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公羊传 — 服饰考证笔记

基于《春秋公羊传》原文，对服饰相关内容做专题考证。公羊传以义理见长，服饰描写虽少而精，每条皆涉礼制大义。

一、锡命赐服制度考

1.1 三见锡命，皆为「加我服」

公羊传中「锡命」凡三见：

时间	经文	传文释义
庄公元年	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	「命者何？加我服也。」追命。
文公元年	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	「命者何？加我服也。」
成公八年	天子使召伯来锡公命	经文，无传详释。

考证要点：
- 公羊传明确定义「命」即「加我服」，锡命的核心是赐予服饰以定等级。此与《周礼·春官·大宗伯》「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相合，命数不同则服制不同。
- 庄公元年之锡命为「追命」，即死后追赐，传文特标「其言桓公何？追命也」，强调非生前之赐。
- 三次锡命对象皆为鲁君，反映周天子与鲁国间册命赐服的礼制关系。

1.2 与《左传》《穀梁》对比

《左传》于锡命多载具体服饰名物（如衮冕、鷩冕等），公羊传则仅以「加我服」概括，体现其重义轻物的解经特色。
锡命制度实为周代服制等级体系的核心运转机制，公羊传虽简略，但定义明确。

二、赗襚制度考

2.1 赗、赙、襚三分法

隐公元年传文：

「赗者盖以马，以乘马束帛。车马曰赗，货财曰赙，衣被曰襚。」

此为公羊传对丧礼助丧之物的经典分类：

类别	内容	性质
赗	车马（以乘马束帛）	助丧之交通工具及丝帛
赙	货财	助丧之金钱财物
襚	衣被	助丧之衣被服饰

考证要点：
- 束帛为赗之组成部分，五匹帛束之，此为丝帛在丧礼中的制度性使用。
- 襚专指衣被，即以衣被赠死者。文公九年「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传文谓「兼之非礼也」，说明分别赠襚方合礼。
- 文公五年「归含且赗」，含为口实（死者口中含物），与赗兼行亦属非礼。此条虽非直接服饰内容，但与丧礼衣衾制度关联密切。

2.2 宗妇觌见之礼

庄公二十四年：

「大夫、宗妇觌用币。……见用币，非礼也。然则曷用？枣、栗云乎！腶、修云乎！」

宗妇（大夫之妻）觌见当用枣、栗、腶、修等传统妇贽，用币（束帛之类）为非礼。
此条涉及妇人之贽与帛币的等级区分，枣栗为贱而币为贵，妇人用贵贽反为僭越。

三、裘与葛——季节性服饰考

3.1 冬裘夏葛

桓公八年：

「士不及兹四者，则冬不裘，夏不葛。」

裘为冬衣（皮衣），葛为夏衣（葛布衣），此为士阶层最基本之季节服饰。
传文本意论祭祀之疏数，以裘葛为喻：士若不能参与四季之祭，则冬不得衣裘、夏不得衣葛，可见裘葛与祭祀权直接关联——祭祀所得赏赐包含服饰。

3.2 隐公修裘

隐公四年：

隐公曰：「吾使修涂裘，吾将老焉。」

「修涂裘」意为修缮皮衣，隐公以修裘为退隐之喻，说明裘为日常重要衣物。
或解「涂」为道路，「修涂裘」即修路兼修裘，皆为退隐准备。

3.3 美裘引发国际争端

定公四年：

「蔡昭公朝乎楚，有美裘焉，囊瓦求之，昭公不与，为是拘昭公于南郢，数年然后归之。」

一领美裘竟导致蔡昭公被楚国权臣囊瓦拘禁数年，最终引发蔡求救于吴、吴师入楚之大变。
此为春秋时期裘衣价值极高之明证，高级裘服具有外交政治意义。

四、弁冕与丧服制度考

4.1 弁冕服金革

宣公元年：

「已练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

练为丧后满一年之祭，既练则可戴弁冕、从事军事。
公羊传之立场：君于丧期使臣从事军事为非礼，但臣行之则合礼（臣以义为先）。
弁冕在此为丧期变服——由丧服改为弁冕，标志着丧期等级的降低。

