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腆纪传


  朱金芝字汉生,乱后别署「忍辱道人」;鄞人也。朱氏以好古世其家,藏鼎彝、金石甚富。金芝更喜讲学,从漳浦黄道周受「三易洞玑」之说;复社诸人争引重之。甲申(一六四四),遇北都之难,削发南遯。明年,江上兵起,以流滞他方不得与;往来英、霍山寨及太湖军中,遗书戚人推官董德钦,邀之共事。德钦答以海上之局,劝金芝归赴同雠。甫抵里,而德钦以事泄死;金芝不为怵,好事益甚。未几被捕,亡命深山。一日,幞被长往;叩所之?曰:『吾将排阊阖,故先访三闾耳』。自是,踪迹遂绝。或曰客何腾蛟幕中,或曰入滇中崎岖扈从死,或曰投郧阳山中为道士;究莫得而详也。

  林浤字澹若,闽人。性任侠,于诗画、六壬、遁甲之学靡不究心。甲申(一六四四)以武举入都,上请缨疏;部议格不行。未逾月而北都亡,归以歧黄术隐于市。

  曾灿恒字惟闇,侯官人;南都御史熙丙孙。隆武丙戌(一六四六)行选举法,与弟祖训同列上荐。闽亡,不仕。我闽中大吏将征之,乃裹粮游吴越,暮或径宿林谷下;自署曰「江湖散民」。着有「即庵诗稿」四卷、「游草」二卷。

  杨维熊字乃武,侯官人。讲学于鳌江幕浦三十年,足迹不至城市。着有「周礼、管子详解」、「尚书要言」。

  陈发曾字世承,侯官诸生;家邻城西荔水庄。乱后,兀坐小楼,凭栏吟啸;凡胜国之臣,咸纪述之。又有蔡又新者字在新,亦侯官诸生。乱后,葺茅高隐。二人诗文皆不传。

  陈名宾字际五,长乐廪生。知县夏允彝雅重之,赠以诗。乱后,与子鸣瑜、鸣琪筑室松坪,偕隐焉。着有「理学真伪论」、「书经讲述」。

  何其伟字梧子,福清人;中隆武丙戌(一六四六)举人。明亡,隐居教授,足迹不入城市;自称「逋民」。着有「涛园别集」。

  又,王赓,福宁人。好言天文,隐居教授。郑芝龙两征以金,却不受。着有「易序」及「秦川四咏诗」。

  郑郊字牧仲,莆田诸生。博学能文;黄道周尝称之曰:『郑牧仲一日千里,未易才也』!鼎革后,遯迹壶山之南泉;遂号「南泉居士」。弟郏字奚仲,亦诸生;与郊齐名。偕隐终身。又有郑邵者字勉仲,与同邑刘尧章字陶九者俱却聘隐山林以终;盖亦郊兄弟行也。

  同时,林炅字孟炅,仙游人;尚书兰友从子也。博极群书,而不与试。尝割股愈亲疾。有问及尚书当时事者,辄悲涕不置对;因自号曰默斋。

  朱国汉字为章,建宁人。少孤,事母以孝闻。甲申(一六四四),闻变狂走;登故越王台址,北向恸哭。焚素业,挟赀游吴、越、燕、赵、荆、豫,与佣侩共甘苦。所至遇古忠臣、名贤祠庙墟墓,歌诗凭吊;有骚人之遗意。与同邑丁之贤,有「绥安二布衣诗钞」;萧山毛奇龄为之序云。

  之贤字德举。崇祯时,挟策入都,欲献书阙下言兵事;不果。北都陷,念家有老母,脱身南下。有王将军者,建牙汀州,招致幕下,复稍稍资给之。赠以婢,生一子;僦屋城东桃花溪上以卒。

  阮文锡字畴生,同安人;功臣某之后也。世居海上。幼孤,泛海学贾以养母。母殁,躬负土石,与父合葬鹭门。

  甲申(一六四四)国变,文锡方弱冠,慨然谢举子业;师事峡江曾樱,传心性之学。又讲习风雅,旁及道藏、释典、兵法、医卜、方伎之书,靡不淹贯。出览名山大川,北抵东华,托处十余年。后乃逃于释氏,名超全;以教授生徒自给。论者谓是郑所南、谢皋羽之流。着有「夕阳寮存稿」。年八十余,卒。

