圈,以奇兵二千破魏援中山王英四万人。及克马圈,显达论 功,以景宗爲后。景宗退无怨言。魏孝文率衆大至,显达宵奔, 景宗导入山道,故显达父子获全。
梁武爲雍州刺史,景宗深自结附,数请帝临其宅。时天下 方乱,帝亦厚加意焉,表爲竟陵太守。及帝起兵,景宗聚衆并 率五服内子弟三百人从军,遣亲人杜思冲劝先迎南康王于襄阳 即位,武帝不从。及至竟陵,以景宗爲军锋。道次江宁,东昏 将李居士以重兵镇新亭,景宗被甲驰战,居士弃甲奔走,景宗 皆获之。又与王茂、吕僧珍掎角,破王珍国于大航。景宗军士 皆桀黠无赖,御道左右莫非富室,抄掠财物,略夺子女,景宗 不能禁。及武帝入顿西城,严申号令,然后稍息。城平,封湘 西县侯,除郢州刺史,加都督。天监元年,改封竟陵县侯。景 宗在州,鬻货聚敛,于城南起宅,长堤以东,夏口以北,开街 列门,东西数里。而部曲残横,人颇厌之。
二年十月,魏攻司州,围刺史蔡道恭。城中负板而汲,景 宗望关门不出,但耀军游猎而已。及司州城陷,爲御史中丞任 昉所奏。帝以功臣不问,征爲右卫将军。
五年,魏中山王英攻锺离,围徐州刺史昌义之,武帝诏景 宗督衆军援义之,豫州刺史韦叡亦援焉,而受景宗节度。诏景 宗顿道人洲,待衆军齐集俱进。景宗欲专其功,乃违敕而进, 遇暴风卒起,颇有沈溺,复还守先顿。帝闻之曰:“此所以破 贼也。景宗不进,盖天意乎。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见狼 狈。今得待衆军同进,始可大捷矣。”及韦叡至,与景宗进顿 邵阳洲,立垒与魏城相去百余步。魏连战不能却,伤杀者十二 三,自是魏军不敢逼。景宗等器甲精新,魏人望而夺气。魏将 杨大眼对桥北岸立城,以通粮运。每牧人过岸伐刍藳,皆爲大 眼所略。景宗乃募勇敢士千馀人,径度大眼城南数里筑垒,亲 自举筑。大眼来攻,景宗破之,因得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 因谓爲赵草城。是后恣刍牧马。大眼遣抄掠,辄爲赵草所获。
先是,诏景宗等预装高舰,使与魏桥等,爲火攻计。令景 宗与叡各攻一桥。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六年三月,因春水 生,淮水暴长六七尺。叡遣所督将冯道根、李文钊、裴邃、韦 寂等乘舰登岸,击魏洲上军尽殪。景宗使衆军复鼓噪乱登诸城, 呼声震天地,大眼于西岸烧营,英自东岸弃城走,诸垒相次土 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淮水爲之不流。景宗命军主马广 蹑大眼至濊水上四十馀里,伏尸相枕。义之出逐英至洛口,英 以匹马入梁城,缘淮百馀里尸骸相藉。虏五万馀人,收其军粮 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称计。景宗乃搜所得生口万余人,马 千匹,遣献捷。
先是旱甚,诏祈蒋帝神求雨,十旬不降。帝怒,命载荻欲 焚蒋庙并神影。尔日开朗,欲起火,当神上忽有云如伞,倏忽 骤雨如写,台中宫殿皆自振动。帝惧,驰诏追停,少时还静。 自此帝畏信遂深。自践阼以来,未尝躬自到庙,于是备法驾将 朝臣修谒。是时,魏军攻围锺离,蒋帝神报敕,必许扶助。既 而无雨水长,遂挫敌人,亦神之力焉。凯旋之后,庙中人马脚 尽有泥湿,当时并目睹焉。
景宗振旅凯入,帝于华光殿宴饮连句,令左仆射沈约赋韵。 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啓求赋诗。帝曰:“卿伎能甚多,人 才英拔,何必止在一诗。”景宗已醉,求作不已,诏令约赋韵。 时韵已尽,唯馀竞病二字。景宗便操笔,斯须而成,其辞曰: “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 叹不已。约及朝贤惊嗟竟日,诏令上左史。于是进爵爲公,拜 侍中、领军将军。
景宗爲人自恃尚胜,每作书字,有不解,不以问人,皆以 意造,虽公卿无所推;唯以韦叡年长,且州里胜流,特相敬重, 同宴御筵,亦曲躬谦逊。武帝以此嘉之。
景宗好内,妓妾至数百,穷极锦绣。性躁动,不能沈默。 出行常欲褰车帷幔,左右辄谏以位望隆重,人所具瞻,不宜然。 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 拓弓弦作礔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数肋射之,渴饮 其血,饥食其脯,甜如甘露浆。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此乐 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 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此邑邑使人 气尽。”爲人嗜酒好乐,腊月于宅中使人作邪呼逐除,遍往人 家乞酒食。本以爲戏,而部下多剽轻,因弄人妇女,夺人财货。 帝颇知之,景宗惧乃止。
帝数宴见功臣,共道故旧。景宗酒后谬妄,或误称下官。 帝故纵之,以爲笑乐。后爲江州刺史,赴任卒于道。赠雍州刺 史、开府仪同三司,諡曰壮。子皎嗣。
景宗齐永元初任竟陵郡,其第九弟义宗年少,未有位宦, 居在雍州。既方伯之弟,又是豪强之门。市边富人姓向以见钱 百万欲埤义宗,以妹适之。义宗遣人送书竟陵谘景宗,景宗题 书后答曰:“买犹未得,云何已卖。”义宗贪镪遂成。后随武 帝西下,历位梁、秦二州刺史。向家兄弟凭附曹氏,位登列卿。 后义宗爲都督,征穰城,军败,见获于魏,卒。
席阐文,安定临泾人也。孤贫,涉猎书史。齐初,爲雍州 刺史萧赤斧中兵参军,由是与其子颖胄善。复历西中郎中兵参 军,领城局。梁武帝之将起兵,阐文劝颖胄同焉,仍遣客田祖 恭私报帝,并献银装刀,帝报以金如意。
和帝称尊号,爲卫尉卿。颖胄暴卒,州府骚扰,阐文以和 帝幼弱,中流任重,时始兴王憺留镇雍部,乃与西朝群臣迎憺 总州事,故赖以宁辑。
帝受禅,除都官尚书,封山阳伯,出爲东阳太守。在郡有 能名。冬至,悉放狱中囚,依期而至。改封湘西侯。卒官,諡 曰威。 夏侯详字叔业,谯郡谯人也。年十六遭父艰,居丧哀毁, 三年庐于墓侧。尝有三足雀来集其庐户,衆咸异焉。
仕宋爲新汲令,政有异绩。豫州刺史段佛荣班下境内,爲 属城表。转中从事史,仍迁别驾。历事八将,州部称之。
齐明帝爲刺史,雅相器遇。及辅政,引详及裴叔业日夜与 语,详辄不酬。帝以问叔业,叔业以告详。详曰:“不爲福始, 不爲祸先。”由此微有忤。出爲征虏长史、义阳太守。
及南康王爲荆州,详爲西中郎司马、新兴太守。梁武帝起 兵,长史萧颖胄同创大举,虑详不同,以告柳忱。忱曰:“易 耳。近详求昏未之许,令成昏而告之,不忧立异。”于是以女 适其子夔。大事方建,西台以详爲中领军,加散骑常侍、南郡 太守。凡军国大事,颖胄多决于详。顷之颖胄卒,梁武弟始兴 王憺留守襄阳,详乃遣使迎憺共参军国。迁侍中、尚书右仆射, 寻授荆州刺史,详又固让于憺。
天监元年,征爲侍中、车骑将军,封甯都县侯。详累让, 乃更授右光禄大夫,侍中如故,给亲信二十人,改封丰城县公。 三年,迁湘州刺史。详善吏事,在州四载,爲百姓所称。州城 南临水有峻峰,旧传云“刺史登此山辄代”,由是历政莫敢至, 详于其地起台榭,延僚属,以表损挹之志。后征爲尚书左仆射、 金紫光禄大夫,道病卒。上爲素服举哀,赠开府仪同三司,諡 曰景。子亶嗣。
亶字世龙,齐永元末,父详爲西中郎南康王司马,随府镇 荆州,亶留都下,爲东昏听政主帅。及崔慧景作乱,亶以捍御 功,除骁骑将军。及梁武起兵,详与长史萧颖胄协同,密遣迎 亶。亶乃齎宣德皇后令,令南康王纂承大统。建邺平,以亶爲 尚书吏部郎,俄迁侍中,奉玺于帝。
天监六年,累迁南郡太守。父忧解职,居丧尽礼,庐于墓 侧,遗财悉推诸弟。八年,起爲司州刺史,领安陆太守。服阕, 袭封丰城县公。居州甚有威惠,爲边人悦服。历都官尚书,迁 给事中、右卫将军。累迁吴兴太守。在郡复有惠政,吏人图其 像,立碑颂美焉。
普通五年,爲中护军。六年,大举北侵,先遣豫州刺史裴 邃帅谯州刺史湛僧智等自南道攻寿阳,未克而邃卒,乃加亶使 持节代邃,与魏将河间王琛、临淮王彧等相拒,频战克捷。寻 敕班师合肥,须堰成复进。七年夏,淮堰水盛,寿阳城将没, 武帝复遣北道军元树帅彭宝孙、陈庆之等稍进。亶帅湛僧智、 鱼弘、张澄等通清流涧将入淮、肥。魏军夹肥筑城出亶后,亶 与僧智还袭破之。进攻黎浆,贞威将军韦放自北道会焉。两军 既合,所向皆降,凡降城五十二,获男女口七万五千人。诏以 寿阳依前代置豫州,合肥镇改爲南豫州,以亶爲豫、南豫二州 刺史,加都督。寿春久离兵荒,百姓多流散,亶轻刑薄赋,务 农省役,顷之人户充复。卒于州镇。帝闻之,即日素服举哀, 赠车骑将军,諡曰襄。州人夏侯简等表请爲亶立碑置祠,诏许 之。
亶美风仪,宽厚有器量,涉猎文史,能专对。宗人夏侯溢 爲衡阳内史,辞日,亶侍御坐,帝谓亶曰:“夏侯溢于卿疏近?” 亶答云:“是臣从弟。”帝知溢于亶已疏,乃曰:“卿伧人, 如何不辨族从?”亶对曰:“臣闻服属易疏,所以不忍言族。” 时以爲能。
亶历六郡三州,不爲産业,禄赐所得,随散亲故。性俭率, 居处服用充足而已,不事华侈。晚年颇好音乐,有妓妾十数人, 并无被服姿容。每有客,常隔帘奏之,时谓帘爲夏侯妓衣。子 谊袭封丰城县公。
亶弟夔字季龙,位大匠卿,累迁司州刺史,领安陆太守。 帅壮武将军裴之礼、直阁将军任思祖出义阳道,攻平静、穆陵、 阴山三关,克之。时谯州刺史湛僧智围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于广 陵,入其郛。魏将元显伯率军赴援,僧智逆击破之。夔自武阳 出会僧智,断魏军归路。庆和于内筑栅自固,及夔至遂请降, 凡降男女口万馀人。显伯闻之夜遁,衆军追虏二万馀人,斩获 不可胜数,由是义阳北道遂与魏绝。及郢州刺史元愿达降,诏 改爲北司州,以夔爲刺史,兼督司州,封保城县侯。
中大通六年,爲豫州刺史,加督。豫州积岁连兵,人颇失 业,夔乃率军人于苍陵立堰,溉田千馀顷,岁收谷百余万石, 以充储备,兼赡贫人,境内赖之。夔兄亶先经此任,至是夔又 居焉,兄弟并有恩惠于乡里。百姓歌曰:“我之有州,频得夏 侯。前兄后弟,布政优优。”夔在州七年,远近多附之,有部 曲万人,马二千匹,并服习精强,爲当时之盛。性奢豪,后房 伎妾曳罗绮饰金翠者百数。爱好人士,不以贵位自高,文武宾 客常满坐,时亦以此称之。卒于州,諡曰桓。子撰嗣,官至太 仆卿。
撰弟譒,少粗险薄行,常停乡里,领其父部曲,爲州助防。 刺史贞阳侯明引爲府长史。明被魏囚,复爲侯景长史。景反, 譒前驱济江,顿兵士林馆,破邸第及居人富室,子女财货尽略 有之。明在州有四妾章、于、王、阮,并有国色。明被魏囚, 其妾并还都第,譒至破第纳焉。
列传·卷五十六
张弘策 庾域 郑绍叔 吕僧珍 乐蔼
弘策幼以孝闻,母尝有疾,五日不食,弘策亦不食。母强 爲进粥,弘策乃食母所馀。遭母忧,三年不食盐菜,几至灭性。 兄弟友爱,不忍暂离。虽各有室,常同卧起,世比之姜肱兄弟。
弘策与梁武帝年相辈,幼见亲狎,恒随帝游处。每入室, 常觉有云气,体辄肃然,弘策由此特加敬异。建武末,与兄弘 胄从武帝宿,酒酣,移席星下,语及时事。帝曰:“天下方乱, 舅知之乎?冬下魏军方动,则亡汉北。王敬则猜嫌已久,当乘 间而作。”弘策曰:“敬则张两赤眼,容能立事 ?”帝曰 : “敬则庸才,爲天下唱先尔。主上运祚尽于来年,国权当归江、 刘。而江甚隘,刘又闇弱,都下当大乱,死人如乱麻。齐之历 数自兹亡矣。梁、楚、汉当有英雄兴。”弘策曰:“瞻乌爰止, 于谁之屋 ?”帝笑曰:“光武所云,‘安知非仆’。”弘策起曰: “今夜之言,是天意也,请定君臣之分。”帝曰:“舅欲斅邓 晨乎?”
是冬,魏军攻新野,齐明帝密诏武帝代曹武监雍州事。弘 策闻之心喜,谓帝曰:“夜中言当验。”帝笑曰:“且勿多言。” 弘策从帝西行,仍参帷幄,身亲劳役,不惮辛苦。齐明帝崩, 遗诏以帝爲雍州刺史,乃表弘策爲录事参军,带襄阳令。帝观 海内方乱,有匡济之心,密爲储备。谋猷所及,唯弘策而已。
时帝长兄懿罢益州还,爲西中郎长史、行郢州事。帝使弘 策到郢,陈计于懿曰:“昔晋惠庸主,诸王争权,遂内难九兴, 外寇三作。方今丧乱有甚于此,六贵争权,人握王宪,制主画 敕,各欲专成。且嗣主在宫本无令誉,媟近左右,蜂目忍人。 一居万机,恣其所欲,岂肯虚坐主诺,委政朝臣。积相嫌贰, 必大诛戮。始安欲爲赵伦,形迹已露,蹇人上天,信无此理。 且性甚猜狭,徒取祸机,所可当轴,江、刘而已。祏怯而无断, 暄弱而不才,折鼎覆餗,跂踵可待。萧坦胸怀猜忌,动言相伤。 徐孝嗣才非柱石,听人穿鼻。若隙开衅起,必中外土崩。今得 外藩,幸图身计。及今猜防未生,宜召诸弟,以时聚集。郢州 控带荆、湘,西注汉、沔。雍州士马,呼吸数万。时安则竭诚 本朝,时乱则爲国翦暴,如不早图,悔无及也。”懿闻之变色, 心未之许。
及懿遇祸,帝将起兵,夜召弘策、吕僧珍入定议,旦乃发 兵。以弘策爲辅国将军、军主,领万人督后部事。及郢城平, 萧颖达、杨公则诸将皆欲顿军夏口,帝以爲宜乘胜长驱,直指 建邺,弘策与帝意合。又访甯朔将军庾域,域又同。即日上道, 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立顿处所,弘策预爲图,皆在目中。 城平,帝遣弘策与吕僧珍先往清宫,封检府库。于时城内珍宝 委积,弘策申勒部曲,秋毫无犯。迁卫尉卿,加给事中。天监 初,加散骑常侍,封洮阳县侯。弘策尽忠奉上,知无不爲,交 友故旧,随才荐拔,缙绅皆趋焉。
时东昏馀党孙文明等初逢赦令,多未自安。文明又尝梦乘 马至云龙门,心惑其梦,遂作乱。帅数百人,因运荻炬束仗, 得入南、北掖门,至夜烧神兽门、总章观,入卫尉府,弘策踰 垣匿于龙厩,遇贼见害。贼又进烧尚书省及阁道云龙门,前军 司马吕僧珍直殿省,帅羽林兵邀击不能却。上戎服御前殿,谓 僧珍曰:“贼夜来是衆少,晓则走矣。”命打五鼓。贼谓已晓, 乃散,官军捕文明斩于东市,张氏亲属脔食之。帝哭之恸,曰: “痛哉卫尉!天下事当复与谁论?”诏赠车骑将军,諡曰闵侯。 弘策爲人宽厚通率,笃旧故。及居隆重,不以贵地自高, 故人宾客接之如布衣,禄赐皆散之亲友。及遇害,莫不痛惜焉。 子缅嗣。
缅字元长,年数岁,外祖中山刘仲德异之曰:“此儿非常 器,非止爲张氏宝,方爲海内令名也。”齐永元末兵起,弘策 从武帝向都,留缅襄阳,年始十岁,每闻军有胜负,忧喜形于 顔色。及弘策遇害,缅丧过于礼,武帝每遣喻之。服阕,袭封 洮阳县侯。起家秘书郎,出爲淮南太守。时年十八,武帝疑其 年少,未闲吏事,遣主书封取郡曹文案,见其断决允惬,甚称 赏之。再迁云麾外兵参军。
缅少勤学,自课读书,手不辍卷。有质疑者,随问便对, 略无遗失。殿中郎缺,帝谓徐勉曰:“此曹旧用文学,且雁行 之首,宜详择其人。”勉举缅充选。顷之,爲武陵太守,还拜 太子洗马、中舍人。缅母刘氏以父没家贫,葬礼有阙,遂终身 不居正室,不随子入官府。缅在郡所得俸禄不敢用,至乃妻子 不易衣裳,及还都,并供之母振遗亲属。虽累载所蓄,一朝随 尽,缅私室常阏然如贫素者。
累迁豫章内史。缅爲政任恩惠,不设鈎距,吏人化其德, 亦不敢欺。故老咸云“数十年未有也”。
后爲御史中丞,坐收捕人与外国使斗,左降黄门,兼领先 职,俄复旧任。缅居宪司,推绳无所顾望,号爲劲直。武帝乃 遣图其形于台省,以励当官。迁侍中,未拜卒,诏便举哀。昭 明太子亦往临哭。
缅抄后汉、晋书衆家异同爲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 又抄江左集未及成,文集五卷。缅弟缵。
缵字伯绪,出继从伯弘籍。武帝舅也,梁初赠廷尉卿。缵 年十一,尚武帝第四女富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封利亭侯。召 补国子生。起家秘书郎,时年十七,身长七尺四寸,眉目疏朗, 神采爽发。武帝异之,尝曰:“张壮武云‘后八世有逮吾者’, 其此子乎。”缵好学,兄缅有书万馀卷,昼夜披读,殆不辍手。 秘书郎四员,宋、齐以来,爲甲族起家之选,待次入补,其居 职例不数十日便迁任。缵固求不徙,欲遍观阁内书籍。尝执四 部书目曰:“若读此毕,可言优仕矣。”如此三载,方迁太子 舍人,转洗马,中舍人,并掌管记。
缵与琅邪王锡齐名。普通初,魏使彭城人刘善明通和,求 识缵与锡。缵时年二十三,善明见而嗟服。累迁尚书吏部郎, 俄而长兼侍中,时人以爲早达。河东裴子野曰:“张吏部有喉 唇之任,已恨其晚矣。”子野性旷达,自云年出三十不复诣人。 初未与缵遇,便虚相推重,因爲忘年之交。大通中,爲吴兴太 守,居郡省烦苛,务清静,人吏便之。
大同二年,征爲吏部尚书。后门寒素一介者,皆见引拔, 不爲贵门屈意,人士翕然称之。负其才气,无所与让。定襄侯 祗无学术,颇有文性,与兄衡山侯恭俱爲皇太子爱赏。时缵从 兄谧、聿并不学问,性又凡愚。恭、祗尝预东宫盛集,太子戏 缵曰:“丈人谧、聿皆何在?”缵从容曰:“缵有谧、聿,亦 殿下之衡、定。”太子色惭。或云缵从兄聿及弼愚短,湘东王 在坐,问缵曰:“丈人二从聿、弼艺业何如?”缵曰:“下官 从弟虽并无多,犹贤殿下之有衡、定。”举坐愕然,其忤物如 此。
五年,武帝诏曰:“缵外氏英华,朝中领袖,司空已后, 名冠范阳。可尚书仆射。”缵本寒门,以外戚显重,高自拟伦, 而诏有“司空范阳”之言,深用爲狭。以朱异草诏,与异不平。 初,缵与参掌何敬容意趣不协,敬容居权轴,宾客辐凑,有过 诣缵,缵辄距不前,曰:“吾不能对何敬容残客。”及是迁, 爲让表曰:“自出守股肱,入居衡尺,可以仰首伸眉,论列是 非者矣。而寸衿所滞,近蔽耳目,深浅清浊,岂有能预。加以 矫心饰貌,酷非所闲,不喜俗人,与之共事。”此言以指敬容 也。在职议南郊御乘素辇,适古今之衷。又议印绶官若备朝服, 宜并着绶。时并施行。
列传·卷五十七
沈约 范云
秦末有沈逞,征丞相不就。汉初,逞曾孙保封竹邑侯。保 子遵自本国迁居九江之寿春,官至齐王太傅,封敷德侯。遵生 骠骑将军达,达生尚书令干,干生南阳太守弘,弘生河内太守 勖,勖生御史中丞奋,奋生将作大匠恪,恪生尚书关内侯谦, 谦生济阳太守靖,靖生戎。戎字威卿,仕爲州从事,说降剧贼 尹良,汉光武嘉其功,封爲海昏县侯,辞不受,因避地徙居会 稽乌程县之馀不乡,遂家焉。顺帝永建元年,分会稽爲吴郡, 复爲吴郡人。灵帝初平五年,分乌程、余杭爲永安县,吴孙皓 宝鼎二年,分吴郡爲吴兴郡。晋太康三年,改永安爲武康县, 复爲吴兴武康人焉。虽邦邑屡改,而筑室不迁。
戎子酆字圣通,位零陵太守,致黄龙芝草之瑞。第二子仲 高,安平相,少子景河间相,演之、庆之、昙庆、怀文其后也。 仲高子鸾字建光,少有高名,州举茂才,公府辟州别驾从事史。 时广陵太守陆稠,鸾之舅也,以义烈政绩显名汉朝,复以女妻 鸾,早卒。又直字伯平,州举茂才,亦有清名,卒。子瑜、仪 俱少有至行。瑜十岁、仪九岁而父亡,居丧毁瘁,过于成人。 外祖会稽盛孝章,汉末名士也,深加忧伤,每抚慰之,曰 : “汝并黄中英爽,终成奇器,何遽逾制自取殄灭邪。”三年礼毕, 殆至灭性,故兄弟并以孝着。瑜早卒。仪字仲则,笃学有雅才, 以儒素自业。时海内大乱,兵革并起,经术废弛,士少全行。 而仪淳深隐默,守道不移,风操贞整,不妄交纳,唯与族子仲 山、叔山及吴郡陆公纪友善。州郡礼请,二府交辟,公车征, 并不屈,以寿终。子曼字元禅,左中郎、新都都尉、定阳侯, 才志显于吴朝。子矫字仲桓,以节气立名,仕爲立武校尉、偏 将军。孙皓时,有将帅之称。吴平,爲郁林、长沙二郡太守, 不就。太康末卒。子陵字景高,晋元帝之爲镇东将军,命参军 事。子延字思长,潁川太守,始居县东乡之博陆里余乌村。延 子贺字子宁,桓冲南中郎参军。
贺子警字世明,惇笃有行业,学通左氏春秋,家产累千金。 后将军谢安命爲参军,甚相敬重。警内足于财,爲东南豪士, 无进仕意,谢病归。安固留不止,乃谓曰:“沈参军,卿有独 善之志,不亦高乎。”警曰:“使君以道御物,前所以怀德而 至,既无用佐时,故遂饮啄之愿尔。”还家积载,以素业自娱。 前将军王恭镇京口,与警有旧好,复引爲参军。手书殷勤,苦 相招致,不得已而应之。寻复谢去。子穆夫字彦和,少好学, 通左氏春秋。王恭命爲前将军主簿,谓警曰:“足下既执不拔 之志,高卧东南,故屈贤子共事,非吏职婴之也。”
初,钱唐人杜炅字子恭,通灵有道术,东土豪家及都下贵 望并事之爲弟子,执在三之敬。警累世事道,亦敬事子恭。子 恭死,门徒孙泰、泰弟子恩传其业,警复事之。隆安三年,恩 于会稽作乱,自称征东将军,三吴皆回应。穆夫在会稽,恩以 爲余姚令。及恩爲刘牢之所破,穆夫见害。先是穆夫宗人沈预 与穆夫父警不协,至是告警及穆夫弟仲夫、任夫、预夫、佩夫, 并遇害。唯穆夫子深子、云子、田子、林子、虔子获全。田子、 林子知名。
田子字敬光,从武帝克京城,进平建邺,参镇军事,封营 道县五等侯。帝北伐广固,田子领偏师与龙骧将军孟龙符爲前 锋。龙符战没,田子力战破之。及卢循逼都,帝遣田子与建威 将军孙季高海道袭破广州,还除太尉参军、淮陵内史,赐爵都 乡侯。义熙八年,从讨刘毅。十一年,从讨司马休之,除振武 将军、扶风太守。十二年,武帝北伐,田子与顺阳太守傅弘之 各领别军,从武关入,屯据青泥。姚泓将自御大军,虑田子袭 其后,欲先平田子,然后倾国东出。乃率步骑数万,奄至青泥。 田子本爲疑兵,所领裁数百,欲击之。傅弘之曰:“彼衆我寡, 难可与敌。”田子曰:“师贵用奇,不必在衆。”弘犹固执, 田子曰:“衆寡相倾,势不两立,若使贼围既固,人情丧沮, 事便去矣。及其未整,薄之必克,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志也。” 便独率所领,鼓噪而进。贼合围数重,田子乃弃粮毁舍,躬勒 士卒,前后奋击,贼衆一时溃散,所杀万馀人,得泓僞乘舆服 御。武帝表言其状。长安既平,武帝燕于文昌殿,举酒赐田子 曰:“咸阳之平,卿之功也,即以咸阳相赏。”即授咸阳、始 平二郡太守。
列传·卷五十八
韦睿 裴邃
睿事继母以孝闻。祖征累爲郡守,每携睿之职,视之如子。 时睿内兄王憕、姨弟杜恽并有乡里盛名,祖征谓睿曰:“汝自 谓何如憕、恽?”睿谦不敢对。祖征曰:“汝文章或小减,学 识当过之。然干国家,成功业,皆莫汝逮也。”外兄杜幼文爲 梁州刺史,要睿俱行。梁土富饶,往者多以贿败,睿虽幼,独 以廉闻。
宋永光初,袁顗爲雍州刺史,见而异之,引爲主簿。顗到 州,与邓琬起兵,睿求出爲义成郡,故免顗之祸。累迁齐兴太 守,本州别驾,长水校尉,右军将军。齐末多故,欲还乡里, 求爲上庸太守。
俄而太尉陈显达、护军将军崔慧景频逼建邺,人心惶骇。 西土人谋之,睿曰:“陈虽旧将,非高人才,崔颇更事,懦而 不武。天下真人,殆兴吾州矣。”乃遣其二子自结于梁武。及 兵起檄至,睿率郡人伐竹爲筏,倍道来赴,有衆二千,马二百 匹。帝见睿甚悦,抚几曰:“佗日见君之面,今日见君之心, 吾事就矣。”师克郢、鲁,平加湖,睿多建策,皆见用。
大军发郢,谋留守将,上难其人。久之,顾睿曰:“弃骐 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即日以爲江夏太守,行郢州府事。 初,郢城之拒守也,男女垂十万,闭垒经年,疾疫死者十七八, 皆积尸于床下,而生者寝处其上,每屋盈满。睿料简隐恤,咸 爲营理,百姓赖之。
梁台建,征爲大理。武帝即位,迁廷尉,封都梁子。天监 二年,改封永昌,再迁豫州刺史,领历阳太守。魏遣衆来伐, 睿率州兵击走之。
四年侵魏,诏睿都督衆军。睿遣长史王超宗、梁郡太守冯 道根攻魏小岘城,未能拔。睿巡行围栅,魏城中忽出数百人陈 于门外,睿欲击之。诸将皆曰:“向本轻来,请还授甲而后战。” 睿曰:“魏城中二千馀人,闭门坚守,足以自保 。今无故出 人于外,必其骁勇,若能挫之,其城自拔。”衆犹迟疑,睿指 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爲饰,韦睿之法,不可犯也。”乃 进兵,魏军败,因急攻之,中宿而城拔。遂进讨合肥。
先是右军司马胡景略至合肥,久未能下,睿案行山川,曰: “吾闻‘汾水可以灌平阳’,即此是也。”乃堰肥水 。顷之堰 成水通,舟舰继至。魏初分筑东西小城,夹合肥 。睿先攻二 城。既而魏援将杨灵胤帅军五万奄至,衆惧不敌,请表益兵。 睿曰:“贼已至城下,方复求军。且吾求济师,彼亦征衆。‘师 克在和’,古人之义也。”因战,破之,军人少安。
初,肥水堰立,使军主王怀静筑城于岸守之,魏攻陷城, 乘胜至睿堤下。军监潘灵佑劝睿退还巢湖,诸将又请走保三釜。 睿怒曰:“将军死绥,有前无却。”因令取伞扇麾幢树之堤下, 示无动志。睿素羸,每战不尝骑马,以板舆自载,督励衆军。 魏兵凿堤,睿亲与争。魏军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起斗舰高 与合肥城等,四面临之。城溃,俘获万馀,所获军实,无所私 焉。初,胡景略与前军赵祖悦同军交恶,志相陷害,景略一怒, 自齧其齿,齿皆流血。睿以将帅不和,将致患祸,酌酒自劝景 略曰:“且愿两武勿复私斗。”故终于此役得无害焉。
睿每昼接客旅,夜算军书,三更起张灯达曙,抚循其衆, 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所至顿舍修立,馆宇藩篱墉壁 皆应准绳。
合肥既平,有诏班师,去魏军既近,惧爲所蹑。睿悉遣辎 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人服睿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 还。于是迁豫州于合肥。
五年,魏中山王元英攻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锺离,衆 兵百万,连城四十馀。武帝遣征北将军曹景宗拒之。次邵阳洲, 筑垒相守,未敢进。帝怒,诏睿会焉,赐以龙环御刀,曰 : “诸将有不用命者斩之。”睿自合肥径阴陵大泽,过涧谷,辄飞 桥以济师。人畏魏军盛,多劝睿缓行。睿曰:“锺离今凿穴而 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旬日而至 邵阳。初,帝敕景宗曰:“韦睿卿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 睿甚谨。帝闻曰:“二将和,师必济矣。”睿于景宗营前二十 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爲城,比晓而营立。元英大惊, 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虑城中危惧,乃募军士言文 达、洪骐驎等齎敕入城,使固城守,潜行水底,得达东城。城 中战守日苦,始知有援,于是人百其勇。
魏将杨大眼将万余骑来战,大眼以勇冠三军,所向皆靡。 睿结车爲阵,大眼聚骑围之。睿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 中,杀伤者衆。矢贯大眼右臂,亡魂而走。明旦,元英自率衆 来战,睿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甚惮其 强。魏军又夜来攻城,飞矢雨集。睿子黯请下城以避箭,睿不 许。军中惊,睿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
魏人先于邵阳洲两岸爲两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睿 装大舰,使梁郡太守冯道根、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 等爲水军。会淮水暴长,睿即遣之,斗舰竞发,皆临贼垒。以 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敢死之士拔栅 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尽坏。道根等皆身自搏战, 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人大溃,元英脱身遁 走。魏军趋水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其馀释甲稽颡乞爲囚 奴犹数十万。睿遣报昌义之,义之且悲且喜,不暇答,但叫曰 “更生!更生!”帝遣中书郎周舍劳军于淮上 。睿积所获于军 门,舍观之,谓睿曰:“君此获复与熊耳山等矣。”以功进爵 爲侯。
七年,迁左卫将军,俄爲安西长史、南郡太守。会司州刺 史马仙琕自北还军,爲魏人所蹑,三关扰动。诏睿督衆军援焉。 睿至安陆,增筑城二丈馀,更开大堑,起高楼。衆颇讥其示弱, 睿曰:“不然,爲将当有怯时。”是时,元英复追仙琕,将复 邵阳之耻,闻睿至乃退,帝亦诏罢军。
十三年,爲丹阳尹,以公事免。十四年,爲雍州刺史。初, 睿起兵乡中,客阴双光泣止睿,睿还爲州,双光道候。睿笑曰: “若从公言,乞食于路矣。”饷耕牛十头。睿于故旧无所惜, 士大夫年七十以上,多与假板县令,乡里甚怀之。
十五年,拜表致仕,优诏不许。征拜护军,给鼓吹一部, 入直殿省。居朝廷恂恂,未尝忤视,武帝甚礼敬之。性慈爱, 抚孤兄子过于己子,历官所得禄赐,皆散之亲故,家无馀财。 后爲护军,居家无事,慕万石、陆贾之爲人,因画之于壁以自 玩。时虽老,暇日犹课诸儿以学。第三子棱尤明经史,世称其 洽闻。睿每坐使棱说书,其所发擿,棱犹弗之逮。武帝方锐意 释氏,天下咸从风而化。睿自以信受素薄,位居大臣,不欲与 衆俯仰,所行略如佗日。
普通元年,迁侍中、车骑将车,未拜,卒于家,年七十九。 遗令薄葬,敛以时服。武帝即日临器甚恸,赠车骑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諡曰严。
睿雅有旷世之度,莅人以爱惠爲本,所居必有政绩。将兵 仁爱,士卒营幕未立,终不肯舍,井竈未成,亦不先食。被服 必于儒者,虽临阵交锋,常缓服乘舆,执竹如意以麾进止,与 裴邃俱爲梁世名将,余人莫及。
初,邵阳之役,昌义之甚德睿,请曹景宗与睿会,因设钱 二十万官赌之。景宗掷得雉,睿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 “异事”,遂作塞。景宗时与群帅争先啓之捷,睿独居后,其 不尚胜率多如是,世尤以此贤之。
睿兄纂、阐,并早知名。纂仕齐位司徒记室、特进,沈约 尝称纂于上曰:“恨陛下不与此人同时,其学非臣辈也。”阐 爲建宁县,所得俸禄百余万,还家悉委伯父处分,乡里宗事之。 位通直郎。
睿子放字元直,身长七尺七寸,腰带八围,容貌甚伟。袭 封永昌县侯,位竟陵太守。在郡和理,爲吏人所称。
大通元年,武帝遣兼领军曹仲宗等攻涡阳,又以放爲明威 将军,总兵会之。魏大将军费穆帅衆奄至,放军营未立,麾下 止有二百馀人。放从弟洵骁果有勇力,单骑击刺,屡折魏军, 洵马亦被伤不能进,放胄又三贯矢。衆皆失色,请放突去。放 厉声叱之曰:“今日唯有死尔。”乃免胄下马,据胡床处分。 士卒皆殊死战,莫不一当百,逐北至涡阳。魏又遣常山王元昭、 大将军李奖、乞伏宝、费穆等五万人来援,放大破之。涡阳城 主王纬以城降。魏人弃诸营垒,一时奔溃。衆军乘之,斩获略 尽,禽穆弟超并王纬送建邺,还爲太子右卫率。
中大通二年,徙北徐州刺史。卒于镇,諡曰宜侯。
放性弘厚笃实,轻财好施,于诸弟尤雍穆。每将远别及行 役初还,常同一室卧起,时比之三姜。初,放与吴郡张率皆有 侧室怀孕,因指爲昏姻。其后各産男女,未及成长而率亡,遗 嗣孤弱,放常赠恤之。及爲北徐州,时有贵族请昏者,放曰: “吾不失信于故友。”及以息岐娶率女,又以女适率子,时称 放能笃旧。子粲。
粲字长倩,少有父风,好学仗气,身长八尺,容观甚伟。 初爲云麾晋安王行参军,后爲外兵参军兼中兵。时潁川庾仲容、 吴郡张率前辈才名,与粲同府,并忘年交好。及王爲皇太子, 粲自记室迁步兵校尉,入爲东宫领直,后袭爵永昌县侯,累迁 左卫率,领直。粲以旧恩,任寄绸密,虽居职累徙,常留宿卫。 颇擅权诞倨,不爲时辈所平。右卫朱异尝于酒席厉色谓粲曰: “卿何得已作领军面向人!”大同中,帝尝不豫,一日暴剧, 皇太子以下并入侍疾,内外咸云帝崩。粲将率宫甲度台,微有 喜色,问所由那不见办长梯。以爲大行幸前殿,须长梯以复也。 帝后闻之,怒曰:“韦粲愿我死。”有司奏推之,帝曰:“各 爲其主,不足推。”故出爲衡州刺史。皇太子出饯新亭,执粲 手曰:“与卿不爲久别。”久之,帝复召还爲散骑常侍。
还至庐陵,闻侯景作逆,便简阅部下,倍道赴援。至豫章, 即就内史刘孝仪共谋之。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安可轻 信单使,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 曰:“贼已度江,便逼宫阙,水陆阻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 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 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要粲,粲乃分麾下配第八弟助、第九弟 警爲前军。粲驰往见大心曰:“上游蕃镇,江州去都最近,殿 下情计,实宜在先。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 张军声势,移镇盆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 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随粲。粲悉留家累于江州,以轻舸就路。 至南洲,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馀人至横江。粲即 送粮仗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先是,安北鄱阳王范亦自合肥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与其世 子嗣帅江西之衆赴都,屯于张公洲,待上流诸军。至是,之高 遣船度仲礼,与粲合军进屯新林王游苑。粲建议推仲礼爲大都 督,报下流衆军。裴之高自以年位高,耻居其下。乃云:“柳 节下已是州将,何须我复鞭板。”累日不决。粲乃抗言于衆曰: “今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政以久捍边疆, 先爲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 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贵在将 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齿,岂应复挟私以阻 大计。粲请爲诸君解释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之高泣 曰:“吾荷国荣,自应帅先士卒,顾恨衰老,不能效命,企望 柳使君共平凶逆。前谓衆议已定,无俟老夫尔。若必有疑,当 剖心相示。”于是诸将定议,仲礼方得进军。次新亭,贼列阵 于中兴寺,相持至晚各解归。
是夜,仲礼入粲营部分衆军,旦日将战,诸将各有据守。 令粲顿青塘,当石头中路。粲虑栅垒未立,贼争之,颇以爲惮, 谓仲礼曰:“下官才非御侮,直欲以身徇国,节下善量其宜, 不可致有亏丧。”仲礼曰:“青塘立营,迫近淮渚,欲以粮储 船乘尽就迫之。此事大,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差军相助。” 粲帅所部水陆俱进。时昏雾,军人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 半,垒栅至晓未合。景登禅灵寺门,望粲营未立,便率锐卒来 攻。军败,乘胜入营,左右高冯牵粲避贼,粲不动,兵死略尽, 遂见害。粲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 数百人。贼传粲首阙下,以示城内。简文闻之流涕,谓御史中 丞萧恺曰:“社稷所寄,唯在韦公,如何不幸,先死行阵。” 诏赠护军将军。元帝平侯景,追諡忠贞。
列传·卷五十九
江淹 任昉 王僧孺
江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人也。父康之,南沙令,雅有才思。 淹少孤贫,常慕司马长卿、梁伯鸾之爲人,不事章句之学,留 情于文章。早爲高平檀超所知,常升以上席,甚加礼焉。
起家南徐州从事,转奉朝请。宋建平王景素好士,淹随景 素在南兖州。广陵令郭彦文得罪,辞连淹,言受金,淹被系狱。 自狱中上书曰:
