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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明纪事本末
定国自沾化使高允臣结缅甸,为所杀。闻白文选在木邦,就与议:『上入缅,我兵深入,祸恐不测。此复无险阨,我将择地屯士卒图恢复』。文选以永历帝左右无卫,请往捍之;议不合。定国引其军踰孟定、耿马,入于缅甸;溃兵续至,势少振。文选自间道济陇川、潞江,踵求行在不得,谓已入阿瓦;以兵陷之,相距六十里,永历帝不知。文选不得已,还。
二月,李定国军缅甸;咸阳侯祁三升、孟津伯魏勇自云南至。定朔将军吴三省当磨盘之败,护定国妻子赴其军;遇吴子圣等诱之降,三省阳诺之,乘间走潞江,将合于定国,弃其营落妻子不顾。值定国如孟定,不能进;三升有歉于定国,别走龙川,入户猎,且诱魏勇与之偕至。值三省至,复诱之行。定国至孟定,贺九仪兵亦至,张国用、赵得胜部从之;定国以自隶,得兵万人。
夏,李定国以封爵诰册授诸土司,使为明;惟沅江土知府那嵩受其总督命,为结内地诸土司,略有从者。
秋,李定国军孟定。孟艮女土官惧定国入其境,集夷兵以拒;定国攻之。
冬十月朔,李定国军孟艮城,土官走。地多鱼稻,定国居之;使诸土目耕田输赋如内地。亦虞诸土司疑贰,不敢出。时那嵩起兵,吴三桂围之,嵩使求救于定国;以攻孟艮故,不能救。
十一月,白文选自木邦合师于定国军。
十二月,文选移军于孟凛。
顺治十七年(永历十四年)春正月,李定国军孟艮。先后为疏三十六,募土人以进,多不得达;其达者,马吉翔复尼之。永历帝及朝臣莫之计。最后,定国请示进退;吉翔卒不答。
二月,白文选驻孟凛。求永历帝耗不得,引还南甸,得兵万人。
三月,李定国将杨武叛,入降。贺九仪妻子在云南,吴三桂使为血书招之;仪将降,定国杖杀之。亦杖杀金维兴,恶其诱于三桂也。九仪部何起龙以其众,自蔓谷河降。
总兵唐宗尧者,定国使屯于磨艿,招纳降附。宗尧叛,令将士赴孟艮者尽入己部;杀夺商贾,取其货转市孟艮,弋倍利。故滇中事,定国略无闻;西距阿瓦亦远,惟日夕练兵觊恢复。
夏四月,白文选移军于景线。
秋七月,白文选以兵屯江北,假道于缅,求入觐;不许。文选济江,攻阿瓦。阿瓦有二城,缅酋居新城。永历帝于故城之者梗;闻文选兵杀掠,使沐天波以敕止之。天波归,乃知定国、文选等迎驾疏先后三、四十。马吉翔不顾,亟与缅敕令文选无进兵。缅又曰:『老皇帝至,我极尽宾主礼;何来一野王子,反蹂我地,岂谓我无人耶』?文选亦不受敕(见前),曰:『蛮人不足信也』。急攻新城。垂克,缅绐以三日降;文选为退军十里,缅急缮备。文选怒,再攻之,不能克;且以炮击其军,师人多死。文选盼永历帝旨不得,乃望鹧鸪城痛哭去(即阿瓦)。初,文选在南甸距孟艮二千里,声息不相闻。及攻阿瓦还,知定国所在,先驰书责以大义及擅杀贺九仪,引军赴之。缅亦知文选必复至,益修战备。
秋九月,李定国自孟艮引兵出,道遇文选;曰:『不听吾言,果致缅怒。今在内者危,若之何』?文选不能对。乃定计合攻缅:定国自孟艮出西道、文选自木邦出东道,期会于桐坞。赵得胜、张国用还,隶白文选。
吴三桂既疏请兵灭明,遂檄缅甸会兵于孟卯。值白文选攻阿瓦,其使留不行。比将反,缅闻李定国将攻之,请先为之攻定国;三桂许之。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白文选再疏迎跸,不获。
吴三桂使何进忠、沈应祥攻定国,至于孟卯,瘴发而还。