  林霍字子濩,号沧湄;亦同安人。好等韵之学;问诗于卢若腾、徐孚远。自丙戌(一六四六)秋,往来虎溪、鹤岭间。与纪许国称莫逆交,欲师事之;许国曰:『某不敢拥皋比,如黄鲁直之于子瞻、少游足矣』!相期许如此。称遗民终身;着有「双声谱」、「续闽书」、「沧湄文集」、「鸥亭诗草」。又,同邑庄潜字伏之,纪文畴弟子;与纪许国、林霍扁舟放歌。尝编纂弘光逸事,继以诗歌,名为「石函录」;许国为之序。

  洪承畯,南安诸生;我太傅承畴之季弟也。工诗文。善草书,蜿蜒遒纵;时人目为龙蛇字。我朝授以官,屡辞不赴;承畴不能强也。又,陈显谟,晋江诸生;与同邑进士黄道■〈日上永下〉善。北都陷,道■〈日上永下〉投水死;显谟入文庙自经,遇救不死。乃终身杜门谢客。

  叶后诏,厦门诸生。甲申(一六四四),以岁贡入京;遇国变,归。以诗酒自娱,与徐孚远、郑郊辈为方外七友,后渡台湾。着「鹣草」、「五经讲义」行世。

  张士椭,惠安人。八岁为诸生,中崇祯癸酉(一六三三)副榜。闽事败,避难浯、厦、漳、澄间。晚渡台湾,杜门以书史自娱;辟榖三年,惟食菜果。卒年九十九。

  徐伯案字虞卿、弟仲吉字德公,漳州镇海卫人;通政一榛子也。一榛与东林顾宪成游,三疏诋汤宾尹;故诃党人者,必及一榛。天启中,引疾归。未几,缇骑四出,一榛家居有戒心;伯案色养,以孝闻。珰败,一榛已先卒;新建徐世溥致书伯案曰:『昔欧、苏以党人踬,不用叔党叔弼,仅文墨守父训。范文正之字,乃能承父志耳。今在虞卿矣』!

  黄道周逮诏狱,廷杖;申救者皆获罪。仲吉以太学生上书谓:『道周一生学问,只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昔唐宗不杀魏征,汉武优容汲黯;皇上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主下』!崇祯帝大怒,予杖下狱。问者究主使;仲吉曰:『此岂容人主使!可剖吾肝呈至尊,以明道周之无罪』。竟遣戍。然语微闻于帝,颇心动。

  壬午(一六四二),伯案举于乡;而仲吉亦自戍所释归。甲申(一六四四)变闻,兄弟谋举勤王师;当事者不之许。及隆武帝驻跸天兴,授仲吉御史;并征伯案,谢不往。语弟曰:『上不驻足荆南动四方勤王之师,乃退守闽中羁旅温铎之手,干符、广明之事不远矣;吾何望哉』!