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庶女告天,振风袭于齐 台。下官每读其书,未尝不废卷流涕。何者?士有一定之论, 女有不易之行。信而见疑,贞而爲戮,是以壮夫义士伏死而不 顾者以此也。下官闻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谓徒虚语,乃今知 之。伏愿大王暂停左右,少加矜察。
下官本蓬户桑枢之人,布衣韦带之士,退不饰诗书以惊愚, 进不买声名于天下。日者,谬得升降承明之阙,出入金华之殿, 何尝不局影凝严,侧身扃禁者乎。窃慕大王之义,复爲门下之 宾,备鸣盗浅术之馀,豫三五贱伎之末。大王惠以恩光,顾以 顔色,实佩荆卿黄金之赐,窃感豫让国士之分矣。常欲结缨伏 剑,少谢万一,剖心摩踵,以报所天。不图小人固陋,坐贻谤 缺,迹坠昭宪,身限幽圄,履影吊心,酸鼻痛骨。下官闻亏名 爲辱,亏形次之,是以每一念来,忽若有遗;加以涉旬月,迫 季秋,天光沈阴,左右无色,身非木石,与狱吏爲伍。此少卿 所以仰天捶心,泣尽而继之以血者也。下官虽乏乡曲之誉,然 尝闻君子之行矣:其上则隐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则 结绶金马之庭,高议云台之上;退则虏南越之君,系单于之颈。 俱啓丹册,并图青史。宁争分寸之末,竞锥刀之利哉!下官闻 积毁销金,积谗摩骨,远则直生取疑于盗金,近则伯鱼被名于 不义。彼之二才,犹或如是,况在下官,焉能自免?昔上将之 耻,绛侯幽狱,名臣之羞,史迁下室,至如下官,当何言哉。 夫以鲁连之智,辞禄而不反,接舆之贤,行歌而忘归,子陵闭 关于东越,仲蔚杜门于西秦,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虚, 罪得其实,亦当钳口吞舌,伏匕首以殒身,何以见齐鲁奇节之 人,燕赵悲歌之士乎。
方今圣历钦明,天下乐业,青云浮洛,荣光塞河,西洎临 洮、狄道,北距飞狐、阳原,莫不寖仁沐义,照景饮醴,而下 官抱痛圜门,含愤狱户,一物之微,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 明白,则梧丘之魂不愧于沈首,鹄亭之鬼无恨于灰骨。景素览 书,即日出之。寻举南徐州秀才,对策上第,再迁府主簿。
景素爲荆州,淹从之镇。少帝即位,多失德,景素专据上 流,咸劝因此举事。淹每从容进谏,景素不纳。及镇京口,淹 爲镇军参军,领南东海郡丞。景素与腹心日夜谋议,淹知祸机 将发,乃赠诗十五首以讽焉。会东海太守陆澄丁艰,淹自谓郡 丞应行郡事,景素用司马柳世隆。淹固求之,景素大怒,言于 选部,黜爲建安吴兴令。
及齐高帝辅政,闻其才,召爲尚书驾部郎、骠骑参军事。 俄而荆州刺史沈攸之作乱,高帝谓淹曰:“天下纷纷若是,君 谓何如?”淹曰:“昔项强而刘弱,袁衆而曹寡,羽卒受一剑 之辱,绍终爲奔北之虏,此所谓‘在德不在鼎’,公何疑哉。” 帝曰:“试爲我言之。”淹曰:“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 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人望所归,四胜也; 奉天子而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有威无恩, 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 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而终爲我获焉。”帝笑 曰:“君谈过矣。”
桂阳之役,朝廷周章,诏檄久之未就。齐高帝引淹入中书 省,先赐酒食,淹素能饮啖,食鹅炙垂尽,进酒数升讫,文诰 亦办。相府建,补记室参军。高帝让九锡及诸章表,皆淹制也。 齐受禅,复爲骠骑豫章王嶷记室参军。
建元二年,始置史官,淹与司徒左长史檀超共掌其任,所 爲条例,并爲王俭所驳,其言不行。淹任性文雅,不以着述在 怀,所撰十三篇竟无次序。又领东武令,参掌诏策。后拜中书 侍郎,王俭尝谓曰:“卿年三十五,已爲中书侍郎,才学如此, 何忧不至尚书金紫。所谓富贵卿自取之,但问年寿何如尔。” 淹曰:“不悟明公见眷之重。”
永明三年,兼尚书左丞。时襄阳人开古冢,得玉镜及竹简 古书,字不可识。王僧虔善识字体,亦不能谙,直云似是科斗 书。淹以科斗字推之,则周宣王之前也。简殆如新。
少帝初,兼御史中丞。明帝作相,谓淹曰:“君昔在尚书 中,非公事不妄行,在官宽猛能折衷。今爲南司,足以振肃百 僚也。”淹曰:“今日之事,可谓当官而行,更恐不足仰称明 旨尔。”于是弹中书令谢朏、司徒左长史王缋、护军长史庾弘 远,并以托疾不预山陵公事。又奏收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 史阴智伯,并赃货巨万,辄收付廷尉。临海太守沈昭略、永嘉 太守庾昙隆及诸郡二千石并大县官长,多被劾,内外肃然。明 帝谓曰:“自宋以来,不复有严明中丞,君今日可谓近世独步。” 累迁秘书监,侍中,卫尉卿。初,淹年十三时,孤贫,常 采薪以养母,曾于樵所得貂蝉一具,将鬻以供养 。其母曰 : “此故汝之休征也,汝才行若此,岂长贫贱也,可留待得侍中 着之。”至是果如母言。
永元中,崔慧景举兵围都,衣冠悉投名刺,淹称疾不往。 及事平,时人服其先见。
东昏末,淹以秘书监兼卫尉,又副领军王莹。及梁武至新 林,淹微服来奔,位相国右长史。天监元年,爲散骑常侍、左 卫将军,封临沮县伯。淹乃谓子弟曰:“吾本素宦,不求富贵, 今之忝窃,遂至于此。平生言止足之事,亦以备矣。人生行乐, 须富贵何时。吾功名既立,正欲归身草莱耳。”以疾迁金紫光 禄大夫,改封醴陵伯,卒。武帝爲素服举哀,諡曰宪。
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云爲宣城太守时罢归,始 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 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 都尽。”顾见丘迟谓曰:“馀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 尔淹文章踬矣。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 “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 授之。尔后爲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凡所着述,自撰爲 前后集,并齐史十志,并行于世。尝欲爲赤县经以补山海之阙, 竟不成。子蒍嗣。
任昉字彦升,乐安博昌人也。父遥,齐中散大夫。遥兄遐 字景远,少敦学业,家行甚谨,位御史中丞、金紫光禄大夫。 永明中,遐以罪将徙荒裔,遥怀名请诉,言泪交下,齐武帝闻 而哀之,竟得免。
遥妻河东裴氏,高明有德行,尝昼卧,梦有五色采旗盖四 角悬铃,自天而坠,其一铃落入怀中,心悸因而有娠。占者曰: “必生才子。”及生昉,身长七尺五寸,幼而聪敏,早称神 悟。四岁诵诗数十篇,八岁能属文,自制月仪,辞义甚美。褚 彦回尝谓遥曰:“闻卿有令子,相爲喜之。所谓百不爲多,一 不爲少。”由是闻声藉甚。年十二,从叔晷有知人之量,见而 称其小名曰:“阿堆,吾家千里驹也。”昉孝友纯至,每侍亲 疾,衣不解带,言与泪并,汤药饮食必先经口。
初爲奉朝请,举兖州秀才,拜太学博士。永明初,卫将军 王俭领丹阳尹,复引爲主簿。俭每见其文,必三复殷勤,以爲 当时无辈,曰:“自傅季友以来,始复见于任子。若孔门是用, 其入室升堂。”于是令昉作一文,及见,曰:“正得吾腹中之 欲。”乃出自作文,令昉点正,昉因定数位 。俭拊几叹曰 : “后世谁知子定吾文!”其见知如此。
后爲司徒竟陵王记室参军。时琅邪王融有才俊,自谓无对 当时,见昉之文,怳然自失。以父丧去官,泣血三年,杖而后 起。齐武帝谓昉伯遐曰:“闻昉哀瘠过礼,使人忧之,非直亡 卿之宝,亦时才可惜。宜深相全譬。”遐使进饮食,当时勉励, 回即欧出。昉父遥本性重槟榔,以爲常饵,临终尝求之,剖百 许口,不得好者,昉亦所嗜好,深以爲恨,遂终身不尝槟榔。 遭继母忧,昉先以毁瘠,每一恸绝,良久乃苏,因庐于墓侧, 以终丧礼。哭泣之地,草爲不生。昉素强壮,腰带甚充,服阕 后不复可识。
齐明帝深加器异,欲大相擢引,爲爱憎所白,乃除太子步 兵校尉,掌东宫书记。齐明帝废郁林王,始爲侍中、中书监、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封宣城郡 公,使昉具草。帝恶其辞斥,甚愠,昉亦由是终建武中位不过 列校。
昉尤长爲笔,颇慕傅亮才思无穷,当时王公表奏无不请焉。 昉起草即成,不加点窜。沈约一代辞宗,深所推挹。永元中, 纡意于梅虫儿,东昏中旨用爲中书郎。谢尚书令王亮,亮曰: “卿宜谢梅,那忽谢我。”昉惭而退。末爲司徒右长史。
梁武帝克建邺,霸府初开,以爲骠骑记室参军,专主文翰。 每制书草,沈约辄求同署。尝被急召,昉出而约在,是后文笔, 约参制焉。
始梁武与昉遇竟陵王西邸,从容谓昉曰:“我登三府,当 以卿爲记室。”昉亦戏帝曰:“我若登三事,当以卿爲骑兵。” 以帝善骑也。至是引昉符昔言焉 。昉奉笺云:“昔承清宴, 属有绪言,提挈之旨,形乎善谑。岂谓多幸,斯言不渝。”盖 爲此也。梁台建,禅让文诰,多昉所具。
奉世叔父母不异严亲,事兄嫂恭谨。外氏贫阙,恒营奉供 养。禄奉所收,四方饷遗,皆班之亲戚,即日便尽。性通脱, 不事仪形,喜愠未尝形于色,车服亦不鲜明。
武帝践阼,历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出爲义兴太守。岁 荒民散,以私奉米豆爲粥,活三千馀人。时産子者不举,昉严 其制,罪同杀人。孕者供其资费,济者千室。在郡所得公田奉 秩八百余石,昉五分督一,余者悉原,儿妾食麦而已。友人彭 城到溉、溉弟洽从昉共爲山泽游。及被代登舟,止有绢七匹, 米五石。至都无衣,镇军将军沈约遣裙衫迎之。
重除吏部郎,参掌大选,居职不称。寻转御史中丞、秘书 监。自齐永元以来,秘阁四部,篇卷纷杂,昉手自雠校,由是 篇目定焉。
出爲新安太守,在郡不事边幅,率然曳杖,徒行邑郭。人 通辞讼者,就路决焉。爲政清省,吏人便之。卒于官,唯有桃 花米二十石,无以爲敛。遗言不许以新安一物还都,杂木爲棺, 浣衣爲敛。阖境痛惜,百姓共立祠堂于城南,岁时祠之。武帝 闻问,方食西苑绿沈瓜,投之于盘,悲不自胜 。因屈指曰 : “昉少时常恐不满五十,今四十九,可谓知命。”即日举哀, 哭之甚恸。追赠太常,諡曰敬子。
昉好交结,奖进士友,不附之者亦不称述,得其延誉者多 见升擢,故衣冠贵游莫不多与交好,坐上客恒有数十。时人慕 之,号曰任君,言如汉之三君也。在郡尤以清洁着名,百姓年 八十以上者,遣户曹掾访其寒温。尝欲营佛斋,调枫香二石, 始入三斗,便出教长断,曰:“与夺自己,不欲贻之后人。” 郡有蜜岭及杨梅,旧爲太守所采,昉以冒险多物故,即时停绝, 吏人咸以百馀年未之有也。爲家诫,殷勤甚有条贯。陈郡殷芸 与建安太守到溉书曰:“哲人云亡,仪表长谢。元龟何寄,指 南何托?”其爲士友所推如此。
昉不事生産,至乃居无室宅。时或讥其多乞贷,亦随复散 之亲故,常自叹曰:“知我者亦以叔则,不知我者亦以叔则。” 既以文才见知,时人云“任笔沈诗”。昉闻甚以爲病 。晚节转 好着诗,欲以倾沈,用事过多,属辞不得流便,自尔都下士 子慕之,转爲穿凿,于是有才尽之谈矣。博学,于书无所不见, 家虽贫,聚书至万馀卷,率多异本。及卒后,武帝使学士贺纵 共沈约勘其书目,官无者就其家取之。所着文章数十万言,盛 行于时。东海王僧孺尝论之,以爲“过于董生、扬子。昉乐人 之乐,忧人之忧,虚往实归,忘贫去吝,行可以厉风俗,义可 以厚人伦,能使贪夫不取,懦夫有立”。其见重如此。
列传·卷六十
范岫 傅昭 孔休源 江革 徐勉 许懋 殷钧
岫幼而好学,早孤,事母以孝闻。外祖顔延之早相题目, 以爲中外之宝。蔡兴宗临荆州,引爲主簿。及蔡将卒,以岫贫 乏,遗旨赐钱二十万,固辞拒之。
仕齐爲太子家令。文惠太子之在东宫,沈约之徒以文才见 引,岫亦预焉。岫文虽不逮约,而名行爲时辈所与。博涉多通, 尤悉魏、晋以来吉凶故事。约常称曰:“范公好事该博,胡广 无以加。”南乡范云谓人曰:“诸君进止威仪,当问范长头。” 以岫多识前代旧事也。
迁国子博士。岫长七尺八寸,姿容奇伟。永明中,魏使至, 诏妙选朝士有辞辩者,接使于界首,故以岫兼淮阴长史迎焉。 入爲尚书左丞。丁母忧,居丧过礼。朝廷频起,并不拜。朝廷 亮其哀款,得终丧制。出爲安成内史,创立钧折行仓,公私弘 益。征黄门侍郎,兼御史中丞,吏将送一无所纳。永元末,爲 辅国将军、冠军晋安王长史,行南徐州事。梁武帝平建邺,承 制征爲尚书吏部郎,参大选。天监五年,爲散骑常侍、光禄大 夫,侍皇太子,给扶。累迁祠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卒官。
岫恭敬俨恪,进止以礼,自亲丧后,蔬食布衣以终身。每 所居官,恒以廉洁着称。爲长城令时,有梓材巾箱,至数十年, 经贵遂不改易。在晋陵唯作牙管笔一双,犹以爲费。所着文集、 礼论、杂仪、字训行于世。二子褒、伟。
傅昭字茂远,北地灵州人,晋司隶校尉咸七世孙也。祖和 之,父淡,善三礼,知名宋世。淡事宋竟陵王诞,诞反坐诛。
昭六岁而孤,哀毁如成人,爲外祖所养。十岁,于朱雀航 卖历日,雍州刺史袁顗见而奇之。顗尝来昭所,昭读书自若, 神色不改。顗叹曰:“此儿神情不凡,必成佳器。”司徒建安 王休仁闻而悦之,固欲致昭。昭以宋氏多故,遂不往。或有称 昭于廷尉虞愿,乃遣车迎昭。时愿宗人通之在坐,并当时名流。 通之贻昭诗曰:“英妙擅山东,才子倾洛阳,清尘谁能嗣,及 尔遘遗芳。”太原王延秀荐昭于丹阳尹袁粲,深见礼,辟爲郡 主簿,使诸子从昭受学。会明帝崩,粲造哀策文,乃引昭定其 所制,昭有其半焉。粲每经昭户,辄叹曰:“经其户寂若无人, 披其帷其人斯在,岂非名贤。”寻爲总明学士、奉朝请。
齐永明中,累迁尚书仪曹郎。先是御史中丞刘休荐昭于齐 武帝,永明初,以昭爲南郡王侍读。王嗣帝位,故时臣隶争求 权宠,唯昭及南阳宗夬保身而已,守正无所参入,竟不罹祸。 明帝践阼,引昭爲中书通事舍人。时居此职者,皆权倾天下, 昭独廉静无所干豫,器服率陋,身安粗糲。常插烛板床,明帝 闻之,赐漆合烛盘,敕曰:“卿有古人之风,故赐卿古人之物。” 累迁尚书左丞。
梁武帝素重昭,梁台建,以爲给事黄门侍郎,领着作,兼 御史中丞。天监三年,兼五兵尚书,参选事。四年即真。历位 左户尚书,安成内史。郡自宋来,兵乱相接,府舍称凶。每昏 旦间,人鬼相触,在任者鲜以吉终。及昭至,有人夜见甲兵出, 曰:“傅公善人,不可侵犯。”乃腾虚而去。有顷风雨总至, 飘郡听事入隍中,自是郡遂无患,咸以昭贞正所致。郡溪无鱼, 或有暑月荐昭鱼者,昭既不纳,又不欲拒,遂餧于门侧。郡多 猛兽爲害,常设槛阱,昭曰:“人不害猛兽,猛兽亦不害人。” 乃命去槛阱,猛兽竟不爲害。
历秘书监,太常卿,迁临海太守。郡有蜜岩,前后太守皆 自封固,专收其利。昭以周文之囿,与百姓共之,大可喻小, 乃教勿封。县令尝饷栗,置绢于薄下,昭笑而还之。普通五年, 爲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
昭所莅官,常以清静爲政,不尚严肃。居朝廷,无所请谒, 不畜私门生,不交私利。终日端居,以书记爲乐,虽老不衰。 博极古今,尤善人物,魏、晋以来,官宦簿阀,姻通内外,举 而论之,无所遗失,世称爲学府。性尤笃慎,子妇尝得家饷牛 肉以进昭,昭召其子曰:“食之则犯法,告之则不可。取而埋 之。”其居身行己,不负闇室,类皆如此。后进宗其学,重其 道,人人自以爲不逮。卒,諡曰贞。
长子諝,位尚书郎,湘东王外兵参军。諝子准有文才,梁 宣帝时,位度支尚书。
昭弟映字徽远,三岁而孤。兄弟友睦,修身励行,非礼不 动。始昭之守临海,陆倕饯之,宾主俱欢,日暮不反。映以昭 年高,不可连夜极乐,乃自往候接,同乘而归。兄弟并已斑白, 时人美而服焉。及昭卒,映丧之如父,年踰七十,哀戚过礼, 服制虽除,每言辄恸。天监中,位乌程令,卒于太中大夫。子 弘。
孔休源字庆绪,会稽山阴人,晋尚书冲之八世孙,冲即开 府仪同三司愉之世父也。曾祖遥之,宋尚书水部郎。父佩,齐 通直郎。
休源十一而孤,居丧尽礼,每见父手所写书,必哀恸流涕 不能自胜,见者莫不爲之垂泣。后就吴兴沈麟士受经,略通大 义。州举秀才,太尉徐孝嗣省其策,深善之,谓同坐曰:“董 仲舒、华令思何以尚此,可谓后生之准的也。观此足称王佐之 才。”琅邪王融雅相友善,乃荐之于司徒竟陵王,爲西邸学士。
梁台建,与南阳刘之遴同爲太学博士,当时以爲美选。休 源初到都,寓于宗人少府孔登。曾以祠事入庙,侍中范云一与 相遇,深加褒赏,曰:“不期忽觏清顔,顿祛鄙吝,观天披雾, 验之今日。”后云命驾到少府,登便拂筵整带,谓当诣己,备 水陆之品。云驻箸命休源,及至,命取其常膳,止有赤仓米饭, 蒸鲍鱼。云食休源食,不举主人之馔。高谈尽日,同载还家。 登深以爲愧。尚书令沈约当朝贵显,轩盖盈门,休源或时后来, 必虚襟引接,处之坐右,商略文义。其爲通人所推如此。
武帝尝问吏部尚书徐勉求一有学艺解朝仪者,爲尚书仪曹 郎,勉曰:“孔休源识见清通,详练故事,自晋、宋起居注, 诵略上口。”武帝亦素闻之,即日除兼尚书仪曹郎。时多所改 作,每逮访前事,休源即以所诵记随机断决,曾无疑滞。吏部 郎任昉常谓之爲“孔独诵”。
迁建康狱正,平反辩析,时罕冤人。后有选人爲狱司者, 帝常引休源以励之。除中书舍人。后爲尚书左丞,弹肃礼闱, 雅允朝望。时周舍撰礼疑义,自汉、魏至于齐、梁,并皆搜采, 休源所有奏议,咸预编录。再迁长兼御史中丞,正色直绳,无 所回避,百僚惮之。
后爲晋安王长史、南郡太守,行荆州府州事。帝谓曰 : “荆州总上流冲要,义高分陕,今以十岁儿委卿,善匡翼之,勿 惮周昌之举也。”乃敕晋安王曰:“孔休源人伦仪表,汝年尚 幼,当每事师之。”寻始兴王憺代镇荆州,复爲憺府长史,太 守、行府事如故。在州累政,甚有政绩,平心决断,请托弗行。 帝深嘉之。历秘书监,复爲晋安王府长史、南兰陵太守,别敕 专行南徐州事。休源累佐名蕃,甚得人誉,王深相倚仗,常于 中斋别施一榻,云“此是孔长史坐”,人莫得预焉,其见敬如 此。历都官尚书。
普通七年,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薨,武帝与群臣议代居州任 者,时贵戚王公咸望迁授。帝曰:“朕已得人,孔休源才识通 敏,实应此选。”乃授宣惠将军、监扬州事。休源初爲临川王 行佐,及王薨而管州任,时论荣之。神州都会,簿领殷繁,休 源剖断如流,傍无私谒。
中大通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在州昼决辞讼,夜览坟籍。 每车驾巡幸,常以军国事委之。昭明太子薨,有敕夜召休源入 宴居殿与群公参定谋议,立晋安王纲爲皇太子。自公卿珥貂插 笔奏决于休源前,休源怡然无愧,时人名爲兼天子。四年,卒, 遗令薄葬,节朔荐蔬菲而已。帝爲之流涕,顾谢举曰:“孔休 源居职清忠,方欲共康政道,奄至陨没,朕甚痛之。”举曰: “此人清介强直,臣窃爲陛下惜之。”諡曰贞子。
休源风范强正,明练政体,常以天下爲己任。武帝深委仗 之。累居显职,性缜密,未尝言禁中事。聚书盈七千卷,手自 校练。凡奏议弹文勒成十五卷。
长子云章颇有父风,位东扬州别驾。少子宗范聪敏有识度, 位中书郎。
江革字休映,济阳考城人也。祖齐之,宋都水使者,尚书 金部郎。父柔之,齐尚书仓部郎,有孝行,以母忧毁卒。
革幼而聪敏,早有才思,六岁便解属文。柔之深加赏器, 曰:“此儿必兴吾门。”九岁丁父艰,与第四弟观同生,少孤 贫,傍无师友,兄弟自相训勖,读书精力不倦。十六丧母,以 孝闻。服阕,与观俱诣太学,补国子生,举高第。齐中书郎王 融、吏部郎谢朓雅相钦重。朓尝行还过候革,时大寒雪,见革 弊絮单席,而耽学不倦,嗟叹久之,乃脱其所着襦,并手割半 毡与革充卧具而去。司徒竟陵王闻其名,引爲西邸学士。
弱冠举南徐州秀才。时豫章胡谐之行州事,王融与谐之书 令荐革。谐之方贡琅邪王泛,便以革代之。仆射江祏深相引接, 祏爲太子詹事,啓革爲丞。祏时权倾朝右,以革才堪经国,令 参掌机务,诏诰文檄皆委以具。革防杜形迹,外人不知。祏诛, 宾客皆罹其罪,革独以智免。除尚书驾部郎。
中兴元年,梁武帝入石头,时吴兴太守袁昂据郡拒义不从, 革制书与昂,于坐立成,辞义典雅,帝深赏叹之,令与徐勉同 掌书记。建安王爲雍州刺史,表求管记,以革爲征北记室参军, 带中庐令。与弟观少长共居,不忍离别,苦求同行。以观爲征 北行参军,兼记室。时吴兴沈约、乐安任昉与革书云:“比闻 雍府妙选英才,文房之职,总卿昆季,可谓驭二龙于长途,骋 骐骥于千里。”途次江夏,观卒。革在雍州,爲府王所礼,款 若布衣。 后爲建康正,频迁秣陵、建康令,爲政明肃,豪强惮之。 历中书舍人,尚书左丞,晋安王长史、寻阳太守,行江州府事。 徙庐陵王长史,太守、行事如故。以清严爲属城所惮。时少王 行事,多倾意于签帅,革以正直自居,不与典签赵道智坐。道 智因还都啓事,面陈革堕事好酒,以琅邪王昙聪代爲行事。南 州士庶爲之语曰:“故人不道智,新人佞散骑,莫知度不度, 新人不如故。”迁御史中丞,弹奏豪权,一无所避。
后爲镇北豫章王长史、广陵太守。时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降 附,革被敕随府王镇彭城。城既失守,革素不便马,泛舟而还。 途经下邳,爲魏人所执。魏徐州刺史安丰王延明闻革才名,厚 加接待。革称脚疾不拜,延明将害之,见革辞色严正,更加敬 重。时祖搄同被拘絷,延明使搄作欹器漏刻铭,革唾駡搄曰: “卿荷国厚恩,已无报答,乃爲虏立铭,孤负朝廷。”延明闻 之,乃令革作丈八寺碑并祭彭祖文,革辞以囚执既久,无复心 思。延明将加棰扑,革厉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不能杀身报 主,今日得死爲幸,誓不爲人执笔。”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 给脱粟三升,仅馀性命。会魏帝请中山王元略反北,乃放革及 祖搄还朝。上大宴,举酒劝革曰:“卿那不畏延明害?”对曰: “臣行年六十,死不爲夭,岂畏延明。”帝曰:“今日始见苏 武之节。”于是以爲太尉临川王长史。
时帝惑于佛教,朝贤多啓求受戒。革精信因果,而帝未知, 谓革不奉佛法,乃赐革觉意诗五百字,云:“唯当勤精进,自 强行胜修,岂可作底突,如彼必死囚。以此告江革,并及诸贵 游。”又手敕曰:“果报不可不信,岂得底突如对元延明邪。” 革因乞受菩萨戒。
时武陵王纪在东州,颇骄纵,上以臧盾性弱,不能匡正, 召革慰遣,乃除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行府州事。革门生故 吏家多在东,闻革应至,并赉持缘道迎候。革曰:“我通不受 饷,不容独当故人筐篚。”至镇唯资公俸,食不兼味。郡境殷 广,辞讼日数百,革分判辩析,曾无疑滞,人安吏畏,百城震 恐。琅邪王骞爲山阴令,赃货狼籍,望风自解。府王惮之。每 侍燕,言论必以诗、书,王因此耽学好文。典签沈炽文以王所 制诗呈武帝,帝谓仆射徐勉曰:“革果称职。”乃除都官尚书。 将还,赠遗一无所受,送故依旧订舫,革并不纳,唯乘台所给 一舸。舸艚偏欹,不得安卧。或请济江徙重物以迮轻艚,革既 无物,乃于西陵岸取石十馀片以实之。其清贫如此。
寻监吴郡,时境内荒俭,劫盗公行。革至郡唯有公给仗身 二十人,百姓皆惧不能静寇,革反省游军尉,百姓逾恐。革乃 广施恩惠,盗贼静息。
武陵王出镇江州,乃曰:“我得江革文,得革清贫,岂能 一日忘之,当与其同饱。”乃表革同行。除南中郎长史、寻阳 太守。征入爲度支尚书。好奖进闾阎,爲后生延誉,由是衣冠 士子翕然归之。时尚书令何敬容掌选,序用多非其人。革性强 直,每朝宴恒有褒贬,以此爲权贵所疾。乃谢病还家,除光禄 大夫,优游闲放,以文酒自娱。卒,諡曰强子。有集二十卷行 于世。革历官八府长史,四王行事,三爲二千石,傍无姬侍, 家徒壁立,时以此高之。长子行敏早卒,次子德藻。
德藻字德藻,好学,美风仪,身长七尺四寸。性至孝,事 亲尽礼。与异産昆弟居,恩惠甚笃。涉猎经籍,善属文。仕梁 爲尚书比部郎,以父忧去职。服阕后,容貌毁瘠,如居丧时。
及陈武帝受禅,爲秘书监,兼尚书左丞。寻以本官兼中书 舍人。天嘉中,兼散骑常侍,与中书郎刘师知使齐,着北征道 里记三卷。还除太子中庶子。迁御史中丞,坐公事免。后自求 宰县,补新渝令。政尚恩惠,颇有异绩。卒于官,文帝赠散骑 常侍。文笔十五卷。子椿亦善属文,位尚书右丞。
德藻弟从简,少有文情,年十七,作采荷调以刺何敬容, 爲当时所赏。位司徒从事中郎。侯景乱,爲任约所害。子兼叩
头流血,乞代父命,以身蔽刃,遂俱见杀,天下痛之。
列传·卷六十一
陈伯之 陈庆之 兰钦
陈伯之,济阴睢陵人也。年十三四,好着獭皮冠,带刺刀, 候邻里稻熟,辄偷刈之。尝爲田主所见,呵之曰:“楚子莫动!” 伯之曰:“君稻幸多,取一担何苦。”田主将执之。因拔刀而 进,曰:“楚子定何如!”田主皆反走,徐担稻而归。及年长, 在锺离数爲劫盗,尝授面觇人船,船人斫之,获其左耳。后随 乡人车骑将军王广之,广之爱其勇,每夜卧下榻,征伐常将自 随。频以战功,累迁骠骑司马,封鱼复县伯。
梁武起兵,东昏假伯之节,督前驱诸军事、豫州刺史,转 江州,据寻阳以拒梁武。郢城平,武帝使说伯之,即以爲江州 刺史。子武牙爲徐州刺史。伯之虽受命,犹怀两端。帝及其犹 豫逼之,伯之退保南湖,然后归附,与衆军俱下。建康城未平, 每降人出,伯之辄唤与耳语。帝疑其复怀翻覆,会东昏将郑伯 伦降,帝使过伯之,谓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诱卿,须卿 降,当生割卿手脚。卿若不降,复欲遣刺客杀卿。”伯之大惧, 自是无异志矣。城平,封丰城县公,遣之镇。
伯之不识书,及还江州,得文牒辞讼,唯作大诺而已。有 事,典签传口语,与夺决于主者。
伯之与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承忠并有旧,缮经藏伯之息 免祸,伯之尤德之。及在州,用缮爲别驾,承忠爲记室参军。 河南褚緭,都下之薄行者,武帝即位,频造尚书范云。云不好 緭,坚拒之。緭益怒,私语所知曰:“建武以后,草泽底下悉 成贵人,吾何罪而见弃。今天下草创,丧乱未可知。陈伯之拥 强兵在江州,非代来臣,有自疑之意。且复荧惑守南斗,讵非 爲我出?今者一行,事若无成,入魏,何减作河南郡。”于是 投伯之书佐王思穆事之,大见亲狎。及伯之乡人朱龙符爲长流 参军,并乘伯之愚闇,恣行奸险。
伯之子武牙时爲直合将军,武帝手疏龙符罪亲付武牙,武 牙封示伯之。帝又遣代江州别驾邓缮,伯之并不受命,曰 : “龙符健儿,邓缮在事有绩。台所遣别驾,请以爲中从事。”缮 于是日夜说伯之云:“台家府库空竭,无复器仗,三仓无米。 此万世一时,机不可失。”緭、承忠等每赞成之。伯之谓缮: “今段啓卿,若复不得,便与卿共下。”使反,武帝敕部内一 郡处缮。伯之于是集府州佐史,谓曰:“奉齐建安王教,率江 北义勇十万已次六合,见使以江州见力运粮速下。我荷明帝厚 恩,誓以死报。”使緭诈爲萧宝寅书以示僚佐,于听事前爲坛, 杀牲以盟。伯之先歃,长史以下次第歃。緭说伯之:“今举大 事,宜引人望。程元冲不与人同心;临川内史王观,僧虔之孙, 人身不恶,可召爲长史,以代元冲。”伯之从之,仍以緭爲寻 阳太守,承忠辅义将军,龙符豫州刺史。
豫章太守郑伯伦起郡兵拒守。程元冲既失职,于家合率数 百人,使伯之典签吕孝通、戴元则爲内应。伯之每旦常作伎, 日晡辄卧,左右仗身皆休息。元冲因其解弛,从北门入,径至 听事前。伯之闻叫,自率出荡。元冲力不能敌,走逃庐山。
伯之遣使还报武牙兄弟,武牙等走盱眙,盱眙人徐文安、 庄兴绍、张显明邀击之,不能禁,反见杀。武帝遣王茂讨伯之, 败走,间道亡命出江北,与子武牙及褚緭俱入魏。魏以伯之爲 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光禄大夫、 曲江县侯。 天监四年,诏太尉临川王巨集北侵,巨集命记室丘迟私与之书 曰:
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爲世 出。弃燕雀之毛羽,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时主, 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 一旦爲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 迷猖蹶,以至于此。
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 此将军之所知,非假仆一二谈也。昔朱鲔涉血于友于,张绣倳 刃于爱子,汉主不以爲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 而勋重于当代。夫迷涂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 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堂未 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当今功臣名将,雁行有 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 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腼顔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 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号中原, 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焦烂。况僞孽昏狡,自相夷戮,部 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县首藳街。而将军鱼游于 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鹦乱飞。见故国之旗 鼓,感生平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恨。所以廉公之思赵将, 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 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 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 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 方吊人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 其详之。伯之得书,乃于寿阳拥衆八千归降。武牙爲魏人所杀。 伯之既至,以爲平北将军、西豫州刺史、永新县侯。未之 任。复爲骁骑将军,又爲太中大夫。久之,卒于家。其子犹有 在魏者。
褚緭在魏,魏人欲用之。魏元会,緭戏爲诗曰:“帽上着 笼冠,緭上着朱衣,不知是今是,不知非昔非。”魏人怒,出 爲始平太守。日日行猎,堕马而死。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人也。幼随从梁武帝。帝性好碁, 每从夜至旦不辍,等辈皆寐,唯庆之不寝,闻呼即至,甚见亲 赏。从平建邺,稍爲主书,散财聚士,恒思立效。除奉朝请。
普通中,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于彭城求入内附,以庆之爲武 威将军,与胡龙牙、成景隽率诸军应接。还除宣猛将军、文德 主帅,仍率军送豫章王综入镇徐州。魏遣安丰王元延明、临淮 王元彧率衆十万来拒。延明先遣其别将丘大千观兵近境,庆之 击破之。后豫章王弃军奔魏,庆之乃斩关夜退,军士获全。
普通七年,安西将军元树出征寿春,除庆之假节、总知军 事。魏豫州刺史李宪遣其子长钧别筑两城相拒,庆之攻拔之, 宪力屈遂降,庆之入据其城。转东宫直合。
大通元年,隶领军曹仲宗伐涡阳,魏遣常山王元昭等来援, 前军至驼涧,去涡阳四十里。韦放曰:“贼锋必是轻锐,战捷 不足爲功;如不利,沮我军势,不如勿击。”庆之曰:“魏人 远来,皆已疲倦,须挫其气,必无不败之理。”于是与麾下五 百骑奔击,破其前军,魏人震恐。庆之还共诸将连营西进,据 涡阳城,与魏相持,自春至冬,各数十百战。师老气衰,魏之 援兵复欲筑垒于军后。仲宗等恐腹背受敌,谋退。庆之杖节军 门,曰:“须虏围合,然后与战;若欲班师,庆之别有密敕。” 仲宗壮其计,乃从之 。魏人掎角作十三城,庆之陷其四垒。 九城兵甲犹盛,乃陈其俘馘,鼓噪攻之,遂奔溃,斩获略尽, 涡水咽流。诏以涡阳之地置西徐州。衆军乘胜前顿城父。武帝 嘉焉,手诏慰勉之。
列传·卷六十二
贺瑒 司马褧 朱异 顾协 徐摛 鲍泉
瑒少聪敏,齐时沛国刘瓛爲会稽府丞,见瑒深器异之。尝 与俱造吴郡张融,指瑒谓曰:“此生将来爲儒者宗矣。”荐之 爲国子生,举明经。后爲太学博士。
梁天监初,爲太常丞,有司举修宾礼,召见说礼义。武帝 异之,诏朝朔望,预华林讲。四年,初开五馆,以瑒兼五经博 士。别诏爲皇太子定礼,撰五经义。时武帝方创定礼乐,瑒所 建议多见施行。七年,拜步兵校尉,领五经博士。卒于馆。所 着礼、易、老、庄讲疏,朝廷博士议数百篇,宾礼仪注一百四 十五卷。
瑒于礼尤精,馆中生徒常数百,弟子明经对策至数十人。 二子革、季,弟子琛,并传瑒业。
革字文明,少以家贫,躬耕供养,年二十,始辍耒就父受 业,精力不怠。有六尺方床,思义未达,则横卧其上,不尽其 义,终不肯食。通三礼。及长,遍治孝经、论语、毛诗、左传, 爲兼太学博士。长七尺八寸,雍容都雅,吐纳蕴藉。敕于永福 省爲邵陵、湘东、武陵三王讲礼。后爲国子博士,于学讲授, 生徒常数百人。出爲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参军,带江陵令。王于 州置学,以革领儒林祭酒,讲三礼,荆楚衣冠听者甚衆。前后 再监南平郡,爲人吏所怀。寻兼平西长史、南郡太守。革至孝, 常恨食禄代耕,不及爲养。在荆州历爲郡县,所得俸秩,不及 妻孥,专拟还乡造寺,以申感思。子徽,美风仪,能谈吐,深 爲革爱,先革卒。革哭之,因遘疾而卒。
季亦明三礼,位中书黄门郎,兼着作。
琛字国宝,幼孤,伯父瑒授其经业,一闻便通义理。瑒异 之,常曰:“此儿当以明经致贵。”瑒卒后,琛家贫,常往还 诸暨贩粟以养母。虽自执舟烜,闲则习业,尤精三礼。年二十 余,瑒之门徒稍从问道。
初,瑒于乡里聚徒教授,四方受业者三千馀人。瑒天监中 亡,至是复集,琛乃筑室郊郭之际,茅茨数间,年将三十,便 事讲授。既世习礼学,究其精微,占述先儒,吐言辩絜,坐之 听受,终日不疲。
湘东王幼年临郡,彭城到溉爲行事,闻琛美名,命驾相造。 会琛正讲,学侣满筵,既闻上佐忽来,莫不倾动。琛说经无辍, 曾不降意。溉下车,欣然就席,便申问难,往复从容,义理该 赡。溉叹曰:“通儒硕学,复见贺生。今且还城,寻当相屈。” 琛了不酬答,神用颓然。溉言之王,请补郡功曹史。琛辞以母 老,终于固执。
俄遭母忧,庐于墓所。服阕,犹未还舍,生徒复从之。琛 哀毁积年,骨立而已,未堪讲授。诸生营救,稍稍习业。
普通中,太尉临川王宏临州,召补祭酒从事,琛年已四十 余,始应辟命。武帝闻其有学术,召见文德殿,与语悦之,谓 仆射徐勉曰:“琛殊有门业。”仍补王国侍郎,稍迁兼中书通 事舍人,参礼仪事。累迁尚书左丞,诏琛撰新諡法,便即施用。 时皇太子议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女。琛驳议曰:
令旨以“大功之末,可得冠子嫁女,不得自冠自嫁”。推 以记文,窃犹致惑。案嫁冠之礼,本是父之所成。无父之人, 乃可自冠,故记称大功小功,并以“冠子嫁子”爲文,非关唯 得爲子,己身不得也。小功之末既得自嫁娶,而亦云“冠子娶 妇”,其义益明。故先列二服,每明冠子嫁子,结于后句,方 显自娶之义。既明小功自娶,即知大功自冠矣。盖是约言而见 旨。若谓缘父服大功,子服小功,小功服轻,故得爲子冠嫁, 大功服重,故不得自嫁自冠者,则小功之末,非明父子服殊, 不应复云“冠子嫁子”也。若谓小功之文,言己可娶,大功之 文,不言己冠,故知身有大功,不得自行嘉礼,但得爲子冠嫁。 窃谓有服不行嘉礼,本爲吉凶不可相干。子虽小功之末,可得 行冠嫁,犹应须父得爲其冠嫁。若父于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子, 是于吉凶礼无碍;吉凶礼无碍,岂不得自冠自嫁?若自冠自嫁 于事有碍,则冠子嫁子宁独可通?今许其冠子而塞其自冠,是 琛之所惑也。