定国以兵攻缅,粮乏颇死亡;以江干多材木可为舟,将分军迎永历帝,而自攻新城。靳统武虑分兵弱,请并力攻新城,许之。遂与文选盟,刑牲歃血,誓必克缅。其地三面海,陆径一线,缅更断之;拔其豪边牙鲊、边牙鲊,以兵十五万来拒。定国使再喻意,不应;为木城更递以进,遂逼定国营。大出其兵战,巨象为先,佐以枪炮;横亘二十余里,呼声震天。定国、文选众不当其十一,且无兵;手长刀、白棓以进。始合,少却;其花象进尤锐,定国亲执刀当象前,一挥坠其鼻,群象皆奔。急督众进,文选以兵横攻之,杀伤无算;阵遇边牙■〈鱼果〉,斩之,缅兵大溃。边牙鲊走大林中,鸣鼓竟夕;诘旦,无一卒。定国、文选军渡锡箔江进,谋渡大金沙江。
惟祁三升在户腊,闻贺九仪死,心益漓;魏勇卒,三升并获其兵;吴三桂复招之,三升乃并勇军及总兵刘芝林、王有功、邓魁文皆入降。吴三省知不可为,亦伪降。
三月,李定国军次大金沙江。再使喻缅假道,征象马粮道,皆不应;而曰:『汝主在,犹杀掠;送之出,更何如?若欲攻城,亦惟汝!坚守一、二年,我无所损;水土不服,汝将自死』。定国度缅人不可喻,军于桐■〈土白〉,距阿瓦八十里;文选军象寨,距阿瓦百二十里。缅尽烧其舟,为木城沿江阨守,炮械弥目。其父老曰:『自此而北为鬼窟山,有大蕉林可以筏济。既济,其上为大居江地,饶林木;居人数百户烧矿冶铁,舟可立具』。定国从之,使都督丁仲柳、副将董朝用、王三元傍大居设厂制舟。缅侦之,以奇兵挠厂;仲柳弃舟走,缅尽烧之。定国忿,散兵四掠,为坐困计。缅亦饥,食及皮甲。定国谍知,再使送永历帝出,则无患。缅复诳定国退兵而后从之;文选劝定国敛军俟。
厉疫骤起,将士家属死者相继;部将某又自烧桥遁。定国不得已,旋师。或言:『缅瘴夏秋益甚,且千里无烟,孟艮亦未可至;去此百里为摆沙古,地高凉、产鱼稻,曷往诸』?从之。行未几,大山亘前,即渺赖也。登峰而望,尽其西南大海矣;遂屯焉。
秋八月,李定国、白文选复以兵攻缅;及于桐■〈土白〉,巨舟十六风坏其五(或曰缅凿沉之),急退师黑门坎。迨夕,赵得胜、张国用遽拥文选走,曰:『王无为贺九仪之续』!定国闻之,使其子兴嗣追文选,曰:『彼速亦速、彼迟亦迟,毋过迫之』!历三日,至铁门限;国、胜等议:『兴嗣蹑我,不战不能行』。升山据险,矢石交下;兴嗣怒,欲击之。定国驰至,大恸曰:『文选拂吾算,强欲入缅,误大计;今复叛,使汝追之,冀其返,犹可与共济。今若此,其心死矣!每忆昔年共事者惟文选在,何忍自斗!吾遂吾志耳』。旋军孟艮,余士卒纔三千。
吴三省虽降,非其志;会三桂檄三升军移腾越,三省突以兵走孟定、趋孟艮,至于磨犄。知定国往攻缅,不能进;得唐宗尧诸罪状,且欲降,遂杀之。以兵弱,流连孟定、耿马之间。白文选适至,见三省,不言而涕;已曰:『吾负皇上及晋王』。三省知有变,乃言云南降者多不得所,人心益思明,故己徒步至。徽人江公福又以朱成功约举兵表至,文选乃止;得胜等意亦改。文选屯锡箔,使总兵苏某出木邦,会定国进兵;月余不得报。
八月,李定国自孟艮军蛮暮。三桂、爱星阿将分道出,先使张国柱阨南甸以备之。
冬十一月,白文选在锡箔。方征兵土司,闻三桂出,使冯恩觇之;为所获,尽泄军实。三桂使高得节袭之,日夜驰三百里,至江滨;文选骇惮,毁桥走茶山。三桂趋缅甸,虑文选窥木邦,使诸降将祁三升、高启隆、马宁、马宝、马维兴、沈应时急迫之。至,将战;部众皆挺刃起,文选竟不敢令。独计马宝与相善,招之;宝遂单骑说以兵万、象马数千降。
十二月,定国移军于景线。
康熙元年春正月,李定国屯景线。闻永历帝被执,愤懑绝;曰:『势既不敌,退无为;若之何』?乃傍云南边境伺动静。
夏四月,李定国屯军于猛腊,犹为明。初,永历帝入缅,从臣分散,马九功入古剌、高如珍入暹逻,绝为所爱,以女妻之;如珍姊又为定国妃,间道通殷勤,谋连兵攻缅甸,复其仇。定国乃使江国泰约暹逻、九功约古剌,且乞师于车里,皆如约;九功又自古剌招溃卒三千,致书定国克期犄角。将发,一营尽疫;定国为表词祝天,陈己反正,悉心为明:『若祚未绝,请无灾疫,裨力出滇,以救故主;若统数绝,乞死定国,无害军民』!