  闽事败,仲吉祝发于厦门,郁郁呕血卒。伯案乃栖止文山之阳,搜罗旧闻,详具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治乱所由;其大者:「留史」、「授命录」。「留史」者,言辽事;「授命录」,则两都殉节之臣。其略曰:『崇祯甲申(一六四四),乾坤崩裂,天子殉国;一时朝绅鱼贯稽首,出就寇廷。盖自石勒、侯景而降,禄山、朱泚而上,未有辱于斯者!在内决志者二十余人,在外死绥者四人。呜呼!国家二百七十年,岁具马币聘名士;所以蓄士大夫者,道甚隆。逊志而后,仅见此数君子邪!乙酉(一六四五)之变,天子弃其母、大臣弃其君,吏弃其疆、民弃其发;乾坤一大变也。竟此寂寂,无为唐之舞马诸伶揶揄地下乎!刘、黄诸公,向中朝所指为党人者;不忍视其国之亡,啸狡童之歌、作辨亡之论也。皎哉!与日月争光矣。若夫处于墙阴,不挂朝籍,柴市、止水差肩齐驱;是亦贵于皋禹、寿于彭铿也』。既而里门被屠,所著书悉毁于火。又迫迁界之令,流寓吴兴;尝太息谓其子曰:『吾父子、兄弟以文章起家,思以节义挽回天下。吾痛夫家国之祸,其始也以封疆为起衅之地,其终也以封疆为报后之私;其始也议战、战不足而议守,其终也守不足而议款。其始也阉官矿税而酿戎祸,常侍渐且典兵;其终也戎寇交讧而用宦官,军容遂陵边帅。其始也朱穆发疽于侯览,鲁公争坐于朝恩;其终也子弟悉合乎黄巾,禁钥竟开于绿帻。其始也以一隅骚天下,召募加派,岁弥以甚;其终也骚天下而乱天下,肤剥复溃,大命以倾。夫宦官,小人阴类也,相因而至。「易」重垢复,「春秋」严夷夏;详哉!其言之矣。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吾于光、熹以来,是非终始瞭若观火;今悉毁于兵。他日举三十年事疑以传疑,舜篡、尹诛,几何不为东野之语、汲之冢也,悲夫』!晚客死浦城。门人问后事,无一语;但曰:『只此便是太极』。端坐而逝。宁化李世熊为表其墓焉。

  李茂春字正青,龙溪人;隆武丙戌(一六四六)举人。风神秀整,跣足岸帻,旁若无人。壬寅(一六六二),王师克厦门,偕卢若腾、郭贞一渡台湾,题其茅亭曰「梦蝶处」;日诵佛经,人称「李菩萨」云。又,洪思字阿士,亦龙溪人。年十三,随父游黄道周之门;容止甚饬,道周器之。道周既殁,逃于敬身山,不入城市;诗歌自放。时买舟过江东,登邺山抚道周墓,哭而去。

  王仍辂字载卿,漳浦人;侍郎志道之孙。丙戌(一六四六)闽亡后,逃于丹山,从张士楷游。每登山巅,望远海,涕累累下。贵人某者,姑丈人行也;饵以千金,不顾。敝衣冠,率妻子入珠溪万山中。暮年还旧址,置一笠为亭,四面编芦障之;竟老其中。程之正号亦奇,亦漳浦廪生;端方不苟。鼎革后,赴文庙拜辞衣巾,徜徉山水以终老焉。

  黄骧陛字陟甫,漳浦人;大学士道周之从子行也。天资醇笃,读书数百遍乃成诵;诵即焚之,终身不忘。与同里林兰友为莫逆交。举天启甲子(一六二四)乡试。北都陷,与兰友抗贼南旋。久之入海,偕徐孚远诸人放浪凭吊以卒。从弟寅陛字弼甫,为邑诸生;兄弟相师友。骧陛入海,寅陛亦祝发隐于枫亭之程厝乡,号「枫溪退士」。

  林迈佳字子笃,诏安人。潜心力学,从薛钦宇、黄道周游。着「环中一贯图说」,究论天人事物之蕴;薛以「一庵子」呼之。晚岁以学行举,栖隐不出。又,陈国腆字非石,海澄人。崇祯中贡士;未殿试,归隐漳上苍园,不履城市。大吏举荐,皆峻辞免。

  邱义字明大,宁化诸生。少慧敏,辄折其塾师。既师族诸生邱根;根偕之谒其师同邑李世熊,世熊奇之,引为忘年交。隆武帝建号设科,义谓世熊曰:『此时以八比进身,譬操芦苇代犁锄,垦辟无日矣』。闽败,我大清命学使者试汀;父强之就试。义文入「宗庙邱墟,鼎社迁改;荼毒攒心,无天可诉」等语,盛触忌讳;免责除名。