又令旨推“下殇小功不可娶妇,则降服大功亦不得爲子冠 嫁”。伏寻此旨,若爲降服大功不可冠子嫁子,则降服小功亦 不可自冠自嫁,是爲凡厥降服大功小功皆不得冠娶矣。记文应 云降服则不可,宁得唯称下殇?今不言降服,的举下殇,实有 其义。夫出嫁出后,或有再降,出后之身,于本姊妹降爲大功, 若是大夫服士父,又以尊降,则成小功,其于冠嫁义无以异。 所以然者,出嫁则有受我,出后则有传重,并欲使薄于此而厚 于彼。此服虽降,彼服则隆。昔实期亲,虽复再降,犹依小功 之礼,可冠可娶。若夫期降大功,大功降爲小功,止是一等, 降杀有伦,服末嫁冠,故无有异。唯下殇之服特明不娶之义者, 盖缘以幼弱之故。夭丧情深,既无受厚他姓,又异传重彼宗, 嫌其年幼服轻,顿成杀略,故特明不娶,以示本重之恩。是以 凡厥降服,冠嫁不殊,唯在下殇,乃明不娶。其义若此,则不 得言大功之降服皆不冠嫁也。且记云“下殇小功”,言下殇则 不得通于中上,语小功又不兼于大功。若实大功小功降服皆不 冠嫁,上中二殇亦不冠嫁者,记不得直云“下殇小功则不可”。 恐非文意,此又琛之所疑也。遂从琛议。加员外散骑常侍。旧 尚书南坐无貂,貂自琛始也。迁御史中丞,参礼仪如先。
琛性贪啬,多受赇赂,家产既丰,买主第爲宅,爲有司奏, 坐免官。后爲通直散骑常侍,领尚书左丞,参礼仪事。琛前后 居职,凡郊庙诸仪多所创定,每进见武帝,与语常移晷刻,故 省中语曰:“上殿不下有贺雅。”琛容止闲雅,故时人呼之。 迁散骑常侍,参礼仪如故。
时武帝年高,任职者缘饰奸谄,深害时政。琛啓陈事条封 奏,大略:其一事曰,“今北边稽服,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 天下户口减落,诚当今之急务。国家之于关外,赋税盖微,乃 至年常租调,动致逋积,而人失安居,宁非牧守之过 ”。其二 事曰,“今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良由风俗侈 靡使之然也。欲使人守廉隅,吏尚清白,安可得邪?今诚宜严 爲禁制,导之以节俭,贬黜雕饰,纠奏浮华,使衆皆知变其耳 目,改其好恶,则易于反掌”。其三事曰,“斗筲之人,诡竞 求进,运挈瓶之智,徼分外之求,以深刻爲能,以绳逐爲务, 长弊增奸,实由于此。今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残愚之心, 则下安上谧,无徼幸之患矣”。其四事曰,“自征伐北境,帑 藏空虚,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者,良有以也。夫国弊则 省其事而息其费,事省则养人,费息则财聚。若言小费不足害 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人,则终年不止矣”。书奏, 武帝大怒,召主书于前,口受敕责琛曰:“朕有天下四十馀年, 公车谠言,日闻听览。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珥貂纡组,博 问洽闻,不宜同于闒茸,止取名字,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不能 受。卿云‘今北边稽服,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人失安居,牧 守之过’。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能皆恶 。卿可 分明显出其人 。卿云‘宜导之以节俭’。又云‘至道者必以淳 素爲先’。此言大善。夫子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 虽令不从’。朕绝房室三十馀年,不与女人同屋而寝亦三十馀 年,于居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此亦人所共知。 受生不饮酒,受生不好音声,所以朝中曲宴未尝奏乐。朕三更 出理事,随事多少。事或少,中前得竟,事多,至日昃方得就 食。既常一食,若昼若夜,无有定时,疾苦之日,或亦再食。 昔腰过于十围,今之瘦削,裁二尺馀。旧带犹存,非爲妄说。 爲谁爲之?救物故也。书云,‘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向使 朕有股肱,可得中主,今乃不免居九品之下 。‘不令而行’, 徒虚言耳。卿又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今不许外人 呈事,于义可否?以噎废餐,此之谓也。若断呈事,谁尸其任? 专委之人,云何可得 ?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 ‘。何者是宜,具以奏闻。”琛奉敕但谢过而已,不敢有所指 斥。
太清二年,爲中军宣城王长史。侯景陷城,琛被创未死, 贼求得之,舆至阙下,求见仆射王克、领军朱异,劝开城纳贼。 克等让之,涕泣而止。贼复舆送庄严寺疗之。明年,台城不守, 琛逃归乡里。其年,贼寇会稽,复执琛送出都,以爲金紫光禄 大夫。卒。琛所撰三礼讲疏、五经滞义及诸仪注凡百馀篇。子 翊,位巴山太守。
司马褧字元表,河内温人也。曾祖纯之,晋大司农高密敬 王。祖让之,员外常侍。父燮,善三礼,仕齐位国子博士。
褧少传家业,强力专精,手不释卷。沛国刘瓛爲儒者宗, 嘉其学,深相赏好。与乐安任昉善,昉亦推重之。梁天监初, 诏通儒定五礼,有举褧修嘉礼,除尚书祠部郎。时创定礼乐, 褧所建议,多见施行。兼中书通事舍人,每吉凶礼,当时名儒 明山宾、贺瑒等疑不能断者,皆取决焉。累迁御史中丞。
十六年,出爲宣毅南康王长史,行府国并石头戍军事。褧 虽居外官,有敕预文德、武德二殿长名问讯,不限日。迁晋安 王长史,卒。王命记室庾肩吾集其文爲十卷。所撰嘉礼仪注一 百一十六卷。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祖昭之,以学解称于乡。叔 父谦之字处光,以义烈知名。年数岁,所生母亡,昭之假葬于 田侧,爲族人朱幼方燎火所焚。同産姊密语之,谦之虽小,便 哀感如持丧,长不昏娶。齐永明中,手刃杀幼方,诣狱自系。 县令申灵勖表上之。齐武帝嘉其义,虑相报复,乃遣谦之随曹 武西行。将发,幼方子怿于津阳门伺杀谦之。谦之兄巽之,即 异父也,又刺杀怿。有司以闻。武帝曰:“此皆是义事,不可 问。”悉赦之。吴兴沈顗闻而叹曰:“弟死于孝,兄殉于义, 孝友之节,萃此一门。”巽之字处林,有志节,着辩相论。幼 时,顾欢见而异之,以女妻焉。仕齐官至吴平令。
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其祖昭之曰:“此儿非常器, 当成卿门户。”年十馀,好群聚蒱博,颇爲乡党所患。及长, 乃折节从师。梁初开五馆,异服膺于博士明山宾。居贫,以佣 书自业,写毕便诵。遍览五经,尤明礼、易。涉猎文史,兼通 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年二十,出都诣尚书令沈约,面 试之,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 约乃曰:“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 寻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比廷尉。敕付尚书详议,从之。
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爲扬州 议曹从事史。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 : “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闇有对宾之色。 器宇弘深,神表峰峻。金山万丈,缘陟未登;玉海千寻,窥映 不测。加以珪璋新琢,锦组初构,触响铿锵,遇采便发。观其 信行,非唯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武帝 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悦之,谓左右曰:“朱异实异。” 后见明山宾曰:“卿所举殊得人。”仍召直西省,俄兼太学博 士。其年,帝自讲孝经,使异执读。迁尚书仪曹郎,入兼中书 通事舍人。后除中书郎,时秋日,始拜,有飞蝉正集异武冠上, 时咸谓蝉珥之兆。迁太子右卫率。
普通五年,大举北侵,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 诏有司议其虚实。异曰:“自王师北讨,克获相继,徐州地转 削弱,咸愿归罪。法僧惧祸,其降必非僞也。”帝仍遣异报法 僧,并敕衆军应接,受异节度。及至,法僧遵承朝旨,如异策 焉。迁散骑常侍。
异容貌魁梧,能举止,虽出自诸生,甚闲军国故实。自周 舍卒后,异代掌机密,其军旅谋谟,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 诰敕书,并典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簿领,谘详请断,填委 于前,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不暂停笔,顷刻之 间,诸事便了。
列传·卷六十三
王神念 羊侃 羊鸦仁
王神念,太原祁人也。少好儒术,尤明内典。仕魏位潁川 太守,与子僧辩据郡归梁,封南城县侯。历安成、武阳、宣城 内史,皆着政绩。后爲青、冀二州刺史。神念性刚正,所更州 郡必禁止淫祠,时青州东北有石鹿山临海,先有神庙祅巫,欺 惑百姓,远近祈祷,糜费极多。及神念至,便令毁撤,风俗遂 改。后征爲右卫将军,卒于官,諡曰壮。及元帝初,追赠侍中、 中书令,改諡忠公。
神念少善骑射,及老不衰。尝于武帝前手执二刀楯,左右 交度,驭马往来,冠绝群伍。
时复有杨华者,能作惊军骑,亦一时妙捷,帝深赏之。华 本名白花,武都仇池人。父大眼爲魏名将。华少有勇力,容貌 瑰伟,魏胡太后逼幸之。华惧祸,及大眼死,拥部曲,载父尸, 改名华,来降。胡太后追思不已,爲作杨白花歌辞,使宫人昼 夜连臂蹋蹄歌之,声甚凄断。华后位太子左卫率,卒于侯景军 中。
神念长子遵业,位太仆卿。次子僧辩。
僧辩字君才,学涉该博,尤明左氏春秋。言辞辩捷,器宇 肃然,虽射不穿劄,而有陵云之气。元帝爲江州刺史,僧辩随 府爲中兵参军。时有安成望族刘敬躬者,田间得白蛆化爲金龟, 将销之,龟生光照室,敬躬以爲神而祷之。所请多验,无赖者 多依之。平生有德有怨者必报,遂谋作乱,远近回应。元帝命 中直兵参军曹子郢讨之,使僧辩袭安成。子郢既破其军,敬躬 走安成,僧辩禽之。又讨平安州反蛮,由是以勇略称。
元帝除荆州,僧辩爲贞毅府谘议参军,代柳仲礼爲竟陵太 守。及侯景反,元帝命僧辩总督舟师一万赴援。及至,台城陷 没,侯景悉收其军实而厚加绥抚,遣归竟陵。于是倍道兼行, 西就元帝。元帝承制,以爲领军将军。及荆、湘疑贰,元帝令 僧辩及鲍泉讨之。时僧辩以竟陵间部下皆劲勇,犹未尽来,意 欲待集然后上顿。与泉俱入,使泉先言之,泉入不敢言。元帝 问僧辩,僧辩以情对。元帝性忌,以爲迁延不去,大怒厉声曰: “卿惮行拒命,欲同贼邪 ?今唯死耳。”僧辩对曰:“今日 就戮甘心,但恨不见老母。”帝自斫之,中其髀,流血至地, 闷绝,久之方苏。即送廷尉,并收其子侄并系之。其母脱簪珥 待罪,帝意解,赐以良药,故不死。会岳阳军袭江陵,人情搔 扰。元帝遣就狱出僧辩以爲城内都督。俄而岳阳奔退,而鲍泉 力不能克长沙,帝命僧辩代之。僧辩仍部分将帅,并力攻围, 遂平湘土。还复领军将军。
侯景浮江西寇,军次夏首。僧辩爲大都督,军次巴陵。景 既陷郢城,将进寇荆州,于是缘江屯戍望风请服。僧辩并沈公 私船于水,分命衆军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翌日, 贼衆济江,轻骑至城下,谓城中曰:“语王领军,何不早降? “僧辩使答曰:“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僧辩百口在 人掌握,岂得便降。”景军肉薄苦攻,城内同时鼓噪,矢石雨 下,贼乃引退。元帝又命平北将军胡僧佑率兵援僧辩。是日, 贼复攻城不克,又爲火舰烧栅,风不便,自焚而退。有流星堕 其营中,贼徒大骇,相顾失色。贼帅任约又爲陆法和所禽,景 乃烧营夜遁,旋军夏首。
元帝以僧辩爲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封长 宁县公,命即率巴陵诸军沿流讨景。攻拔鲁山,仍攻郢,即入 罗城。又有大星如车轮坠贼营,去地十丈变成火,一时碎散。 有龙自城出,五色光曜,入城前鹦鹉洲水中。景闻之,倍道归 建邺。贼帅宋子仙等困蹙,求输郢城,身还就景。僧辩僞许之。 子仙谓爲信然,浮舟将发,僧辩命杜龛鼓噪掩至,大破之,禽 子仙、丁和等送江陵。元帝命生钉和舌脔杀之。
郢州既平,僧辩进师寻阳。军人多梦周何二庙神云:“吾 已助天子讨贼。”自称征讨大将军,并乘朱航。俄而反曰 : “已杀景。”同梦者数十百焉。
元帝加僧辩侍中、尚书令、征东大将军。僧辩频表劝进, 并蒙优答。于是发江州直指建邺,乃先命南兖州刺史侯瑱袭南 陵、鹊头等戍,并克之。
先是,陈武帝率衆五万出自南江,前军五千行至盆口。陈 武名盖僧辩,僧辩惮之。既至盆口,与僧辩会于白茅洲爲盟。 于是升坛歃血,共读盟文,辞气慷慨,皆泪下沾衿。及发鹊头, 中江而风浪,师人咸惧。僧辩再拜告天曰:“僧辩忠臣,奉辞 伐罪,社稷中兴,当使风息;若鼎命中沦,请从此逝。”言讫 风止,自此遂泛安流。有群鱼跃水飞空引导,贼望官军上有五 色云,双龙挟舰,行甚迅疾。
景自出战于石头城北,僧辩等大破之。卢晖略闻景战败, 以石头城降。僧辩引军入据之。景走朱方,僧辩命衆将入据台 城。其夜军人失火烧太极殿及东西堂。僧辩虽有灭贼之功,而 驭下无法,军人卤掠,驱逼居人。都下百姓父子兄弟相哭,自 石头至于东城,被执缚者,男女裸露,衵衣不免。缘淮号叫, 翻思景焉。
僧辩命侯瑱、裴之横东追景,僞行台赵伯超自吴松江降侯 瑱,瑱送至僧辩,僧辩谓曰:“卿荷国重恩,遂复同逆,今日 之事,将欲如何。”因命送江陵。伯超既出,僧辩顾坐客曰: “朝廷昔唯知有赵伯超,岂识王僧辩乎。社稷既倾,爲我所复, 人之兴废,亦复何常。”宾客皆前称叹功德,僧辩戄然,乃谬 答曰:“此乃圣上威德,群帅用命,老夫虽滥居戎首,何力之 有焉。”于是逆寇悉平。
元帝即位,授镇卫将军、司徒,加班剑二十人,改封永宁 郡公,侍中、尚书令如故。
先是,天监中沙门释宝志爲谶云:“太岁龙,将无理。萧 经霜,草应死。馀人散,十八子。”时言萧氏当灭,李氏代兴。 及湘州贼陆纳等攻破衡州刺史丁道贵,而李洪雅又自零陵称助 讨纳。既而朝廷未达其心,诏征僧辩就宜丰侯循南征,爲都督 东上诸军事。以陈武帝爲都督西下诸军事。先是,陈武让都督 于僧辩,僧辩不受,故元帝分爲东西都督而俱南讨焉。寻而洪 雅降纳,纳以爲应符,于是共议拜洪雅爲大将军,尊事爲主。 洪雅乘平肩大舆,伞盖、鼓吹,羽仪悉备,翼从入长沙城。时 纳等据车轮,夹岸爲城,士卒皆百战之馀,器甲精严,徒党勇 锐,蒙冲斗舰,亘水陵山。时天日清明,初无云雾,军发之际, 忽然风雨,时人谓爲泣军,百姓窃言知其败也。三月庚寅,有 两龙自城西江中腾跃升天,五色分明,遥映江水。百姓咸仰面 目之,父老或聚而悲,窃相谓曰:“地龙已去,国其亡乎。” 初,纳造大舰,一名曰三王舰者,邵陵王、河东王、桂阳嗣王 三人并爲元帝所害,故立其像于舰,祭乙太牢,加其节盖羽仪 鼓吹,每战辄祭之以求福。又造二舰,一曰青龙舰,一曰白虎 舰,皆衣以牛皮,并高十五丈,选其中尤勇健者乘之。僧辩惮 之,稍作连城以逼焉。贼不敢交锋,并怀懈怠。僧辩因其无备, 亲执旗鼓以诫进止,群贼大败,归保长沙。僧辩乃命筑垒围之, 而自出临视。贼知不设备,其党吴藏、李贤明等蒙楯直进,僧 辩尚据胡床不爲之动,指麾勇敢,遂斩贤明,贼乃退归。初, 陵纳作逆,以王琳爲辞,云“若放琳则自服”。时衆军未之许, 而武陵王纪拥衆上流,内外骇惧。元帝乃遣琳和解之,湘州乃 平。因被诏会衆军西讨。寻而武陵败绩。
是时,齐遣郭元建谋袭建邺,又遣其大将东方老等继之。 陈武帝闻之,驰报江陵。元帝即诏僧辩急下赴援。僧辩次姑孰, 即留镇焉。先命豫州刺史侯瑱筑垒于东关以拒北军,征吴郡太 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会瑱而大败之。僧辩振旅归建邺。 承圣三年二月,诏以僧辩爲太尉、车骑大将军。顷之丁母 忧。母姓魏氏,性甚安和,善于绥接,家门内外莫不怀之。初, 僧辩下狱,母流泪徒行,将入谢罪,元帝不与相见。时贞惠世 子有宠,母诣合自陈无训,涕泗呜咽,衆并矜之。及僧辩罪免, 母深相责厉,辞色俱严。虽克复旧都,功盖宇宙,母恒自谦损, 不以富贵骄物,朝野称之,谓爲明哲妇人。及亡,甚见湣悼, 且以僧辩勋重,故丧礼加焉。命侍中、谒者监护丧事,諡曰贞 敬太夫人。灵柩将归建康,又遣谒者至舟渚吊祭。
其年十月,魏遣兵及梁王察合衆将袭江陵,元帝征僧辩于 建邺,爲大都督、荆州刺史。未至,而荆州已灭。及敬帝初即 梁王位,僧辩预援立功,承制进骠骑大将军、中书监、都督中 外诸军事、录尚书。与陈武帝参谋讨伐。
时齐文宣又纳贞阳侯明以爲梁嗣,与僧辩书,并贞阳亦频 与僧辩书,论还国继统之事。僧辩不纳。及贞阳与齐上党王高 涣至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军败,僧辩遂谋纳贞阳,仍书定君 臣之礼。因遣第七子显、显所生刘并弟子珍往充质,遣左户尚 书周弘正至历阳迎明。又遣吏部尚书王通送啓,因求以敬帝爲 皇太子。明报书许之。僧辩遣使送质于邺,贞阳求度卫士三千。 僧辩虑其爲变,止受散卒千人而已,并遣龙舟法驾往迎。贞阳 济江之日,僧辩拥烜中流,不敢就岸,末乃同会于江宁浦。明 践位,授僧辩大司马,领太子太傅、扬州牧,馀如故。
陈武帝时爲司空、南徐州刺史,因自京口举兵袭之。僧辩 常处石头城,是日视事,军人已踰城北而入,南门又白有兵来。 僧辩与子頠遽走出合,计无所出,乃据南门楼拜请求哀。陈武 纵火焚之,方共頠下就执。陈武谓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 师赐讨。”又曰:“何意全无防备。”僧辩曰:“委公北门, 何谓无备?”是夜,及子頠俱被绞杀。
初,僧辩平建邺,遣陈武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蔺之 分。且爲第三子頠许娶陈武章后所生女,未昏而僧辩母亡,然 情好甚密,其长子顗屡谏不听。至是,会江淮人报云“齐兵大 举至寿春”,僧辩谓齐军必出江表,因遣记室参军江旰以事报 陈武,仍使整舟舰器械。陈武宿有图僧辩志,乃闻命,留旰城 中,衔枚而进。知谋者唯侯安都、周文育而已,外人但谓江旰 徵兵扞北。安都舟舰将趣石头,陈武控马未进。安都大惧,乃 追陈武骂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 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陈武曰:“安都嗔我。” 乃敢进,遂克之,时寿春竟无齐军,又非陈武之谲,殆天授也。 顗承圣初位侍中,魏克江陵,随王琳入齐,爲竟陵郡守。 齐遣王琳镇寿春,将图江左。及陈平淮南杀琳,顗闻之,乃出 郡城南登高冢上,号哭一恸而绝。
顗弟颁,少有志节,恒随梁元帝。及荆州覆灭,入于魏。 僧辩既亡,弟僧智得就任约。败走,僧智肥不能行,又遇 害。
僧智弟僧愔位谯州刺史,征萧勃,及闻兄死,引军还。时 吴州刺史羊亮隶在僧愔下,与僧愔不平,密召侯瑱见禽。僧愔 以名义责瑱,瑱乃委罪于将羊鲲斩之。僧愔复得奔齐,与徐嗣 徽等挟齐军攻陈。军败,窜逸荒野,莫知所之,仰天叹曰 : “雠耻不雪,未欲身膏野草,若精诚有感,当得道路,誓不受 辱人手。”拔刀将自刎,闻空中催令急去,僧愔异之,勉力驰 进,行一里许,顾向处已有陈人。踰越江山,仅得归齐。
徐嗣徽,高平人,父云伯自青部南归,位终新蔡太守。侯 景之乱,嗣徽归荆州,元帝以爲罗州刺史,及弟嗣宗、嗣産并 有武用。嗣徽从征巴丘,以功爲太子右卫率、监南荆州。徐州 之亡,任秦州刺史。嗣産先在建邺,嗣宗自荆州灭亡中逃得至 都。从弟嗣先即僧辩之甥,复爲比丘慧暹藏,得脱俱还。及僧 辩见害,兄弟抽刀裂眦,志在立功,俱逃就兄嗣徽,密结南豫 州刺史任约与僧辩故旧,图陈武帝。帝遣江旰说之,嗣徽执旰 送邺乞师焉。齐文宣帝授爲仪同,命将应赴。及石头败退,复 请兵于齐,与任约、王晔、席臯同心度江。及战败,嗣徽堕马, 嗣宗援兄见害。嗣産爲陈武军所禽,辞色不挠而死。任约、王 晔得北归。
羊侃字祖忻,泰山梁父人也。父祉,北史有传。侃少而瑰 伟,身长七尺八寸,雅爱文史。弱冠随父在梁州立功,初爲尚 书郎,以力闻。魏帝常谓曰:“郎官谓卿爲虎,岂羊质虎皮乎? 试作虎状。”侃因伏,以手抉殿没指。魏帝壮之,赐以珠剑。 正光中,秦州羌莫折念生据州反,仍遣其弟天生攻陷岐州,寇 雍州。侃爲偏将,隶萧宝寅往讨之,射杀天生,其衆即溃。以 功爲征东大将军、东道行台,领泰山太守,进爵钜平侯。
初,其父祉恒使侃南归,侃至是将举济、河以成先志。其 从兄兖州刺史敦密知之,据州拒侃,侃乃率精兵三万袭之,不 克,仍筑十馀城以守之。梁朝赏授一与元法僧同。魏帝闻之, 使授侃骠骑大将军、司徒、泰山郡公,长爲兖州刺史。侃斩其 使。魏人大骇,令仆射于晖率衆十万及高欢、尔朱阳都等相继 而至。栅中矢尽,南军不进,乃夜溃围而出。一日一夜,乃出 魏境。至渣口,衆尚万余人,马二千匹。将入南,士卒竟夜悲 歌,侃乃谢曰;“卿等怀土,幸适去留。”各拜辞而去。
侃以大通三年至建邺,授徐州刺史,并其兄默及三弟忱、 给、元皆拜刺史。侃封高昌县侯,累迁太子左卫率,中。车驾 幸乐游苑,侃预宴。时少府奏新造两刃矟成,长二丈四尺,围 一尺三寸。帝因赐侃河南国紫骝令试之。侃执矟上马,左右击 刺,特尽其妙。观者登树。帝曰:“此树必爲侍中折矣。”俄 而果折,因号此矟爲折树矟。北人降者,唯侃是衣冠馀绪,帝 宠之踰于他者,谓曰:“朕少时捉矟,形势似卿,今失其旧体, 殊觉不奇。”上又制武宴诗三十韵示侃,侃即席上应诏。帝览 曰:“吾闻仁者有勇,今见勇者有仁,可谓邹、鲁遗风,英贤 不绝。”是日诏入直殿省,啓尚方仗不堪用。上大怒,坐者非 一。及侯景作逆,果弊于仗粗。
后迁都官尚书,尚书令何敬容用事,与之并省,未尝游造。 左卫兰钦同侍宫宴,词色少交,侃于坐折之曰:“小子!汝以 铜鼓买朱异作父,韦粲作兄,何敢无宜适。”朱时在席。后华 林法会,钦拜谢于省中。王铨谓钦曰:“卿能屈膝廉公,弥见 尽美;然羊公意犹未释,容能更置一拜?”钦从之。宦者张僧 胤尝候侃,侃曰:“我床非阉人所坐。”竟不前之。时论美其 贞正。
太清元年,爲侍中,会大举北侵,以侃爲冠军将军,监作 寒山堰事。堰立,侃劝元帅贞阳侯明乘水攻彭城,不见纳。既 而魏援大至,侃频言乘其远来可击,旦日又劝出战,并不从。 侃乃率所领顿堰上。及衆军败,侃结阵徐还。
二年,复爲都官尚书。侯景反,攻陷历阳,帝问侃讨景之 策。侃求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春,使景进不得 前,退失巢窟,乌合之衆,自然瓦解。议者谓景未敢便逼都, 遂寝其策。令王质往。侃曰:“今兹败矣。”乃令侃率千馀骑 顿望国门。景至新林,追侃入副宣城王都督城内诸军事。
时景既卒至,百姓竞入,公私混乱,无复次序。侃乃区分 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 侃命斩数人方得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 及闾里士大夫莫见兵甲。贼至卒迫,公私骇震。时宿将已尽, 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城中唯有侃及柳津、韦黯。津年老且疾, 黯懦而无谋,军旅指撝,一决于侃,胆力俱壮,简文深仗之。
及贼逼城,衆皆凶惧,侃僞称得外射书,云“邵陵、西昌 侯已至近路”,衆乃少安。贼攻东掖门,纵火甚盛。侃以水沃 灭火,射杀数人,贼乃退。加侍中、军师将军。有诏送金五千 两、银万两、绢万匹赐战士。侃辞不受,部曲千馀人并私加赏 赉。
贼爲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 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起二土山以临城,城中 震骇。侃命爲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 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 而观之。”及车动果倒,衆皆服焉。
贼既频攻不捷,乃筑长围。朱异、张绾议出击之。帝以问 侃,侃曰:“不可,贼多日攻城,既不能下,故立长围,欲引 城中降者耳。今击之,出人若少,不足破贼;若多,则一旦失 利,门隘桥小,必大致挫衄。”不从,遂使千余人出战。未及 交锋,望风退走,果以争桥赴水,死者太半。
初,侃长子鷟爲景所获,执来城下示侃。侃谓曰:“我倾 宗报主,犹恨不足,岂复计此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 侃谓鷟曰:“久以汝爲死,犹在邪?吾以身许国,誓死行阵, 终不以尔而生进退。”因引弓射之。贼以其忠义,亦弗之害。
景遣仪同傅士哲呼侃与语,曰:“侯王远来问讯天子,何 爲闭拒不时进纳?尚书国家大臣,宜啓朝廷。”侃曰:“侯将 军奔亡之后,归命国家,重镇方城,悬相任寄,何所患苦,忽 致称兵,岂有人臣而至于此。吾不能妄受浮说,开门揖盗。” 士哲曰:“在北之日,久挹风猷,愿去戎服,得一相见。”侃 爲免胄,士哲瞻望久之而去,其爲北人所钦慕如此。
后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侃乃令 多掷火,爲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城内筑城,贼不能进。寻以疾 卒于城内,赠侍中、护军将军。子球嗣。
侃少雄勇,膂力绝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马上用六石弓。 尝于兖州尧庙蹋壁,直上至五寻,横行得七迹。泗桥有数石人, 长八尺,大十围。侃执以相击,悉皆破碎。性豪侈,善音律, 自造采莲、棹歌两曲,甚有新致。姬妾列侍,穷极奢靡。有弹 筝人陆太喜着鹿角爪,长七寸。舞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 人咸推能掌上舞。又有孙荆玉能反腰帖地,衔得席上玉簪。敕 赉歌人王娥儿,东宫亦赉歌者屈偶之,并妙尽奇曲,一时无对。 初赴衡州,于两艖滏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加之锦缋, 盛设帷屏,列女乐。乘潮解缆,临波置酒,缘塘傍水,观者填 咽。大同中,魏使阳斐与侃在北尝同学,有诏命侃延斐同宴。 宾客三百馀人,食器皆金玉杂宝,奏三部女乐。至夕,侍婢百 余人俱执金花烛。侃不饮酒而好宾游,终日献酬,同其醉醒。
性宽厚,有器局。尝南还至涟口置酒,有客张孺才者,醉 于船中失火,延烧七十馀艘,所燔金帛不可胜数。侃闻聊不挂 意,命酒不辍。孺才惭惧自逃,侃慰喻使还,待之如旧。
列传·卷六十四
江子一 胡僧佑 徐文盛 阴子春 杜崱 王琳 张彪
江子一字元亮,济阳考城人,晋散骑常侍统之七世孙也。 父法成,奉朝请。
子一少慷慨有大志。家贫,以孝闻,苦侍养多阙;因终身 蔬食。仕梁起家爲王国侍郎、奉朝请。上书言事,爲当轴所排, 乃拜表求入北爲刺客。武帝异之。又啓求观书秘阁,武帝许之, 有敕直华林省。其姑夫左卫将军朱异权要当朝,休下之日,宾 客辐凑。异不爲物议所归,欲引子一爲助,子一未尝造门,其 高洁如此。爲遂昌、曲阿令,皆着美绩。后爲南津校尉。
弟子四,历尚书金部郎。大同初,迁右丞。兄弟性并刚烈。 子四自右丞上封事,极言得失,武帝甚善之,诏曰:“屋漏在 上,知之在下,其令尚书详择,施于时政。”左户郎沈炯、少 府丞顾璵尝奏事不允,帝厉色呵责之。子四乃趋前代炯等对, 对甚激切。帝怒呼缚之,子四乃据地不受。帝怒亦歇,乃释之, 犹坐免职。
及侯景攻陷历阳,自横江将度,子一帅舟师千余人于下流 欲邀之,其副董桃生走,子一乃退还南洲,收余衆步赴建邺, 见于文德殿。帝怒之,具以事对,且曰:“臣以身许国,常恐 不得其死,今日之事,何所复惜。不死阙前,终死阙后耳。” 及城被围,开承明门出战。子一及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直殿 主帅子五并力战直前,贼坐甲不起。子一引矟撞之,贼纵突骑, 衆并缩。子一刺其骑,骑倒矟折,贼解其肩,时年六十二。弟 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乃免胄赴敌,子四矟洞胸死, 子五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绝。贼义子一之勇,归之,面如生。 诏赠子一给事黄门侍郎,子四中书侍郎,子五散骑侍郎。侯景 平,元帝又追赠子一侍中,諡义子;子四黄门侍郎,諡毅子; 子五中书侍郎,諡烈子。
子一续黄图及班固“九品”,并辞赋文章数十篇,行于世。
胡僧佑字愿果,南阳冠军人也。少勇决,有武干。仕魏位 银青光禄大夫。以大通三年避尔朱氏之难归梁。频上封事,武 帝器之,拜文德主帅,使戍项城。魏克项城,因入北。中大通 元年,陈庆之送魏北海王元颢入洛阳,僧佑又归梁,徐南天水、 天门二郡太守,有善政。性好读书,爱缉缀,然文辞鄙野,多 被嘲谑,而自谓实工,矜伐弥甚。
晚事梁元帝。侯景之乱,西沮蛮反,元帝令僧佑讨之,使 尽诛其渠帅。僧佑谏忤旨,下狱。
大宝二年,景围王僧辩于巴陵,元帝乃引僧佑于狱,拜爲 假节、武猛将军,封新市县侯,令援僧辩。将发泣下,谓其子 屺曰:“汝可开朱白二门,吾不捷则死。吉则由朱,凶则由白 也。”元帝闻而壮之。前至赤沙亭,会陆法和至,乃与并军, 大败景将任约军,禽约送江陵。侯景闻之遂遁。后拜领军将军, 厚自封殖。以所加鼓吹恒置斋中,对之自娱。人曰:“此是羽 仪,公名望隆重,不宜若此。”答曰:“我性爱之,恒须见耳。” 或出游亦以自随,人士笑之。
承圣二年,爲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魏军至,以僧 佑爲都督城东诸军事。俄中流矢卒,城遂溃。
徐文盛字道茂,彭城人也。家本魏将。父庆之,梁天监初 自北归南,未至道卒。文盛仍统其衆,稍立功绩。大同末,爲 甯州刺史。州在僻远,群蛮劫窃相寻,前后刺史莫能制。文盛 推心抚慰,夷人感之,风俗遂改。
太清二年,闻国难,乃召募得数万人来赴,元帝以爲秦州 刺史,加都督,授以东讨之略。东下至武昌,遇侯景将任约, 遂与相持。元帝又命护军将军尹悦、平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 史王珣等会之,并受文盛节度。大败约于贝矶。约退保西阳, 文盛进据芦洲,又与相持。景闻之,率大衆西上援约,至西阳。 诸将咸曰:“景水军轻进,又甚饥疲,击之必大捷。”文盛不 许。文盛妻石氏先在建邺,至是,景载以还之。文盛深德景, 遂密通信使,都无战心,衆咸愤怨。杜幼安、宋簉等乃率所领 独进,大破景,获其舟舰以归。会景密遣骑间道袭陷郢州,军 中惧,遂大溃,文盛奔还荆州。元帝仍以爲城北面大都督,又 聚敛赃汙甚多,元帝大怒,下令数其十罪,除其官爵。文盛私 怀怨望,帝闻之,乃以下狱。时任约被禽,与文盛同禁。文盛 谓约曰:“何不早降,令我至此。”约曰:“门外不见卿马迹, 使我何处得降。”文盛无以答,遂死狱中。
阴子春字幼文,武威姑臧人也。晋义熙末,曾祖袭随宋武 帝南迁,至南平,因家焉。父智伯与梁武帝邻居,少相善,尝 入帝卧内,见有异光成五色,因握帝手曰:“公后必大贵,非 人臣也。天下方乱,安苍生者其在君乎。”帝曰:“幸勿多言。” 于是情好转密,帝每有求,如外府焉 。及帝践阼,官至梁、 秦二州刺史。
列传·卷六十五
陈宗室诸王 永修侯拟 遂兴侯详 宜黄侯慧纪 衡阳献
王昌南康湣 王昙朗 文帝诸子 宣帝诸子 后主诸子
永修侯拟字公正,陈武帝之疏属也。少孤贫,质直强记。 武帝南征交址,拟从焉。梁绍泰二年,除员外散骑常侍、明威 将军,以雍州刺史资,监南徐州事。
武帝践阼,广封宗室,诏从子监南徐州拟封永修县侯,北 徐州刺史褒封锺陵县侯,晃封建城县侯,炅封上饶县侯。从孙 明威将军訬封虔化县侯,吉阳县侯喧仍前封,信威将军祏封豫 甯县侯,青州刺史详封遂兴县侯,贞威将军慧纪封宜黄县侯, 敬雅封甯都县侯,敬泰封平固县侯。
文帝嗣位,拟除丹阳尹,坐事以白衣知郡,寻复本职。卒, 諡曰定。天嘉二年,配享武帝庙庭。子党嗣。
遂兴侯详字文几,少出家爲沙门。善书记,谈论清雅。武 帝讨侯景,召令还俗,配以兵马,从定建邺。永定二年,封遂 兴县侯。天嘉三年,累迁吴州刺史。五年,讨周迪,战败,死 之。以所统失律,无赠諡。子正理嗣。
宜黄侯慧纪字元方,武帝之从孙也。涉猎书史,负材任气。 从武帝平侯景。及帝践阼,封宜黄县侯,除黄门侍郎。
太建十年,吴明彻北侵败绩,以慧纪爲缘江都督、兖州刺 史。至德二年,爲都督、荆州刺史。及梁安平王萧岩、晋熙王 萧瓛等诣慧纪请降,慧纪以兵迎之。以应接功,位开府仪同三 司。
祯明三年,隋师济江,慧纪率将士三万人,船舰千馀乘, 沿江而下,欲趣台城。遣南康太守吕肃将兵据巫峡,以五条铁 锁横江,肃竭其私财以充军用。隋将杨素奋兵击之,四十余战, 争马鞍山及磨刀涧守险。隋军死者五千余人,陈人尽取其鼻, 以求功赏。既而隋军屡捷,获陈之士,三纵之。肃乃遁保延洲。 别帅廖世宠领大舫诈降,欲烧隋舰,更决一死战。于是有五黄 龙备衆色,各长十馀丈,骧首连接,顺流而东,风浪大起,云 雾晦冥,陈人震骇,不觉火自焚。隋军乘高舰,张大弩以射之, 陈军大败,风浪应时顿息。肃收馀衆东走。
慧纪时至汉口,爲隋秦王俊拒,不得进。闻肃败,尽烧公 安之储,僞引兵东下,因推湘州刺史晋熙王叔文爲盟主。水军 都督周罗睺与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及建邺平,隋晋王广遣 一使以慧纪子正业来喻,又使樊毅喻罗睺,其上流城戍悉解甲。 于是慧纪及巴州刺史毕宝并恸哭俱降。慧纪入隋,依例授仪同 三司,卒。子正平,颇有文学。
衡阳献王昌字敬业,武帝第六子也。梁太清末,武帝南征 李贲,命昌与宣后随沈恪还吴兴。及武帝东讨侯景,昌与宣后、 文帝并爲景囚。景平,拜长城国世子,吴兴太守,时年十六。
列传·卷六十六
杜僧明 周文育 侯瑱 侯安都 欧阳頠 黄法奭 淳于量
章昭达 吴明彻
武帝征交址及讨元景仲,僧明、文育并有功。侯景之乱, 俱随武帝入援建邺。武帝于始兴破兰裕,僧明爲前锋,斩裕。 又与蔡路养战于南野,僧明马被伤,武帝驰救之,以所乘马授 僧明。僧明上马复进,杀数十人,因而乘之,大败路养。高州 刺史李迁仕又据大臯,入灨石,以逼武帝。武帝遣周文育爲前 军,与僧明击走之。迁仕与甯都人刘孝尚并力将袭南康,陈武 又令僧明与文育等拒之。相持连战百馀日,卒禽迁仕,送于武 帝。及帝下南康,留僧明顿西昌,督安成、庐陵二郡军事。梁 元帝承制,授新州刺史、临江县子。
侯景遣于庆等寇南江,武帝顿豫章,命僧明爲前驱,所向 克捷。武帝表僧明爲长史,仍随东讨。军至蔡洲,僧明率麾下 烧贼水门大舰。及景平,除南兖州刺史,进爵爲侯,仍领晋陵 太守。及荆州覆亡,武帝使僧明率吴明彻等随侯瑱西援,于江 州病卒。赠散骑常侍,諡曰威。陈文帝即位,追赠开府仪同三 司,配享武帝庙庭。子晋嗣。
周文育字景德,义兴阳羡人也。少孤贫,本居新安寿昌县, 姓项氏,名猛奴。年十一,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六尺,与 群儿聚戏,衆莫能及。义兴人周荟爲寿昌浦口戍主,见而奇之, 因召与语。文育对曰:“母老家贫,兄弟姊并长大,困于赋役。” 荟哀之,乃随文育至家,就其母请文育养爲己子,母遂与之。 及荟秩满,与文育还都,见太子詹事周舍,请制名字,舍因爲 立名爲文育,字景德。命兄子弘让教之书计。弘让善隶书,写 蔡邕劝学及古诗以遗之,文育不之省,谓弘让曰:“谁能学此, 取富贵但有大槊耳。”弘让壮之,教之骑射,文育大悦。
司州刺史陈庆之与荟同郡,素相善,啓荟爲前军军主。庆 之使荟将五百人往新蔡悬瓠慰劳白水蛮。蛮谋执荟以入魏,事 觉,荟与文育拒之。时贼徒甚盛,一日中战数十合,文育前锋 陷阵,勇冠军中。荟于阵战死,文育驰取其尸,贼不敢逼。及 夕,各引去。文育身被九创,创愈,辞请还葬,庆之壮其节, 厚加賵遗而遣之。
