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城竹枝词》服饰意象分类考

作者：[清]吴梅颠 ｜ 体裁：竹枝词（风土诗） ｜ 时代：乾隆年间 ｜ 地域：徽州歙县

一、总体特征

《徽城竹枝词》169首咏歙县地理风物、民情民俗、土特产品，性质为风土纪实诗。服饰描写并非主体，但在民俗礼仪、祭祀神灵、地方产业、节庆装扮等场景中自然浮现，具有鲜明的民俗志价值。与一般词集的闺阁衣香不同，此集服饰意象集中于：

1. 民俗礼制（祭祀衣冠、丧仪寒衣、周岁赠衣）
2. 神灵装扮（蟒袍乌纱、绣裙锦障、帽有衣无）
3. 地方产业（织罗底绢、土布木棉）
4. 节庆妆饰（新衣、红绳、粉墨妆、新妆）
5. 染工技艺（苏木染蛋、染乌饭）

二、六大分类详考

甲、民俗礼制服饰

此为本书服饰描写之最富文化价值者，反映了清中期徽州民间礼俗中衣物的社会功能。

1. 祭祀衣冠（第76首）

氏族吾乡重本源，程朱故里在篁墩。合神每到春秋祭，士子衣冠集富侖。

考释：衣冠指儒生正式礼服，包括冠帽与衣裳。"士子衣冠集"说明春秋合祭程朱二夫子时，读书人皆着正装出席，体现了徽州"东南邹鲁"的文教传统。夹注指出富侖为篁墩山名，程朱二夫子先世居此，衣冠之盛与宗族祭祀密不可分。

2. 招魂设衣（第100首）

荐食设衣诚且敬，招魂遗意有回呼。

考释：设衣为死者陈设衣物，是招魂仪式的核心环节。诗人对此俗持怀疑态度（"究于情理欠相符"），但如实记录了徽州丧礼中设衣招魂的民俗。

3. 寒衣烧献（第104首）

墓祭三回重本源，清明冬至及中元。寒衣烧献金银袋，但只清明许乞幡。

考释：寒衣节（十月初一）烧献纸制寒衣，是中国普遍的丧祭习俗。徽州特例在于三回墓祭（清明、冬至、中元）中均烧献寒衣与金银袋，唯清明允许乞幡（贫者取祭余）。此条为研究徽州丧葬服饰习俗的珍贵材料。

4. 周岁赠衣（第86首）

周岁外家来作贺……金银帽絷衣鞋袜，买叫外公与外婆。

考释：外祖父母为周岁外孙购置全套衣饰——金银帽、絷（帽饰）、衣、鞋、袜，反映了徽州亲族赠礼中服饰的仪式性功能。此为婴幼服饰之纪实。

5. 换新衣（第119首）

徽州土地老儿肥，朔望开荤受祷祈。接祝生辰二月二，炒香麻豆换新衣。

考释：二月二土地神生辰，信众换新衣以示敬。虽系神灵祭拜场景，但"换新衣"折射了节令更衣的民间习俗。

乙、神灵装扮与仪式服饰

竹枝词大量描写迎神赛会，神灵与仪式人员的服饰是重要内容。

1. 道士蟒袍乌纱（第131首）

送神待宴倚风斜，道士居然称帅爷。拇战藏钩俨宾主，蟒袍角带顶乌纱。

考释：蟒袍为绣蟒纹的礼袍，角带为角质腰带，乌纱为黑色纱帽——此为明代官服制度遗存在民间道教仪式中的投射。道士扮"帅爷"身着官服式蟒袍，是徽州民间信仰中"以官服敬神"传统的体现。诗人以"居然"二字流露讥讽。