  先是,乙酉(一六四五)岁,田仰兵溃,掠宁化,义妻谢氏骂贼死。顺治间,邑令邹某将请旌于朝;义力却之。父故嗜饮,家益落,义能曲承之;善事后母,以抚辑诸弟。子四人,皆课读经史,顾不许其应试;曰:『读书所以立身,试则鬻身。吾虽贫,不鬻其子也』。尝题壁曰:『久悬松胆辞春媚,独爱梅花感雪恩』。年未五十而卒。
 
 

小腆纪传

 

 


卷第五十九


卷第五十九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徐鼒撰

  列传第五十二

  方外

  晞容(海明) 邳州石屋僧 项缸(景■〈口虽〉、一泓) 丹竹 德宗 南狱和尚 道源(函可、成回、明光、如寿) 髡残(傅良、大成、知休) 桑山人 陈仙者 松仙(清凝上人) 狗皮道人(铜袍道人等)

   晞容(海明)邳州石屋僧项缸(景■〈口虽〉、一泓)

  丹竹德宗南狱和尚道源(函可、成回、明光、如寿)

  髡残(傅良、大成、知休)桑山人陈仙者

  松仙(清凝上人)狗皮道人(铜袍道人等)

  晞容,七宝寺僧也。甲申(一六四四)献贼攻豹子硐;晞容曰:『硐中数百万生灵,岂可坐视其死』!纠乡勇五百人拒战;身先冲杀,贼大败,硐中围解。于是简练精悍,与贼相持,前后杀贼千计。一日,贼突至,遂为所害。

  又,海明号破山,四川人,主嘉兴东塔寺;后入蜀。献贼之党李某尝欲屠保宁城,破山为请命。贼持犬豕肉曰:『啖此者从汝』!破山曰:『老僧为百万生灵,忍惜如来一戒乎』!遂尝数脔;因以免。着有「破山语录」。

  邳州石屋僧者,当南都破时,国子生王合辅大集亲朋,哭祭崇祯帝而后就缢;僧适过之,手持一麻鞭指之曰:『此亦常事也,恶用是矜张为』!后数月,有渡河来者曰:『石屋寺一僧以雉经死,有鞭在其侧』。僧名不可知,以其死石屋,名之曰「石屋僧」。

  项缸、景■〈口虽〉,皆苏州僧也。乙酉(一六四五)六月,苏州城中义师起,项缸战甚力;手杀我兵数十人。未几,溃。而西山徐云龙复率众薄胥门;我骑兵冲突出,云龙走,景■〈口虽〉战死。

  又有僧一泓,不知何许人。张名振之以海师应吴胜兆也,兵败,于洪涛中浮蓬上得不死。登岸,遇一泓招至庵中,为薙发易服;饭罢,令即走。名振贻以印,属以后。骑甫脱而追兵至,搜得大领湿衣并印;一泓绐以他路。追不获,遂遇害。

  丹竹者,江西安仁某寺僧,罗川王起义师时三十六将之一也;勇冠一军。尝从揭重熙袭抚州,猝遇我将王得仁;丹竹以步逐马,刃及得仁面,几获之。

  后金声桓过安仁,闻其病,遣九骑往缚之。丹竹力疾起,呼所部十余人伏于隘,而单身入酒肆中。金骑见其僧,不知其即丹竹也;因问:『识丹竹乎』?遽应曰:『我是也』!拔刀杀二人。七骑者上马驰,遇伏获其二;再前再遇,获其三;得归者,纔二骑耳。声桓破广信,丹竹以木桩置水中,舟尽碎,多泅水死;丹竹尽其所获而返。后率壮士邀击王师之入闽者,马蹶被杀。

  德宗,扬州僧也。谈祸福奇中,高杰折节称弟子;问曰:『弟子他日得免于祸乎』?德宗曰:『居士起扰攘,今归朝为大将、为通侯;此不足为居士重。惟率众从史居士,儒家称圣人、我法所谓菩萨;与之一志并力,可谓得所归矣』!杰敛容服。

  金声桓少时,亦尝师事之;德宗拊其背曰:『勉之,二十年后,江右福主;世人尽变红头虫,此其侯已』。后降大清为江西提督,军中冠着红缨;以其言验也,益信礼之。德宗乃劝其改图;声桓之复归明,德宗启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