葬讫,会卢安兴爲南江督护,啓文育同行。累征有功,除 南海令。安兴死后,文育与杜僧明攻广州,爲陈武帝所败,帝 赦之。
后监州王劢以文育爲长流,深被委任。劢被代,文育欲与 劢俱下。至大庾岭,诣卜者,卜者曰:“君北下不过作令长, 南入则爲公侯。”文育曰:“足钱便可,谁望公侯。”卜人又 曰:“君须臾当暴得银至二千两,若不见信,以此爲验。”其 夕,宿逆旅,有贾人求与文育博,文育胜之,得银二千两。旦 辞劢,劢问其故,文育以告,劢乃遣之。武帝闻其还,大喜, 分麾下配焉。
武帝之讨侯景,文育与杜僧明爲前军,克兰裕,援欧阳頠, 皆有功。武帝破蔡路养于南野,文育爲路养所围,四面数重, 矢石雨下,所乘马死,文育右手搏战,左手解鞍,溃围而出。 与杜僧明等相得,并力复进,遂大败之。武帝乃表文育爲府司 马。
李迁仕之据大臯,遣其将军杜平虏入灨石鱼梁作城。武帝 命文育击之,平虏弃城走,文育据其城。迁仕闻平虏败,留老 弱于大臯,悉选精兵自将以攻文育。文育与战,迁仕稍却,相 持未解。会武帝遣杜僧明来援,别破迁仕水军,迁仕衆溃,不 敢过大臯,直走新淦。梁元帝授文育义州刺史。迁仕又与刘孝 尚谋拒义军,武帝遣文育与侯安都、杜僧明、徐度、杜棱筑城 于白口拒之。文育频出与战,遂禽迁仕。
武帝发自南康,遣文育将兵五千,开通江路。侯景将王伯 丑据豫章,文育击走之,遂据其城。累功封东迁县侯。武帝军 至白茅湾,命文育与杜僧明常爲军锋。及至姑孰,与侯景将侯 子鉴战,破之。景平,改封南移县侯,累迁散骑常侍。
武帝诛王僧辩,令文育督衆军,会文帝于吴兴,围克杜龛。 又济江袭会稽太守张彪,得其郡城。及文帝爲彪所袭,文育时 顿城北香岩寺,文帝夜往趋之。彪又来攻,文育苦战,遂破平 彪。
武帝以侯瑱拥据江州,命文育讨之,仍除南豫州刺史,率 兵袭盆城。未克,徐嗣徽引齐人度江,据芜湖,诏徵文育还都。 嗣徽等乃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文育归路。及夕,文育鼓 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 小舰殿,文育乘单舴艋,跳入砰舰,斩砰,仍牵其舰而还,贼 衆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阳步上。时武帝拒嗣徽于白城,适 与文育会。将战,风急,武帝曰:“矢不逆风。”文育曰 : “事急矣,当决之,何用古法。”抽槊上马而进,衆军随之,风 亦寻转,杀伤数百人。嗣徽等移营莫府山,文育徙顿对之。频 战功最,进爵寿昌县公,给鼓吹一部。
及广州刺史萧勃举兵踰岭,诏文育督衆军讨之。时新吴洞 主余孝顷举兵应勃,遣其弟孝劢守郡城,自出豫章,据于石头。 勃使其子孜将兵与孝顷相会,又遣其别将欧阳頠顿军苦竹滩, 傅泰据墌口城,以拒官军。官军船少,孝顷有舴艋三百艘、舰 百馀乘在上牢,文育遣军主焦僧度、羊柬潜军袭之,悉取而归, 仍于豫章立栅。
时官军食尽,欲退还,文育不许。乃使人间行,遗周迪书, 约爲兄弟,并陈利害。迪得书甚喜,许馈以粮。于是文育分遣 老小,乘故船舫沿流俱下,烧豫章所立栅,僞退,孝顷望之大 喜,因不设备。文育由间道信宿达芊韶。芊韶上流则欧阳頠、 萧勃,下流则傅泰、馀孝顷,文育据其中间,筑城飨士,贼徒 大骇。欧阳頠乃退入泥溪,作城自守。文育遣严威将军周铁武 与长史陆山才袭頠,禽之。于是盛陈兵甲,与頠乘舟而宴,以 巡傅泰城下,因攻泰,克之。
萧勃在南康,闻之,衆皆股栗。其将谭世远斩勃欲降,爲 人所害。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持勃首以降。萧孜、馀孝顷犹据石 头,武帝遣侯安都助文育攻之,孜降文育,孝顷退走新吴,广 州平。文育还顿豫章,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
王琳拥据上流,诏侯安都爲西道都督,文育爲南道都督, 同会武昌。与琳战于沌口,爲琳所执,后得逃归,请罪,诏不 问,复其官爵。及周迪破馀孝顷,孝顷子公扬、弟孝劢犹据旧 栅,扰动南土,武帝复遣文育及周迪、黄法奭等讨之。豫章内 史熊昙朗亦率衆来会。文育遣吴明彻爲水军,配周迪运粮,自 率衆军入象牙江,筑城于金口。公扬僞降,谋执文育,事觉, 文育囚之送都,以其部曲分隶衆军。乃舍舟爲步军,进据三陂。
王琳遣将曹庆救孝劢,分遣主帅常衆爱与文育相拒,自帅 所领攻周迪、吴明彻军。迪等败,文育退据金口。熊昙朗因其 失利,谋害文育以应衆爱。文育监军孙白象颇知其事,劝令先 之。文育曰:“不可。我旧兵少,客军多,若取昙朗,人皆惊 惧,亡立至矣,不如推心抚之。”初,周迪之败,弃船走,莫 知所在。及得迪书,文育喜,齎示昙朗,昙朗害之于坐。武帝 闻之,即日举哀,赠侍中、司空,諡曰忠湣。
初文育之据三陂,有流星坠地,其声如雷,地陷方一丈, 中有碎炭数斗。又军市中忽闻小儿啼,一市并惊,听之在土下, 军人掘焉,得棺,长三尺,文育恶之。俄而迪败,文育见杀。 天嘉二年,有诏配享武帝庙庭。子宝安嗣。
文育本族兄景曜,因文育官至新安太守。
宝安字安人,年十馀岁,便习骑射。以贵公子骄蹇游逸, 好狗马,乐驱驰,靡衣偷食。文育之爲晋陵,以征讨不遑之郡, 令宝安监知郡事,尤聚恶少年,武帝患之。及文育西征败绩, 絷于王琳,宝安便折节读书,与士君子游,绥御文育士卒,甚 有威惠。文育归,复除吴兴太守。文育爲熊昙朗所害,征宝安 还,起爲猛烈将军,领其旧兵,仍令南讨。
文帝即位,深器重之,寄以心膂,精卒多配焉。及平王琳, 颇有功。周迪之破熊昙朗,宝安南入,穷其馀烬。天嘉二年, 重拜吴兴太守,袭封寿昌县公。三年,征留异,爲侯安都前军。 异平,除给事黄门侍郎、卫尉卿。再迁左卫将军,领卫尉卿。 卒,諡曰成。
子屻嗣,位晋陵、定远二郡太守。
侯瑱字伯玉,巴西充国人也。父弘远,累世爲西蜀酋豪。 蜀贼张文萼据白崖山,有衆万人,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命弘 远讨之,弘远战死。瑱固请复雠,每战先锋,遂斩文萼,由是 知名。因事范,范委以将帅之任。山谷夷、獠不附者,并遣瑱 征之。累功授轻车府中兵参军、晋康太守。范爲雍州刺史,瑱 除冯翊太守。范迁镇合肥,瑱又随之。
侯景围台城,范乃遣瑱辅其世子嗣入援都。及城陷,瑱、 嗣同退还合肥。仍随范徙镇盆城。俄而范及嗣皆卒,瑱领其衆, 依于豫章太守庄铁。铁疑之,瑱惧不自安,诈引铁谋事,因刃 之,据豫章之地。
后降于侯景将于庆。庆送瑱于景,景以瑱与己同姓,托爲 宗族,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爲质,遣瑱随庆平蠡南诸郡。 及景败巴陵,景将宋子仙、任约等并爲西军所获,瑱乃诛景党 与以应义师,景亦诛其弟及妻子。梁元帝授瑱南兖州刺史、郫 县侯。仍随都督王僧辩讨景,恒爲前锋。既复台城,景奔吴郡, 僧辩使瑱追景,大败之于吴松江。以功除南豫州刺史,镇姑孰。
及齐遣郭元建出濡须,僧辩遣瑱扞之,大败元建。魏攻荆 州,王僧辩以瑱爲前军赴援,未至而魏克荆州。瑱顿九江,因 卫晋安王还都。承制以瑱爲侍中、江州刺史,加都督,改封康 乐县公。及司徒陆法和据郢州,引齐兵来寇,乃使瑱西讨,未 至而法和入齐。齐遣慕容恃德镇夏首,瑱攻之,恃德食尽请和, 瑱还镇豫章。僧辩使其弟僧愔与瑱共讨萧勃,及陈武帝诛僧辩, 僧愔阴欲图瑱而夺其军,瑱知之,尽收僧愔徒党,僧愔奔齐。
是时瑱据中流,甚强,又以本事王僧辩,虽外示臣节,未 肯入朝。初,馀孝顷爲豫章太守,及瑱镇豫章,乃于新吴县别 立城栅,与瑱相拒。瑱留军人妻子于豫章,令从弟奫知后事, 悉衆以攻孝顷,自夏迄冬弗能克。奫与其部下侯方儿不协,方 儿下攻奫,虏瑱军府妓妾金玉,归于武帝。瑱既失根本,轻归 豫章,豫章人拒之,乃趋盆城,就其将焦僧度。僧度劝瑱投齐, 瑱以武帝有大量,必能容己,乃诣阙请罪,武帝复其爵位。永 定二年,进位司空。文帝即位,进授太尉。王琳至栅口,又以 瑱爲都督,侯安都等并隶焉。
天嘉元年二月,王琳引合肥漅湖之衆,舳舻相次而下。瑱 率军进兽槛洲。明日合战,琳军少却。及夕,东北风吹其舟舰 并坏。夜中有流星坠于贼营。及旦风静,琳入浦,以鹿角绕岸, 不敢复出。时西魏将史宁蹑其上流,瑱闻之,知琳不能持久, 收军却据湖浦,以待其弊。及史宁至,围郢州,琳恐衆溃,乃 率船东下,去芜湖十里而泊。明日,齐人遣兵助琳,瑱令军中 晨炊蓐食,顿芜湖洲尾以待之。将战,有微风至自东南,衆军 施拍纵火,定州刺史章昭达乘平虏大舰中江而进,琳军大败, 脱走以免者十二三,琳因此入齐。
其年,诏以瑱爲都督五州诸军事,镇盆城。周将贺若敦、 独孤盛等来攻巴、湘,又以瑱爲西讨都督,大败盛军。以功授 湘州刺史,改封零陵郡公。二年薨,赠大司马,諡曰壮肃,配 享武帝庙庭。子净藏嗣,尚文帝女富阳公主。
侯安都字成师,始兴曲江人也,爲郡着姓。父捍,少仕州 郡,以忠谨称。安都贵后,官至光禄大夫、始兴内史。
安都工隶书,能鼓琴,涉猎书传,爲五言诗颇清靡,兼善 骑射,爲邑里雄豪。侯景之乱,招集兵甲,至三千人。陈武帝 入援台城,安都引兵从武帝,攻蔡路养,破李迁仕,克平侯景, 并力战有功,封富川县子。随武帝镇京口,除兰陵太守。
武帝谋袭王僧辩,唯与安都定计。仍使安都率水军自京口 趣石头,武帝自从江乘罗落会之。安都至石头北,弃舟登岸, 僧辩弗之觉。石头城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带长刀, 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衆随而入,进逼僧辩卧室。武帝大军 亦至,与僧辩战于听事前,安都自内合出,腹背击之,遂禽僧 辩。以功授南徐州刺史。
武帝东讨杜龛,安都留台居守。徐嗣徽、任约等引齐寇入 据石头,游骑至于阙下。安都闭门示弱,令城中登陴看贼者斩。 及夕,贼收军还石头。安都夜令士卒密营御敌之具。将旦,贼 骑至,安都与战,大败之,贼乃退还石头,不敢逼台城。及武 帝至,以安都爲水军。于中流断贼粮运。又袭秦郡,破嗣徽栅, 收其家口,得嗣徽所弹琵琶及所养鹰,遣信饷之,曰:“昨至 弟住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等见之大惧,寻求和,武帝 听其还北。及嗣徽等济江,齐之馀军犹据采石,守备甚严,又 遣安都攻之,多所俘获。
明年春,诏安都率兵镇梁山以备齐。徐嗣徽等复入,至湖 熟,武帝追安都还拒之,战于耕坛南。安都率十二骑突其阵, 破之,禽齐仪同乞伏无芳,又刺齐将东方老堕马,会贼骑至, 救老,获免。贼北度蒋山。安都又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使 从弟晓、军主张纂前犯其阵,晓被创坠马,张纂死之。安都驰 往救晓,斩其骑士十二人,取纂尸而还,齐军不敢逼。武帝与 齐军战于莫府山,命安都自白下横击其后,大败之。以功进爵 爲侯,又进号平南将军,改封西江县公。
仍督水军出豫章,助豫州刺史周文育讨萧勃。安都未至, 文育已斩勃,并禽其将欧阳頠、傅泰等。唯馀孝顷与勃子孜犹 于豫章之石头作两城,孝顷与孜各据其一,又多设船舰,夹水 而阵。安都至,乃衔枚夜烧其舰。文育率水军,安都领步骑, 登岸结阵。孝顷俄断后路,安都乃令军士竖栅,引营渐进,频 致克获,孜乃降。孝顷奔归新吴,请入子爲质,许之。以功加 开府仪同三司。
仍率衆会武昌,与周文育西讨王琳。将发,王公以下饯于 新林,安都跃马度桥,人马俱坠水中。又坐鳎内坠于橹井,时 以爲不祥。至武昌,琳将樊猛弃城走,文育亦自豫章至。时两 将俱行,不相统摄,因部下交争,稍不平。军至郢州,琳将潘 纯于城中遥射官军,安都怒,围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 都乃释郢州,悉衆往沌口以御之,遇风不得进。琳据东岸,官 军据西岸,相持数日,乃合战。安都等败,与周文育、徐敬成 并爲琳囚,总以一长锁系之,置于鳎下,令所亲宦者王子晋掌 视之。琳下至盆城白水浦,安都等甘言许赂子晋,子晋乃僞以 小船依鳎而钓,夜载安都、文育、敬成上岸,入深草,步投官 军。还都自劾,诏并赦之,复其官爵。
寻爲丹阳尹,出爲南豫州刺史,令继周文育攻馀孝劢及王 琳将曹庆、常衆爱等。安都自宫亭湖出松门,蹑衆爱后。文育 爲熊昙朗所害,安都回取大舰,遇琳将周炅、周协南归,与战, 破之,禽炅、协。孝劢弟孝猷率部下四千家,欲就王琳,遇炅 败,乃诣安都降。安都又进军于禽奇洲,破曹庆、常衆爱等, 焚其船舰。衆爱奔庐山,爲村人所杀,余衆悉平。
还军至南皖,而武帝崩,安都随文帝还朝,乃与群臣议, 翼奉文帝。时帝谦让弗敢当,太后又以衡阳王故,未肯下令, 群臣不能决。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有功 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便按剑上殿,白太 后出玺,又手解文帝发,推就丧次。文帝即位,迁司空,仍授 南徐州刺史,给扶。
王琳下至栅口,大军出顿芜湖。时侯瑱爲大都督,而指麾 经略多出安都。及王琳入齐,安都进军盆城,讨琳馀党,所向 皆下。 仍别奉中旨,迎衡阳献王昌。初昌之将入,致书于文帝, 辞甚不逊。帝不怿,召安都,从容而言曰:“太子将至,须别 求一蕃,吾其老焉。”安都对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愚臣 不敢奉诏。”因自迎昌,中流而杀之。以功进爵清远郡公。自 是威名甚重,群臣无出其右。
安都父捍爲始兴内史,卒于官,文帝征安都爲发丧。寻起 复本官,赠其父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拜其母爲清远国太 夫人,仍迎赴都。母固求停乡里,上乃下诏,改桂阳郡之汝城 县爲卢阳郡,分衡州之始兴、安远二郡,合三郡爲东衡州,以 安都从弟晓爲刺史。安都第三子秘年九岁,上以爲始兴内史, 并令在乡侍养。改封安都桂阳郡公。
王琳败后,周兵入据巴、湘,安都奉诏西捍。及留异拥据 东阳,又奉诏东讨。异本谓台军自钱唐江上,安都乃步由会稽 之诸暨,出永康。异大恐,奔桃枝岭,处岩谷间,竖栅以拒守。 安都躬自接战,爲流矢所中,血流至踝。安都乘舆麾军,容止 不变。因其山陇爲堰。属夏潦水涨,安都引船入堰,楼舰与异 城等,放拍碎其楼雉。异与第二子忠臣脱身奔晋安,虏其妻子, 振旅而归。加侍中、征北大将军,仍还本镇。吏人诣阙,表请 立碑颂美安都功绩,诏许之。
自王琳平后,安都勋庸转大,又自以功安社稷,渐骄矜。 招聚文武士,骑驭驰骋,或命以诗笔,第其高下,以差次赏赐 之。文士则褚玠、马枢、阴铿、张正见、徐伯阳、刘删、祖孙 登,武士则萧摩诃、裴子烈等,并爲之宾,斋内动至千人。部 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收摄,则奔归安都。文帝性严察, 深衔之。安都日益骄慢,表啓封讫,有事未尽,乃开封自书之, 云又啓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尝陪乐游禊饮,乃白 帝曰:“何如作临川王时?”帝不应。安都再三言之,帝曰: “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又啓便借供张水饰,将 载妻妾于御堂欢会,帝虽许其请,甚不怿。明日,安都坐于御 坐,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初,重云殿灾,安都率将士带 甲入殿,帝甚恶之,自是阴爲之备。又周迪之反,朝望当使安 都讨都第三子秘年九岁,上以爲始兴内史,并令在乡侍养。改 封安都桂阳郡公。
王琳败后,周兵入据巴、湘,安都奉诏西捍。及留异拥据 东阳,又奉诏东讨。异本谓台军自钱唐江上,安都乃步由会稽 之诸暨,出永康。异大恐,奔桃枝岭,处岩谷间,竖栅以拒守。 安都躬自接战,爲流矢所中,血流至踝。安都乘舆麾军,容止 不变。因其山陇爲堰。属夏潦水涨,安都引船入堰,楼舰与异 城等,放拍碎其楼雉。异与第二子忠臣脱身奔晋安,虏其妻子, 振旅而归。加侍中、征北大将军,仍还本镇。吏人诣阙,表请 立碑颂美安都功绩,诏许之。
自王琳平后,安都勋庸转大,又自以功安社稷,渐骄矜。 招聚文武士,骑驭驰骋,或命以诗笔,第其高下,以差次赏赐 之。文士则褚玠、马枢、阴铿、张正见、徐伯阳、刘删、祖孙 登,武士则萧摩诃、裴子烈等,并爲之宾,斋内动至千人。部 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收摄,则奔归安都。文帝性严察, 深衔之。安都日益骄慢,表啓封讫,有事未尽,乃开封自书之, 云又啓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尝陪乐游禊饮,乃白 帝曰:“何如作临川王时?”帝不应。安都再三言之,帝曰: “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又啓便借供张水饰,将 载妻妾于御堂欢会,帝虽许其请,甚不怿。明日,安都坐于御 坐,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初,重云殿灾,安都率将士带 甲入殿,帝甚恶之,自是阴爲之备。又周迪之反,朝望当使安 都讨禽陈文彻,所获不可胜计,献大铜鼓,累代所无。頠预其 功,还爲直合将军。钦征交州,复啓頠同行。钦度岭而卒,頠 除临贺内史,啓乞送钦丧还都,然后之任。时湘、衡界五十馀 洞不宾,敕衡州刺史韦粲讨之。粲委頠爲都督,悉皆平殄。
列传·卷六十七
胡颖 徐度 杜棱 周铁武 程灵洗 沈恪 陆子隆 钱道戢
骆文牙 孙瑒 徐世谱 周敷 荀朗 周炅 鲁悉达
萧摩诃 任忠 樊毅
梁承圣初,元帝授颖罗州刺史,封汉阳县侯。寻除豫章内 史,随武帝镇京口。齐遣郭元建出东关,武帝令颖率府内骁勇 随侯瑱,于东关大破之。后从武帝袭王僧辩,又随周文育于吴 兴讨杜龛。武帝受禅,兼左卫将军。
天嘉元年,除散骑常侍,吴兴太守。卒官,諡曰壮。二年, 配享武帝庙庭。子六同嗣。
徐度字孝节,安陆人也。少倜傥,不拘小节。及长,姿貌 瑰伟,嗜酒好博,恒使僮仆屠酤爲事。
初从梁始兴内史萧介征诸山洞,以骁勇闻。陈武帝征交址, 乃委质焉。侯景之乱,武帝克广州,平蔡路养,破李迁仕,计 画多出于度。侯景平后,追录前后战功,封广德县侯。
武帝镇朱方,除兰陵太守。武帝遣衡阳献王往荆州,度率 所领从焉。江陵覆亡,间行东归。
武帝东讨杜龛,奉敬帝幸京口,以度领宿卫,并知留府事。 徐嗣徽、任约等来寇,武帝与敬帝还都,时贼已据石头,使度 顿军于冶城寺。明年,嗣徽等又引齐寇济江,度随衆军破之于 北郊坛。以功除郢州刺史,兼领吴兴太守。
文帝即位,累迁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爲 公。天嘉元年,以平王琳功,改封湘东郡公。及太尉侯瑱薨于 湘州,以度代瑱爲都督、湘州刺史。秩满,复爲侍中、中军大 将军。文帝崩,度预顾命,许以甲仗五十人入殿省。废帝即位, 进位司空。薨,赠太尉,諡曰忠肃。太建四年,配享武帝庙庭。 子敬成嗣。
敬成幼聪慧,好读书。起家着作佐郎。永定元年,领度所 部士卒,随周文育、侯安都征王琳,于沌口败绩,爲琳所絷。 二年,随文育、安都得归。父度爲吴郡太守,以敬成监郡。
光大元年,爲巴州刺史。寻爲水军,随吴明彻平华皎。二 年,以父忧去职。寻起爲南豫州刺史,袭爵湘东郡公。
太建五年,除吴兴太守。随都督吴明彻北讨,出秦郡,别 遣敬成爲都督,乘金翅自欧阳引埭泝江,由广陵,齐人皆城守, 弗敢出。自繁梁湖下淮,克淮阴、山阳、盐城三郡,仍进克郁 洲。进号壮武将军,镇朐山。坐于军中辄科订,并诛新附者, 免官。寻除安州刺史,镇宿预。卒,諡曰思。子敞嗣。
杜棱字雄盛,吴郡钱唐人也。少落泊,不爲时知。颇涉书 传。游岭南,事梁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映卒,从陈武帝,平 蔡路养、李迁仕皆有功。梁元帝承制,授石州刺史、上陌县侯。
侯景平后,武帝镇朱方,以棱监义兴、琅邪二郡。武帝谋 诛王僧辩,引棱与侯安都等共议,棱难之。武帝惧其泄己,乃 以手巾绞棱,棱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军发,召与同行。及 僧辩平后,武帝东征杜龛等,留棱与安都居守。徐嗣徽、任约 引齐师济江,攻台城,安都与棱随方抗拒,未尝解带。贼平, 以功除右卫将军、丹阳尹。
永定元年,位侍中、中领军。武帝崩,文帝在南皖。时内 无嫡嗣,外有强敌,侯瑱、侯安都、徐度等并在军中,朝廷宿 将,唯棱在都,独典禁兵,乃与蔡景历等秘不发丧,奉迎文帝。 文帝即位,迁领军将军,以预建立功,改封永城县侯,位丹阳 尹。废帝即位,加特进、侍中。光大元年,解尹,量置佐史, 给扶。 太建元年,出爲吴兴太守。二年,征爲侍中。寻加特进、 护军将军。三年,以公事免侍中、护军。四年,复爲侍中、右 光禄大夫,将军、佐史、扶并如故。
棱历事三帝,并见恩宠。末年不预征役,优游都下。顷之, 卒于官。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成,配享武帝庙庭。子安世嗣。
周铁武,不知何许人也。语音伧重,膂力过人,便马槊。 事梁河东王萧誉,以勇敢闻。誉爲湘州,以爲临蒸令。侯景之 乱,梁元帝遣世子方等伐誉,誉拒战,大捷,方等死,铁武功 最。及王僧辩讨誉,于阵获之,将烹焉,铁武呼曰:“侯景未 灭,奈何杀壮士!”僧辩奇其言,宥之,还其麾下 。及侯景西 上,铁武从僧辩克任约,获宋子仙,每战有功。元帝承制,授 潼州刺史,封沌阳县子。又从僧辩定建邺,降谢答仁,平陆纳 于湘州,录前后功,进爵爲侯。
陈武帝诛僧辩,铁武率所部降,因复其本职。徐嗣徽引齐 寇度江,铁武破其水军。嗣徽平,迁太子左卫率。寻随周文育 拒萧勃,文育命铁武偏军袭勃,禽勃前军欧阳頠。又随文育西 征王琳于沌口,败绩,与文育、侯安都并爲琳所禽。琳见诸将 与语,唯铁武辞气不屈,故琳尽宥文育之徒,独铁武见害。赠 侍中、护军。天嘉五年,文帝又诏配食武帝庙庭 。子瑜嗣。 程灵洗字玄涤,新安海宁人也。少以勇力闻,步行日二百 里,便骑善游,素爲乡里畏伏。侯景之乱,据黟、歙聚徒以拒 景。景军据有新安,新安太守湘西乡侯萧隐奔依灵洗,灵洗奉 以主盟。梁元帝授灵洗谯州刺史资,领新安太守,封巴丘县侯。 后助王僧辩镇防。
及武帝诛僧辩,灵洗率所领来援,其夜力战于石头西门, 武帝军不利,遣使招喻,久之乃降,帝深义之。授兰陵太守, 仍助防京口。及平徐嗣徽,灵洗有功,除南丹阳太守,封遂安 县侯。后随周文育西讨王琳,军败,爲琳所拘。寻与侯安都等 逃归。累迁太子左卫率。
武帝崩,王琳前军东下,灵洗于南陵破之,虏其兵士,并 获青龙十馀乘。以功授都督、南豫州刺史。侯瑱等败王琳于栅 口,灵洗逐北,据有鲁山。征爲左卫将军。天嘉四年,周迪重 寇临川,以灵洗爲都督,自鄱阳别道击之,迪又走山谷间。迁 中护军,出爲都督、郢州刺史。
废帝即位,进号云麾将军。华皎之反,遣使招灵洗,灵洗 斩皎使以闻。朝廷深嘉其忠,因推心待之,使其子文季领水军 助防。时周将元定率步骑二万助皎,围灵洗,灵洗婴城固守。 及皎败,乃出军蹑定,定不获济江,以其衆降。因进攻,克周 沔州,禽其刺史裴宽。以功改封重安县公。
灵洗性严急,御下甚苛刻,士卒有小罪,必以军法诛之。 号令分明,与士卒同甘苦,衆亦以此德之。性好播植,躬勤耕 稼,至于水陆所宜,刈获早晚,虽老农不能及也。妓妾无游手, 并督之纺绩。至于散用赀财,亦弗俭吝。卒,赠镇西将军、开 府仪同三司,諡曰忠壮。太建四年,配享武帝庙庭。子文季嗣。 文季字少卿,幼习骑射,多干略,果决有父风。灵洗与周 文育、侯安都等败于沌口,爲王琳所执,武帝召陷贼诸将子弟 厚遇之,文季最有礼容,深见赏。
文帝嗣位,除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累迁临海太 守。后乘金翅助父镇郢城。华皎平,灵洗及文季并有扞御之功。 及灵洗卒,文季尽领其衆。起爲超武将军,仍助防郢州。
文季性至孝,虽军旅夺礼,而毁瘠甚至。服阕,袭封重安 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军往荆州征梁。梁人与周军多造舟舰, 置于青泥水中,昭达遣文季共钱道戢尽焚其舟舰。既而周兵大 出,文季仅以身免。以功加通直散骑常侍。
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北讨,至秦郡。秦郡前江浦通涂水, 齐人并下大柱爲杙,栅水中。文季乃前领骁勇,拔开其栅,明 彻率大军自后而至,攻克秦郡。又别遣文季攻泾州,屠其城。 进拔盱眙。仍随明彻围寿阳。文季临事谨饬,御下严整,前后 所克城垒,率皆迮水爲堰,土木之功,动踰数万。置阵役人, 文季必先于诸将,夜则早起,迄暮不休,军中莫不服其勤干。 每战爲前锋,齐军深惮之,谓爲程彪。以功除散骑常侍,带新 安内史。累迁北徐州刺史,加都督。
后随明彻北侵,军败,爲周所囚,仍授开府仪同三司。十 一年,自周逃归,至涡阳,爲边吏执送长安,死于狱。是时既 与周绝,不之知。至德元年,后主知之,赠散骑常侍。又诏伤 其废绝,降封重安县侯,以子响袭封。
沈恪字子恭,吴兴武康人也。深沈有干局。梁新渝侯萧映 之爲广州,兼映府中兵参军。陈武帝与恪同郡,情好甚昵。萧 映卒后,武帝南讨李贲,仍遣妻子附恪还乡。寻补东宫直后。 以岭南勋,除员外散骑侍郎。仍令总集宗从子弟。
侯景围台城,起东西二土山以逼城,城内亦作土山应之, 恪爲东土山主,昼夜拒战。以功封东兴侯。及城陷,间行归乡。 武帝讨景,遣使报恪,恪于东起兵相应。贼平后,授都军副。
及武帝谋讨王僧辩,恪预其事。武帝使文帝还长城立栅备 杜龛,使恪还武康招集兵衆。及僧辩诛,龛果遣副将杜泰袭文 帝于长城,恪时已出县,诛龛党与。武帝寻遣周文育来援长城, 文育至,泰乃走。及龛平,文帝袭东扬州刺史张彪,以恪监吴 兴郡。
武帝受禅,时恪自吴兴入朝,武帝使中书舍人刘师知引恪, 令勒兵入,因卫敬帝如别宫。恪排闼入见武帝,叩头谢曰 : “恪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此事,分受死耳,决不奉命。” 武帝嘉其意,不复逼,更以荡主王僧志代之。
帝践阼,除吴兴太守。永定三年,除散骑常侍、会稽太守。 历事文帝及废帝,累迁护军将军。至宣帝即位,除平越中郎将、 都督、广州刺史。恪未至岭,前刺史欧阳纥举兵拒嶮,不得进。 朝廷遣司空章昭达讨平纥,乃得入州。兵荒之后,所在残毁, 恪绥怀安辑,被以恩惠,岭表赖之。后主即位,爲特进、金紫 光禄大夫。卒,諡曰光。子法兴嗣。
陆子隆字兴世,吴郡人也。祖敞之,梁嘉兴令。父悛,封 氏令。
列传·卷六十八
赵知礼 蔡景历 宗元饶 韩子高 华皎 刘师知 谢岐
毛喜 沈君理 陆山才
赵知礼字齐旦,天水陇西人也。父孝穆,梁候官令。知礼 涉猎文史,善书翰。陈武帝之讨元景仲也,或荐之,引爲书记。 知礼爲文赡速,每占授军书,下笔便就,率皆称旨。由是恒侍 左右,深被委任,当时计画,莫不预焉。武帝征侯景,至白茅 湾,上表于梁元帝及与王僧辩论军事,其文并知礼所制。及景 平,授中书侍郎,封始平县子。陈受命,位散骑常侍、太府卿, 权知领军事。
天嘉元年,进爵爲伯。王琳平,授吴州刺史。知礼沈静有 谋谟,每军国大事,文帝辄令玺书问之。再迁右将军,领前军 将军。卒,赠侍中,諡曰忠。子元恭嗣。
蔡景历字茂世,济阳考城人也。祖点,梁尚书左户侍郎。 父大同,轻车岳阳王记室参军。景历少俊爽,有孝行,家贫好 学,善尺牍,工草隶。爲海阳令,政有能名。在侯景中,与南 康嗣王会理通,谋匡复,事泄被执,贼党王伟保护之,获免, 因客游京口。
侯景平,陈武帝镇朱方,素闻其名,以书要之。景历对使 人答书,笔不停缀,文无所改。帝得书,甚加钦赏,即日授征 北府中记室参军,仍领记室。
衡阳献王昌爲吴兴太守,帝以乡里父老,尊卑有数,恐昌 年少接对乖礼,乃遣景历辅之。承圣中,还掌记室。武帝将讨 王僧辩,独与侯安都等数人谋之,景历弗之知。部分既毕,召 令草檄,景历援笔立成,辞义感激,事皆称旨。及受禅,迁秘 书监、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
永定二年,坐妻弟受周宝安饷马,爲御史中丞沈炯所劾, 降爲中书侍郎,舍人如故。
三年,武帝崩。时外有强寇,文帝镇南皖,朝无重臣,宣 后呼景历及江大权、杜棱定议,秘不发丧,疾召文帝。景历躬 共宦者及内人密营敛服,时既暑热,须营梓宫,恐斤斧之声闻 外,乃以蜡爲秘器,文诏依旧宣行。
文帝即位,复爲秘书监,舍人如故。以定策功,封新丰县 子。累迁散骑常侍。文帝诛侯安都,景历劝成其事,以功迁太 子左卫率,进爵爲侯,常侍、舍人如故。坐妻兄刘洽依倚景历 权势前后奸诡,并受欧阳威饷绢百匹,免官。
华皎反,以景历爲武胜将军、吴明彻军司。皎平,明彻于 军中辄戮安成内史杨文通,又受降人马仗有不分明,景历又坐 不能匡正被收。久之获宥。
宣帝即位,累迁通直散骑常侍、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 仍复封邑。
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北侵,所向克捷,大破周梁士彦于 吕梁,方进围彭城。时宣帝锐意河南,以爲指麾可定,景历称 师老将骄,不宜过穷远略。帝恶其沮衆,大怒,犹以朝廷旧臣, 不加深罪,出爲豫章内史。未行,爲飞章所劾,以在省之日, 赃汙狼籍,帝令有司案问,景历但承其半。于是御史中丞宗元 饶奏免景历所居官,徙居会稽。
及吴明彻败,帝追忆景历前言,即日追还,以爲征南鄱阳 王谘议。数日,迁员外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复本爵封,入 守度支尚书。旧式拜官在午后,景历拜日,适逢舆驾幸玄武观, 在位皆侍宴,帝恐景历不预,特令早拜,其见重如此。
卒官,赠太常卿,諡曰敬。十三年,改葬,重赠中领军。 祯明元年,配享武帝庙庭。二年,车驾亲幸其宅,重赠景历侍 中、中抚将军,諡曰忠敬,给鼓吹一部,于墓所立碑。
景历属文,不尚雕靡,而长于敍事,应机敏速,爲当时所 称。有文集三十卷。子征嗣。
江大权字伯谋,济阳考城人,位少府,封四会县伯。太建 二年,卒于通直散骑常侍。
征字希祥,幼聪敏,精识强记。年六岁,诣梁吏部尚书河 南褚翔,嗟其颖悟。七岁丁母忧,居丧如成人礼。继母刘氏, 性悍忌,视之不以道,征供侍益谨,初无怨色。征本名览,景 历以其有王祥之性,更名字焉。
陈武帝爲南徐州,召补迎主簿,寻授太学博士。太建中, 累迁太子中舍人,兼东宫领直,袭封新丰侯。至德中,位太子 中庶子、中书舍人,掌诏诰。寻授左户尚书,与仆射江总知撰 五礼事。后主器其才干,任寄日重。迁吏部尚书,每十日一往 东宫,于皇太子前论述古今得丧及当时政务。又敕以廷尉寺狱, 事无大小,取征议决。俄敕遣徵收募兵士,自爲部曲,征善抚 恤,得物情,旬月之间,衆近一万。位望既重,兼声位熏灼, 物议咸忌惮之。寻徙中书令。中书清简无事,或云征有怨言, 后主闻之大怒,收夺人马,将诛之,左右致谏,获免。
祯明三年,隋军济江,后主以征有干用,令权知中领军事。 征日夜勤苦,备尽心力,后主嘉焉,谓曰:“事宁有以相报”。 及决战于锺山南冈,敕征守宫城西北大营,寻令督衆军战事。 陈亡,随例入长安。
征美容仪,有口辩,多所详究。至于士流官宦,陈宗戚属, 及当朝制度,宪章仪轨,户口风俗,山川土地,问无不对。然 性颇便佞进取,不能以退素自业。初拜吏部尚书,啓后主借鼓 吹,后主谓所司曰:“鼓吹军乐,有功乃授,蔡征不自量揆, 紊我朝章。然其父景历既有缔构之功,宜且如啓,拜讫即追还。” 征不修廉隅,皆此类也。
隋文帝闻其敏赡,召见顾问,言辄会旨。然累年不调,久 之,除太常丞。历尚书户部仪曹郎,转给事郎,卒。子翼,位 司徒属。入隋,爲东宫学士。
宗元饶,南郡江陵人也。少好学,以孝闻。仕梁爲征南府 外兵参军。及司徒王僧辩幕府初建,元饶与沛国刘师知同爲主 簿。陈武帝受禅,稍迁廷尉卿、尚书左丞。宣帝初,军国务广, 事无巨细,一以咨之,台省号爲称职。
迁御史中丞,知五礼事。时合州刺史陈褒赃汙狼籍,遣使 就渚敛鱼,又令人于六郡乞米,百姓甚苦之,元饶劾奏免之。 吴兴太守武陵王伯礼、豫章内史南康嗣王方泰等,骄蹇放横, 元饶案奏,皆见削黜。元饶性公平,善持法,谙晓故事,明练 政体,吏有犯法,政不便时,及于名教不足者,随事纠正,多 所裨益。迁南康内史,以秩米三千馀斛助人租课,存问高年, 拯救乏绝,百姓甚赖焉。以课最入朝,诏加散骑常侍。后爲吏 部尚书,卒。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都下。 景平,陈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爲总角,容貌美丽,状 似妇人,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里,文帝见而问曰:“能事 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帝改名之。性恭谨,恒执 备身刀及传酒炙。帝性急,子高恒会意旨。稍长,习骑射,颇 有胆决,愿爲将帅。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文帝甚爱之,未尝 离左右。
帝尝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
文帝之讨张彪也,沈泰等先降,帝据有州城,周文育镇北 郭香岩寺,张彪自剡县夜还袭城,文帝自北门出,仓卒闇夕, 军人扰乱,唯子高在侧。文帝乃遣子高自乱兵中往见文育,反 命酬答,于闇中又往慰劳衆军。文帝散兵稍集,子高引入文育 营,因共立栅。明日败彪,彪奔松山,浙东平。文帝乃分麾下 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财礼士,归之者甚衆。
文帝嗣位,除右军将军,封文招县子。及王琳平,子高所 统益多,将士依附之,其有所论进,帝皆任使焉。天嘉六年, 爲右卫将军。文帝不豫,入侍医药。
废帝即位,加散骑常侍。宣帝入辅,子高兵权过重,深不 自安,好参访台阁,又求出爲衡、广诸镇。光大元年八月,前 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宣帝在尚书省,因召文武 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预焉,执送廷尉。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 父延庆及子弟并原宥。
华皎,晋陵暨阳人也。世爲小吏。皎梁代爲尚书比部令史。 侯景之乱,事景之党王伟。陈武帝南下,文帝爲景所囚,皎遇 文帝甚厚。及景平,文帝爲吴兴太守,以皎爲都录事,深见委 任。及文帝平杜龛,仍配以甲兵。御下分明,善于抚接,解衣 推食,多少必均。天嘉元年,封怀仁县伯。
王琳东下,皎随侯瑱拒之。琳平,知江州事。后随都督吴 明彻征周迪,迪平,以功进爵爲侯,仍授都督、湘州刺史。皎 起自下吏,善营産业,又征川洞,多致铜鼓及生口,并送都下。 废帝即位,改封重安县公。
韩子高诛后,皎内不自安,光大元年,密啓求广州,以观 时主意。宣帝僞许之,而诏书未出。皎亦遣使引周兵,又崇奉 梁明帝,士马甚盛。诏乃以吴明彻爲湘州刺史,实欲以轻兵袭 之。虑皎先发,乃前遣明彻率衆三万,乘金翅直趣郢州,又遣 抚军大将军淳于量率衆五万,乘大舰继之。
时梁明帝遣水军爲皎声援,周武帝遣卫公宇文直顿鲁山, 又遣柱国长湖西元定攻围郢州。梁明帝授皎司空,巴州刺史戴 僧朔、衡阳内史任蛮奴、巴陵内史潘智虔、岳阳太守章昭裕、 桂阳太守曹宣、湘东太守钱明,并隶于皎。又长沙太守曹庆等 本隶皎下,因爲之用。帝恐上流宰守并爲皎扇惑,乃下诏曲赦 湘、巴二州,其贼主帅节将,并许开恩出首。
皎以大舰载薪,因风放火,俄而风转自焚,皎大败,乃与 戴僧朔奔江陵。元定等无复船渡,步趣巴陵,巴陵城已爲陈军 所据,乃降,送于建邺。皎遂终于江陵,其党并诛,唯任蛮奴、 章昭裕、曹宣、刘广业获免。
刘师知,沛国相人也。家本素族。祖奚之,齐淮南太守, 以善政闻。父景彦,梁司农卿。
师知本名师智,以与敬帝讳同,改焉。好学,有当务才, 博涉书传,工文笔,善仪体,台阁故事,多所详悉。绍泰初, 陈武帝入辅,以师知爲中书舍人,掌诏诰。时兵乱后,朝仪多 阙,武帝爲丞相及加九锡并受禅,其仪注多师知所定。
梁敬帝在内殿,师知常侍左右。及将加害,师知诈帝令出, 帝觉,遶床走曰:“师知卖我,陈霸先反。我本不须作天子, 何意见杀。”师知执帝衣,行事者加刃焉。既而报陈武帝曰: “事已了。”武帝曰:“卿乃忠于我,后莫复尔。”师知不对。 武帝受命,仍兼舍人。性疏简,与物多忤,虽位宦不迁,而任 遇甚重,其所献替,皆有弘益。