4.2 闵子要绖

「闵子要绖而服事，既而曰：『若此乎！古之道不即人心。』退而致仕。孔子盖善之也。」

要绖即腰间丧带（要=腰，绖=丧服之麻带），闵子骞带丧从事政务。
闵子以为古礼不近人情，遂退仕。孔子善之，说明公羊传在此对丧服礼制持反思态度。

五、朱干玉戚与僭礼考

5.1 鲁季氏僭用天子舞服

昭公二十五年：

「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礼也。」

朱干（红色盾牌）、玉戚（玉饰斧钺）为天子舞《大夏》之专用舞具。
八佾为天子之舞列（六十四人），鲁侯仅当用四佾。
子家驹指出此为「诸侯僭于天子」之证，间接说明舞服（干、戚）是礼制等级的重要标志。
此条可与隐公五年「初献六羽」条互证：「天子八佾，诸公六，诸侯四。」

5.2 丹桓宫楹——建筑装饰中的服色僭越

庄公二十三年：

「丹桓宫楹，非礼也。」

丹为朱红色，天子庙柱方可用丹色，诸侯不当用。
此虽为宫室装饰，但丹色之使用等级与服色制度同源，均属礼制色彩体系。

六、笄礼——女子成年冠服考

6.1 两见「字而笄之」

僖公九年与文公十二年传文完全相同：

「妇人许嫁，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

笄为簪，加笄即女子成年礼，相当于男子之冠礼。
许嫁方笄，未许嫁则不笄，说明女子成年礼与婚约直接关联。
加笄后若亡，以成人丧礼治之——服饰身份决定丧礼等级。

七、零散服饰名物考

7.1 衽（衣襟）

昭公二十五年昭公「以衽受」齐景公之馈。衽为衣襟，丧人以衣襟受物为谦卑之仪。

7.2 幦（车覆栏皮）

昭公二十五年「以幦为席」。幦本为车轼上之覆皮（车饰），临时用作坐席，反映昭公出亡之窘迫。

7.3 赘旒（旌旗飘带）

襄公十六年「君若赘旒然」。旒为旌旗边缘之飘带，赘旒比喻君权如多余之飘带，有名无实。此虽为比喻，但反映了旌旗服饰与权力象征的关系。

7.4 袍与袂

哀公十四年「反袂拭面，涕沾袍」。袂为衣袖，袍为长衣。孔子闻获麟而泣，以袖拭泪，泪湿长袍——此为公羊传中最具情感色彩的服饰描写。

7.5 弓绣质

定公八年「弓绣质，龟青纯」。国宝之弓以刺绣为质饰，龟甲以青色为缘。绣为丝线刺绣工艺，说明弓弩亦有丝织品装饰。

7.6 白牡骍犅

文公十三年「周公用白牡，鲁公用骍犅，群公不毛」。此虽论祭祀用牲，但白牡（纯白）、骍犅（赤黄）之色彩等级与服色制度同构，均为礼制色彩体系之一环。

八、总论：公羊传服饰书写的特点

以义统物：公羊传极少描写服饰形制，几乎每条服饰内容都服务于礼制议论（讥非礼、辨等级、明褒贬）。
服制即等级：「加我服」=锡命，「冬不裘夏不葛」=祭祀权，「朱干玉戚」=天子之礼，服饰始终是等级制度的物质载体。
丧服最详：弁冕、要绖、襚、含赗等丧服丧礼内容占比最高，反映公羊传对丧服礼制的特别关注。
情感性服饰：末章「涕沾袍」为全书唯一非制度性服饰描写，以袍袖承载孔子之道穷之悲，极具象征意义。

考证完毕。全传服饰内容虽远少于《左传》，但条条皆关礼制大义，符合公羊学「以义说经」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