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服饰研究综述

一、引言

《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是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医学帛书，抄写年代约在公元前3世纪，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方书之一。书中服饰相关内容极为丰富，涵盖了布帛的医疗操作、衣物的治疗使用、女子布入药等多个维度，为先秦两汉时期的服饰与医学关系研究提供了最为古老的原始资料。

二、布：西汉医疗操作的核心材料

（一）布的多种医疗功能

本书中"布"出现约20次，其医疗功能可归纳为：

布在西汉医疗中几乎承担了现代纱布、棉垫、绷带、药筛、封口膜等多种材料的全部功能，其核心优势在于：①柔韧不伤肤；②吸湿透气；③可滤可裹；④取材方便。

（二）布的质量等级

书中出现"新布""细布""浓布"等不同规格：

• 新布（第185行）：强调清洁，用于擦洗患处
• 细布（第517行）：布质细密，用于精细过滤
• 浓布（第337行）：厚实布料，用于保温包裹

这种按质量等级区分用途的做法，说明西汉医家已具备材料学意识。

三、衣物：从穿着到治病的功能扩展

（一）温衣——发汗疗法的服饰辅助

“温衣"在书中出现三次（第49、395、401行），均为服药后穿暖衣发汗的辅助措施。此法与后世儿科麻疹护理中的"衣被穿盖"一脉相承，说明以服饰辅助发汗是中国医学的古老传统，其历史至少可追溯至先秦。

（二）衣领、衣襟入药——近身之物的巫医传统

• 襦颈渍酒（第249行）：以酒浸泡衣领与头垢饮用
• 衣中衽缋（第275行）：以衣襟刺绣绑缚拇指

这两条均属巫医混合疗法，以贴身衣物作为药物或法器。其逻辑基础为：贴身衣物长期接触人体，沾染了人的"精气"，因此具有某种驱邪或治疗力量。这种观念在人类学中被称为"接触巫术"（contagious magic），是世界范围内早期医学的普遍现象。

（三）旧衣烧灰入药

• 敝褐烧灰（第425行）：破旧粗布衣烧灰敷患处
• 鱼衣烧灰（第423行）：鱼皮衣烧灰敷患处

“烧灰存性"是中国药物学的传统炮制方法，旧衣烧灰入药可能基于两种考虑：①植物/动物纤维烧灰后产生的矿物质成分确有一定药效；②旧衣与患者长期接触，烧灰后"精气"犹存，属接触巫术的延续。

（四）衣料制弓弦——衣物的器物化

“以衣为弦"（第311行）将衣料拆解为弓弦，用于巫术射鬼。此条说明先秦时期衣物的功能不仅限于穿着，其材料（布帛纤维）可随时拆解改造为绳索、弦线等器具，体现了布帛作为多功能材料的灵活性。

四、女子布入药：巫医传统的医学遗存

（一）女子布的多种用法

本书中女子布（月经布）入药约5次，用法包括：

1. 烧灰内服：女子初有布燔（第217行）；燔女子布以饮（第609行）
2. 烟熏外治：取女子布燔，置器中以熏痔（第345行）
3. 浸泡外敷：渍女子布以汁敷之（第427行）
4. 浸泡煮食：渍女子布以汁烹肉食之（第295行）
5. 浸泡内服：渍女子未尝丈夫者布入药饮之（第615行）

（二）女子布入药的文化分析

1. 秽物驱邪：月经在古代被视为"秽物"，但在巫医观念中，"极秽之物"具有"极邪之力"，可以毒攻毒、以秽驱邪。
2. 阴性力量：月经为女性特有，古人认为其蕴含"阴性"力量，可用于治疗属"阴"的疾病（如痔、蛊）。
3. 纯洁要求：第615行特别要求"未尝丈夫者布"（未婚女子月经布），强调"纯洁"属性，体现了巫术疗法中对材料"洁净度"的特殊要求。

此类用法在现代看来不可理解，但作为医学史的原始资料，它真实记录了先秦医学的巫术底色。

五、服饰词汇的语言史价值

本书中出现的"襦""衽""褐""缯""衽缋"等服饰词汇，为先秦两汉时期的服饰语言研究提供了珍贵语料：

1. 襦：短衣，后世多写作"袄"，"襦颈"一词说明西汉已有明确的衣领概念。
2. 衽：衣襟，"衣中衽"指贴身衣襟，"衽缋"为衣襟上的刺绣，说明西汉衣襟已有装饰性刺绣。
3. 褐：粗毛/麻布衣，"敝褐"即破旧褐衣，反映了底层民众的衣着状况。
4. 缯：丝织品总称，用于包裹贮藏药物，说明西汉丝织品已在医疗中使用。
5. 履：鞋，"履下靡抵之"说明鞋底是日常器物的组成部分。

六、结论

《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是五本医书中服饰内容最为丰富的，主要体现在：①布在西汉医疗操作中的系统化使用（过滤、包裹、封存、擦拭、保温、覆盖）；②衣物从穿着到治病的功能扩展（温衣发汗、衣领入药、旧衣烧灰、衣料制器）；③女子布入药所反映的巫医传统；④"襦""衽""褐""缯"等古词的语言史价值。这些内容为先秦两汉时期服饰与医学的深度关联提供了最古老的实物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