及武帝崩,六日成服,时朝臣共议大行皇帝灵座侠御人衣 服吉凶之制,博士沈文阿议宜服吉,师知议云:“既称成服, 本备丧礼。案梁昭明太子薨,成服,侠侍之官,悉着衰斩,唯 着铠不异,此即可拟。愚谓六日成服,侠灵座须服衰絰。”中 书舍人蔡景历、江德藻、谢岐等同师知议。时以二议不同,乃 啓取左丞徐陵决断。陵云:“案山陵卤簿吉部伍中,公卿以下 导引者,爰及武贲、鼓吹、执盖、奉车,并是吉服,岂容侠御 独爲衰絰?若言公卿胥吏并服衰絰,此与梓宫部伍有何差别? 若言文物并吉,司事者凶,岂容衽絰而奉华盖,衰衣而升玉路 邪?同博士议。”谢岐议曰:“灵筵祔宗庙,梓宫祔山陵,实 如左丞议。但山陵卤簿,备有吉凶,从灵舆者仪服无变,从梓 宫者皆服苴衰,爰至士礼,悉同此制。此自是山陵之仪,非关 成服。今谓梓宫灵扆,共在西阶,称爲成服,亦无卤簿,直是 爰自胥吏,上至王公,四海之内,必备衰絰。案梁昭明太子薨, 略是成例,岂容凡百士庶,悉皆服重,而侍中至于武卫,最是 近官,反鸣玉纡青,与平吉不异?左丞既推以山陵事,愚意或 谓与成服有殊。”陵重答云:“老病属纩,不能多说。古人争 议,多成怨府,傅玄见尤于晋代,王商取陷于汉朝。谨自三缄, 敬同高命。若万一不死,犹得展言,庶与群贤,更申扬榷。” 文阿犹执所见,衆议不能决,乃具录二议奏闻,上从师知议。
迁鸿胪卿,舍人如故。天嘉元年,坐事免。寻起爲中书舍 人,复掌诏诰。天康元年,文帝不豫,师知与尚书仆射到仲举 等入侍医药。帝崩,豫顾命。宣帝入辅,师知与仲举等遣舍人 殷不佞矫诏令宣帝还东府,事觉,于北狱赐死。
初,文帝敕师知撰起居注,自永定二年秋至天嘉元年爲十 卷。
谢岐,会稽山阴人也。父达,梁太学博士。
岐少机警,好学,仕梁爲山阴令。侯景乱,流寓东阳。景 平,依于张彪。彪在吴郡及会稽,庶事委之。彪每征讨,恒留 岐监郡知后事。彪败,陈武帝引参机密,爲兼尚书右丞。时军 旅屡兴,粮储多阙,岐所在干理,深被知遇。永定元年,爲给 事黄门侍郎、中书舍人,兼右丞如故。天嘉二年卒,赠通直散 骑常侍。
弟峤,笃学,爲通儒。
毛喜字伯武,荥阳阳武人也。祖称,梁散骑侍郎。父栖忠, 中权司马。
喜少好学,善草隶。陈武帝素知之。及镇京口,命喜与宣 帝往江陵,仍敕宣帝谘禀之。及梁元帝即位,以宣帝爲领直, 喜爲尚书功论侍郎。及魏平江陵,喜与宣帝俱迁长安。文帝即 位,喜自周还,进和好之策,陈朝乃遣周弘正等通聘。及宣帝 反国,又遣喜入周,以家属爲请 。周冢宰宇文护执喜手曰 : “能结二国之好者,卿也。”仍迎柳皇后及后主还。天嘉三年 至都,宣帝时爲骠骑将军,仍以喜爲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 府朝文翰,皆喜词也。
文帝尝谓宣帝曰:“我诸子皆以‘伯’爲名,汝诸子宜用 ‘叔’爲称。”宣帝以访喜,喜即条自古名贤杜叔英、虞叔卿 等二十馀人以啓之,文帝称善。
文帝崩,废帝冲昧,宣帝录尚书辅政,仆射到仲举等矫太 后令,遣宣帝还东府,当时疑惧,无敢厝言。喜即驰入,谓宣 帝曰:“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至重,愿加三思。” 竟如其策。
右卫将军韩子高始与仲举通谋,其事未发,喜谓宣帝曰: “宜简人马配与子高,并赐铁炭,使修器甲。”宣帝曰:“子 高即欲收执,何更如是?”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 子高受委前朝,名爲杖顺,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图之一壮 士之力耳。”宣帝卒行其计。
及帝即位,除给事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典军国机密。 宣帝议北侵,敕喜撰军制十三条,诏颁天下,文多不载。论定 策功,封东昌县侯,以太子右卫率、右将军行江夏、武陵、桂 阳三王府国事。母忧去职,诏封喜母庾氏东昌国太夫人,遣员 外散骑常侍杜缅图其墓田,上亲与缅案图指画,其见重如此。 历位御史中丞,五兵尚书,参掌选事。
及得淮南之地,喜陈安边之术,宣帝纳之,即日施行。帝 又欲进兵彭、汴,以问喜,喜以爲“淮左新平,边人未辑,周 氏始吞齐国,难与争锋,未若安人保境,斯久长之术也”。上 不从。吴明彻卒俘于周。
喜后历丹阳尹,吏部尚书。及宣帝崩,叔陵构逆,敕中庶 子陆琼宣旨,令南北诸军皆取喜处分。贼平,加侍中。
初,宣帝委政于喜,喜数有谏争,事并见从。自明彻败后, 帝深悔不用其言,谓袁宪曰:“一不用喜计,遂令至此。”由 是益见亲重,喜乃言无回避。时皇太子好酒德,每共亲幸人爲 长夜之宴,喜尝言之宣帝,太子遂衔之,即位后稍见疏远。及 被始兴王伤,创愈,置酒引江总以下,展乐赋诗,醉酣而命喜。 于时山陵初毕,未及踰年,喜见之不怿,欲谏而后主已醉。喜 言心疾,仆于阶下,移出省中。后主醒,乃谓江总曰:“我悔 召毛喜,知其无病,但欲阻我欢宴,非我所爲耳。”乃与司马 申谋曰:“此人负气,吾欲将乞鄱阳兄弟,听其报雠,可乎? “对曰:“终不爲官用,愿如圣旨。”傅縡争之曰:“若许报 雠,欲置先皇何地?”后主曰:“当与一小郡,勿令见人事耳。”
至德元年,授永嘉内史。喜至郡,不受奉秩,政弘清静, 人吏安之。遇丰州刺史章大宝举兵反,郡与丰州接,而素无备, 喜乃修城隍器械,又遣兵援建安。贼平,授南安内史。祯明元 年,征爲光禄大夫,领左骁骑将军,道卒。有集十卷。子处冲 嗣。
沈君理字仲伦,吴兴人也。祖僧畟,梁左户尚书。父巡, 元帝时位少府卿。魏平荆州,梁宣帝署金紫光禄大夫。
君理美风仪,博涉有识鉴。陈武帝镇南徐州,巡遣君理致 谒,深见器重,命尚会稽长公主。及帝受禅,拜驸马都尉,封 永安亭侯,爲吴郡太守。时兵革未甯,百姓荒弊,君理总集士 卒,修饰器械,深以干理见称。
文帝嗣位,累迁左户尚书。天嘉六年,爲东阳太守。天康 元年,以父忧去职,自请往荆州迎柩。朝议以在位重臣,难令 出境,乃遣长兄君严往焉。及还,将葬,诏赠巡侍中、领军将 军,諡曰敬子。
太建中,历位太子詹事,吏部尚书。宣帝以君理女爲皇太 子妃,赐爵望蔡县侯,位侍中、尚书右仆射。卒,赠翊左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諡曰贞宪。君理弟君高、君公。
君高字季高,少知名,性刚直,有吏能。位卫尉卿,平越 中郎将、都督、广州刺史,甚得人和。卒,諡祁子。
君公自梁元帝败后,常在江陵。祯明中,与萧瓛、萧岩叛 隋归陈,后主擢爲太子詹事。君公博学有才辩,善谈论,后主 深器之。陈亡入隋,文帝以其叛亡,命斩于建康。
君理第五叔迈,亦方正有干局,位通直散骑常侍,侍东宫。
陆山才字孔章,吴郡吴人也。祖翁宝,梁尚书水部郎。父 泛,中散大夫。
山才倜傥,好尚文史,范阳张缵、缵弟绾并钦重之。
绍泰中,都督周文育出镇南豫州,不知书疏,以山才爲长 史,政事悉以委之。文育南讨,克萧勃,禽欧阳頠,计画多出 山才。后文育重镇豫章金口,山才复爲镇南长史、豫章太守。
文育爲熊昙朗所害,昙朗囚山才等,送于王琳。未至,而 侯安都败琳将常衆爱,由是山才获反。累迁度支尚书,坐侍宴 与蔡景历言语过差,爲有司所奏,免官。寻授散骑常侍,迁西 阳、武昌二郡太守。卒,諡曰简子。
论曰:赵知礼、蔡景历属陈武经纶之日,居文房书记之任, 此乃宋、齐之初傅亮、王俭之职。若乃校其才用,理不同年, 而卒能膺务济时,盖其遇也。希祥劳臣之子,才名自致,迹涉 便佞,贞介所羞。元饶始终任遇,无亏公道,名位自卒,其殆 优乎。子高权重爲戮,亦其宜也。华皎经纶云始,既蹈元功, 殷忧之辰,自同劲草,虽致奔败,未足爲非。师知送往多阙, 见忌新主,谋人之义,可无慎哉;然晚遇诛夷,非其过也。毛 喜逢时遇主,好谋而成,见废昏朝,不致公辅,惜矣。沈、陆 所以见重,固亦雅望之所致焉。
列传·卷六十九
沈炯 虞荔 傅縡 顾野王 姚察
沈炯字初明,吴兴武康人也。祖瑀,梁寻阳太守。父续, 王府记室参军。
炯少有俊才,爲当时所重。仕梁爲尚书左户侍郎、吴令。 侯景之难,吴郡太守袁君正入援建邺,以炯监郡。台城陷,景 将宋子仙据吴兴,使召炯,方委以书记,炯辞以疾,子仙怒, 命斩之。炯解衣将就戮,碍于路间桑树,乃更牵往他所,或救 之,仅而获免。子仙爱其才,终逼之令掌书记。及子仙败,王 僧辩素闻其名,军中购得之,酬所获者钱十万,自是羽檄军书, 皆出于炯。及简文遇害,四方岳牧上表劝进,僧辩令炯制表, 当时莫有逮者。陈武帝南下,与僧辩会白茅湾,登坛设盟,炯 爲其文。及景东奔,至吴郡,获炯妻虞氏及子行简,并杀之, 炯弟携其母逃免。侯景平,梁元帝湣其妻子婴戮,特封原乡侯。 僧辩爲司徒,以炯爲从事中郎。梁元帝征爲给事黄门侍郎,领 尚书左丞。
魏克荆州,被虏,甚见礼遇,授仪同三司。以母在东,恒 思归国,恐以文才被留,闭门却扫,无所交接。时有文章,随 即弃毁,不令流布。
尝独行经汉武通天台,爲表奏之,陈己思乡之意。曰 : “臣闻桥山虽掩,鼎湖之竈可祠;有鲁遂荒,大庭之迹无泯。 伏惟陛下降德猗兰,纂灵丰谷,汉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于 海浦,礼日观而称功,横中流于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甚 乐,岂不然欤!既而运属上仙,道穷晏驾,甲帐珠帘,一朝零 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间。陵云故基,与原田而膴膴,别风馀 迹,带陵阜而芒芒,羁旅缧臣,岂不落泪。昔承明见厌,严助 东归,驷马可乘,长卿西反,恭闻故实,窃有愚心。黍稷非馨, 敢望徼福。但雀台之吊,空怆魏君,雍丘之祠,未光夏后,瞻 仰烟霞,伏增凄恋。”奏讫,其夜梦有宫禁之所,兵卫甚严, 炯便以情事陈诉。闻有人言:“甚不惜放卿还,几时可至。” 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历司农卿,御史中丞。
陈武帝受禅,加通直散骑常侍。表求归养,诏不许。文帝 嗣位,又表求去,诏答曰:“当敕所由,相迎尊累,使卿公私 无废也。”
初,武帝尝称炯宜居王佐,军国大政,多预谋谟。文帝又 重其才,欲宠贵之。会王琳入寇大雷,留异拥据东境,帝欲使 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将军,遣还乡里,收徒衆。以 疾卒于吴中,赠侍中,諡恭子。有集二十卷行于世。
虞荔字山披,会稽余姚人也。祖权,梁廷尉卿、永嘉太守。 父检,平北始兴王谘议参军。
荔幼聪敏,有志操。年九岁,随从伯阐候太常陆倕,倕问 五经十事,荔对无遗失,倕甚异之。又尝诣征士何胤,时太守 衡阳王亦造之,胤言于王,王欲见荔,荔辞曰:“未有板刺, 无容拜谒。”王以荔有高尚之志,雅相钦重,还郡,即辟爲主 簿,荔又辞以年小不就。及长,美风仪,博览坟籍,善属文。 仕梁爲西中郎法曹外兵参军,兼丹阳诏狱正。
梁武帝于城西置士林馆,荔乃制碑奏上,帝命勒之于馆, 仍用荔爲士林学士。寻爲司文郎,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舍 人。时左右之任,多参权轴,内外机务,互有带掌,唯荔与顾 协泊然静退,居于西省,但以文史见知。寻领大着作。
及侯景之乱,荔率亲属入台,除镇西谘议参军,舍人如故。 台城陷,逃归乡里。侯景平,元帝征爲中书侍郎。贞阳侯僭位, 授扬州别驾,并不就。
张彪之据会稽,荔时在焉。及文帝平彪,武帝及文帝并书 招之,迫切不得已,乃应命至都,而武帝崩,文帝嗣位,除太 子中庶子,仍侍太子读。寻领大着作。
初,荔母随荔入台,卒于台内,寻而城陷,情礼不申,由 是终身蔬食布衣,不听音乐。虽任遇隆重,而居止俭素,淡然 无营。文帝深器之,常引在左右,朝夕顾访。荔性沈密,少言 论,凡所献替,莫有见其际者。
第二弟寄,寓于闽中,依陈宝应,荔每言之辄流涕。文帝 哀而谓曰:“我亦有弟在远,此情甚切,他人岂知。”乃敕宝 应求寄,宝应终不遣。荔因以感疾,帝欲数往临视,令将家口 入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所,乞停城外,帝不许,乃令住兰台。 乘舆再三临问,手敕中使相望于道。又以蔬食积久,非羸疾所 堪,乃敕曰:“卿年事已多,气力稍减,方欲仗委,良须克壮。 今给卿鱼肉,不得固从所执。”荔终不从。卒,赠侍中,諡曰 德子。及丧柩还乡里,上亲出临送,当时荣之。子世基、世南, 并少知名。
寄字次安,少聪敏。年数岁,客有造其父,遇寄于门,嘲 曰:“郎子姓虞,必当无智。”寄应声曰:“文字不辨,岂得 非愚!”客大惭。入谓其父:“此子非常人,文举之对,不是 过也。”
及长,好学,善属文。性冲静,有栖遁志。弱冠举秀才, 对策高第。起家梁宣城王国左常侍。大同中,尝骤雨,殿前往 往有杂色宝珠,梁武观之,甚有喜色,寄因上瑞雨颂。帝谓寄 兄荔曰:“此颂典裁清拔,卿之士龙也,将如何擢用?”寄闻 之叹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击壤之情耳,吾岂买名求仕者 乎?”乃闭门称疾,唯以书籍自娱。岳阳王察爲会稽太守,寄 爲中记室,领郡五官掾。在职简略烦苛,务存大体,曹局之内, 终日寂然。
侯景之乱,寄随兄荔入台,及城陷,遁还乡里。张彪往临 川,强寄俱行。寄与彪将郑玮同舟而载,玮尝忤彪意,乃劫寄 奔晋安。时陈宝应据有闽中,得寄甚喜。陈武帝平侯景,寄劝 令自结,宝应从之,乃遣使归诚。承圣元年,除中书侍郎,宝 应爱其才,托以道阻不遣。每欲引寄爲僚属,委以文翰,寄固 辞获免。
及宝应结昏留异,潜有逆谋,寄微知其意,言说之际,每 陈逆顺之理,微以讽谏。宝应辄引说他事以拒之。又尝令左右 读汉书,卧而听之,至蒯通说韩信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宝应蹶然起曰:“可谓智士。”寄正色曰:“覆郦骄韩,未足 称智,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寄知宝应不可谏,虑祸及己, 乃爲居士服以拒绝之。常居东山寺,僞称脚疾,不复起。宝应 以爲假托,遣人烧寄所卧屋,寄安卧不动。亲近将扶寄出,寄 曰:“吾命有所悬,避欲安往?”所纵火者,旋自救之。宝应 自此方信之。
及留异称兵,宝应资其部曲,寄乃因书极谏曰:
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节下:寄流离艰故,飘寓 贵乡,将军待以上宾之礼,申以国士之眷,意气所感,何日忘 之。而寄沈痼弥留,愒阴将尽,常恐卒填沟壑,涓尘莫报,是 以敢布腹心,冒陈丹款,愿将军留须臾之虑,少思察之,则冥 目之日,所怀毕矣。
夫安危之兆,祸福之机,匪独天时,亦由人事。失之毫厘, 差以千里。是以明智之士,据重位而不倾,执大节而不失,岂 惑于浮辞哉。将军文武兼资,英威动俗,往因多难,仗剑兴师, 援旗誓衆,抗威千里。岂不以四郊多垒,共谋王室,匡时报主, 甯国庇人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愿荷戟而随将军者也。及高 祖武皇帝肇基草昧,初济艰难,于时天下沸腾,人无定主,豺 狼当道,鲸鲵横击,海内业业,未知所从。将军运动微之鉴, 折从衡之辩,策名委质,自托宗盟,此将军妙算远图,发于衷 诚者也。及主上继业,钦明睿圣,选贤与能,群臣辑睦,结将 军以维城之重,崇将军以裂土之封,岂非宏谟庙略,推赤心于 物者也。屡申明诏,款笃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 不意将军惑于邪说,翻然异计,寄所以疾首痛心,泣尽继之以 血,万全之策,窃爲将军惜之。寄虽疾侵耄及,言无足采,千 虑一得,请陈愚算。愿将军少戢雷霆,赊其晷刻,使得尽狂瞽 之说,披肝胆之诚,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列传·卷七十
循吏
吉翰 杜骥 申恬 杜慧度 阮长之 甄法崇 傅琰
虞愿 王洪范 沈瑀 范述曾 孙谦 何远 郭祖深
昔汉宣帝以爲“政平讼理,其惟良二千石乎”。前史亦云, 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故长吏之职,号曰亲人。至于道德齐 礼,移风易俗,未有不由之矣。
宋武起自匹庶,知人事艰难,及登庸作宰,留心吏职。而 王略外举,未遑内务,奉师之费,日耗千金。播兹宽简,虽所 未暇,而黜己屏欲,以俭御身,左右无幸谒之私,闺房无文绮 之饰。故能戎车岁驾,邦甸不扰。文帝幼而宽仁,入纂大业, 及难兴陕服,六戎薄伐,兴师命将,动在济时。费由府实,事 无外扰。自此方内晏安,甿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岁赋,晨 出暮归,自事而已。守宰之职以六期爲断,虽没世不徙,未及 曩时,而人有所系,吏无苟得,家给人足,即事虽难,转死沟 渠,于时可免。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 盖宋世之极盛也。暨元嘉二十七年,举境外捍,于是倾资扫蓄, 犹有未供,深赋厚敛,天下骚动。自兹迄于孝建,兵连不息。 以区区江东,蕞尔迫隘,荐之以师旅,因之以凶荒,向时之盛, 自此衰矣。晋世诸帝多处内房,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孝 武末年,清暑方构,及永初受命,无所改作,所居唯称西殿, 不制嘉名,文帝因之,亦有合殿之称。及孝武承统,制度滋长, 犬马馀菽粟,土木衣绨绣。追陋前规,更造正光、玉烛、紫极 诸殿。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嬖女幸臣,赐倾府藏,竭四海不 供其欲,殚人命未快其心。明皇继祚,弥笃浮侈,恩不恤下, 以至横流。莅人之官,迁变岁属,突不得黔,席未暇暖,蒲、 密之化,事未易阶。岂徒吏不及古,人乖于昔,盖由爲上所扰, 致化莫从。
齐高帝承斯奢纵,辅立幼主,思振人瘼,风移百城。爲政 未期,擢山阴令傅琰爲益州刺史,乃损华反朴,恭己南面,导 人以躬,意存勿扰。以山阴大邑,狱讼繁滋,建元三年,别置 狱丞,与建康爲比。永明继运,垂心政术,杖威善断,犹多漏 网,长吏犯法,封刃行诛。郡县居职,以三周爲小满。水旱之 灾,辄加振恤。十许年中,百姓无犬吠之惊,都邑之盛,士女 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渌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 无往非适。明帝自在布衣,达于吏事,及居宸扆,专务刀笔。 未尝枉法申恩,守宰由斯而震。属以魏军入伐,疆埸大扰,兵 车连岁,不遑啓居,军国糜耗,从此衰矣。继以昏乱,政由群 孽,赋调云起,傜役无度。守宰多倚附权门,互长贪虐,裒刻 聚敛,侵扰黎甿。天下摇动,无所措其手足。
梁武在田,知人疾苦,及定乱之始,仍下宽书。东昏时杂 调咸悉除省,于是四海之内始得息肩。及践皇极,躬览庶事, 日昃听政,求瘼恤隐。乃命輶轩以省方俗,置肺石以达穷人。 劳己所先,事唯急病。元年,始去人赀,计丁爲布。在身服浣 濯之衣,御府无文锦之饰。太官常膳,唯以菜蔬,圆案所陈, 不过三盏,盖以俭先海内也。故每选长吏,务简廉平,皆召见 于前,亲勖政道。始擢尚书殿中郎到溉爲建安内史,左户侍郎 刘鬷爲晋安太守。溉等居官,并以廉洁着。又着令:小县有能, 迁爲大县令,大县有能,迁爲二千石。于是山阴令丘仲孚有异 绩,以爲长沙内史,武康令何远清公,以爲宣城太守。剖符爲 吏者,往往承风焉。斯亦近代奖劝之方也。
案前史各立循吏传,序其德美,今并掇采其事,以备此篇 云。
吉翰字休文,冯翊池阳人也。初爲龙骧将军刘道怜参军, 随府转征虏左军参军,随道怜北征广固,赐爵建城县五等侯。 参宋武帝中军军事、临淮太守。复爲道怜骠骑中兵参军,从事 中郎。爲将佐十馀年,清谨勤正,甚爲武帝所知赏。
元嘉中,历位梁、南秦二州刺史,徙益州刺史,加督。在 任着美绩,甚得方伯之体,论者称之。
累迁徐州刺史、监徐兖二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时有死罪 囚,典签意欲活之,因翰八关斋呈事,翰省讫,语令且去,明 可更呈。明旦,典签不敢复入,呼之乃来。取昨所呈事视讫, 谓曰:“卿意当欲宥此囚死命。昨于斋坐见其事,亦有心活之。 但此囚罪重,不可全贷,既欲加恩,卿便当代任其罪。”因命 左右收典签付狱杀之,原此囚生命。其刑政类如此。自下畏服, 莫敢犯禁。卒于官。
杜骥字度世,京兆杜陵人也。高祖预,晋征南将军。曾祖 耽,避难河西,因仕张氏。苻坚平凉州,父祖始还关中。
兄坦颇涉史传,宋武帝平长安,随从南还。元嘉中,位青、 冀二州刺史,晚度北人,南朝常以伧荒遇之,虽复人才可施, 每爲清途所隔,坦恒以此慨然。尝与文帝言及史籍,上曰 : “金日磾忠孝淳深,汉朝莫及,恨今世无复此辈人。”坦曰: “日磾之美,诚如圣诏,假使出乎今世,养马不暇,岂办见知。” 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 本中华高族,亡曾祖因晋氏丧乱,播迁凉土,直以南度不早, 便以荒伧赐隔。日磾胡人,身爲牧圉,便超入内侍,齿列名贤。 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北土旧法,问疾必遣子弟。骥年十三,父使候同郡韦华。 华子玄有高名,见而异之,以女妻焉。累迁长沙王义欣后军录 事参军。
元嘉七年,随到彦之入河南,加建武将军。魏撤河南戍悉 归河北,彦之使骥守洛阳。洛阳城废久,又无粮食,及彦之败 退,骥欲弃城走,虑爲文帝诛。初,武帝平关、洛,致锺虡旧 器南还。一大锺坠洛水中,至是帝遣将姚耸夫领千五百人迎致 之。时耸夫政率所领牵锺于洛水,骥乃遣使紿之曰:“虏既南 度,洛城势弱,今修理城池,并已坚固,军粮又足,所乏者人 耳。君率衆见就,共守此城,大功既立,取锺无晚。”耸夫信 之,率所领就骥。及至城不可守,又无粮食,于是引衆去,骥 亦委城南奔。白文帝:“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入城便走,人 情沮败,不可复禁。”上怒,使建威将军郑顺之杀耸夫于寿阳。 耸夫,吴兴武康人,勇果有气力,宋偏裨小将莫及。
十七年,骥爲青、冀二州刺史,在任八年,惠化着于齐土。 自义熙至于宋末,刺史唯羊穆之及骥爲吏人所称咏。后征爲左 军将军,兄坦代爲刺史,北土以爲荣焉。
坦长子琬爲员外散骑侍郎,文帝尝有函诏敕坦,琬辄开视。 信未及发,又追取之,敕函已发,大相推检。上遣主书诘责骥, 并检开函之主。骥答曰:“开函是臣第四息季文,伏待刑坐。” 上特原不问。卒官。
第五子幼文薄于行,明帝初,以军功封邵阳县男,寻坐巧 妄夺爵。后以发太尉庐江王褘谋反事,拜给事黄门侍郎。废帝 元徽中爲散骑常侍。幼文所莅贪横,家累千金。与沈勃、孙超 之居止接近,又并与阮佃夫厚善。佃夫既死,废帝深疾之。帝 微行,夜辄在幼文门墉间听其弦管,积久转不能平,于是自率 宿卫兵诛幼文、勃、超之等。兄叔文爲长水校尉,亦诛。
申恬字公休,魏郡魏人也。曾祖锺,爲石季龙司徒。宋武 帝平广固,恬父宣、宣从父兄永皆得归晋,并以干用见知。武 帝践阼,拜太中大夫。宣元嘉初,历兖、青二州刺史。恬兄谟 与朱修之守滑台。魏克滑台见虏。后得还,爲竟陵太守。
恬初爲骠骑刘道怜长兼行参军。宋受命,辟东宫殿中将军, 度还台,直省十年,不请休急。历下邳、北海二郡太守,所至 皆有政绩。又爲北谯、梁二郡太守。郡境边接任榛,屡被寇抄。 恬到任,密知贼来,乃伏兵要害,出其不意,悉皆禽殄。
元嘉十二年,迁督鲁东平济北三郡诸军事、泰山太守,威 惠兼着,吏人便之。二十一年,冀州移镇历下,以恬爲冀州刺 史,加督。明年,加济南太守。孝武践阼,爲青州刺史,寻加 督。齐地连岁兴兵,百姓雕弊,恬防御边境,劝课农桑,二三 年间,遂皆优实。
性清约,频处州郡,妻子不免饥寒,世以此称之。后拜豫 州刺史,以疾征还,道卒。死之日,家无遗财。
子寔,南谯太守。谟子元嗣,海陵太守。元嗣弟谦,临川 内史。
永子坦,孝建初爲太子右卫率,徐州刺史。大明元年,魏 攻兖州,孝武遣太子左卫率薛安都、东阳太守沈法系北捍,至 兖州,魏军已去。坦建议任榛亡命,屡犯边人,今军出无功, 宜因此翦扑,上从之。亡命先已闻知,举村逃走,安都、法系 坐白衣领职,坦弃市,群臣爲请莫得。将行刑,始兴公沈庆之 入市抱坦恸哭曰:“卿无罪,爲朝廷所枉诛,我入市亦当不久。” 市官以白上,乃原生命,系尚方。寻被宥,复爲骁骑将军。 疾卒。
子令孙,明帝时爲徐州刺史,讨薛安都。行至淮阳,即与 安都合。弟阐时爲济阴太守,戍睢陵城,奉顺不同安都,安都 攻围不能克。会令孙至,遣往睢陵说阐,阐降,杀之。令孙亦 见杀。
杜慧度,交址朱鸢人也。本属京兆。曾祖元爲甯浦太守, 遂居交址。父瑗字道言,仕州府爲日南、九德、交址太守。初, 九真太守李逊父子勇壮有权力,威制交土,闻刺史滕遯之当至, 分遣二子断遏水陆津要,瑗收衆斩逊,州境获宁。后爲龙骧将 军、交州刺史。宋武帝义旗建,进号冠军将军。卢循窃据广州, 遣使通好,瑗斩之。义熙六年卒,年八十四,赠右将军。
慧度,瑗第五子也。七年,除交州刺史,诏书未到,其年 春,卢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乃率文武六千人拒循于石 碕,破之。循虽破,馀党皆习兵事,李逊子孙李弈、李移、李 脱等皆奔窜石碕,盘结俚、獠,各有部曲。循知弈等与杜氏有 怨,遣使招之。弈等受循节度。六月庚子,循晨造南津,令三 军入城乃食。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自登高舰合战,放 火箭,循衆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 循二子,并传首建邺。封慧度龙编县侯。
武帝践阼,进号辅国将军。其年,南讨林邑,林邑乞降, 输生口大象金银古贝等,乃释之。遣长史江攸奉表献捷。慧度 布衣蔬食,俭约质素。能弹琴,颇好庄、老。禁断淫祀,崇修 学校,岁荒人饥,则以私禄振给。爲政纤密,有如居家,由是 威惠沾洽,奸盗不起。乃至城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卒,追赠 左将军。以慧度长子弘文爲振远将军、交州刺史。
初,武帝北征关、洛,慧度板弘文行九真太守。及继父爲 刺史,亦以宽和得衆,袭爵龙编侯。元嘉四年,文帝以廷尉王 徽爲交州刺史,弘文被征,会得重疾,牵以就路。亲旧见其患 笃,劝待病愈。弘文曰:“吾世荷皇恩,杖节三世。常欲投躯 帝庭,以报所荷;况亲被征命,而可晏然者乎。”弘文母阮年 老,见弘文舆疾就路,不忍别,与到广州,遂卒。临死,遣弟 弘猷诣建邺,朝廷甚哀之。
孝建中,以豫章太守檀和之爲豫州刺史,和之先历始兴太 守、交州刺史,所在有威名,盗贼屏迹。每出猎,猛兽伏不敢 起。
阮长之字景茂,一字善业,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金紫 光禄大夫。父普,骠骑谘议参军。
长之年十五丧父,有孝性,哀感傍人。除服,蔬食者犹积 载。闲居笃学,未尝有惰容。
初爲诸府参军,母老,求补襄垣令,督邮无礼鞭之,去职。 后拜武昌太守。时王弘爲江州,雅相知重,引爲车骑从事中郎。
元嘉十一年,除临海太守,在官常拥败絮。至郡少时,母 亡,葬毕不胜忧卒。
时郡田禄以芒种爲断,此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后人。 始以元嘉末改此科,计月分禄。长之去武昌郡,代人未至,以 芒种前一日解印绶。初发都,亲故或以器物赠别,得便缄录, 后归,悉以还之。爲中书郎直省,夜往邻省,误着屐出合,依 事自列。门下以闇夜人不知,不受列。长之固遣送曰:“一生 不侮暗室。”前后所莅官,皆有风政,爲后人所思。宋世言善 政者咸称之。文帝深惜之,曰:“景茂方堪大用,岂直以清苦 见惜。”子师门,原乡令。
元嘉初,文帝遣大使巡行四方,兼散骑常侍王歆之等上言: “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勤均平,奸盗止息 。 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惜修慎,在公忘私,安约守俭,久而弥固。 前宋县令成浦爲政宽济,遗咏在人。前鮦阳令李熙国在事有方, 人思其政。故山桑令何道自少清廉,白首弥厉。应加褒赉,以 劝于后。”各被褒赐。歆之字叔道,河东人。曾祖愆期有名晋 世,官至南蛮校尉。歆之位左户尚书、光禄大夫,卒官。
甄法崇,中山人也。父匡,位少府卿,以清闻。法崇,宋 永初中爲江陵令,在任严整,县境肃然。于时,南平缪士通爲 江安令卒官,至其年末,法崇在听事,士通前见。法崇知其已 亡,愕然未言。坐定,云:“卿县人宋雅见负米千余石不还, 令儿穷弊不自存,故自诉。”法崇因命口受爲辞,因逊谢下席。 而法崇爲问,宋家狼狈输送。太守王华闻而叹美之。
法崇孙彬。彬有行业,乡党称善。尝以一束苎就州长沙寺 库质钱,后赎苎还,于苎束中得五两金,以手巾裹之,彬得, 送还寺库。道人惊云:“近有人以此金质钱,时有事不得举而 失。檀越乃能见还,辄以金半仰酬。”往复十馀,彬坚然不受, 因谓曰;“五月披羊裘而负薪,岂拾遗金者邪。”卒还金。梁 武帝布衣而闻之,及践阼,以西昌侯藻爲益州刺史,乃以彬爲 府录事参军,带郫县令。将行,同列五人,帝诫以廉慎。至彬, 独曰:“卿昔有还金之美,故不复以此言相属。”由此名德益 彰。及在蜀,藻礼之甚厚云。
傅琰字季珪,北地灵州人也。曾祖弘仁,宋武帝之外弟, 以中表历显官,位太常卿。祖劭字彦先,员外散骑侍郎。父僧 佑,山阴令,有能名。
琰美姿仪,仕宋爲武康令,迁山阴令,并着能名,二县皆 谓之傅圣。赐爵新亭侯。元徽中,迁尚书左丞。母丧,邻家失 火,延烧琰屋,抱柩不动。邻人竞来赴救,乃得俱全。琰股髀 之间已被烟焰。
列传·卷七十一
儒林
伏曼容 何佟之 严植之 司马筠 卞华 崔灵恩
孔佥 卢广 沈峻 孔子驱 皇侃 沈洙 戚衮 郑灼 全缓
张讥 顾越 沈不害 王元规
伏曼容字公仪,平昌安丘人,晋着作郎滔之曾孙也。父胤 之,宋司空主簿。
曼容早孤,与母兄客居南海。少笃学,善老、易,倜傥好 大言。常云:“何晏疑易中九事,以吾观之,晏了不学也。故 知平叔有所短。”聚徒教授以自业。爲骠骑行参军。宋明帝好 周易,尝集朝臣于清暑殿讲,诏曼容执经。曼容素美风采,明 帝恒以方嵇叔夜,使吴人陆探微画叔夜像以赐之。爲尚书外兵 郎,尝与袁粲罢朝相会言玄理,时论以爲一台二绝。
升明末,爲辅国长史、南海太守,至石门作贪泉铭。
齐建元中,上书劝封禅,高帝以爲其礼难备,不从。仕爲 太子率更令,侍皇太子讲。卫将军王俭深相爱好,令与河内司 马宪、吴郡陆澄共撰丧服义。及竟,又欲与定礼乐,会俭薨。 建武中,拜中散大夫。时明帝不重儒术,曼容宅在瓦官寺东, 施高坐于听事,有宾客,辄升高坐爲讲说,生徒常数十百人。
梁台建,召拜司徒司马,出爲临海太守。天监元年卒官, 年八十二。
曼容多伎术,善音律,射驭、风角、医算,莫不闲了。爲 周易、毛诗、丧服集解,老、庄、论语义。子暅。
暅字玄曜,幼传父业,能言玄理,与乐安任昉、彭城刘曼 俱知名。仕齐位东阳郡丞、鄞令。时曼容已致仕,故频以外职 处暅,令得养焉。
梁武帝践阼,兼五经博士,与吏部尚书徐勉、中书侍郎周 舍总知五礼事。
出爲永阳内史,在郡清洁,政务安静,郡人何贞秀等一百 五十四人诣州言状,湘州刺史以闻。诏勘有十五事爲吏人所怀, 帝善之。徙新安太守,在郡清恪如永阳时。人赋税不登者,辄 以太守田米助之。郡多麻苎,家人乃至无以爲绳,其厉志如此。 属县始新、遂安、海宁并同时生爲立祠。
征爲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时始兴内史何远累着清绩, 武帝擢爲黄门侍郎,俄迁信武将军、监吴郡事。暅自以名辈素 在远前,爲吏俱称廉白,远累见擢,暅循阶而已,意望不满, 多托疾居家。寻求假到东阳迎妹丧,因留会稽筑宅,自表解职。 诏以爲豫章内史,乃出拜。书侍御史虞暅奏曰:“风闻豫章内 史伏暅,去岁啓假,以迎妹丧爲辞,因停会稽不去。入东之始, 货宅卖车,以此而推,则是本无还意。暅历典二邦,少免贪浊, 此自爲政之本,岂得称功?常谓人才品望居何远之右,而远以 清见擢,名位转隆。暅深怀诽怨,形于辞色。天高听卑,无私 不照。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诏曰:‘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 伏暅爲政廉平,宜加将养,勿使恚望,致亏士风,可豫章内史。’ 岂有人臣奉如此之诏,而不亡魂破胆,归罪有司 。而冒宠不 辞,吝斯苟得。故以士流解体,行路沸腾,辨迹求心,无一可 恕。请以暅大不敬论。”有诏勿论,暅遂得就郡。
征爲给事黄门侍郎,领国子博士,未赴卒。
初,暅父曼容与乐安任遥皆昵于齐太尉王俭,遥子昉及暅 并见知。顷之,昉才遇稍盛,齐末已爲司徒左长史,暅独滞于 参军事,及终名位略相侔。暅性俭素,车服粗恶,外虽退静, 内不免心竞,故见讥于时。然能推荐后来,常若不及,少年士 子或以此依之。子挺。
列传·卷七十二
文学
丘灵鞠 檀超 卞彬 丘巨源 王智深 崔慰祖 祖冲之
贾希镜 袁峻 刘昭 锺嵘 周兴嗣 吴均 刘勰 何思澄
任孝恭 顔协 纪少瑜 杜之伟 顔晃 岑之敬 何之元
徐伯阳 张正见 阮卓
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子曰:“焕乎其有文 章。”自汉以来,辞人代有,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抒性灵。 至于经礼乐而纬国家,通古今而述美恶,非斯则莫可也。是以 哲王在上,咸所敦悦。故云“言之不文,行之不远”。自中原 沸腾,五马南度,缀文之士,无乏于时。降及梁朝,其流弥盛。 盖由时主儒雅,笃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焕乎俱集。于时武帝 每所临幸,辄命群臣赋诗,其文之善者赐以金帛。是以缙绅之 士,咸知自励。至有陈受命,运接乱离,虽加奖励,而向时之 风流息矣。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岂金陵之数将终 三百年乎?不然,何至是也。宋史不立文学传,齐、梁皆有其 目。今缀而序之,以备此篇云尔。
丘灵鞠,吴兴乌程人也。祖系,秘书监。父道真,护军长 史。
灵鞠少好学,善属文,州辟从事。诣领军沈演之,演之曰: “身昔爲州职,诣领军谢晦,宾主坐处,政如今日。卿将来复 如此也。”累迁员外郎。
宋孝武殷贵妃亡,灵鞠献挽歌三首,云:“云横广阶闇, 霜深高殿寒。”帝擿句嗟赏。后爲乌程令,不得志。泰始初, 坐事禁锢数年。褚彦回爲吴兴太守,谓人曰:“此郡才士唯有 丘灵鞠及沈勃耳。”乃啓申之。明帝使着大驾南讨记论。久之, 除太尉参军。升明中,爲正员郎,兼中书郎。时方禅让,齐高 帝使灵鞠参掌诏策。建元元年,转中书郎,敕知东宫手笔。尝 还东,诣司徒褚彦回别,彦回不起,曰:“比脚疾更增,不复 能起。”灵鞠曰:“脚疾亦是大事,公爲一代鼎臣,不可复爲 覆餗。”其强切如此。不持形仪,唯取笑适。寻又掌知国史。
武帝即位,爲通直常侍,寻领东观祭酒。灵鞠曰:“人居 官愿数迁,使我终身爲祭酒不恨也。”永明二年,领骁骑将军。 灵鞠不乐武位,谓人曰:“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 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辈度,妨我辈涂辙,死 有馀罪。”
灵鞠好饮酒,臧否人物,在沈深座,见王俭诗,深曰 : “王令文章大进。”灵鞠曰:“何如我未进时。”此言达俭。灵 鞠宋时文名甚盛,入齐颇减,蓬发弛纵无形仪,不事家业。王 俭谓人曰:“丘公仕宦不进,才亦退矣。”位长沙王车骑长史, 卒。着江左文章录序,起太兴,讫元熙。文集行于时。子迟。 迟字希范,八岁便属文 。灵鞠常谓“气骨似我”。黄门郎 谢超宗、征士何点并见而异之。在齐,以秀才累迁殿中郎。梁 武帝平建邺,引爲骠骑主簿,甚被礼遇。时劝进梁王及殊礼, 皆迟文也。及践阼,迁中书郎,待诏文德殿。时帝着连珠,诏 群臣继作者数十人,迟文最美。坐事免,乃献责躬诗,上优辞 答之。
后出爲永嘉太守,在郡不称职,爲有司所纠。帝爱其才, 寝其奏。天监四年,中军将军临川王宏北侵魏,以爲谘议参军, 领记室。时陈伯之在北,与魏军来拒,迟以书喻之,伯之遂降。 还拜中书侍郎,迁司空从事中郎,卒官。
迟辞采丽逸,时有锺嵘着诗评云:“范云婉转清便,如流 风回雪。迟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虽取贱文通,而秀于敬子。” 其见称如此。
仲孚字公信,灵鞠从孙也。少好学,读书常以中宵锺鸣爲 限。灵鞠尝称爲千里驹也。齐永明初,爲国子生 。王俭曰 : “东南之美,复见丘生。”举高第,未调,还乡里。家贫,乃结 群盗爲之计,劫掠三吴。仲孚聪明有智略,群盗畏服,所行皆 果,故亦不发。爲于湖令,有能名,太守吕文显当时幸臣,陵 诋属县,仲孚独不爲屈。