2. 神像披绣裙（第132首）

峤山出会神骑马，披绣裙为锦障泥。卤簿铺陈无队伍，百余花伞百余旗。

考释：绣裙为神像所披的刺绣裙衣，锦障泥本为马具（鞍下挡泥的锦帛），此处化用为神像骑马时的装饰。神灵出巡时披绣裙、铺锦障泥，体现了民间以华美织物装饰神灵的虔诚。

3. 神像帽有衣无（第145首）

庙建黄坑神所依，周王有帽却无衣。

考释：周王神像仅戴帽无衣着，或因年久失修、衣冠剥落，亦可能为原始朴陋状态。此细节折射了乡间小庙供养不足的现实，也暗示神像衣物为可更换之物。

4. 仙人袂可挹（第50首）

天际真人袂可挹，欲乘逸兴不思还。

考释：袂为衣袖。"袂可挹"化用《楚辞》意象，言仙人衣袖飘举可握。此为文学想象，非实物描写，但"袂"的意象与徽州山水的道教氛围（黄山、仙踪）相呼应。

丙、表演与妆容服饰

1. 戏曲粉墨妆（第149首）

纤柔(小旦)大净生还丑，盔甲裙钗粉墨妆(现奉宪禁)。

考释：盔甲为武将戏服，裙钗为女性角色戏装，粉墨妆为戏曲脸谱妆容。夹注"现奉宪禁"表明此类酬神戏曲已被官府禁止，是研究清代戏曲禁令与民间信仰冲突的一手材料。"盔甲裙钗"四字涵盖了戏曲行当的全部服饰类型。

2. 纸扎行头（第101首）

吊仪中有纸鳌山，巧扎花台不等闲。送与亡人当戏看，行头装粉尽斑斓。

考释：行头为戏曲服装术语，此处指纸扎冥器中的戏装模型。"行头装粉尽斑斓"说明纸扎戏装色彩华丽，为丧仪中供亡人"看戏"之用。这是服饰文化向丧葬礼俗的延伸。

3. 妇女炫新妆（第112首）

烧大柱香成底用，小家妇女炫新妆。

考释：上九节（正月初九）玉皇阁烧香，小户妇女借此机会炫耀新妆。诗人以"炫"字微含讥讽，但客观记录了节庆场合女性妆饰的社会展示功能。

丁、地方纺织产业

1. 织罗底绢（第34首）

小北门织罗底绢，上北门因通北源。

考释：罗为轻软丝织品，绢为平纹丝织品。小北门为歙县城内丝织业集中地，"织罗底绢"四字揭示了清中期歙县丝织业的地域分布。歙县丝织业在明清时期颇为发达，此条可与方志互证。

2. 土布木棉（第153首）

土布惟黟织木棉，休宁蜜枣近相传。

考释：土布为手工织造的棉布，木棉即棉花。此条为徽州六县土特产概述，独黟县产土布，说明棉纺织在徽州不占主流（"山多田少"），仅黟县有之。

戊、染工技艺

1. 苏木染蛋（第84首）

习知何物代汤饼，苏木染成鸡蛋红。

考释：苏木为传统红色染料植物，此处用于染制红蛋以代汤饼（洗儿礼）。苏木染色为徽州民间染工技艺之实证，红蛋习俗至今犹存。

2. 窠染蛋（第86首）

要握窠染（以茗为窠状，染蛋于其中，故名）费钱多。

考释：以茶末为窠状模具染蛋，是周岁礼中的特色工艺。夹注详述染法，为民俗技术记录。

3. 染乌饭（第123首）

采得青青南竹叶，染成乌饭饷新娘。

考释：以竹叶汁染糯米为乌饭，四月八日浴佛节馈赠新娘。虽为食品染色而非纺织品染色，但染工原理相同，且为节令性染工实践，可与苏木染蛋对读。

己、节令佩饰

1. 髻扎红绳（第135首）

儿童髻扎红绳摇玺虎。

考释：端午节儿童发髻扎红绳，佩挂玺虎（小布虎或金属虎形挂件）。红绳避邪、虎镇五毒，为节令佩饰之典型。

三、意象功能总结

四、与同时期竹枝词的横向比较

《徽城竹枝词》的服饰描写与《续刊上海竹枝词》《十年都门竹枝词》等都市竹枝词有显著差异：

1. 无闺阁服饰：全篇无裙钗脂粉的闺阁描写，所有裙钗均出现在戏曲表演场景
2. 重民俗轻审美：服饰功能在于礼制与民俗，而非审美鉴赏
3. 神灵服饰突出：蟒袍、绣裙、帽有衣无等条目为其他竹枝词所罕见
4. 产业记录独特：织罗底绢、土布木棉反映了徽州山区经济特征
5. 染工细节丰富：苏木染蛋、窠染蛋提供了染工技术的微观记录

五、结论

《徽城竹枝词》中的服饰意象虽不丰富（约22条），但覆盖了礼制、祭祀、产业、技艺、节庆、表演六大领域，呈现了清中期徽州民间社会的服饰文化全貌。其最大特色在于：服饰不是审美对象，而是民俗实践的物质媒介。从士子衣冠到寒衣烧献，从蟒袍乌纱到苏木染蛋，衣物始终嵌入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与仪式场景中，具有鲜明的民俗志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