六月,定国生辰,疾作。永历帝及太子讣又至,■〈足辟〉痛呼号,自掷于地。不食三日,疾益笃。越数日,招讨大元帅晋王李定国卒。将死,语子兴嗣及靳统武曰:『宁死荒徼,无降也』。定国卒,统武及马嘶良奉兴嗣嗣王位。葬定国于景线,青草不生;蛮人过之,必顶礼。未几,统武死、嘶良入降。兴嗣徘徊无所倚,嘶良诱之,乃与刘文秀子皆入降,授都统。暹逻、古剌之师,失望而返。
苏子曰:『亡国之祸,一为乱民』。斯言也,盖有别焉。昔者,下江王常之绩、锦帆甘宁之徒,李绩无赖,卒佐天策;翟进就降,并死河北。茫茫草泽,时起英雄!孙可望以助恶之躬,拥残败之众;袭据黔、滇,觊作皇帝。朱温兼四镇节度、侯景称宇宙将军,结袜弗慕,大笔受谀。乃更杀朝士、戕宗室,躬行悖逆,浊乱天纪;亲将锐卒,眈眈然侧其目而视之,彼昏不知,扫境渎武。交水大崩,十万尽溃;沙子鼠窜,一身仅存。虽裂土茅,幸保首领;然而传闻异辞,上公黜夺,百世之下快于心尔。李定国并趋角逐,志趣迥异;入黔之初倾心,局外之言结盟,清威之役,阋墙未乱,志已为明。草窃乔迁,顿如翻手;碧鸡一捷,迸力穷追。鸣钟击鼓,以讨乱略之人;使滇云之跸,煎雪大耻?集兵累万,拓地千里;则师武臣,力非小补也!夷考其事,以势则孙强、以智则最狡,定国木强,亦少戆矣;而挥辔振落,去之裕如。盖用兵之道,逞武力必顺人心。故邦芑之说,卒效于当时;伯约之志,遂行于蛮貊。平易正直,若是其伟也。夫人知可望衅于争长,不知败于无君;定国隐忍于前,卒收名于后。即贵阳之师、永昌之役,「春秋」责备贤者无辞。然大理叩首、者梗奉迎,其志则明志也;■〈足辟〉踊祈亡、荒徼戒叛,其忠非愚忠也。卒之,媲烈于思明、偕亡于苍水,磊磊落落,掀白日而树大节,岂非振臂不顾,足愧首鼠者耶!宜乎墓木虽移,比如青冢;而「晋乘」、「楚书」,共以为明殿也。若夫永历竭蹶东南殆十五载,遗臣死士,绵结简书;尤赖附降,支搘天末。岂河西贼帅,乃破秀容;海上蛋人,本非循种乎?盖年世卜衰、莞苻势炽,亡国之辙,大变其图矣。而马九功、江国泰亦哭包胥于秦辟、胜三宝于西洋也已。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十八
自成遗乱
宏光元年夏,李自成据武昌。其党李锦、高一功、田见秀、刘宗敏、张鼐、谷英、刘芳亮、刘芳宇、刘礼纯、袁宗第、任继荣、吴汝美、刘汝魁、辛思忠、杨忠彦、刘希尧、郝摇旗、党守素、马超、邢十万、蔺养成、牛万才、王进才、白旺及诸逆党凡四十八部、兵数十万从,历五十日。改江夏为瑞符县,大起宫殿,铸「永昌」钱,相与谋道宣、歙,取南京;曰:『西北虽不定,东南讵再失之』!将发,阴霾四塞,烈风暴雨,旗枪或尽折。乃议入湖南,合张献忠;而使刘希尧等犯楚、豫,辛思忠等躏湖广。当阳、迁安、承天、荆门、襄阳、宜城、邓州、荆门间,皆贼众。俄弃湖北,以其众自金牛堡、威宁、蒲圻、通城至于九宫山,使其下先发,自以二十骑趣山巅。已复呵止二十骑,只骑以升。乡民锄杀之,从骑皆尽。以龙衣、眇一目,疑为自成;驰告湖广总督何腾蛟。腾蛟疏闻,隆武帝大喜,备礼告庙。初,宏光帝诏:得自成者世上公,禄万石,比中山王。腾蛟疏至,隆武帝将酬之;御史郭维经力争,乃寝。