明帝即位,爲曲阿令,会稽太守王敬则反,乘朝廷不备, 反问至而前锋已届曲阿。仲孚凿长冈埭,泻渎水,以阻其路。 敬则军至,遇渎涸,果顿兵不得进,遂败。仲孚以拒守功,迁 山阴令,居职甚有声称。百姓谣曰:“二傅、沈、刘,不如一 丘。”前世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宰山阴,并有政绩, 言仲孚皆过之。齐末政乱,颇有赃贿,爲有司所举,将见收, 窃逃还都,会赦不问。
梁武帝践阼,复爲山阴令。仲孚长于拨烦,善适权变,吏 人敬服,号称神明,政爲天下第一。后爲卫尉卿,恩任甚厚。 初起双阙,以仲孚领大匠,累迁豫章内史,在郡更励清节。顷 之卒,赠给事黄门侍郎。丧将还,豫章老幼号哭攀送,车轮不 得前。仲孚爲左丞,撰皇典二十卷,南宫故事百卷,又撰尚书 具事杂仪行于世。
檀超字悦祖,高平金乡人也。祖嶷之字弘宗,宋南琅邪太 守。父道彪字万寿,位正员郎。 超少好文学,放诞任气,解褐州西曹。萧惠开爲别驾,超 便抗礼。惠开自以地位居前,稍相陵辱,而超举动啸傲,不以 地势推之,张目谓曰:“我与卿俱是国家微贱时外戚耳,何足 以一爵高人!”萧太后,惠开之祖姑,长沙景王妃,超祖姑也, 故超以此议之。惠开欣然,更爲刎颈之交。
后位国子博士,兼左丞。超嗜酒,好谈咏,自比晋郗超, 言高平有二超,又谓人曰:“犹觉我爲优也。”齐高帝赏爱之, 后爲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初置史官,以超与骠骑记室江淹掌史职,上表 立条例:开元纪号,不取宋年;封爵各详本传,无假年表。又 制着十志,多爲左仆射王俭所不同。既与物多忤,史功未就, 徙交州,于路见杀。江淹撰成之,犹不备也。
时有豫章熊襄着齐典,上起十代,其序云:“尚书尧典谓 之虞书,则附所述通谓之齐书,名爲河洛金匮。”
又有吴迈远者,好爲篇章,宋明帝闻而召之 。及见曰 : “此人连绝之外,无所复有。”迈远好自夸而蚩鄙他人,每作诗, 得称意语,辄掷地呼曰:“曹子建何足数哉!”超闻而笑曰: “昔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抵诃人文章。季绪琐琐,焉足 道哉,至于迈远,何爲者乎。”
超叔父道鸾字万安,位国子博士、永嘉太守,亦有文学, 撰续晋阳秋二十卷。
卞彬字士蔚,济阴冤句人也。祖嗣之,中领军。父延之, 弱冠爲上虞令,有刚气。会稽太守孟顗以令长裁之,积不能容, 脱帻投地曰:“我所以屈卿者,政爲此帻耳。今已投之卿矣。 卿以一世勋门,而傲天下国士。”拂衣而去。
彬险拔有才,而与物多忤。齐高帝辅政,袁粲、刘彦节、 王蕴等皆不同,而沈攸之又称兵反。粲、蕴虽败,攸之尚存。 彬意犹以高帝事无所成,乃谓帝曰:“比闻谣云‘可怜可念尸 着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暂鸣死灭族’。公颇闻不 ?”时 蕴居父忧,与粲同死,故云“尸着服”也。“服”者,衣也。” 孝子不在日代哭”者,褚字也 。彬谓沈攸之得志,褚彦回当 败,故言哭也。列管谓萧也。高帝不悦,及彬退,曰:“彬自 作此。”后常于东府谒高帝,高帝时爲齐王。彬曰:“殿下即 东宫爲府,则以青溪爲鸿沟,鸿沟以东爲齐,以西爲宋。”仍 咏诗云:“谁谓宋远,跂予望之。”遂大忤旨,因此摈废数年, 不得仕进。乃拟赵壹穷鸟爲枯鱼赋以喻意。
后爲南康郡丞。彬颇饮酒,摈弃形骸,仕既不遂,乃着蚤 虱、蜗虫、虾蟆等赋,皆大有指斥。其蚤虱赋序曰:“余居贫, 布衣十年不制,一袍之縕,有生所托,资其寒暑,无与易之。 爲人多病,起居甚疏,萦寝败絮,不能自释。兼摄性懈堕,懒 事皮肤,澡刷不谨,澣沐失时。四体狞狞,加以臭秽,故苇席 蓬缨之间,蚤虱猥流。淫痒渭濩,无时恕肉,探揣擭撮,日不 替手。虱有谚言,‘朝生暮孙’,若吾之虱者,无汤沐之虑,绝 相吊之忧,晏聚乎久裤烂布之裳,复不懃于讨捕,孙孙子子, 三十五岁焉。”其略言皆实录也。又爲禽兽决录。目禽兽云: “羊性淫而佷,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皆 指斥贵势。其羊淫佷,谓吕文显;猪卑率,谓朱隆之;鹅顽傲, 谓潘敞;狗险出,谓文度。其险诣如此。虾蟆赋云:“纡青拖 紫,名爲蛤鱼。”世谓比令仆也。又云:“蝌斗唯唯,群浮闇 水,唯朝继夕,聿役如鬼。”比令史谘事也。文章传于闾巷。 后历尚书比部郎,安吉令,车骑记室。彬性好饮酒,以瓠壶瓢 勺杬皮爲具,着帛冠,十二年不改易。以大瓠爲火笼,什物多 诸诡异。自称卞田居,妇爲傅蚕室。或谓曰:“卿都不持操, 名器何由得升?”彬曰:“掷五木子,十掷辄鞬,岂复是掷子 之拙。吾好掷,政极此耳。”后爲绥建太守,卒官。
永明中,琅邪诸葛勖爲国子生,作云中赋,指祭酒以下, 皆有形似之目。坐事系东冶,作东冶徒赋 。武帝见,赦之。 又有陈郡袁嘏,自重其文,谓人云:“我诗应须大材迮之, 不尔飞去。”建武末,爲诸暨令,被王敬则贼所杀。
时有广陵高爽,博学多材。刘蒨爲晋陵县,爽经途诣之, 了不相接,爽甚衔之。俄而爽代蒨爲县,蒨遣迎赠甚厚。爽受 饷,答书云:“高晋陵自答。”人问其所以,答云:“刘蒨饷 晋陵令耳,何关爽事。”又有人送书与爽告踬,云:“比日守 羊困苦。”爽答曰:“守羊无食,何不货羊籴米。”孙抱爲延 陵县,爽又诣之,抱了无故人之怀。爽出从县合下过,取笔书 鼓云:“徒有八尺围,腹无一寸肠,面皮如许厚,受打未讵央。” 爽机悟多如此。坐事被系,作镬鱼赋以自况,其文甚工 。后 遇赦免,卒。抱东莞人。父廉,吴兴太守。抱善吏职,形体肥 壮,腰带十围,爽故以此激之。
丘巨源,兰陵兰陵人也。少举丹阳郡孝廉,爲宋孝武所知。 大明五年,敕助徐爰撰国史。帝崩,江夏王义恭取掌书记。明 帝即位,使参诏诰,引在左右。自南台御史爲王景文镇军参军。 宁丧还家。
元徽初,桂阳王休范在寻阳,以巨源有笔翰,遣船迎之, 饷以钱物。巨源因齐高帝自啓,敕板起之,使留都下。桂阳事 起,使于中书省撰符檄,事平,除奉朝请。巨源望有封赏,既 而不获,乃与尚书令袁粲书自陈,竟不被申。沈攸之事,高帝 又使爲尚书符荆州,以此又望赏异,自此意常不满。
后除武昌太守,拜竟,不乐江外行。武帝问之,巨源曰: “古人云,‘甯饮建邺水,不食武昌鱼’。臣年已老,甯死于 建邺。”乃以爲余杭令。明帝爲吴兴,巨源作秋胡诗,有讥刺 语,以事见杀。时又有会稽孔广、孔逭皆才学知名。
广字淹源,美容止,善吐论。王俭、张绪咸美之。俭常云: “广来使人废簿领,匠不须来,来则莫听去。”绪数巾车诣之, 每叹云:“孔广使吾成轻薄祭酒。”仕至扬州中从事。
逭抗直有才藻,制东都赋,于时才士称之。陈郡谢瀹年少 时游会稽还,父庄问:“入东何见,见孔逭不?”见重如此。 着三吴决录,不传。终于卫军武陵王东曹掾。又时有虞通之、 虞和、司马宪、袁仲明、孙诜等,皆有学行,与广埒名。
通之、和皆会稽余姚人,通之善言易,至步兵校尉。
和位中书郎、廷尉,少好学,居贫屋漏,恐湿坟典,乃舒 被覆书,书获全而被大湿。时人以比高凤。
宪字景思,河内温人,待诏东观爲学士,至殿中郎,口辩 有才地,使魏见称于北。
列传·卷七十三
孝义上
龚颖 刘瑜 贾恩 郭世通严世期 吴逵 潘综
张进之 丘杰 师觉授 王彭 蒋恭 徐耕 孙法宗 范叔孙
卜天与 许昭先 余齐人 孙棘 何子平 崔怀顺 王虚之
吴庆之 萧叡明 萧矫妻羊 公孙僧远 吴欣之 韩系伯
丘冠先 孙淡 华宝 解叔谦 韩灵敏 刘渢 封延伯
吴达之 王文殊 乐颐之 江泌 庾道湣
龚颖,遂宁人也。少好学,益州刺史。毛璩辟爲劝学从事。 璩爲谯纵所杀,故佐吏并逃亡,颖号哭奔赴,殡送以礼。纵后 设宴延颖,不获已而至。乐奏,颖流涕起曰:“北面事人,亡 不能死,何忍举觞闻乐,蹈迹逆乱乎。”纵大将谯道福引出将 斩之,道福母即颖姑也,跣出救之得免。及纵僭号,备礼征又 不至,乃胁以兵刃,执志终无回改,至于蜀平,遂不屈节。其 后刺史至,辄加辟引。历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宋文帝元嘉 二十四年,刺史陆徽表颖节义,遂不被朝命,终于家。
刘瑜,历阳历阳人也。七岁丧父,事母至孝。年五十二, 又丧母,三年不进盐酪,号泣昼夜不绝声,勤身力以营葬事。 服除,二十馀年,布衣蔬食,言辄流涕,常居墓侧,未尝暂违。 宋文帝元嘉初卒。
列传·卷七十四
孝义下
滕昙恭 陶季直 沈崇傃 荀匠 吉翂 甄恬 赵拔扈
韩怀明 褚修 张景仁 陶子锵 成景隽 李庆绪 谢蔺
殷不害 司马暠 张昭
时有徐普济者,长沙临湘人。居丧未葬,而邻家火起,延 及其舍。普济号恸伏棺上,以身蔽火。邻人往救之,焚炙已闷 绝,累日方苏。
又有建康人张悌,家贫无以供养,以情告邻富人。富人不 与,不胜忿,遂结四人作劫,所得衣物,三劫持去,实无一钱 入己。县抵悌死罪。悌兄松诉称:“与弟景是前母子,后母唯 生悌,松长不能教诲,乞代悌死。”景又曰:“松是嫡长,后 母唯生悌。若从法,母亦不全。”亦请代死。母又云:“悌应 死,岂以弟罪枉及诸兄。悌亦引分,乞全两兄供养。”县以上 谳,帝以爲孝义,特降死,后不得爲例。
陶季直,丹阳秣陵人也。祖湣祖,宋广州刺史。父景仁, 中散大夫。
季直早慧,湣祖甚爱异之,尝以四函银列置于前,令诸孙 各取其一。季直时年四岁,独不取,曰:“若有赐,当先父伯, 不应度及诸孙,故不取。”湣祖益奇之。
五岁丧母,哀若成人。初母未病,令于外染衣,卒后,家 人始赎。季直抱之号恸,闻者莫不酸感。及长好学,澹于荣利, 徵召不起,时人号曰聘君。后爲望蔡令,以病免。
时刘彦节、袁粲以齐高帝权盛,将图之。彦节素重季直, 欲与谋。季直以袁、刘儒者,必致颠殒,固辞不赴。俄而彦节 等败。
齐初爲尚书比部郎,时褚彦回爲尚书令,素与季直善,频 以爲司空司徒主簿,委以府事。彦回卒,尚书令王俭以彦回有 至行,欲諡“文孝公”。季直曰:“文孝是司马道子諡,恐其 人非具美,不如文简。”俭从之。季直又请爲彦回立碑,始终 营护,甚有吏节。再迁东莞太守,在郡号爲清和。后爲镇西谘 议参军。
齐武帝崩,明帝作相,诛锄异己。季直不能阿意取容,明 帝颇忌之,出爲辅国长史、北海太守。边职上佐,素士罕爲之 者,或劝季直造门致谢,明帝留以爲骠骑谘议参军,兼尚书左 丞,迁建安太守。爲政清静,百姓便之。
梁台建,爲给事黄门侍郎,常称仕至二千石始愿毕矣,无 爲久预人间事,乃辞疾还乡里。梁天监初,就拜太中大夫。武 帝曰:“梁有天下,遂不见此人。”十年,卒于家。季直素清 苦绝伦,又屏居十馀载,及死,家徒四壁,子孙无以殡敛,闻 者莫不伤其志事云。
沈崇傃字思整,吴兴武康人也。父怀明,宋兖州刺史。崇 傃六岁丁父忧,哭踊过礼。及长,事所生母至孝,家贫,常佣 书以养。天监二年,太守柳恽辟爲主簿。崇傃从恽到郡,还迎 其母,未至而母卒。崇傃以不及侍疾,将欲致死,水浆不入口, 昼夜号哭,旬日殆将绝气。兄弟谓曰:“殡葬未申,遽自毁灭, 非全孝道也。”崇傃心悟,乃稍进食。母权瘗,去家数里,哀 至辄之瘗所,不避雨雪。每倚坟哀恸,飞鸟翔集。夜恒有猛兽 来望之,有声状如叹息者。家贫无以迁厝,乃行乞经年,始获 葬焉。既而庐于墓侧,自以初行丧礼不备,复以葬后更行服三 年。久食麦屑,不噉盐酢,坐卧于单荐,因虚肿不能起。郡县 举至孝。梁武闻,即遣中书舍人慰勉之,乃诏令释服,擢补太 子洗马,旌其门闾。崇傃奉诏释服,而涕泣如居丧。固辞不受 官,乃除永宁令。自以禄不及养,哀思不自堪,未至县,卒。 荀匠字文师,潁阴人,晋太保勖九世孙也。祖琼,年十五 复父仇于成都巿,以孝闻。宋元嘉末度淮,逢武陵王举义,爲 元凶追兵所杀,赠员外散骑侍郎。父法超,仕齐爲安复令,卒 官。匠号恸气绝,身体皆冷,至夜乃苏。既而奔丧,每宿江渚, 商侣不忍闻其哭声。
梁天监元年,其兄斐爲郁林太守,征俚贼,爲流矢所中, 死于阵。丧还,匠迎于豫章,望舟投水,傍人赴救,仅而得全。 及至,家贫不得时葬,居父忧并兄服,历四年不出庐户。自括 发不复栉沐,发皆秃落,哭无时。声尽则系之以泣,目眦皆烂, 形骸枯悴,皮骨裁连,虽家人不复识。郡县以状言,武帝诏遣 中书舍人爲其除服,擢爲豫章王国左常侍。匠虽即吉而毁悴逾 甚,外祖孙谦诫之曰:“主上以孝临天下,汝行过古人,故擢 汝此职。非唯君父之命难拒,故亦扬名后世,所显岂独汝身哉。” 匠乃拜,竟以毁卒。
吉翂字彦霄,冯翊莲勺人也。家居襄阳。翂幼有孝性,年 十一遭所生母忧,水浆不入口,殆将灭性,亲党异之。
梁天监初,父爲吴兴原乡令,爲吏所诬,逮诣廷尉。翂年 十五,号泣衢路,祈请公卿,行人见者皆爲陨涕。其父理虽清 白,而耻爲吏讯,乃虚自引咎,罪当大辟。翂乃挝登闻鼓,乞 代父命。武帝异之,尚以其童幼,疑受教于人,敕廷尉蔡法度 严加胁诱,取其款实。法度乃还寺,盛陈徽纆,厉色问曰 : “尔求代父死,敕已相许,便应伏法;然刀锯至剧,审能死不? 且尔童孺,志不及此,必爲人所教,姓名是谁?若有悔异,亦 相听许。”对曰:“囚虽蒙弱,岂不知死可畏惮;顾诸弟幼藐, 唯囚爲长,不忍见父极刑,自延视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干万 乘。今欲殉身不测,委骨泉壤,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邪。” 法度知不可屈挠,乃更和顔诱语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 行当释亮。观君神仪明秀,足称佳童,今若转辞,幸父子同济, 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翂曰:“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况在 人斯,岂愿齑粉。但父挂深劾,必正刑书,故思殒仆,冀延父 命。”翂初见囚,狱掾依法备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脱其二械, 更令着一小者。翂弗听,曰:“翂求代父死,死囚岂可减乎。” 竟不脱械。法度以闻,帝乃宥其父。
丹阳尹王志求其在廷尉故事,并请乡居,欲于岁首举充纯 孝。翂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夫父辱子死,斯道固然, 若翂有腼面目,当其此举,则是因父买名,一何甚辱。”拒之 而止。
年十七,应辟爲本州主簿,出监万年县。摄官期月,风化 大行。自雍还郢,湘州刺史柳忱复召爲主簿。后秣陵乡人裴俭、 丹阳尹丞臧盾、扬州中正张仄连名荐翂,以爲孝行纯至,明通 易、老。敕付太常旌举。初,翂以父陷罪,因成悸疾,后因发 而卒。
甄恬字彦约,中山无极人也,世居江陵。数岁丧父,哀感 有若成人。家人矜其小,以肉汁和饭饲之,恬不肯食。年八岁, 尝问其母,恨生不识父,遂悲泣累日。忽若有见,言形貌则其 父也,时以爲孝感。家贫养母,常得珍羞。及居丧,庐于墓侧, 恒有鸟玄黄杂色集于庐树,恬哭则鸣,哭止则止。又有白鸠白 雀栖宿其庐。州将始兴王憺表其行状,诏旌表门闾,加以爵位。 恬官至安南行参军。
赵拔扈,新城人也。兄震动富于财,太守樊文茂求之不已, 震动怒曰:“无厌将及我。”文茂闻其语,聚其族诛之。拔扈 走免,亡命聚党,至社树祝曰:“文茂杀拔扈兄,今欲报之, 若事克,斫树处更生,不克即死。”三宿三枿生十丈馀,人间 传以爲神,附者十余万。既杀文茂,转攻傍邑。将至成都,十 馀日战败,退保新城求降。文茂,黎州刺史文炽弟,襄阳人也。
韩怀明,上党人也。客居荆州。十岁,母患尸疰,每发辄 危殆。怀明夜于星下稽颡祈祷,时寒甚切,忽闻香气,空中有 人曰:“童子母须臾永差,无劳自苦。”未晓而母平复,乡里 以此异之。十五丧父,几至灭性,负土成坟,赙助无所受。免 丧,与乡人郭麻俱师南阳刘虬。虬尝一日废讲,独居涕泣,怀 明窃问虬家人,答云是外祖亡日。时虬母亦已亡矣,怀明闻之, 即日罢学,还家就养。虬叹曰:“韩生无丘吾之恨矣。”家贫, 肆力以供甘脆,嬉怡膝下,朝夕不离母侧。母年九十,以寿终。 怀明水浆不入口一旬,号哭不绝声。有双白鸠巢其庐上,字乳 驯狎,若家禽焉,服释乃去。及除丧,蔬食终身,衣衾无所改。 梁天监初,刺史始兴王憺表言之。州累辟不就,卒于家。
褚修,吴郡钱唐人也。父仲都,善周易,爲当时之冠。梁 天监中,历位五经博士。修少传父业,武陵王纪爲扬州,引爲 宣惠参军,兼限内记室。修性至孝,父丧毁瘠过礼,因患冷气。 及丁母忧,水浆不入口二十三日,每号恸辄呕血,遂以毁卒。
张景仁,广平人也。父梁天监初爲同县韦法所杀,景仁时 年八岁。及长,志在复雠。普通七年,遇法于公田渚,手斩其 首以祭父墓。事竟,诣郡自缚,乞依刑法。太守蔡天起上言于 州,时简文在镇,乃下教褒美之,原其罪,下属长蠲其一户租 调,以旌孝行。
又天监中,宣城宛陵女子与母同床眠,母爲猛兽所取,女 啼号随挐猛兽,行数十里,兽毛尽落,兽乃置其母而去。女抱 母犹有气息,经时乃绝。乡里言于郡县,太守萧琛表上,诏榜 其门闾。
又霸城王整之姊嫁爲卫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 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许,乃截耳置盘中爲誓乃止。遂手爲亡婿 种树数百株,墓前柏树忽成连理,一年许还复分散。女乃爲诗 曰:“墓前一株柏,根连复并枝。妾心能感木,颓城何足奇。” 所住户有燕巢,常双飞来去,后忽孤飞 。女感其偏栖,乃以 缕系脚爲志。后岁此燕果复更来,犹带前缕。女复爲诗曰 : “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雍州 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节,乃起楼于门,题曰“贞义卫妇之闾”。 又表于台。
后有河东刘景昕事母孝谨,母常病癖三十馀年,一朝而瘳, 乡里以爲景昕诚感。荆州刺史湘东王绎辟爲主簿。
陶子锵字海育,丹阳秣陵人也。父延,尚书比部郎。兄尚, 宋末爲幸臣所怨,被系。子锵公私缘诉,流血稽颡,行路嗟伤。 逢谢超宗下车相访,回入县诣建康令劳彦远曰:“岂忍见人昆 季如此而不留心。”劳感之,兄得释。母终,居丧尽礼。与范 云邻,云每闻其哭声,必动容改色,欲相申荐。会云卒。初, 子锵母嗜蓴,母没后,恒以供奠。梁武义师初至,此年冬营蓴 不得,子锵痛恨,恸哭而绝,久之乃苏。遂长断蓴味。
成景隽字超,范阳人也。祖兴,仕魏爲五兵尚书。父安乐, 淮阳太守。梁天监六年,常邕和杀安乐,以城内附。景隽谋复 雠,因杀魏宿预城主,以地南入。普通六年,邕和爲鄱阳内史, 景隽购人刺杀之。未久,重购邕和家人鸩杀其子弟,噍类俱尽。 武帝义之,每爲屈法。景隽家雠既雪,每思报效,后除北豫州 刺史,侵魏,所向必推其智勇,时以比马仙琕。兼有政绩见怀, 北豫州吏人树碑纪德。卒,諡曰忠烈云。
李庆绪字孝绪,广汉郪人也。父爲人所害,庆绪九岁而孤, 爲兄所养,日夜号泣,志在复雠。投州将陈显达,仍于部伍白 日手刃其仇,自缚归罪,州将义而释之。梁天监中,爲东莞太 守。丁母忧去职,庐于墓侧,每恸呕血数升。后爲巴郡太守, 号良吏。累迁卫尉,封安陆县侯。益州三百年无复贵仕,庆绪 承恩至此,便欲西归。寻徙太子右卫率,未拜而卒。
谢蔺字希如,陈郡阳夏人,晋太傅安之八世孙也。父经, 北中郎谘议参军。蔺五岁时,父未食,乳媪欲令先饭,蔺终不 进。舅阮孝绪闻之,叹曰:“此儿在家则曾子之流,事君则蔺 生之匹。”因名曰蔺。稍授以经史,过目便能讽诵,孝绪每曰: “吾家阳元也。”及丁父忧,昼夜号恸,毁瘠骨立 。母阮氏 常自守视譬抑之。服阕,吏部尚书萧子显嘉其至行,擢爲王府 法曹行参军。累迁外兵、记室参军。
时甘露降士林馆,蔺献颂,武帝嘉之。有诏使制北兖州刺 史萧楷德政碑。又奉诏令制宣城王奉述中庸颂。后爲兼散骑常 侍,使魏。会侯景入附,境上交兵,蔺母既虑不得还,感气而 卒。及蔺还,入境夜梦不祥,旦便投列驰归。及至,号恸呕血, 气绝久之,水浆不入口。每哭,眼耳口鼻皆血流,经月馀日, 因夜临而卒。所制诗赋碑颂数十篇。子贞。
贞字元正,幼聪敏,有至性。祖母阮氏先苦风眩,每发, 便一二日不能饮食。贞时年七岁,祖母不食,贞亦不食,往往 如此。母王氏授以论语、孝经,读讫便诵。八岁,尝爲春日闲 居诗,从舅王筠奇之,谓所亲曰:“至如‘风定花犹落’,乃 追步惠连矣。”年十三,尤善左氏春秋,工草隶虫篆。
十四,丁父艰,号顿于地,绝而复苏者数矣。初贞父蔺以 忧毁卒,家人宾客复忧贞,从父洽、族兄暠乃共请华严寺长爪 禅师爲贞说法。仍譬以母须侍养,不宜毁灭,乃少进饘粥。及 魏克江陵,入长安。暠逃难番禺,贞母出家于宣明寺。及陈武 帝受禅,暠还乡里,供养贞母,将二十年。
初贞在周,尝侍周武帝爱弟赵王招读,招厚礼之。闻其独 处,必昼夜涕泣,私问知母在乡,乃谓曰:“寡人若出居藩, 当遣侍读还家。”后数年,招果出,因辞,面奏请放贞还。帝 奇招仁爱,遣随聘使杜子晖归国。是岁陈太建五年也。
始自周还时,始兴王叔陵爲扬州刺史,引祠部侍郎阮卓爲 记室,辟贞爲主簿。寻迁府录事参军,领丹阳丞。贞知叔陵有 异志,因与卓自疏于王。每有宴游,辄以疾辞,未尝参预,叔 陵雅重之,弗之罪也。及叔陵肆逆,唯贞与卓不坐。
再迁南平王友,掌记室事。府长史汝南周确新除都官尚书, 请贞爲让表,后主览而奇之。及问知贞所作,因敕舍人施文庆 曰:“谢贞在王家未有禄秩,可赐米百石。”以母忧去职。顷 之,敕起还府,累啓固辞,敕不许。贞哀毁羸瘠,终不能之官 舍。
吏部尚书姚察与贞友善,及贞病笃,问以后事 。贞曰 : “孤子衅祸所集,将随灰壤,族子凯等粗自成立,己有疏付之, 此固不足仰尘厚德。弱儿年甫六岁,名靖,字依仁,情累所不 能忘,敢以爲托。”是夜卒。后主问察曰:“谢贞有何亲属? “察以靖答,即敕长给衣粮。初贞之病,有遗疏告族子凯 : “气绝之后,若依僧家尸陀林法,是吾所愿,正恐过爲独异。可 用薄板周身,载以露车,覆以草席,坎山次而埋之。又靖年尚 小,未阅人事,但可三月施小床,设香水,尽卿兄弟相厚之情。 即除之,无益之事,勿爲也。”
殷不害字长卿,陈郡长平人也。祖汪,齐豫章王行参军。 父高明,梁尚书中兵郎。不害性至孝,居父忧过礼,由是少知 名。家世俭约,居甚贫寠。有弟五人,皆幼弱。不害事老母, 养小弟,勤剧无所不至,士大夫以笃行称之。
年十七,仕梁爲廷尉平,长于政事,兼饰以儒术,名法有 轻重不便者,辄上书言之,多见纳用。大同五年,兼东宫通事 舍人。时朝政多委东宫,不害与舍人庾肩吾直日奏事,梁武帝 尝谓肩吾曰:“卿是文学之士,吏事非卿所长,何不使殷不害 来邪?”其见知如此。简文以不害善事亲,赐其母蔡氏锦裙襦 毡席被褥,单复毕备。
侯景之乱,不害从简文入台。及台城陷,简文在中书省, 景带甲将兵,入朝陛见,过谒简文,冲突左右,甚不逊,侍卫 者莫不惊恐辟易,唯不害与中庶子徐摛侍侧不动。简文爲景所 幽,遣人请不害与居处,景许之,不害供侍益谨。
梁元帝立,以不害爲中书郎,兼廷尉卿。魏平江陵,失母 所在。时甚寒雪,冻死者填满沟壑。不害行哭寻求,声不暂辍。 遇见死人沟中,即投身捧视,举体冻僵,水浆不入口者七日, 始得母尸。凭尸而哭,每举音辄气绝,行路皆爲流涕。即江陵 权殡,与王褒、庾信俱入长安。自是蔬食布衣,枯槁骨立,见 者莫不哀之。
太建七年,自周还陈,除司农卿。迁晋陵太守。在郡感疾, 诏以光禄大夫征还养疾。后主即位,加给事中。初,不害之还 也,周留其长子僧首,因居关中。祯明三年,陈亡,僧首来迎, 不害道卒,年八十五。不害弟不佞。
不佞字季卿,少立名节,居父丧以至孝称。好读书,尤长 吏术。梁承圣初,爲武康令。时兵荒饥馑,百姓流移,不佞循 抚招集,繈负至者以千数。会魏克江陵,而母卒,道路隔绝, 久不得奔赴。四载之中,昼夜号泣,居处饮食,常爲居丧之礼。 陈武帝受禅,除娄令。至是第四兄不齐始于江陵迎母丧柩归葬。 不佞居处之节,如始闻问,若此者又三年。身自负土,手植松 柏,每岁时伏腊,必三日不食。
文帝时,兼尚书右丞,迁东宫通事舍人。及废帝嗣立,宣 帝爲太傅、录尚书辅政,甚爲朝望所归。不佞素以名节自立, 又受委东宫,乃与仆射到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 暹等谋,矫诏出宣帝。衆人犹豫未敢先发,不佞乃驰诣相府, 面宣诏旨,令相王还第。及事发,仲举等皆伏诛,宣帝雅重不 佞,特赦之,免其官而已。及即位,以爲军师始兴王谘议参军。 后兼尚书左丞,加通直散骑常侍,卒官。不佞兄不疑、不占、 不齐并早亡,事第二寡嫂张氏甚谨,所得禄奉,不入私室。长 子梵童,位尚书金部郎。
司马暠字文升,河内温人也。高祖柔之,晋侍中,以南顿 王孙绍齐文献王攸后。父子産,即梁武帝之外兄也,位岳阳太 守。
暠幼聪警,有至性。年十二,丁内艰,哀慕过礼,水浆不 入口,殆经一旬。每号恸,必至闷绝,父每喻之,令进粥,然 犹毁瘠骨立。服阕,以姻戚子弟入问讯,梁武帝见其羸疾,叹 息久之。字其小字谓其父曰:“昨见罗儿面顔憔悴,使人恻然, 便是不坠家风,爲有子矣。”后累迁正员郎。丁父艰,哀毁愈 甚,庐于墓侧,日进薄麦粥一升。墓在新林,连接山阜,旧多 猛兽,暠结庐数载,豺狼绝迹。常有两鸠栖宿庐所,驯狎异常。 承圣中,除太子庶子。魏克江陵,随例入长安。而梁宗屠 戮,太子殡瘗失所,及周受禅,暠以宫臣,乃抗表求还江陵改 葬,辞甚酸切。周朝优诏答之,即敕荆州以礼安厝。陈太建八 年,自周还,宣帝特降殊礼。历位通直散骑常侍、太中大夫, 卒。有集十卷。
子延义字希忠,少沈敏好学。初随父入关,丁母忧,丧过 于礼。及暠还都,延义乃躬负灵榇,昼伏宵行,冒履冰霜,手 足皲瘃。至都,遂致挛废,数年乃愈。位司徒从事中郎。
张昭字德明,吴郡吴人也。幼有孝性,父熯常患消渴,嗜 鲜鱼,昭乃身自结网捕鱼,以供朝夕。弟干字玄明,聪敏好学, 亦有至性。及父卒,兄弟并不衣绵帛,不食盐酢,日唯食一升 麦屑粥。每一感恸,必致欧血,邻里闻之,皆爲涕泣。父服未 终,母陆氏又卒,兄弟遂六年哀毁,形容骨立。家贫,未得大 葬,遂布衣蔬食,十有馀年,杜门不出,屏绝人事。时衡阳王 伯信临州,举干孝廉,固辞不就。兄弟并因毁成疾,昭一眼失 明,干亦中冷苦癖,年并未五十,终于家,子胤俱绝。
宣帝时,有太原王知玄者,侨居会稽剡县,居家以孝闻。 及丁父忧,哀毁而卒。帝嘉之,诏改所居青苦里爲孝家里。
论曰:自浇风一起,人伦毁薄,盖抑引之教,导俗所先, 变里旌闾,义存劝奖。是以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 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刻身厉行,事 薄膏腴。若使孝立闺庭,忠被史策,多发沟畎之中,非出衣簪 之下。以此而言声教,不亦卿大夫之耻乎。
列传·卷七十五
隐逸上
陶潜 宗少文 沈道虔 孔淳之 周续之 戴顒
翟法赐 雷次宗 郭希林 刘凝之 龚祈 朱百年 关康之渔父
褚伯玉 顾欢 杜京産
陶潜字渊明,或云字深明,名元亮。寻阳柴桑人,晋大司 马侃之曾孙也。少有高趣,宅边有五柳树,故常着五柳先生传 云:
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 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 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 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裋褐穿结,箪瓢 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 终。其自序如此。盖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
亲老家贫,起爲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而归。州召 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济往候之, 偃卧瘠馁有日矣,道济谓曰:“夫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 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对曰:“潜也 何敢望贤,志不及也。”道济馈以粱肉,麾而去之。
后爲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爲三径 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爲彭泽令。不以家累自随,送 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爲难,今遣此力,助 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田悉令吏种秫稻, 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爲五 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以遂其志, 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爲形役兮,奚惆怅 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涂其未远,觉今 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 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弱子候门。三 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而自酌,眄 庭柯以怡顔,倚南窗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而成趣, 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 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馀以春及,将有事于西 畴。或命巾车,或棹扁舟,既窈窕以穷壑,亦崎岖而经丘。木 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遑遑欲 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芸 耔。登东臯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 复奚疑。
义熙末,征爲着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 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庞通之齎酒具于半道栗里要 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举篮轝。及至,欣然便共饮酌, 俄顷弘至,亦无忤也。
先是,顔延之爲刘柳后军功曹,在寻阳与潜情款。后爲始 安郡,经过潜,每往必酣饮致醉。弘欲要延之一坐,弥日不得。 延之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 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逢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 归。
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 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 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潜,逢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 毕,还复着之。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晋世宰 辅,耻复屈身后代,自宋武帝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着文章, 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明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 子而已。与子书以言其志,并爲训戒曰:
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爲 己,必贻俗患。僶俛辞事,使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 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 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少来好书,偶爱闲靖,开卷有得, 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尔有喜。尝言五 六月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陋,日 月遂往,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有药石见救,自 恐大分将有限也。汝辈幼小,家贫无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 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鲍 叔、敬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爲成, 因丧立功。佗人尚尔,况共父之人哉。潁川韩元长,汉末名士, 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泛幼春,晋 时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 。诗云“高山景行”,汝 其慎哉。又爲命子诗以贻之。
元嘉四年,将复征命,会卒。世号靖节先生。其妻翟氏, 志趣亦同,能安苦节,夫耕于前,妻锄于后云。
宗少文,南阳涅阳人也。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乡 令。母同郡师氏,聪辩有学义,教授诸子。
少文善居丧,爲乡闾所称。宋武帝既诛刘毅,领荆州,问 毅府谘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 ?”永曰:“除其宿 衅,倍其惠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武帝纳之, 乃辟少文爲主簿,不起,问其故。答曰:“栖丘饮谷,三十馀 年。”武帝善其对而止。
少文妙善琴书图画,精于言理,每游山水,往辄忘归。征 西长史王敬弘每从之,未尝不弥日也。乃下入庐山,就释慧远 考寻文义。兄臧爲南平太守,逼与俱还,乃于江陵三湖立宅, 闲居无事。武帝召爲太尉行参军,骠骑道怜命爲记室参军,并 不就。
二兄早卒,孤累甚多,家贫无以相赡,颇营稼穑。人有饷 遗,并受之。武帝敕南郡长给吏役,又数致饩赉。后子弟从禄, 乃悉不复受。武帝开府辟召,下书召少文与雁门周续之并爲太 尉掾,皆不起。宋受禅及元嘉中频征,并不应。 妻罗氏亦有高情,与少文协趣。罗氏没,少文哀之过甚, 既乃悲情顿释,谓沙门释慧坚曰:“死生之分,未易可达,三 复至教,方能遣哀。” 衡阳王义季爲荆州,亲至其室,与之欢宴,命爲谘议参军, 不起。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结宇衡山, 欲怀尚平之志。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 睹,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之 “抚琴动操,欲令衆山皆响”。古有金石弄,爲诸桓所重,桓 氏亡,其声遂绝,唯少文传焉。文帝遣乐师杨观就受之。少文 孙测,亦有祖风。
测字敬微,一字茂深,家居江陵。少静退,不乐人间。叹 曰:“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先哲以爲美谈,馀窃有惑。诚 不能潜感地金,冥致江鲤,但当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孰能食 人厚禄,忧人重事乎?”
齐骠骑豫章王嶷征爲参军,不起,测答府云:“何爲谬伤 海鸟,横斤山木。”母丧,身自负土,植松柏。嶷复遣书请之, 辟爲参军。测答曰:“性同鳞羽,爱止山壑,眷恋松云,轻迷 人路。纵宕岩流,有若狂者,忽不知老至。而今鬓已白,岂容 课虚责有,限鱼鸟慕哉。”
永明三年,诏征太子舍人,不就。欲游名山,乃写祖少文 所作尚子平图于壁上。测长子宾宦在都,知父此旨,便求禄还 爲南郡丞,测遂付以家事。刺史安陆王子敬、长史刘寅以下皆 赠送之,测无所受,齎老子,庄子二书自随。子孙拜辞悲泣, 测长啸不视,遂往庐山,止祖少文旧宅。
鱼复侯子响爲江州,厚遣赠遗。测曰:“少有狂疾,寻山 采药,远来至此,量腹而进松术,度形而衣薜萝,淡然已足, 岂容当此横施。”子响命驾造之,测不见。后子响不告而来, 奄至所住,测不得已,巾褐对之,竟不交言。子响不悦而退。 侍中王秀之弥所钦慕,乃令陆探微画其形与己相对,又贻书曰: “昔人有图画侨、劄,轻以自方耳。”王俭亦雅重之,赠以蒲 褥笋席。
顷之,测送弟丧还西,仍留旧宅永业寺,绝宾友,唯与同 志庾易、刘虬、宗人尚之等往来讲说。荆州刺史随王子隆至镇, 遣别驾宗忻口致劳问。测笑曰:“贵贱理隔,何以及此。”竟 不答。建武二年,征爲司徒主簿,不就,卒。
测善画,自图阮籍遇苏门于行鄣上,坐卧对之。又画永业 佛影台,皆爲妙作。好音律,善易、老,续皇甫谧高士传三卷。 尝游衡山七岭,着衡山、庐山记。 尚之字敬文,亦好山泽,征辟一无所就,以寿终。
彧之字叔粲,少文从父弟也。早孤,事兄恭谨。家贫好学, 虽文义不逮少文,而真澹过之。征辟一无所就。宋元嘉初,大 使陆子真观采风俗,三诣彧之。每辞疾不见,告人曰:“我布 衣草莱之人,少长垄亩,何宜枉轩冕之客。”子真还,表荐之, 又不就征。卒于家。
沈道虔,吴兴武康人也。少仁爱,好老、易,居县北石山 下。孙恩乱后饥荒,县令庾肃之迎出县南废头里,爲立宅临溪, 有山水之玩。时复还石山精庐,与诸孤兄子共釜庾之资,困不 改节。受琴于戴逵,王敬弘深贵重之。郡州府凡十二命,皆不 就。
列传·卷七十六
隐逸下
臧荣绪 吴苞徐伯珍 沈麟士 阮孝绪 邓郁 陶弘景
诸葛璩 刘慧斐 范元琰 庾诜 张孝秀 庾承先 马枢
臧荣绪,东莞莒人也。祖奉先,建陵令。父庸人,国子助 教。
荣绪幼孤,躬自灌园,以供祭祀。母丧后,乃着嫡寝论, 扫洒堂宇,置筵席,朔望辄拜荐焉,甘珍未尝先食。纯笃好学, 括东、西晋爲一书,纪录志传百一十卷。隐居京口教授。
齐高帝爲扬州刺史,征荣绪爲主簿,不到。建元中,司徒 褚彦回啓高帝称述其美,以置秘阁。荣绪惇爱五经,谓人曰: “昔吕尚奉丹书,武王致斋降位,李、释教诫,并有礼敬之仪, 因甄明至道。”乃着拜五经序论。常以宣尼庚子日生,其日陈 五经拜之。自号披褐先生。又以饮酒乱德,言常爲诫。永明六 年卒。 初,荣绪与关康之俱隐在京口,时号爲二隐。
吴苞字天盖,一字怀德,濮阳鄄城人也。儒学,善三礼及 老、庄。宋泰始中过江,聚徒教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 二十馀年。与刘瓛俱于褚彦回宅讲授。瓛讲礼,苞讲论语、孝 经,诸生朝听瓛,晚听苞也。
齐隆昌元年,征爲太学博士,不就。始安王遥光及江祏、 徐孝嗣共爲立馆于锺山下教授,朝士多到门焉,当时称其儒者。 自刘瓛以后,聚徒讲授,唯苞一人而已。以寿终。时有赵僧岩、 蔡荟,皆有景行,慕苞爲人。
僧岩,北海人。寥廓无常,人不能测。与刘善明友。善明 爲青州,欲举爲秀才,大惊,拂衣而去。后忽爲沙门,栖迟山 谷,常以一壶自随。一旦谓弟子曰:“吾今夕当死。壶中大钱 一千,以通九泉之路,蜡烛一挺,以照七尺之尸。”至夜而亡。 时人以爲知命。
蔡荟字休明,陈留人。清抗不与俗人交。李撝谓江学曰: “古人称安贫清白曰夷,涅而不缁曰白,至如蔡休明者,可不 谓之夷白乎。”
又有鲁国孔嗣之字敬伯,宋时与齐高帝俱爲中书舍人,并 非所好。自庐江郡守去官,隐居锺山。朝廷以爲太中大夫,卒。
徐伯珍字文楚,东阳太末人也。祖、父并郡掾史。伯珍少 孤贫,学书无纸,常以竹箭、箬叶、甘蕉及地上学书。山水暴 出,漂溺宅舍,村邻皆奔走,伯珍累床而坐,诵书不辍。叔父 璠之与顔延之友善,还祛蒙山立精舍讲授,伯珍往从学。积十 年,究寻经史,游学者多依之。太守琅邪王昙生、吴郡张淹并 加礼辟,伯珍应召便退,如此者凡十二焉。征士沈俨造膝谈论, 申以素交。吴郡顾欢擿出尚书滞义,伯珍詶答,甚有条理,儒 者宗之。好释氏、老、庄,兼明道术。岁尝旱,伯珍筮之,如 期而雨。举动有礼,过曲木之下,趍而避之。早丧妻,晚不复 重娶,自比曾参。
宅南九里有高山,班固谓之九岩山,后汉龙丘苌隐处也。 山多龙须柽柏,望之五采,世呼爲妇人岩。二年,伯珍移居之, 阶户之间,木生皆连理。门前生梓树,一年便合抱。馆东石壁, 夜忽有赤光洞照,俄尔而灭。白雀一双栖其户牖,论者以爲隐 德之感焉。刺史豫章王辟议曹从事,不就。家甚贫窭,兄弟四 人皆白首相对,时人呼爲“四皓”。建武四年卒,年八十四。 受业生凡千馀人。
伯珍同郡娄幼瑜字季玉,亦聚徒教授,不应徵辟,弥爲临 川王映所赏异,着礼捃拾三十卷。
沈麟士字云祯,吴兴武康人也。祖膺期,晋太中大夫。父 虔之,宋乐安令。
麟士幼而俊敏,年七岁,听叔父岳言玄。宾散,言无所遗 失。岳抚其肩曰:“若斯文不绝,其在尔乎。”及长,博通经 史,有高尚之心。亲亡,居丧尽礼。服阕,忌日辄流泪弥旬。 居贫织帘诵书,口手不息,乡里号爲织帘先生。尝爲人作竹误 伤手,便流泪而还。同作者谓曰:“此不足损,何至涕零。” 答曰:“此本不痛,但遗体毁伤,感而悲耳。”尝行路,邻人 认其所着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 送前者还之,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
宋元嘉末,文帝令仆射何尚之抄撰五经,访举学士,县以 麟士应选。不得已至都,尚之深相接。及至,尚之谓子偃曰: “山薮故多奇士,沈麟士,黄叔度之流也,岂可澄清淆浊邪。 汝师之。”
麟士尝苦无书,因游都下,历观四部毕,乃叹曰:“古人 亦何人哉。”少时称疾归乡,不与人物通。养孤兄子,义着乡 曲。或劝之仕,答曰:“鱼县兽槛,天下一契。圣人玄悟,所 以每履吉先。吾诚未能景行坐忘,何爲不希企日损。”乃作玄 散赋以绝世。太守孔山士辟不应,宗人徐州刺史昙庆、侍中怀 文、左率勃来候之,麟士未尝答也。
隐居余不吴差山,讲经教授,从学士数十百人,各营屋宇, 依止其侧,时爲之语曰:“吴差山中有贤士,开门教授居成市。” 麟士重陆机连珠,每爲诸生讲之 。征北张永爲吴兴,请麟士 入郡。麟士闻郡后堂有好山水,即戴安道游吴兴,因古墓爲山 池也。欲一观之,乃往停数月。永欲请爲功曹,麟士曰:“明 府德履冲素,留心山谷,是以被褐负杖,忘其疲病。必欲饰浑 沌以蛾眉,冠越客于文冕,走虽不敏,请附高节,有蹈东海死 耳,不忍受此黔劓。”永乃止。
升明末,太守王奂,永明中,中书郎沈约并表荐之,征皆 不就。乃与约书曰:“名者实之宾,本所不庶。中央无心,空 勤南北。爲惠反凶,将在于斯。”
麟士无所营求,以笃学爲务,恒凭素几鼓素琴,不爲新声。 负薪汲水,并日而食。守操终老,读书不倦。遭火烧书数千卷, 年过八十,耳目犹聪明,以反故抄写,火下细书,复成二三千 卷,满数十箧。时人以爲养身静默所致。制黑蝶赋以寄意。着 周易两系、庄子内篇训。注易经、礼记、春秋、尚书、论语、 孝经、丧服、老子要略数十卷。梁天监元年,与何点同征,又 不就。二年,卒于家,年八十五。以杨王孙、皇甫谧深达生死 而终礼矫俗,乃自爲终制,遗令:“气绝剔被,取三幅布以覆 尸。及敛,仍移布于尸下,以爲敛服。反被左右两际以周上, 不复制覆被。不须沐浴唅珠。以本裙衫、先着褌,凡二服,上 加单衣幅巾履枕,棺中唯此。依士安用孝经。既殡不复立灵座, 四节及祥,权铺席于地,以设玄酒之奠。人家相承漆棺,今不 复尔。亦不须旐。成服后即葬,作冢令小,后祔更作小冢于滨。 合葬非古也。冢不须聚土成坟,使上与地平。王祥终制亦尔。 葬不须软车、灵舫、魌头也。不得朝夕下食。祭奠之法,至于 葬,唯清水一杯。”子彜奉而行之,州乡皆称叹焉。
阮孝绪字士宗,陈留尉氏人也。父彦之,宋太尉从事中郎, 以清干流誉。
孝绪七岁出继从伯胤之,胤之母周氏卒,遗财百余万应归 孝绪,孝绪一无所纳,尽以归胤之姊琅邪王晏之母,闻者咸叹 异之。乳人怜其传重辛苦,辄窃玉羊金兽等物与之。孝绪见而 骇愕,啓彦之送还王氏。
幼至孝,性沈静,虽与童儿游戏,恒以穿池筑山爲乐。年 十三,遍通五经。十五冠而见其父彦之,彦之诫曰:“三加弥 尊,人伦之始,宜思自勖,以庇尔躬。”答曰:“愿迹松子于 瀛海,追许由于穹谷,庶保促生,以免尘累。”自是屏居一室, 非定省未尝出户,家人莫见其面,亲友因呼爲居士。
年十六,父丧不服绵纩,虽蔬菜有味亦吐之。外兄王晏贵 显,屡至其门,孝绪度之必至颠覆,闻其笳管,穿篱逃匿,不 与相见。曾食酱美,问之,云是王家所得,便吐餐覆酱。及晏 诛,亲戚咸爲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坐之及。”竟获 免。
梁武起兵围建邺,家贫无以爨,僮妾窃邻人墓樵以继火。 孝绪知之,乃不食,更令撤屋而炊。所居以一鹿床爲精舍,以 树环绕。天监初,御史中丞任昉寻其兄履之,欲造而不敢,望 而叹曰:“其室虽迩,其人甚远。”其爲名流所钦尚如此。自 是钦慕风誉者,莫不怀刺敛衽,望尘而息。殷芸欲赠以诗,昉 曰:“趣舍既异,何必相干。”芸乃止。唯与比部郎裴子野交。 子野荐之尚书徐勉,言其“年十余岁随父爲湘州行事,不书官 纸,以成亲之清白。论其志行粗类管幼安,比以采章如似皇甫 谧”。
天监十二年,诏公卿举士,秘书监傅照上疏荐之,与吴郡 范元琰俱征,并不到。陈郡袁峻谓曰:“往者天地闭,贤人隐。 今世路已清,而子犹遁,可乎?”答曰:“昔周德虽兴,夷、 齐不厌薇蕨。汉道方盛,黄、绮无闷山林。爲仁由己,何关人 世?况仆非往贤之类邪?”初,谢朏及伏暅应徵,天子以爲隐 者苟立虚名,以要显誉,故孝绪与何胤并得遂其高志。
后于锺山听讲,母王氏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 绪至性冥通,必当自到。”果心惊而反,邻里嗟异之。合药须 得生人参,旧传锺山所出。孝绪躬历幽险,累日不逢。忽见一 鹿前行,孝绪感而随后,至一所遂灭,就视,果获此草。母得 服之遂愈,时皆言其孝感所致。
有善筮者张有道曰:“见子隐迹而心难明,自非考之龟 蓍,无以验也。”及布卦,既揲五爻,曰:“此将爲咸,应感 之法,非嘉遯之兆。”孝绪曰:“安知后爻不爲上九。”果成 遯卦。有道叹曰:“此所谓‘肥遯无不利’,象实应德,心迹 并也。”孝绪曰:“虽获遯卦,而上九爻不发,升遐之道,便 当高谢许生。”乃着高隐传,上自炎皇,终于天监末,斟酌分 爲三品:言行超逸,名氏弗传,爲上篇;始终不耗,姓名可录, 爲中篇;挂冠人世,栖心尘表,爲下篇。湘东王着忠臣传,集 释氏碑铭、丹阳尹录、研神记,并先简孝绪而后施行。南平元 襄王闻其名,致书要之,不赴,曰:“非志骄富贵,但性畏庙 堂,若使麏麚可骖,何以异夫骥騄。”
初,建武末,青溪宫东门无故自崩,大风拔东宫门外杨树, 或以问孝绪。孝绪曰:“青溪皇家旧宅,齐爲木行,东爲木位。 今东门自坏,木其衰矣。”
武帝禁畜谶纬,孝绪兼有其书,或劝藏之。答曰:“昔刘 德重淮南秘要,适爲更生之祸,杜琼所谓不如不知,此言美矣。” 客有求之,答曰:“己所不欲,岂可嫁祸于人。”乃焚之。
鄱阳忠烈王妃,孝绪姊也。王尝命驾欲就之游,孝绪凿垣 而逃,卒不肯见。王怅然叹息。王诸子笃渭阳之情,岁时之贡, 无所受纳,未尝相见,竟不之识。或问其故,孝绪曰:“我本 素贱,不应爲王侯姻戚,邂逅所逢,岂关始愿。”刘歊曾以米 馈之,孝绪不纳,歊亦弃之。末年蔬食断酒,其恒供养石像先 有损坏,心欲补之,罄心敬礼,经一夜忽然完复。衆并异之。
大同二年正月,孝绪自筮卦,“吾寿与刘着作同年”。及 刘杳卒,孝绪曰:“刘侯逝矣,吾其几何。”其年十月卒,年 五十八。梁简文在东宫,隆恩厚赠,子恕等述先志不受。顾协 以爲恩异常均,议令恭受。门徒追论德行,諡曰文贞处士。所 着七录、削繁等一百八十一卷,并行于世。
初,孝绪所撰高隐传中篇所载一百三十七人,刘歊、刘吁 览其书曰:“昔嵇康所赞,缺一自拟,今四十之数,将待吾等 成邪。”对曰:“所谓荀君虽少,后事当付锺君。若素车白马 之日,辄获麟于二子。”歊、吁果卒,乃益二传。及孝绪亡, 吁兄絜录其所遗行次篇末,成绝笔之意云。
南岳邓先生名郁,荆州建平人也。少而不仕,隐居衡山极 峻之岭,立小板屋两间,足不下山,断谷三十馀载,唯以涧水 服云母屑,日夜诵大洞经。梁武帝敬信殊笃,爲帝合丹,帝不 敢服,起五岳楼贮之供养,道家吉日,躬往礼拜。白日,神仙 魏夫人忽来临降,乘云而至,从少妪三十,并着绛紫罗绣褂裤, 年皆可十七八许。色艳桃李,质胜琼瑶,言语良久,谓郁曰: “君有仙分,所以故来,寻当相候。”至天监十四年,忽见二 青鸟悉如鹤大,鼓翼鸣舞,移晷方去。谓弟子等曰:“求之甚 劳,得之甚逸。近青鸟既来,期会至矣。”少日无病而终。山 内唯闻香气,世未尝有。武帝后令周舍爲邓玄传,具序其事。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祖隆,王府参军。父贞, 孝昌令。
列传·卷七十七
恩幸
戴法兴 徐爰 阮佃夫 纪僧真 刘系宗 茹法亮
吕文显 茹法珍 周石珍 陆验 司马申 施文庆 沈客卿
孔范
夫鲍鱼芳兰,在于所习,中人之性,可以上下。然则谋于 管仲,齐桓有邵陵之师,迩于易牙,小白掩阳门之扇。夫以霸 者一身,且有洿隆之别,况下于此,胡可胜言者乎。故古之哲 王,莫不斯慎。自汉氏以来,年且千祀,而近习用事,无乏于 时,莫不官由近亲,情因狎重。至如中书所司,掌在机务。汉 元以令、仆用事,魏明以监、令专权,在晋中朝,常爲重寄, 故公曾之叹,恨于失职。于时舍人之任,位居九品,江左置通 事郎,管司诏诰,其后郎还爲侍郎,而舍人亦称通事。元帝用 琅邪刘超,以谨慎居职。宋文世,秋当、周赳并出寒门。孝武 以来,士庶杂选,如东海鲍照以才学知名,又用鲁郡巢尚之, 江夏王义恭以爲非选。帝遣尚之送尚书四十余牒,宣敕论辩, 义恭乃叹曰:“人主诚知人。”及明帝世,胡母颢、阮佃夫之 徒,专爲佞幸矣。齐初亦用久劳及以亲信,关谳表啓,发署诏 敕,颇涉辞翰者,亦爲诏文,侍郎之局复见侵矣。建武世,诏 命始不关中书,专出舍人。省内舍人四人,所直四省,其下有 主书令史,旧用武官,宋改文吏,人数无员,莫非左右要密。 天下文簿板籍,入副其省,万机严秘,有如尚书外司。领武官 有制局监、外监,领器仗兵役,亦用寒人。爰及梁、陈,斯风 未改。其四代之被恩幸者,今立以爲篇,以继前史之作云尔。
戴法兴,会稽山阴人也。家贫,父硕子以贩紵爲业。法兴 二兄延寿、延兴并修立,延寿善书,法兴好学。山阴有陈戴者, 家富有钱三千万,乡人或云:“戴硕子三儿敌陈戴三千万钱。”
法兴少卖葛山阴市,后爲尚书仓部令史。大将军彭城王义 康于尚书中觅了了令史,得法兴等五人,以法兴爲记室令史。 义康败,仍爲孝武征虏抚军记室掾。及徙江州,仍补南中郎典 签。帝于巴口建义,法兴与典签戴明宝、蔡闲俱转参军督护。 上即位,并爲南台侍御史,同兼中书通事舍人。法兴等专管内 务,权重当时。孝建元年,爲南鲁郡太守,解舍人,侍太子于 东宫。大明二年,以南下预密谋,封法兴吴昌县男,明宝湘乡 县男。闲时已卒,追加爵封。法兴转太子旅贲中郎将。
孝武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 兴颇知古今,素见亲待,虽出侍东宫,而意任隆密。鲁郡巢尚 之,人士之末,元嘉中,侍始兴王浚读书,亦涉猎文史,爲上 所知。孝建初,补东海国侍郎,仍兼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授迁 转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尚之参怀。内外诸杂事多委明宝。 上性严暴,睚眦之间,动至罪戮。尚之每临事解释,多得全免, 殿省甚赖之。而法兴、明宝大通人事,多纳货贿,凡所荐达, 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明宝骄纵尤 甚,长子敬爲扬州从事,与上争买御物。六宫尝出,敬盛服骑 马,于车左右驰骤去来。上大怒,赐敬死,系明宝尚方。寻被 原释,委任如初。
孝武崩,前废帝即位,法兴迁越骑校尉。时太宰江夏王义 恭录尚书事,任同总己,而法兴、尚之执权日久,威行内外, 义恭积相畏服,至是慑惮尤甚。废帝未亲万机,凡诏敕施爲, 悉决法兴之手,尚书中事无大小专断之,顔师伯、义恭守空名 而已。尚之甚聪敏,时百姓欲爲孝武立寺,疑其名。尚之应声 曰:“宜名天保。诗云:‘天保,下报上也。’”时服其机速。
废帝年已渐长,凶志转成,欲有所爲,法兴每相禁制。谓 帝曰:“官所爲如此,欲作营阳邪?”帝意稍不能平。所爱幸 阉人华愿儿有盛宠,赐与金帛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甚恨 之。帝尝使愿儿出入市里,察听风谣,而道路之言,谓法兴爲 真天子,帝爲贋天子。愿儿因此告帝曰:“外间云宫中有两天 子,官是一人,戴法兴是一人。官在深宫中,人物不相接,法 兴与太宰、顔、柳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无不畏 服之。法兴是孝武左右,复久在宫闱,今将他人作一家,深恐 此坐席非复官许。”帝遂免法兴官,徙付远郡,寻于家赐死。 法兴临死,封闭库藏,使家人谨录钥牡。死一宿,又杀其二子, 截法兴棺两和,籍没财物。法兴能爲文章,颇行于世。
死后,帝敕巢尚之曰:“不谓法兴积衅累愆,遂至于此。 吾今自览万机,卿等宜竭诚尽力。”尚之时爲新安王子鸾抚军 中兵参军、淮陵太守,乃解舍人,转爲抚军谘议参军,太守如 故。明帝初,复以尚之兼中书通事舍人、南清河太守。累迁黄 门侍郎,出爲新安太守,病卒。
戴明宝,南东海丹徒人,亦历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孝 武时,带南清河太守。前废帝即位,权任悉归法兴,而明宝轻 矣。明帝初,天下反叛,以明宝旧人,屡经戎事,复委任之。 后坐纳货贿系尚方,寻被宥。位宣城太守。升明初,年老,拜 太中大夫,病卒。
武陵国典书令董元嗣与法兴、明宝等俱爲孝武南中郎典签, 元嘉三十年,奉使还都,会元凶弑立,遣元嗣南还,报上以徐 湛之等反 。上时在巴口,元嗣具言弑状 。上遣元嗣下都奉 表于劭,既而上举义兵,劭诏责元嗣,元嗣答云:“始下未有 反谋。”劭不信,备加考掠,不服遂死。孝武事克,赠员外散 骑侍郎,使文士苏宝生爲之诔焉。
大明中,又有奚显度者,南东海郯人,官至员外散骑侍郎。 孝武尝使主领人功,而苛虐无道,动加捶扑,暑雨寒雪,不听 暂休,人不堪命,或自经死。时建康县考囚,或用方材压额及 踝胫,人间谣曰:“甯得建康压额,不能受奚度拍。”又相戏 曰:“勿反顾,付奚度。”其酷暴如此。前废帝尝戏云:“显 度刻虐爲百姓疾,比当除之。”左右因唱“尔”,即日宣杀焉。 时人比之孙皓杀岑昏。
徐爰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人也。本名瑗,后以与傅亮父同 名,亮啓改爲爰。初爲晋琅邪王大司马府中典军,从北征,微 密有意理,爲武帝所知。少帝在东宫,入侍左右。文帝初,又 见亲任,遂至殿中侍御史。元嘉十二年,转南台御史,始兴王 浚后军行参军。复侍太子于东宫,迁员外散骑侍郎。文帝每出 军,常悬授兵略。二十九年,重遣王玄谟等北侵,配爰五百人, 随军碻磝,衔中旨临时宣示。孝武至新亭,江夏王义恭南奔, 爰时在殿内,诈劭追义恭,因即得南走。时孝武将即大位,军 府造次,不晓朝章,爰素谙其事,及至,莫不喜悦,以兼太常 丞撰立仪注。后兼尚书右丞,迁左丞。
先是,元嘉中使着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孝武初又使奉朝 请山谦之、南台御史苏宝生踵成之。孝建六年,又以爰领着作 郎,使终其业。爰虽因前作,而专爲一家之书。上表“起元义 熙,爲王业之始,载序宣力,爲功臣之断”。于是内外博议。 太宰江夏王义恭等三十五人同爰,宜以义熙元年爲断。散骑常 侍巴陵王休若、尚书金部郎檀道鸾二人谓宜以元兴三年爲始。 太学博士虞和谓宜以开国爲宋西元年。诏曰:“项籍、圣公, 编录二汉,前史已有成例 。桓玄传宜在宋典,馀如爰议。”
孝武崩,营景宁陵,以本官兼将作大匠。爰便僻善事人, 能得人主微旨,颇涉书传,尤悉朝仪。元嘉初,便入侍左右, 预参顾问。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爲文帝所任遇。大明世, 委寄尤重,朝廷大礼仪,非爰议不行。虽复当时硕学所解过之 者,既不敢立异议,所言亦不见从。孝武崩,公除后,晋安王 子勋侍读博士谘爰宜习业与不?爰答曰:“居丧读丧礼,习业 何嫌。”少日,始安王子真博士谘爰,爰曰:“小功废业,三 年丧何容读书。”其专断乖谬皆如此。
前废帝凶暴无道,殿省旧人多见罪黜,唯爰巧于将迎,始 终无忤。诛群公后,以爰爲黄门侍郎,领射声校尉,着作如故, 封吴平县子。宠待隆密,群臣莫二。帝每出行,常与沈庆之、 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
明帝即位,以黄门侍郎,改领长水校尉,兼尚书左丞。明 年,除太中大夫,着作并如故。爰执权日久,上在蕃素所不悦, 及景和世,屈辱卑约,爰礼敬甚简,益衔之。泰始三年,诏暴 其罪,徙交州。及行,又诏除广州统内郡。有司奏以爲宋隆太 守。除命既下,爰已至交州。久之听还,仍除南康郡丞。明帝 崩,还都,以爰爲济南太守,复除中散大夫。元徽三年卒,年 八十二。
爰子希秀,甚有学解,亦闲篆隶,正觉、禅灵二寺碑,即 希秀书也。爰之徙交州,明帝召希秀谓曰:“比当令卿父还。” 希秀再拜答曰:“臣父年老,恐不及后恩。”帝大嗟赏,即 召爰还。希秀位骁骑将军、淮南太守。子泓甚闲吏职,而在事 刻薄,于人少恩。仕齐历位台郎,秣陵、建康令,湘东太守。
阮佃夫,会稽诸暨人也。明帝初出合,选爲主衣,后又请 爲世子师,甚见信待。景和末,明帝被拘于殿内,住在秘书省, 爲帝所疑,大祸将至。佃夫与王道隆、李道儿及帝左右琅邪淳 于文祖谋共废立。时直阁将军柳光世亦与帝左右兰陵缪方盛、 丹阳周登之有密谋,未知所奉。登之与明帝有旧,方盛等乃使 登之结佃夫,佃夫大悦。先是,帝立皇后,普暂撤诸王奄人, 明帝左右钱蓝生亦在例,事毕未被遣,密使蓝生候帝。虑事泄, 蓝生不欲自出,帝动止辄以告淳于文祖,令报佃夫。
景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 山阳王休佑、山阴主并侍侧,明帝犹在秘书省不被召,益惧。 佃夫以告外监典事东阳朱幼,又告主衣吴兴寿寂之、细铠主南 彭城姜産之。産之又语所领细铠将临淮王敬则,幼又告中书舍 人戴明宝,并回应。明宝、幼欲取其日向晓,佃夫等劝取开门 鼓后。幼预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建安王休仁等。
时帝欲南巡,腹心直阁将军宗越等,其夕并听出外装束, 唯有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是柳光世乡人。光世要之,即受命。 姜産之又要队副阳平聂庆及所领壮士会稽富灵符、吴郡俞道龙、 丹阳宋逵之、阳平田嗣,并聚于庆省。佃夫虑力少,更欲招合, 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时巫觋言后堂有鬼,其 夕帝于竹林堂前与巫共射之,建安王休仁等、山阴主并从。帝 素不悦寂之,见辄切齿。寂之既与佃夫等成谋,又虑祸至,抽 刀前入,姜産之随其后,淳于文祖、缪方盛、周登之、富灵符、 聂庆、田嗣、王敬则、俞道龙、宋逵之又继进。休仁闻行声甚 疾,谓休佑曰:“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 射之,不中,乃走。寂之追杀之。事定,宣令宿卫曰:“湘东 王受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太平。”
明帝即位,论功,寿寂之封应城县侯,産之汝南县侯,佃 夫建城县侯,王道隆吴平县侯,淳于文祖阳城县侯,李道儿新 渝县侯,缪方盛刘阳县侯,周登之曲陵县侯,富灵符惠怀县子, 聂庆建阳县子,田嗣将乐县子,王敬则重安县子,俞道龙茶陵 县子,宋逵之零陵县子。佃夫迁南台侍御史。
薛索儿度淮爲寇,山阳太守程天祚又反,佃夫与诸军破薛 索儿,降天祚。后转太子步兵校尉、南鲁郡太守,侍太子于东 宫。泰始四年,以本官兼游击将军,及辅国将军孟次阳与二卫 参员直。次阳字崇基,平昌安丘人也,位冠军将军卒。
时佃夫及王道隆、杨运长并执权,亚于人主,巢、戴大明 之世,方之蔑如也。尝正旦应合朔,尚书奏迁元会。佃夫曰: “元正庆会,国之大礼,何不迁合朔日邪?”其不稽古如此。 大通货贿,凡事非重赂不行。人有饷绢二百疋,嫌少不答书。 宅舍园池,诸王邸第莫及。女妓数十,艺貌冠绝当时。金玉锦 绣之饰,宫掖不逮也。每制一衣,造一物,都下莫不法效焉。 于宅内开渎东出十许里,塘岸整洁,泛轻舟,奏女乐。中书舍 人刘休尝诣之,遇佃夫出行,中路相逢,要休同反。就席便命 施设,一时珍羞,莫不毕备。凡诸火剂,并皆始熟,如此者数 十种。佃夫常作数十人馔以待宾客,故造次便办,类皆如此, 虽晋世王、石不能过也。泰始初,军功既多,爵秩无序,佃夫 仆从附隶皆受不次之位:捉车人武贲中郎将,傍马者员外郎。 朝士贵贱,莫不自结,而矜傲无所降意,入其室者唯吴兴沈勃、 吴郡张澹数人而已。
列传·卷七十八
夷貊上
海南诸国
海南诸国,大抵在交州南及西南大海洲上,相去或四五千 里,远者二三万里。其西与西域诸国接。汉元鼎中,遣伏波将 军路博德开百越,置日南郡。其徼外诸国,自武帝以来皆朝贡。 后汉桓帝世,大秦、天竺皆由此道遣使贡献。及吴孙权时,遣 宣化从事朱应、中郎康泰通焉。其所经过及传闻则有百数十国, 因立记传。晋代通中国者盖鲜,故不载史官。及宋、齐至梁, 其奉正朔、修贡职,航海往往至矣。今采其风俗粗着者列爲海 南云。
林邑国,本汉日南郡象林县,古越裳界也。伏波将军马援 开南境,置此县。其地从广可六百里。城去海百二十里,去日 南南界四百馀里,北接九德郡。其南界,水步道二百馀里,有 西图夷亦称王,马援所植二铜柱,表汉家界处也。其国有金山, 石皆赤色,其中生金。金夜则出飞,状如萤火。又出瓄瑁、贝 齿、古贝、沈木香。古贝者,树名也,其华成时如鹅毳,抽其 绪纺之以作布,布与紵布不殊。亦染成五色,织爲斑布。沈木 香者,土人斫断,积以岁年,朽烂而心节独在,置水中则沈, 故名曰沈香,次浮者栈香。
汉末大乱,功曹区连杀县令,自立爲王。数世,其后王无 嗣,外甥范熊代立,死,子逸嗣。晋成帝咸康三年,逸死,奴 文篡立。文本日南西卷县夷帅范幼家奴,尝牧牛于山涧,得鳢 鱼二化而爲铁,因以铸刀。刀成,文向石祝曰:“若斫石破者, 文当王此国。”因斫石如断刍稿,文心异之。范幼尝使之商贾 至林邑,因教林邑王作宫室及兵车器械,王宠任之。后乃谗言 诸子,各奔余国。及王死无嗣,文僞于邻国迓王子,置毒于浆 中杀之,遂胁国人自立。时交州刺史姜庄使所亲韩戢、谢幼前 后监日南郡,并贪残,诸国患之。穆帝永和三年,台遣夏侯览 爲太守,侵刻尤盛。林邑素无田土,贪日南地肥沃,常欲略有 之。至是因人之怨,袭杀览,以其尸祭天。留日南三年,乃还 林邑。交州刺史朱藩后遣督护刘雄戍日南,文复灭之,进寇九 德郡,害吏人。遣使告藩,愿以日南北境横山爲界。藩不许。 文归林邑,寻复屯日南。文死,子佛立,犹屯日南。征西将军 桓温遣督护滕畯、九真太守灌邃讨之,追至林邑,佛乃请降。 安帝隆安三年,佛孙须达复寇日南、九德诸郡,无岁不至,杀 伤甚多,交州遂致虚弱。
须达死,子敌真立,其弟敌铠携母出奔。敌真追恨不能容 其母弟,舍国而之天竺,禅位于其甥。国相藏驎固谏不从。其 甥立而杀藏驎,藏驎子又攻杀之,而立敌铠同母异父弟曰文敌。 文敌复爲扶南王子当根纯所杀,大臣范诸农平其乱,自立爲王。 诸农死,子阳迈立。阳迈初在孕,其母梦生儿,有人以金席藉 之,其色光丽。夷人谓金之精者爲阳迈,若中国云紫磨者,因 以爲名。宋永初二年,遣使贡献,以阳迈爲林邑王。阳迈死, 子咄立,慕其父复曰阳迈。
其国俗,居处爲阁,名曰干阑。门户皆北向。书树叶爲纸。 男女皆以横幅古贝绕腰以下,谓之干漫,亦曰都漫。穿耳贯小 环。贵者着革屣,贱者跣行。自林邑、扶南以南诸国皆然也。 其王者着法服,加璎珞,如佛像之饰。出则乘象,吹螺击鼓, 罩古贝伞,以古贝爲幡旗。国不设刑法,有罪者使象蹋杀之。 其大姓号婆罗门,嫁娶必用八月。女先求男,由贱男而贵女。 同姓还相婚姻。使婆罗门引婿见妇,握手相付,祝曰“吉利吉 利”爲成礼。死者焚之中野,谓之火葬。其寡妇孤居,散发至 老。国王事尼干道,铸金银人像大十围。
元嘉初,阳迈侵暴日南、九德诸郡,交州刺史杜弘文建牙 欲讨之,闻有代乃止。八年,又寇九德郡,入四会浦口。交州 刺史阮弥之遣队主相道生帅兵赴讨,攻区栗城不克,乃引还。 十二年、十五年、十六年、十八年,每遣使贡献,献亦陋薄, 而寇盗不已。文帝忿其违傲,二十三年,使交州刺史檀和之、 振武将军宗悫伐之。和之遣司马萧景宪爲前锋,阳迈闻之惧, 欲输金一万斤、银十万斤、铜三十万斤,还所略日南户。其大 臣愺僧达谏止之。乃遣大帅范扶龙戍其北界区栗城。景宪攻城 克之,乘胜即克林邑,阳迈父子并挺身逃奔。获其珍异,皆是 未名之宝。又销其金人,得黄金数十万斤。
和之,高平金乡人,檀凭之子也。以功封云杜县子。孝建 三年,爲南兖州刺史,坐酣饮黩货,迎狱中女子入内,免官禁 锢。后病死,见胡神爲祟。追赠左将军,諡曰襄子。
孝武孝建二年,林邑又遣长史范龙跋奉使贡献,除龙跋扬 武将军。大明二年,林邑王范神成又遣长史范流奉表献金银器、 香、布诸物。明帝泰豫元年,又遣使献方物。齐永明中,范文 赞累遣使贡献。梁天监九年,文赞子天凯奉献白猴,诏加持节、 督缘海诸军事、威南将军、林邑王。死,子弼毳跋摩立,奉表 贡献。普通七年,王高戍胜铠遣使献方物,诏以爲持节、督缘 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大通元年,又遣使贡献。大通 二年,行林邑王高戍律陀罗跋摩遣使贡献,诏以爲持节、督缘 海诸军事、绥南将军、林邑王。六年,又遣使献方物。
广州诸山并狸獠,种类繁炽,前后屡爲侵暴,历世患之。 宋孝武大明中,合浦大帅陈檀归顺,拜龙骧将军。檀乞官军征 讨未附,乃以檀爲高兴太守,遣前朱提太守费沈、龙骧将军武 期南伐,并通朱崖道,并无功,辄杀檀而反,沈下狱死。
扶南国,在日南郡之南,海西大湾中,去日南可七千里。 在林邑西南三千馀里。城去海五百里,有大江广十里,从西流 东入海。其国广轮三千馀里,土地洿下而平博,气候风俗大较 与林邑同。出金、银、铜、锡、沈木香、象、犀、孔翠、五色 鹦鹉。
其南界三千馀里有顿逊国,在海崎上,地方千里。城去海 十里。有五王,并羁属扶南。顿逊之东界通交州诸贾人。其西 界接天竺、安息徼外诸国,往还交易。其市东西交会,日有万 馀人。珍物宝货无不有,又有酒树似安石榴,采其花汁停瓮中, 数日成酒。
顿逊之外大海洲中,又有毗骞国,去扶南八千里。传其王 身长丈二,颈长三尺,自古不死,莫知其年。王神圣,国中人 善恶及将来事,王皆知之,是以无敢欺者。南方号曰长颈王。 国俗,有室屋衣服,噉粳米。其人言语小异扶南。有山出金, 金露生石上,无央限也。国法,刑人并于王前噉其肉。国内不 受估客,有往者亦杀而噉之,是以商旅不敢至。王常楼居,不 血食,不事鬼神。其子孙生死如常人,唯王不死。扶南王数使 与书相报答。常遗扶南王纯金五十人食器,形如圆盘,又如瓦 塸,名爲多罗,受五升,又如碗者受一升。王亦能作天竺书, 书可三千言,说其宿命所由,与佛经相似,并论善事。
又传扶南东界即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诸薄国,国 东有马五洲。复东行涨海千馀里,至自然大洲,其上有树生火 中,洲左近人剥取其皮,纺绩作布,以爲手巾,与蕉麻无异而 色微青黑。若小垢洿,则投火中,复更精洁。或作灯炷,用之 不知尽。
扶南国俗本裸,文身被发,不制衣裳,以女人爲王,号曰 柳叶。年少壮健,有似男子。其南有激国,有事鬼神者字混填。 梦神赐之弓,乘贾人舶入海。混填晨起即诣庙,于神树下得弓, 便依梦乘舶入海,遂至扶南外邑。柳叶人衆见舶至,欲劫取之。 混填即张弓射其舶,穿度一面,矢及侍者。柳叶大惧,举衆降 混填,填乃教柳叶穿布贯头,形不复露,遂君其国,纳柳叶爲 妻,生子分王七邑。其后王混盘况以诈力间诸邑,令相疑阻, 因举兵攻并之。乃选子孙中分居诸邑,号曰小王。盘况年九十 馀乃死,立中子盘盘,以国事委其大将范蔓。盘盘立三年死, 国人共举蔓爲王。蔓勇健有权略,复以兵威攻伐旁国,咸服属 之,自号扶南大王。乃作大船穷涨海,开国十馀,辟地五六千 里。次当伐金邻国,蔓遇疾,遣太子金生代行。蔓姊子旃因篡 蔓自立,遣人诈金生而杀之。蔓死时有乳下儿名长在人间,至 年二十,乃结国中壮士,袭杀旃。旃大将范寻又攻杀长而代立。 更缮国内,起观阁游戏之,朝旦中晡三四见客。百姓以蕉蔗龟 鸟爲礼。
国法,无牢狱,有讼者,先斋三日,乃烧斧极赤,令讼者 捧行七步。又以金鐶、鸡卵投沸汤中,令探取之,若无实者手 即烂,有理者则不。又于城沟中养鳄鱼,门外圈猛兽,有罪者 辄以餧猛兽及鳄鱼,鱼兽不食爲无罪,三日乃放之。鳄大者长 三丈馀,状似鼍,有四足,喙长六七尺,两边有齿利如刀剑, 常食鱼,遇得獐鹿及人亦噉之,苍梧以南及外国皆有之。
吴时,遣中郎康泰、宣化从事朱应使于寻国,国人犹裸, 唯妇人着贯头。泰、应谓曰:“国中实佳,但人亵露可怪耳。” 寻始令国内男子着横幅。横幅,今干漫也。大家乃截锦爲之, 贫者乃用布。
晋武帝太康中,寻始遣使贡献。穆帝升平元年,王竺旃檀 奉表献驯象,诏以劳费停之。其后王憍陈如本天竺婆罗门也, 有神语曰应王扶南。憍陈如心悦,南至盘盘。扶南人闻之,举 国欣戴,迎而立焉。复改制度,用天竺法。憍陈如死,后王持 灾陀跋摩,宋文帝元嘉十一年、十二年、十五年,奉表献方物。 齐永明中,王憍陈如闍邪跋摩遣使贡献。梁天监二年,跋摩复 遣使送珊瑚佛像,并献方物,诏授安南将军、扶南王。
其国人皆丑黑拳发,所居不穿井,数十家共一池引汲之。 俗事天神,天神以铜爲像,二面者四手,四面者八手,手各有 所持。或小儿,或鸟兽,或日月。其王出入乘象,嫔侍亦然。 王坐则偏踞翘膝,垂左膝至地,以白叠敷前,设金盆香炉于其 上。国俗,居丧则剃除须发。死者有四葬:水葬则投之江流, 火葬则焚爲灰烬,土葬则瘗埋之,鸟葬则弃之中野。人性贪吝 无礼义,男女恣其奔随。
十年、十三年,跋摩累遣使贡献,其年死。庶子留陀跋摩 杀其嫡弟自立。十六年,遣使竺当抱老奉表贡献。十八年,复 遣使送天竺旃檀瑞像、婆罗树叶;并献火齐珠,郁金、苏合等 香。普通元年、中大通二年、大同元年,累遣使献方物。五年, 复遣使献生犀。又言其国有佛发,长一丈二尺。诏遣沙门释云 宝随使往迎之。
先是,三年八月,武帝改造阿育王佛塔,出旧塔下舍利及 佛爪发,发青绀色,衆僧以手伸之,随手长短,放之则旋屈爲 蠡形。按僧伽经云:“佛发青而细,犹如藕茎丝。”佛三昧经 云:“我昔在宫沐头,以尺量发,长一丈二尺。放已右旋,还 成蠡文。”则与帝所得同也。阿育王即铁轮王,王阎浮提一天 下。佛灭度后,一日一夜,役鬼神造八万四千塔,此即其一。 吴时有尼居其地爲小精舍,孙綝寻毁除之,塔亦同灭。吴平后, 诸道人复于旧处建立焉。晋元帝初度江,更修饰之。至简文咸 安中,使沙门安法程造小塔,未及成而亡。弟子僧显继而修立, 至孝武太元九年,上金相轮及承露。
其后,有西河离石县胡人刘萨何遇疾暴亡,而心犹暖,其 家未敢便殡,经七日更苏。说云:“有两吏见录,向西北行, 不测远近。至十八地狱,随报重轻,受诸楚毒。观世音语云: ‘汝缘未尽,若得活可作沙门。洛下、齐城、丹阳、会稽并有 阿育王塔,可往礼拜。若寿终则不堕地狱。’”语竟如坠高岩, 忽然醒寤。因此出家名慧达。游行礼塔,次至丹阳,未知塔处, 及登越城四望,见长干里有异气,因就礼拜,果是先阿育王塔 所,屡放光明,由是定知必有舍利。乃集衆就掘入一丈,得三 石碑,并长六尺。中一碑有铁函,函中有银函,函中又有金函, 盛三舍利及发爪各一枚,发长数尺。即迁舍利近北对简文所造 塔西造一层塔。十六年,又使沙门僧尚加爲三层。即是武帝所 开者也。初穿土四尺,得龙窟及昔人所舍金银环钏钗镊等诸杂 宝物。可深九尺许至石磉,磉下有石函,函内有铁壶以盛银坩, 坩内有金镂罂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函内有琉璃碗, 碗内得四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并爲沈香色。至其月二十七 日,帝又到寺礼拜,设无碍大会,大赦。是日以金钵盛水泛舍 利,其最小者隐不出,帝礼数十拜,舍利乃于钵内放光,旋回 久之,乃当中而止。帝问大僧正慧念曰:“见不可思议事不? “慧念答曰:“法身常住,湛然不动。”帝曰:“弟子欲请一 舍利还台供养。”至九月五日,又于寺设无碍大会,遣皇太子 王侯朝贵等奉迎。是日风景明净,倾都观属。所设金银供具等 物,并留寺供养,并施钱一千万爲寺基业。至四年九月十五日, 帝又至寺设无碍大会,竖二刹,各以金罂,次玉罂,重盛舍利 及爪发内七宝塔内。又以石函盛宝塔,分入两刹刹下,及王侯 妃主百姓富室所舍金银环钏等珍宝充积。十一年十一月二日, 寺僧又请帝于寺发般若经题。尔夕二塔俱放光明,敕镇东邵陵 王纶制寺大功德碑文。先是,二年改造会稽鄮县塔,开旧塔中 出舍利,遣光宅寺释敬脱等四僧及舍人孙照暂迎还台。帝礼拜 竟,即送还县,入新塔下,此县塔亦是刘萨何所得也。
晋咸和中,丹阳尹高悝行至张侯桥,见浦中五色光长数尺, 不知何怪,乃令人于光处得金像,无有光趺。悝乃下车载像还 至长干巷首,牛不肯进。悝乃令驭人任牛所之,牛径牵至寺, 悝因留像付寺僧。每至夜中,常放光明,又闻空中有金石之响。 经一岁,临海渔人张系世于海口忽见有铜花趺浮出,取送县, 县人以送台,乃施像足,宛然合。会简文咸安元年,交州合浦 人董宗之采珠没水底,得佛光焰,交州送台,以施于像,又合 焉。自咸和中得像,至咸安初,历三十馀年,光趺始具。
初,高悝得像,后有西域胡僧五人来诣悝曰:“昔于天竺 得阿育王造像,来至邺下,逢胡乱,埋于河边。今寻觅失所。” 五人尝一夜俱梦见像曰:“已出江东,爲高悝所得。”悝乃 送此五僧至寺,见像嘘欷涕泣,像便放光,照烛殿宇。又瓦官 寺慧邃欲摸写像形,寺主僧尚虑损金色,谓邃曰:“若能令像 放光,回身西向,乃可相许。”慧邃便恳拜请。其夜像即转坐 放光,回身西向。明旦便许摸之。像趺先有外国书,莫有识者, 后有三藏那跋摩识之,云是阿育王爲第四女所造也。
及大同中,出旧塔舍利,敕市寺侧数百家宅地以广寺域, 造诸堂殿并瑞像周回阁等,穷于轮奂焉。其图诸经变,并吴人 张繇运手。繇丹青之工,一时冠绝。
西南夷诃罗陀国,宋元嘉七年,遣使奉表曰:“伏承圣主 信重三宝,兴立塔寺,周满世界。今故遣使二人,表此微心。”
呵罗单国都闍婆洲,元嘉七年,遣使献金刚指环、赤鹦鹉 鸟、天竺国白叠、古贝、叶波国古贝等物。十年,呵罗单国王 毗沙跋摩奉表曰:“常胜天子陛下,诸佛世尊,常乐安隐,三 达六通,爲世间导,是名如来,是故至诚五体敬礼。”其后爲 子所篡夺。十三年,又上表。二十六年,文帝诏曰:“呵罗单、 婆皇、婆达三国,频越遐海,款化纳贡,远诚宜甄,可并加除 授。”乃遣使策命之。二十九年,又遣长史婆和沙弥献方物。
婆皇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婆罗跋摩遣使献方物四 十一种,文帝策命之爲婆皇国王。二十八年,复遣使贡献。孝 武孝建三年,又遣长史竺那婆智奉表献方物,以那婆智爲振威 将军。大明三年,献赤白鹦鹉。大明八年、明帝泰始二年,又 遣使贡献。明帝以其长史竺须罗达、前长史振威将军竺那婆智 并爲龙骧将军。
婆达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不陵伽跋摩遣使献方物, 文帝策命之爲婆达国王。二十六年、二十八年,复遣使献方物。
闍婆达国,元嘉十二年,国王师黎婆达呵陀罗跋摩遣使奉 表曰:“宋国大主大吉天子足下,教化一切,种智安隐,天人 师降伏四魔,成等正觉,转尊法轮,度脱衆生。我虽在远,亦 沾灵润。”
列传·卷七十九
夷貊下
东夷 西戎 蛮 西域诸国 蠕蠕
东夷之国,朝鲜爲大,得箕子之化,其器物犹有礼乐云。 魏时,朝鲜以东马韩、辰韩之属,世通中国。自晋过江,泛海 来使,有高句丽、百济,而宋、齐间常通职贡,梁兴又有加焉。 扶桑国,在昔未闻也,梁普通中有道人称自彼而至,其言元本 尤悉,故并录焉。
高句丽,在辽东之东千里,其先所出,事详北史。地方可 二千里,中有辽山,辽水所出。汉、魏世,南与朝鲜獩貊、东 与沃沮、北与夫馀接。其王都于丸都山下,地多大山深谷,无 原泽,百姓依之以居,食涧水。虽土着,无良田,故其俗节食, 好修宫室。于所居之左立大屋,祭鬼神,又祠零星、社稷。人 性凶急,喜寇钞。其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加、主簿、 优台、使者、皁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级。言语诸事,多与夫 馀同,其性气衣服有异。本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慎奴 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消奴部爲王,微弱,桂娄部代之。其 置官,有对卢则不置沛者,有沛者则不置对卢。俗喜歌舞,国 中邑落,男女每夜群聚歌戏。其人洁净自喜,善藏酿,跪拜申 一脚,行步皆走。以十月祭天大会。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 自饰,大加、主簿头所着似帻而无后,其小加着折风,形如弁。 其国无牢狱,有罪者则会诸加评议,重者便杀之,没入其妻子。 其俗好淫,男女多相奔诱。已嫁娶便稍作送终之衣。其死葬, 有椁无棺。好厚葬,金银财币尽于送死。积石爲封,列植松柏。 兄死妻嫂。其马皆小,便登山。国人尚气力,便弓矢刀矛,有 铠甲,习战斗,沃沮、东濊皆属焉。
晋安帝义熙九年,高丽王高琏遣长史高翼奉表,献赭白马, 晋以琏爲使持节、都督营州诸军事、征东将军、高丽王、乐浪 公。宋武帝践阼,加琏征东大将军,余官并如故。三年,加琏 散骑常侍,增督平州诸军事。少帝景平二年,琏遣长史马娄等 来献方物,遣谒者朱邵伯、王邵子等慰劳之。
元嘉十五年,冯弘爲魏所攻,败奔高丽北丰城,表求迎接。 文帝遣使王白驹、赵次兴迎之,并令高丽资遣。琏不欲弘南, 乃遣将孙漱、高仇等袭杀之。白驹等率所领七千余人生禽漱, 杀仇等二人。琏以白驹等专杀,遣使执送之。上以远国不欲违 其意,白驹等下狱见原。
琏每岁遣使。十六年,文帝欲侵魏,诏琏送马,献八百匹。
孝武孝建二年,琏遣长史董腾奉表,慰国哀再周,并献方 物。大明二年,又献肃慎氏楛矢石砮。七年,诏进琏爲车骑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馀官并如故。明帝泰始、后废帝元徽中, 贡献不绝,历齐并授爵位,百馀岁死。子云立,齐隆昌中,以 爲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营平二州、征东大将军、高丽王、 乐浪公。
梁武帝即位,进云车骑大将军。天监七年,诏爲抚东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持节、常侍、都督、王并如故。十一年、 十五年,累遣使贡献。十七年,云死,子安立。普通元年,诏 安纂袭封爵,持节、督营平二州诸军事、甯东将军。七年,安 卒,子延立,遣使贡献。诏以延袭爵。中大通四年、六年,大 同元年、七年,累奉表献方物。太清二年,延卒,诏其子成袭 延爵位。
百济者,其先东夷有三韩国: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 弁韩。弁韩、辰韩各十二国,马韩有五十四国。大国万馀家, 小国数千家,总十余万户,百济即其一也。后渐强大,兼诸小 国。其国本与句丽俱在辽东之东千余里,晋世句丽既略有辽东, 百济亦据有辽西、晋平二郡地矣,自置百济郡。
晋义熙十二年,以百济王馀映爲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 镇东将军、百济王。宋武帝践阼,进号镇东大将军。少帝景平 二年,映遣长史张威诣阙贡献。元嘉二年,文帝诏兼谒者闾丘 恩子、兼副谒者丁敬子等往宣旨慰劳,其后每岁遣使奉献方物。 七年,百济王余毗复修贡职,以映爵号授之。二十七年,毗上 书献方物,私假台使冯野夫西河太守,表求易林、式占、腰弩, 文帝并与之。毗死,子庆代立。孝武大明元年,遣使求除授, 诏许之。二年,庆遣上表,言行冠军将军、右贤王余纪十一人 忠勤,并求显进。于是诏并加优进。明帝泰始七年,又遣使贡 献。庆死,立子牟都。都死,立子牟大。齐永明中,除大都督 百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百济王。梁天监元年,进大号征东 将军。寻爲高句丽所破,衰弱累年,迁居南韩地。普通二年, 王馀隆始复遣使奉表,称累破高丽,今始与通好,百济更爲强 国。其年,梁武帝诏隆爲使持节、都督百济诸军事、甯东大将 军、百济王。五年,隆死,诏复以其子明爲持节、督百济诸军 事、绥东将军、百济王。
号所都城曰固麻,谓邑曰檐鲁,如中国之言郡县也。其国 土有二十二檐鲁,皆以子弟宗族分据之。其人形长,衣服洁净。 其国近倭,颇有文身者。言语服章略与高丽同,呼帽曰冠,襦 曰复衫,裤曰褌。其言参诸夏,亦秦、韩之遗俗云。
中大通六年、大同七年,累遣使献方物,并请涅盘等经义、 毛诗博士并工匠画师等,并给之。太清三年,遣使贡献。及至, 见城阙荒毁,并号恸涕泣。侯景怒,囚执之,景平乃得还国。
新罗,其先事详北史,在百济东南五千馀里。其地东滨大 海,南北与句丽、百济接。魏时曰新卢;宋时曰新罗,或曰斯 罗。其国小,不能自通使聘。梁普通二年,王姓募名泰,始使 使随百济奉献方物。