其党李锦等知自成为乡民锄,怒尽,屠其众;葬自成以帝礼。牛佺、任继荣、刘体纯共推李锦、高一功主军事,奉伪后高氏而事之(一功,即高弟也)。遂走湖南。
阿济格军在江北,闻之,渡江追击;发自成尸,朽莫辨。获其从父赵侯、襄侯,斩刘宗敏、任继荣。荆、沔、襄、汉山村堡险之贼,尚可喜等击定之。江以北,差少贼。又取诸从贼宗族,悉杀之。
锦、一功自澧州至洞庭,马进忠惧而走。锦踞洞庭,窥长沙;牛金星、牛佺、宋企郊、宋献策皆遁去,竟不死。
监国鲁王策自成死,其党必乱;加马吉翔都督同知,赍策诏之,皆不受。未几,刘体纯、郝摇旗以锦不足事,将乞降于何腾蛟;骤入湘阴,长沙危急。
秋九月,偏沅巡抚傅上瑞以贼逼,劝何腾蛟出避。腾蛟曰:『死于贼、死于左一也,奚避焉』!知府齐二南又死城中,益惧。腾蛟独用章纩议,使常大鹏等再招之;饮于教场,不一语。贼骇异,叩之,乃出其书云:『苟入朝,永保富贵』。体纯、摇旗喜过望,各以数骑入谒。腾蛟抚之,又使张光璧以三万人射旗■〈土葢〉拂天示之以武,两人皆从令;招其党袁宗第、蔺养成于长沙,王进才、塔天宝、牛勇于新墙,腾蛟增兵数十万。锦、一功闻之,亦欲降;进逼常德,驰书督抚,声称会猎湖南。堵允锡决计招之。初,宏光帝为纳粟例,允锡最奉行,大得米栗;乃语锦使曰:『食可得也。若降,与尔共之;否则,守三日,若皆饿死矣』。腾蛟犹疑锦等不可赦;允锡言『人臣之利,苟利社稷,专之可也。今我弱,贼之余者皆百战,食之足用』。腾蛟许之。允锡使人谕锦等,自以数骑历常德、澧州至草坪,贼徒皆骇;未至三十里,止空堡中。俄贼大至,从者皆泣,允锡不为动;贼拥之入屯,称诏犒师,锡高氏冠服,锦、一功蟒玉、金银、酒器,因曰:『国家三百年厚泽,若以乌合灭之,又不能守,徒受逆贼名,何益?若遂改行,富贵功名当与共之』。声情昂激。锦大喜,率众罗拜。允锡止其军,为纵言赤眉、马殷、杨钦、王佐事,皆首肯。筵间侑酒者犹故宫人;允锡见之,悲不自胜。明日,贼妻高氏出拜;曰:『堵公,天人也。洗若贼名』。且曰:『若欲作贼,则无论;既许国,当爱民,受节制』。锦等唯唯。出见秦、晋、燕、齐、豫、楚士民俘执万计,以允锡令,皆释之。锦饰美女五,献允锡;其一,某藩王女也。允锡尽礼遣之。锦招其党田见秀、刘汝魁皆来降。允锡、腾蛟合疏告,各不言功;使从官傅作霖赍而往。腾蛟卒虑锦难制,间过其营,请见高氏;再拜,执礼恭甚。高氏大悦,戒锦毋负何、堵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