其俗呼城曰健牟罗,其邑在内曰啄评,在外曰邑勒,亦中 国之言郡县也。国有六啄评、五十二邑勒。土地肥美,宜植五 谷,多桑麻,作缣布,服牛乘马,男女有别。其官名有子贲旱 支、壹旱支、齐旱支、谒旱支、壹吉支、奇贝旱支。其冠曰遗 子礼,襦曰尉解,裤曰柯半,靴曰洗。其拜及行与高丽相类。 无文字,刻木爲信。语言待百济而后通焉。
倭国,其先所出及所在,事详北史。其官有伊支马,次曰 弥马获支,次曰奴往鞮。人种禾、稻、紵、麻,蚕桑织绩,有 姜、桂、橘、椒、苏。出黑雉、真珠、青玉。有兽如牛名山鼠, 又有大蛇吞此兽。蛇皮坚不可斫,其上有孔,乍开乍闭,时或 有光,射中而蛇则死矣。物産略与儋耳、朱崖同。地气温暖, 风俗不淫。男女皆露髫,富贵者以锦绣杂采爲帽,似中国胡公 头。食饮用笾豆。其死有棺无椁,封土作冢。人性皆嗜酒。俗 不知正岁,多寿考,或至八九十,或至百岁。其俗女多男少, 贵者至四五妻,贱者犹至两三妻。妇人不媱妒,无盗窃,少诤 讼。若犯法,轻者没其妻子,重则灭其宗族。
晋安帝时,有倭王赞遣使朝贡。及宋武帝永初二年,诏曰: “倭赞远诚宜甄,可赐除授。”文帝元嘉二年,赞又遣司马 曹达奉表献方物。赞死,弟珍立,遣使贡献,自称使持节、都 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 表求除正。诏除安东将军、倭国王。珍又求除正倭洧等十三人 平西、征虏、冠军、辅国将军等号,诏并听之。二十年,倭国 王济遣使奉献,复以爲安东将军、倭国王。二十八年,加使持 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将军如故; 并除所上二十三人职。济死,世子兴遣使贡献。孝武大明六年, 诏授兴安东将军、倭国王。兴死,弟武立,自称使持节、都督 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 王。顺帝升明二年,遣使上表,言“自昔祖禰,躬擐甲胄,跋 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衆夷六十六国, 陵平海北九十五国。王道融泰,廓土遐畿,累叶朝宗,不愆于 岁。道径百济,装饰船舫,而句丽无道,图欲见吞。臣亡考济 方欲大举,奄丧父兄,使垂成之功,不获一篑。今欲练兵申父 兄之志,窃自假开府仪同三司,其馀咸各假授,以劝忠节”。 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 东大将军、倭王。齐建元中,除武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 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镇东大将军。梁武帝即位,进武号征东 大将军。
其南有侏儒国,人长四尺。又南有黑齿国、裸国,去倭四 千馀里,船行可一年至。又西南万里有海人,身黑眼白,裸而 丑,其肉美,行者或射而食之。
文身国在倭东北七千馀里,人体有文如兽,其额上有三文, 文直者贵,文小者贱。土俗欢乐,物丰而贱,行客不齎粮。有 屋宇,无城郭。国王所居,饰以金银珍丽,绕屋爲堑,广一丈, 实以水银,雨则流于水银之上。市用珍宝。犯轻罪者则鞭杖, 犯死罪则置猛兽食之,有枉则兽避而不食,经宿则赦之。
大汉国在文身国东五千馀里,无兵戈,不攻战,风俗并与 文身国同而言语异。
扶桑国者,齐永元元年,其国有沙门慧深来至荆州,说云: “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馀里,地在中国之东。其土多扶桑木, 故以爲名。扶桑叶似桐,初生如笋,国人食之。实如梨而赤, 绩其皮爲布,以爲衣,亦以爲锦。作板屋,无城郭。有文字, 以扶桑皮爲纸。无兵甲,不攻战。其国法有南北狱,若有犯, 轻罪者入南狱,重罪者入北狱。有赦则放南狱,不赦北狱。在 北狱者男女相配,生男八岁爲奴,生女九岁爲婢。犯罪之身, 至死不出。贵人有罪,国人大会,坐罪人于坑,对之宴饮分诀 若死别焉。以灰绕之,其一重则一身屏退,二重则及子孙,三 重者则及七世。名国王爲乙祁。贵人第一者爲对卢,第二者爲 小对卢,第三者爲纳咄沙。国王行有鼓角导从。其衣色随年改 易,甲乙年青,丙丁年赤,戊己年黄,庚辛年白,壬癸年黑。 有牛角甚长,以角载物,至胜二十斛。有马车、牛车、鹿车。 国人养鹿如中国畜牛,以乳爲酪。有赤梨,经年不坏。多蒲桃。 其地无铁有铜,不贵金银。市无租估。其昏姻法,则婿往女家 门外作屋,晨夕洒扫,经年而女不悦即驱之,相悦乃成昏。昏 礼大抵与中国同。亲丧七日不食,祖父母丧五日不食,兄弟伯 叔姑姊妹三日不食。设座爲神像,朝夕拜奠,不制衰絰。嗣王 立,三年不亲国事。其俗旧无佛法。宋大明二年,罽宾国尝有 比丘五人游行其国,流通佛法经像,教令出家,风俗遂改。”
慧深又云:“扶桑东千馀里有女国,容貌端正,色甚洁白, 身体有毛,发长委地。至二三月竞入水则任娠,六七月産子。 女人胸前无乳,项后生毛,根白,毛中有汁以乳子。百日能行, 三四年则成人矣。见人惊避,偏畏丈夫。食咸草如禽兽。咸草 叶似邪蒿,而气香味咸。梁天监六年,有晋安人度海,爲风所 飘至一岛,登岸,有人居止,女则如中国,而言语不可晓。男 则人身而狗头,其声如吠。其食有小豆,其衣如布。筑土爲墙, 其形圆,其户如窦云。”
河南、宕昌、邓至、武兴,其本并爲氐、羌之地。自晋南 迁,九州分裂,此等诸国,地分西垂,提挈于魏,时通江左。 今采其旧土,编于西戎云。
河南王者,其先出自鲜卑慕容氏。初,慕容弈洛干有二子, 庶长曰吐谷浑,嫡曰廆洛干。卒,廆嗣位,吐谷浑避之,西徙 上陇,度枹罕,出凉州西南,至赤水而居之。地在河南,故以 爲号。事详北史。其界东至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 通秦岭,方千余里,盖古之流沙地焉。乏草木,少水潦,四时 恒有冰雪,唯六七月雨雹甚盛。若晴则风飘沙砾,常蔽光景。 其地有麦无谷。有青海方数百里,放牝马其侧,辄生驹,土人 谓之龙种,故其国多善马。有屋宇,杂以百子帐,即穹庐也。 着小袖袍,小口裤,大头长裙帽。女子被发爲辫。
其后吐谷浑孙叶延,颇识书记,自谓曾祖弈洛干始封昌黎 公,吾盖公孙之子也。礼以王父字爲氏,因姓吐谷浑,亦爲国 号。至其末孙阿豺,始通江左,受官爵。弟子慕延,宋元嘉末, 又自号河南王。慕延死,从弟拾寅立,乃用书契,起城池,筑 宫殿。其小王并立宅国中。有佛法。拾寅死,子度易侯立。易 侯死,子休留代立。齐永明中,以代爲使持节、都督西秦河沙 三州、镇西将军、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
梁兴,进代爲征西将军。代死,子伏连筹袭爵位。天监十 三年,遣使献金装马脑锺二口,又表于益州立九层佛寺,诏许 焉。十五年,又遣使献赤舞龙驹及方物。其使或岁再三至,或 再岁一至。其地与益州邻,常通商贾。普通元年,又奉表献方 物。筹死,子呵罗真立。大通三年,诏以爲甯西将军、护羌校 尉、西秦河二州刺史。真死,子佛辅袭爵位,其世子又遣使献 白龙驹于皇太子。
宕昌国,在河南国之东、益州之西北陇西之地,西羌种也。 宋孝武世,其王梁瑾忽始献方物。梁天监四年,王梁弥博来献 甘草、当归。诏以爲使持节、都督河凉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 东羌校尉、河凉二州刺史、陇西公、宕昌王。佩以金章。弥博 死,子弥泰立。大同七年,复策授以父爵位。其衣服风俗与河 南略同。
邓至国,居西凉州界,羌别种也。世号持节、平北将军、 西凉州刺史。宋文帝时,王象屈耽遣使献马。梁天监元年,诏 以邓至王象舒彭爲督西凉州诸军事,进号安北将军。五年,舒 彭遣使献黄耆四百斤,马四匹。其俗呼帽曰突何。其衣服与宕 昌同。
武兴国,本仇池。杨难当自立爲秦王,宋文帝遣裴方明讨 之,难当奔魏。其兄子文德又聚衆葭芦,宋因授以爵位。魏又 攻之,文德奔汉中。从弟僧嗣又自立,复戍葭芦,卒。文德弟 文度立,以弟文弘爲白水太守,屯武兴。宋世以爲武都王。武 兴之国自于此矣。难当族弟广香又攻杀文度,自立爲阴平王、 葭芦镇主。死,子炅立。炅死,子崇祖立。崇祖死,子孟孙立。 齐永明中,魏南梁州刺史仇池公杨灵珍据泥功山归齐,齐武帝 以灵珍爲北梁州刺史、仇池公。文洪死,以族人集始爲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梁天监初,以集始爲持节、都督秦雍二州诸军 事、辅国将军、平羌校尉、北秦州刺史、武都王。灵珍爲冠军 将军。孟孙爲假节、督沙州诸军事、平羌校尉、沙州刺史、阴 平王。集始死,子绍先袭爵位。二年,以灵珍爲持节、督陇右 诸军事、左将军、北凉州刺史、仇池王。十年,孟孙死,诏赠 安沙将军、北雍州刺史。子定袭封爵。绍先死,子智慧立。大 同元年,克复汉中,智慧遣使上表,求率四千户归梁,诏许焉, 即以爲东益州。
其国东连秦岭,西接宕昌。其大姓有苻氏、姜氏、梁氏。 言语与中国同。着乌皁突骑帽,长身小袖袍,小口裤,皮裤。 地植九谷。婚姻备六礼。知书疏。种桑麻。出紬绢布漆蜡椒等, 山出铜铁。
书云“蛮夷猾夏”,其作梗也已旧。及于宋之方盛,盖亦 屡兴戍役,岂诗所谓“蠢尔蛮荆,大邦爲雠”者乎。今亦编录 以备诸蛮云尔。
荆、雍州蛮,盘瓠之后也,种落布在诸郡县。宋时因晋于 荆州置南蛮、雍州置甯蛮校尉以领之。孝武初,罢南蛮并大府, 而宁蛮如故。蛮之顺附者,一户输谷数斛,其馀无杂调。而宋 人赋役严苦,贫者不复堪命,多逃亡入蛮。蛮无徭役,强者又 不供官税。结党连郡,动有数百千人,州郡力弱,则起爲盗贼, 种类稍多,户口不可知也。所在多深险。居武陵者有雄溪、樠 溪、辰溪、酉溪、武溪,谓之五溪蛮。而宜都、天门、巴东、 建平、江北诸郡蛮所居皆深山重阻,人迹罕至焉。前世以来, 屡爲人患。
少帝景平二年,宜都蛮帅石宁等一百二十三人诣阙上献。 文帝元嘉六年,建平蛮张维之等五十人,七年,宜都蛮田生等 一百一十三人,并诣阙献见。其后,沔中蛮大动,行旅殆绝。 天门漊中令宋矫之徭赋过重,蛮不堪命。十八年,蛮田向求等 爲寇,破漊中,虏掠百姓。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遣行参军曾孙 念讨破之,免矫之官。二十年,南郡临沮、当阳蛮反,缚临沮 令傅僧骥。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遣中兵参军王谌讨破之。
先是,雍州刺史刘道産善抚诸蛮,前后不附者,皆引出平 土,多缘沔爲居。及道産亡,蛮又反叛。至孝武出爲雍州,群 蛮断道。台遣军主沈庆之连年讨蛮,所向皆平,事在庆之传。
二十八年正月,龙山雉水蛮寇钞涅阳县,南阳太守朱韶遣 军讨之,失利。韶又遣二千人系之,蛮乃散走。是岁,滍水诸 蛮因险爲寇,雍州刺史随王诞遣使说之,又遣军讨沔北诸蛮。 袭浊山、如口、蜀松三柴,克之,又围斗钱、柏义诸柴。蛮悉 力距战,军大破之。
孝武大明中,建平蛮向光侯寇暴峡川,巴东太守王济、荆 州刺史朱修之遣军讨之。光侯走清江,清江去巴东千馀里。时 巴东、建平、宜都、天门四郡蛮爲寇,诸郡人户流散,百不存 一。明帝、顺帝世尤甚,荆州爲之虚弊云。
豫州蛮,禀君后也。盘瓠、禀君事,并具前史。西阳有巴 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谓之五水蛮。所在并深岨, 种落炽盛,历世爲盗贼。北接淮、汝,南极江、汉,地方数千 里。
宋元嘉二十八年,西阳蛮杀南川令刘台。二十九年,新蔡 蛮破大雷戍,略公私船入湖。有亡命司马黑石逃在蛮中,共爲 寇。文帝遣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讨之。孝武大明四年,又遣庆 之讨西阳蛮,大克获而反。司马黑石徒党三人,其一名智,黑 石号曰太公,以爲谋主。一人名安阳,号谯王,一人名续之, 号梁王。蛮文山罗等讨禽续之,爲蛮世财所篡,山罗等相率斩 世财父子六人。豫州刺史王玄谟遣殿中将军郭元封慰劳诸蛮, 使缚送亡命。蛮乃执智、安阳二人,送诣玄谟。孝武使于寿阳 斩之。
明帝初即位,四方反叛,及南贼败于鹊尾,西阳蛮田益之、 田义之、成邪财、田光兴等起义,攻郢州克之。以益之爲辅国 将军,都统四山军事。又以蛮户立宋安、光城二郡。以义之爲 宋安太守,光兴爲光城太守。封益之边城县王,成邪财阳城县 王。成邪财死,子婆思袭爵云。
玉门以西达于西海,考之汉史,通爲西域,高昌迄于波斯, 则其所也。自晋、宋以还,虽有时而至,论其风土,甚未能详。 今略备西域诸国,编之于次云。
高昌国,初阚氏爲主,其后爲河西王沮渠茂虔弟无讳袭破 之。其王阚爽奔于蠕蠕。无讳据之称王,一世而灭于魏。其国 人又推曲氏爲王,名嘉,魏授爲车骑将军、司空公、都督秦州 诸军事、秦州刺史、金城郡公。在位二十四年卒,国諡曰昭武 王。子子坚,子坚嗣位,魏授使持节、骠骑大将军、散骑常侍、 都督瓜州刺史、西平郡公、开府仪同三司、高昌王。
其国盖车师之故地,南接河南,东近敦煌,西次龟兹,北 邻敕勒。置四十六镇,交河田地高宁临川横截柳婆洿林新兴由 甯始昌笃进白力等镇。官有四镇将军,及置杂号将军、长史、 司马、门下校郎、中兵校郎、通事舍人、通事令史、谘议、谏 议、校尉、主簿。国人言语与华略同。有五经、历代史、诸子 集。面貌类高丽,辫发垂之于背。着长身小袖袍、缦裆裤。女 子头发,辫而不垂,着锦缬缨络环钏。昏姻有六礼。其地高燥, 筑土爲城,架木爲屋,土覆其上。寒暑与益州相似,备植九谷, 人多噉面及牛羊肉。出良马、蒲桃酒、石盐。多草木,有草实 如茧,茧中丝如细纑,名曰白叠子,国人取织以爲布。布甚软 白,交市用焉。有朝乌者,旦旦集王殿前,爲行列,不畏人, 日出然后散去。
梁大同中,子坚遣使献鸣盐枕、蒲桃、良马、氍獀等物。
滑国者,车师之别种也。汉永建元年,八滑从班勇击北虏 有功,勇上八滑爲后部亲汉侯。自魏、晋以来,不通中国。至 梁天监十五年,其王厌带夷栗陀始遣使献方物。普通元年,遣 使献黄师子、白貂裘、波斯锦等物。七年,又奉表贡献。
魏之居代都,滑犹爲小国,属蠕蠕。后稍强大,征其旁国 波斯、渴盘陀、罽宾、焉耆、龟兹、疏勒、姑墨、于阗、句般 等国,开地千馀里。土地温暖,多山川,少树木,有五谷。国 人以面及羊肉爲粮。其兽有师子、两脚骆驼,野驴有角。人皆 善骑射,着小袖长身袍,用金玉爲带。女人被裘,头上刻木爲 角,长六尺,以金银饰之。少女子,兄弟共妻。无城郭,毡屋 爲居,东向开户。其王坐金床,随太岁转,与妻并坐接客。无 文字,以木爲契。与旁国通,则使旁国胡爲胡书,羊皮爲纸。 无职官。事天神、火神,每日则出户祀神而后食。其跪一拜而 止。葬以木爲椁。父母死,其子截一耳,葬讫即吉。其言语待 河南人译然后通。
呵跋檀、周古柯、胡密丹等国,并滑旁小国也。凡滑旁之 国,衣服容貌皆与滑同。普通元年,使使随滑使来贡献方物。
白题国王姓支名史稽毅,其先盖匈奴之别种胡也。汉灌婴 与匈奴战,斩白题骑一人是也。在滑国东,去滑六日行,西极 波斯。土地出粟、麦、瓜果,食物略与滑同。普通三年,遣使 献方物。
龟兹者,西域之旧国也。自晋度江不通,至梁普通二年, 王尼瑞摩珠那胜遣使奉表贡献。
于阗者,西域之旧国也。梁天监九年,始通江左,遣使献 方物。十三年,又献波罗婆步鄣。十八年,又献琉璃罂。大同 七年,又献外国刻玉佛。
渴盘陀国,于阗西小国也。西邻滑国,南接罽宾国,北连 沙勒。国都在山谷中,城周回十馀里。国有十二城,风俗与于 阗相类。衣古贝布,着长身小袖袍、小口裤。地宜小麦,资以 爲粮。多牛马骆驼羊等。出好毡。王姓葛沙氏,梁中大同元年, 始通江左,遣献方物。
末国,汉世且末国也。胜兵万馀户。北与丁零、东与白题、 西与波斯接。土人剪发,着氊帽、小袖衣,爲衫则开颈而缝前。 多牛羊骡驴。其王安末深盘,梁普通五年,始通江左,遣使来 贡献。
列传·卷八十
贼臣
贼侯景 熊昙朗 周迪 留异 陈宝应
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也。少而不羁,爲镇功曹史。 魏末北方大乱,乃事边将尒朱荣,甚见器重。初学兵法于荣部 将慕容绍宗,未几绍宗每询问焉。后以军功爲定州刺史。始魏 相高欢微时,与景甚相友好,及欢诛尒朱氏,景以衆降,仍爲 欢用。稍至吏部尚书,非其好也。每独曰:“何当离此反故纸 邪。”寻封濮阳郡公。
欢之败于沙苑,景谓欢曰:“宇文泰恃于战胜,今必致怠, 请以数千劲骑至关中取之。”欢以告其妃娄氏,曰:“彼若得 泰,亦将不归。得泰失景,于事奚益。”欢乃止。后爲河南道 大行台,位司徒。又言于欢曰:“恨不得泰。请兵三万,横行 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欢壮其言, 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仗任若己之半体。
景右足短,弓马非其长,所在唯以智谋。时欢部将高昂、 彭乐皆雄勇冠时,唯景常轻之,言“似豕突尔,势何所至”。 及将镇河南,请于欢曰:“今握兵在远,奸人易生诈僞,大王 若赐以书,请异于他者。”许之。每与景书,别加微点,虽子 弟弗之知。
及欢疾笃,其世子澄矫书召之。景知僞,惧祸,因用王伟 计,乃乙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召群臣 议之,尚书仆射谢举等皆议纳景非便,武帝不从。初,帝以是 岁正月乙卯于善言殿读佛经,因谓左右黄慧弼曰:“我昨梦天 下太平,尔其识之。”及和至,校景实以正月乙卯日定计,帝 由是纳之。于是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董督河南南北 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
高澄嗣事爲勃海王,遣其将慕容绍宗围景于长社。景急, 乃求割鲁阳、长社、东荆、北兖请救于西魏,魏遣五城王元庆 等率兵救之,绍宗乃退。景复请兵于司州刺史羊鸦仁,鸦仁遣 长史邓鸿率兵至汝水,元庆军夜遁,鸦仁乃据悬瓠。
时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有悔过志。高澄以爲信然,乃以 书喻景,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所部文武更不追摄,阖 门无恙,并还宠妻爱子。景报书不从。澄知景无归志,乃遣军 相继讨景。
帝闻鸦仁已据悬瓠,遂命群帅指授方略,大举攻东魏,以 贞阳侯萧明爲都督。明军败见俘。绍宗攻潼州,刺史郭凤弃城 走。景乃遣其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诣阙献策,请元氏 子弟立爲魏主。诏遣太子舍人元贞爲咸阳王,须度江许即位, 以乘舆之副资给之。
高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保涡阳,使谓绍宗曰:“欲 送客邪?将定雄雌邪?”绍宗曰:“将决战。”遂顺风以阵。 景闭垒,顷之乃出。绍宗曰:“景多诡,好乘人背。”使备之, 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短刀,但低视斫人胫马足,遂败 绍宗军。裨将斛律光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此贼之 难也。尔其当之。”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度涡水。” 既而又爲景败 。绍宗谓曰:“定何如也。”相持连月,景食 尽,诳其衆以爲家口并见杀。衆皆信之。绍宗遥谓曰:“尔等 家并完。”乃被发向北斗以誓之。景士卒并北人,不乐南度, 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绍宗。景军溃散,丧甲士四万人,马四 千匹,辎重万馀两。乃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 马步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脚奴何爲邪!” 景怒,破城杀言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 “景若就禽,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
既而莫适所归,马头戍主刘神茂者,爲韦黯所不容,因是 踣马乃驰谓景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韦黯是监州耳。 王若次近郊,必郊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 啓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 及至,而黯授甲登陴 。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对曰: “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豫州司马徐思玉夜入说之, 黯乃开门纳景。景执黯,数将斩之,久而见释。乃遣于子悦驰 以败闻,自求贬削。优诏不许。复求资给,即授南豫州刺史, 本官如故。
帝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故以鄱阳王范爲合州刺史,即 镇合肥。魏人攻悬瓠,悬瓠粮少,羊鸦仁去悬瓠归义阳。
魏人入悬瓠,更求和亲,帝召公卿谋之。张绾、朱异咸请 许之。景闻未之信,乃僞作邺人书,求以贞阳侯换景。帝将许 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 宁肯束手受絷。”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 帝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反。”景谓左右曰 : “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又请娶于王、谢,帝曰:“王、谢 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以 配奴。”王伟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王其图之。” 于是遂怀反计。属城居人,悉占募爲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 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又啓求锦万疋爲军人袍,中领军朱异议 以御府锦署止充颁赏,不容以供边用,请送青布以给之。又以 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啓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景自 涡阳败后,多所徵求,朝廷含弘,未尝拒绝。
是时贞阳侯明遣使还梁,述魏人请追前好,许放之还。武 帝览之流涕,乃报明啓当别遣行人。帝亦欲息兵,乃与魏和通。 景闻之惧,驰啓固谏,帝不从。尔后表疏跋扈,言辞不逊。又 闻遣伏挺、徐陵使魏,不知所爲。
元贞知景异志,累啓还朝。景谓曰:“将定江南,何不少 忍。”贞益惧,奔还建邺,具以事闻。景又招司州刺史羊鸦仁 同逆,鸦仁录送其使。时鄱阳王范镇合肥,及鸦仁俱累啓称景 有异志。朱异曰:“侯景数百叛虏,何能爲役。”并抑不奏闻, 景所以奸谋益果。乃上言曰:“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 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行年四十有六,未闻江 左有佞邪之臣,一旦入朝,乃致嚣讟,宁堪粉骨,投命雠门。 请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领甲临江,上向闽、 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帝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 “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 亦是朕之失也。”景又知临贺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结。正 德许爲内啓。
二年八月,景遂发兵反,于豫州城内集其将帅,登坛歃血。 是日地大震。于是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陆 验、制局监周石珍爲辞,以爲奸臣乱政,请带甲入朝。先攻马 头、木栅,执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武帝闻之,笑曰 : “是何能爲,吾以折棰笞之。”乃敕:斩景者不问南北人同赏封 二千户兼一州刺史;其人主帅欲还北不须州者,赏以绢布二万, 以礼发遣。于是诏合州刺史鄱阳王范爲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 封山侯正表爲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爲西道都督,通直散 骑常侍裴之高爲东道都督,同讨景,济自历阳。又令侍中、开 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衆军。
景闻之,谋于王伟。伟曰:“莫若直掩扬都,临贺反其内, 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闻拙速,不闻工迟,令今便须 进路,不然邵陵及人。”九月,景发寿春,声云游猎,人不觉 也。留僞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守寿春城,出军僞向合肥,遂袭谯 州。助防董绍先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武帝闻之,遣太子家 令王质率兵三千巡江遏防。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铁遣弟均夜 斫景营,战没。铁母爱其子,劝铁降。景拜其母,铁乃劝景曰: “急则应机,缓必致祸。”景乃使铁爲导。
是时镇戍相次啓闻,朱异尚曰:“景必无度江志。”萧正 德先遣大船数十艘僞称载荻,实拟济景。景至江将度,虑王质 爲梗,俄而质被追爲丹阳尹,无故自退。景闻未之信,乃密遣 觇之,谓使者:“质若退,折江东树枝爲验。”觇人如言而返。 景大喜曰:“吾事办矣。”乃自采石济,马数百匹,兵八千人, 都下弗之觉。
景出,分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遂至慈湖。南津 校尉江子一奔还建邺。皇太子见事急,入面啓武帝曰:“请以 事垂付,愿不劳圣心。”帝曰:“此自汝事,何更问爲。”太 子仍停中书省指授,内外扰乱相劫不复通。于是诏以扬州刺史 宣城王大器爲都督内外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爲军师将军以副 焉。遣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 守白下。
既而景至朱雀航,遣徐思玉入啓,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 恶,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实欲观城中虚实。帝遣中书舍人 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往劳之于板桥。景北面受敕,季曰: “今者之举,何以爲名?”景曰:“欲爲帝也。”王伟进曰: “朱异、徐驎谄黩乱政,欲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留季不 遣,宝亮还宫。
先是,大同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景涡阳之败, 求锦,朝廷所给青布,及是皆用爲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马, 青丝爲辔,欲以应谣。萧正德先屯丹阳郡,至是率所部与景合。 建康令庾信率兵千馀人屯航北,及景至彻航,始除一舶,见贼 军皆着铁面,遂弃军走。南塘游军复闭航度景。皇太子以所乘 马授王质,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质至领军府与贼遇,未阵 便奔。景乘胜至阙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城走,景遣其仪同于 子悦据之。谢禧亦弃白下城走。
景遣百道攻城,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城中仓卒未 有备,乃凿门楼,下水沃火,久之方灭。贼又斫东掖门将入, 羊侃凿门扇刺杀数人,贼乃退。又登东宫墙射城内。至夜,简 文募人出烧东宫台殿遂尽,所聚图籍数百厨,一皆灰烬。先是 简文梦有人画作秦始皇,云“此人复焚书”,至是而验 。景又 烧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明日,景又作木驴数百攻城, 城上掷以石,并皆碎破。贼又作尖顶木驴,状似槥,石不能破。 乃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下焚之。
贼既不克,士卒死者甚多,乃止攻,筑长围以绝内外。又 啓求诛朱异、陆验、徐驎、周石珍等,城内亦射赏格出外,有 能斩景首,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疋,女乐二部。 庄铁乃奔历阳,紿言景已枭首。景城守郭骆惧,弃城走寿阳。 铁得入城,遂奔寻阳。
十一月,景立萧正德爲帝,即僞位,居于仪贤堂,改年曰 正平。初童谣有“正平”之言,故立号以应之。识者以爲正德 卒当平殄也。景自爲相国、天柱将军,正德以女妻之。景又攻 东府城,设百尺楼车,鈎城堞尽落。城陷,景使其仪同卢晖略 率数千人持长刀夹城门,悉驱城内文武裸身而出,使交兵杀之, 死者三千余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德子见理及晖略守 东府城。
初,景至都,便唱云“武帝已晏驾”。虽城内亦以爲然。 简文虑人情有变,乃请上舆驾巡城。上将登城,陆验谏曰 : “陛下万乘之重,岂可轻脱。”因泣下。帝深感其言,乃幸大司 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军人莫不屑涕,百姓乃安。
景又于城东西各起土山以临城,城内亦作两山以应之,简 文以下皆亲畚锸。初,景至便望克定建邺,号令甚明,不犯百 姓。既攻不下,人心离沮,又恐援军总集,衆必溃散,乃纵兵 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 又募北人先爲奴者,并令自拔,赏以不次。朱异家黥奴乃与其 侪踰城投贼,景以爲仪同,使至阙下以诱城内,乘马披锦袍诟 曰:“朱异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爲仪同。” 于是奴僮竞出,尽皆得志。
景食石头常平仓既尽,便掠居人,尔后米一升七八万钱, 人相食,有食其子者。又筑土山,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 驱棰,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之声动天地。百姓不敢藏隐, 并出从之,旬日间衆至数万。
景仪同范桃棒密贪重赏,求以甲士二千人来降,以景首应 购,遣文德主帅前白马游军主陈昕夜踰城入,密啓言状。简文 以啓上,上大悦,使报桃棒,事定许封河南王,镌银券以与之。 简文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 朱异、傅岐同请纳之。简文曰:“吾即坚城自守,所望外援, 外援若至,贼岂足平。今若开门以纳桃棒,桃棒之意尚且难知, 一旦倾危,悔无及矣。”桃棒又曰:“今止将所领五百馀人, 若至城门,自皆脱甲。乞朝廷赐容。事济之时,保禽侯景。” 简文见其言愈疑之。朱异以手捶胸曰:“今年社稷去矣。”俄 而桃棒军人鲁伯和告景,并烹之。
至是,邵陵王纶率西丰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确、 南安乡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 尹思合等马步三万,发自京口,直据锺山。景党大骇,咸欲逃 散,分遣万余人拒战。纶大败之于爱敬寺下。
景初闻纶至,惧形于色,及败军还,尤言其盛,愈恐,命 具舟石头将北济。任约曰:“去乡万里,走欲何之?战若不捷, 君臣同死。草间乞活,约所不爲。”景乃留宋子仙守壁,自将 锐卒拒纶,阵于覆舟山北,与纶相持。会暮,景退还,南安侯 骏率数十骑挑之。景回军,骏退。时赵伯超阵于玄武湖北,见 骏退,仍率军前走。衆军因乱,遂败绩。纶奔京口。贼执西丰 公大春、纶司马庄丘慧达、南合将军胡子约、广陵令霍隽等来 送城下,逼令云:“已禽邵陵王。”霍隽独云:“王小失利, 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语未卒,贼以刀伤 其口,景义而释焉。正德乃收而害之。是日,鄱阳世子嗣、裴 之高至后渚,结营于蔡洲。景分军屯南岸。
十二月,景造诸攻具及飞楼、橦车、登城车、鈎堞车、阶 道车、火车,并高数丈,车至二十轮,陈于阙前,百道攻城。 以火车焚城东南隅大楼,因火势以攻城。城上纵火,悉焚其攻 具,贼乃退。是时,景土山成,城内土山亦成。乙太府卿韦黯 守西土山,左卫将军柳津守东土山。山起芙蓉层楼,高四丈, 饰以锦罽,捍以乌笙,山峰相近。募敢死士,厚衣袍铠,名曰 “僧腾客”,配二山,交矟以战。鼓叫沸腾,昏旦不息。土山 攻战既苦,人不堪命,柳津命作地道,毁外山,掷雉尾炬烧其 橹堞。外山崩,压贼且尽。贼又作虾蟆车,运土石填堑,战士 升之楼车,四面并至。城内飞石碎其车,贼死积于城下。贼又 掘城东南角,城内作迂城形如却月以捍之,贼乃退。
材官将军宋嶷降贼,因爲立计,引玄武湖水灌台城,阙前 御街并爲洪波矣。又烧南岸居人营寺,莫不咸尽。司州刺史柳 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皆 来赴援;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又济江。柳仲礼营朱雀航南,裴 之高营南苑,韦粲营青塘,陈文彻、李孝钦屯丹阳郡,鄱阳世 子嗣营小航南,并缘淮造栅。及旦,景方觉,乃登禅灵寺门楼 以望之。见韦粲营垒未合,度兵击之,粲败,景斩粲首徇城下。 柳仲礼闻粲败,不遑贯甲,与数十人赴之。遇贼,斩首数百, 仍投水死者千余人。仲礼深入,马陷泥,亦被重创。自是贼不 敢济岸。
邵陵王纶又与临城公大连等自东道集于南岸;荆州刺史湘 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赴援,营于 湘子岸前;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继至。 既而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衆度 淮,攻破贼东府城前栅,遂营于青溪水东。景遣其仪同宋子仙 缘水西立栅以相拒。景食稍尽,人相食者十五六。
初,援兵至北岸,衆号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 过淮,便竞剥掠,征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 柳仲礼甚于雠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斗心。 贼党有欲自拔者,闻之咸止。
贼之始至,城中才得固守,平荡之事,期望援军。既而中 外断绝,有羊车儿献计,作纸鸦系以长绳,藏敕于中。简文出 太极殿前,因西北风而放,冀得书达。群贼骇之,谓是厌胜之 术,又射下之,其危急如此。是时城中围逼既久,膝味顿绝, 简文上厨,仅有一肉之膳。军士煮弩熏鼠捕雀食之。殿堂旧多 鸽群聚,至是歼焉。初,宫门之闭,公卿以食爲念,男女贵贱 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亿万,并聚德阳堂, 鱼盐樵采所取盖寡。至是乃坏尚书省爲薪,撤荐锉以饲马,尽 又食飰焉。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 殿省间鬻之,杂以人肉,食者必病。贼又置毒于水窦,于是稍 行肿满之疾,城中疫死者太半。初,景之未度江,魏人遣檄, 极言景反复猜忍,又言帝饰智惊愚,将爲景欺。至是祸败之状, 皆如所陈,南人咸以爲谶。
时景军亦饥,不能复战。东城有积粟,其路爲援军所断, 且闻湘东王下荆州兵。彭城刘邈乃说景曰:“大军顿兵已久, 攻城不拔,今衆军云集,未易可破。如闻军粮不支一月,运漕 路绝,野无所掠,婴儿掌上,信在于今。未若乞和,全师而反。” 景乃与王伟计,遣任约至城北拜表僞降,以河南自效。帝曰: “吾有死而已,宁有是议。且贼凶逆多诈,此言云何可信。” 既而城中日蹙,简文乃请武帝曰:“侯景围逼,既无勤王之 师,今欲许和,更思后计。”帝大怒曰:“和不如死。”简文 曰:“城下之盟,乃是深耻;白刃交前,流矢不顾。”上迟回 久之,曰:“尔自图之,无令取笑千载。”乃听焉。
景请割江右四州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解围济江。 仍许遣其仪同于子悦、左丞王伟入城爲质。中领军傅岐议以宣 城王嫡嗣之重,有轻言者请剑斩之。乃请石城公大款出送,诏 许焉。遂于西华门外设坛,遣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 韶、兼散骑常侍萧瑳与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盟。右卫将军柳 津出西华门下,景出其栅门,与津遥相对,刑牲歃血。
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 昌侯世子彧率衆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北军自白下而上,断其 江路,请悉勒聚南岸。敕乃遣北军并进江潭苑 。景又啓称 : “永安侯、赵威方频隔栅诟臣,云‘天子自与尔盟,我终当逐 汝‘。乞召入城,即进发。”敕并召之。景遂运东城米于石头, 食乃足。又啓云:“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春、锺离,便无处 安足,权借广陵、谯州,须征得寿春、锺离,即以奉还朝廷。”
时荆州刺史湘东王绎师于武成,河东王誉次巴陵,前信州 刺史桂阳王慥顿江津,并未之进。既而有敕班师,湘东王欲旋。 中记室参军萧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度 江,童子能斩之,必不爲也。大王以十万之师,未见贼而退, 若何!”湘东王不悦。贲,骨鲠士也,每恨湘东不入援。尝与 王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王深爲憾,遂 因事害之。
景既知援军号令不一,终无勤王之效,又闻城中死疾转多, 当有应之者。既却湘东王等兵,又得东城之米,王伟且说景曰: “王以人臣举兵背叛,围守宫阙,已盈十旬 。逼辱妃主,陵 秽宗庙,今日持此,何处容身?愿且观变。”景然之,乃表陈 武帝十失。三年三月丙辰朔,城内于太极殿前设坛,使兼太宰、 尚书仆射王克等告天地神只,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城围 之日,男女十余万,贯甲者三万,至是疾疫且尽,守埤者止二 三千人,并悉羸懦。横尸满路,无人埋瘗,臭气熏数里,烂汁 满沟洫。于是羊鸦仁、柳仲礼、鄱阳世子嗣进军于东府城北。 栅垒未立,爲景将宋子仙所败,送首级于阙下。景又遣于子悦 乞和,城内遣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无去意,浚因责之,景 大怒,即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
丁卯,邵陵王世子坚帐内白昙朗、董勋华于城西北楼纳贼。 五鼓,贼四面飞梯,衆悉上。永安侯确与其兄坚力战不能却, 乃还见文德殿言状。须臾,景乃先使王伟、仪同陈庆入殿陈谢 曰:“臣既与高氏有隙,所以归投,每啓不蒙爲奏,所以入朝。 而奸佞惧诛,深见推拒,连兵多日,罪合万诛。”武帝曰 : “景今何在?可召来。”景入朝,以甲士五百人自卫,带剑升 殿。拜讫,帝神色不变,使引向三公榻坐,谓曰:“卿在戎日 久,无乃爲劳。”景默然。又问:“卿何州人?而来至此。” 又不对。其从者任约代对。又问:“初度江有几人?”景曰: “千人,”“围台城有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 ?”曰: “率土之内,莫非己有。”帝俛首不言 。景出,谓其厢公王 僧贵曰:“吾常据鞍对敌,矢刃交下,而意了无怖。今见萧公, 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出见简文于永 福省,简文坐与相见,亦无惧色。
初,简文寒夕诗云:“雪花无有蔕,冰镜不安台。”又咏 月云:“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后人以爲诗谶,谓无蔕 者,是无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轮无辙者,以邵陵名纶, 空有赴援名也。
既而景屯兵西州,使僞仪同陈庆以甲防太极殿,悉卤掠乘 舆服玩、后宫嫔妾,收王侯朝士送永福省,撤二宫侍卫。使王 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爲大都督、都 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其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如故。
先是,城中积尸不暇埋瘗,又有已死未敛,或将死未绝, 景悉令聚而焚之,臭气闻十馀里。尚书外兵郎鲍正疾笃,贼曳 出焚之,宛转火中,久而方绝。景又矫诏征镇牧守各复本位, 于是诸军并散。降萧正德爲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其职。
帝虽外迹不屈,而意犹忿愤,景欲以宋子仙爲司空,帝曰: “调和阴阳,岂在此物。”景又请以文德主帅邓仲爲城门校 尉,帝曰:“不置此官。”简文重入奏,帝怒曰:“谁令汝来!” 景闻亦不敢逼。后每徵求,多不称旨,至于御膳亦被裁抑 。 遂怀忧愤。五月,感疾馁,崩于文德殿。景秘不发丧,权殡于 昭阳殿,自外文武咸莫之知。二十馀日,然后升梓宫于太极前 殿,迎简文即位。及葬修陵,使卫士以大钉于要地钉之,欲令 后世绝灭。矫诏赦北人爲奴婢者,冀收其力用焉。时东扬州刺 史临城公大连据州,吴兴太守张嵊据郡,自南陵以上并各据守。 景制命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景乃杀萧正德于永福省,封元罗爲西秦王,元景袭 爲陈留王,诸元子弟封王者十馀人。以柳仲礼爲使持节、大都 督,隶大丞相,参戎事。
十一月,百济使至,见城邑丘墟,于端门外号泣,行路见 者莫不洒泣。景闻大怒,收小庄严寺,禁不听出入。 大宝元年正月,景矫诏自加班剑四十人,给前后部羽葆、 鼓吹,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四人。三月甲申,景请简文禊宴 于乐游苑,帐饮三日。其逆党咸以妻子自随,皇太子以下,并 令马射,箭中者赏以金钱。翌日向晨,简文还宫。景拜伏苦请, 简文不从。及发,景即与溧阳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 列坐侍宴。
四月辛卯,景又召简文幸西州,简文御素辇,侍卫四百余 人。景衆数千浴铁翼卫。简文至西州,景等逆拜。上冠下屋白 纱帽,服白布裙襦。景服紫紬褶,上加金带,与其僞仪同陈庆、 索超世等西向坐。溧阳主与其母范淑妃东向坐。上闻丝竹,凄 然下泣。景起谢曰:“陛下何不乐?”上爲笑曰:“丞相言索 超世闻此以爲何声?”景曰:“臣且不知,岂独超世。”上乃 命景起舞,景即下席应弦而歌。上顾命淑妃,淑妃固辞乃止。 景又上礼,遂逼上起舞。酒阑坐散,上抱景于床曰:“我念丞 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至此。”上索筌蹄,曰: “我爲公讲。”命景离席,使其唱经。景问超世何经最小,超 世曰:“唯观世音小。”景即唱“尔时无尽意菩萨”。上大笑, 夜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