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明纪事本末


  及博托陷贵阳,执巡抚冷孟饪,使去发;乃肆骂死(孟饪党于马吉翔,以能死附之)。

  按察使唐勋走定番,艾能奇踵至,勋以兵誓守,屡大创之。能奇中药箭,几死;乃谬语:『我无他求,与我斗酒即去耳』!退军二十里,众谓其怯。一夕突至,勋遂死。

  定番知州陈新策、都司陈征,亦死。

  威远守备陶世显,血战死于阵。乡官顾人龙,率众固守,杀贼甚众;城陷,冠带登陴骂贼,死。

  平番诸生陈则从,城陷,不食死。

  知州曾异撰、任永宁与其客江津进士陈玉成、贡生龙茂勋计曰:『州踞盘江,控扼滇、黔,天险也;弃之不守,岂臣谊乎』?集众登陴。城陷,尽室自焚死;玉成、茂勋入火死。

  清威道黄应运被执,贼厉声责之曰:『尔许茅土于安西,便应奉我以九五!何不蹈舞为』?应运言:『尔不当供献于天子乎?我与若同僚,何拜为』?可望曰:『我自帝有余力』。应运曰:『如是则叛贼,王臣宁拜贼乎』?可望怒,下之狱;犹惜其才,使护卫某再三谕之降。应运骂益厉,可望言:『若辈求死,当不使善死』。缚应运及郭应汾、姚总兵、刘总兵(二人名逸)置之地,纵恶马数十踏杀之。又籍其家,而尸六人于门,怖不顺者。平虏将军许荩臣为叹息不已;赂其护卫张言之可望,乃葬之毛家庵,平列六忠冢,遂去。

  郎中谭先哲、参议石声和、声和子诸生嘉言,当平坝卫陷,尽室死。

  副使曾益守安平,集众死拒。城陷,尽室死之。

  总兵吴尚虑及副将某凡三人,守平溪。城陷,皆死之。

  总兵萧旷,以诸生为刘承允坐营参将。何腾蛟奏授总兵官,守黎平;频树战功,忠谨尤异于诸将。承允降,使陈友龙招之,不至;友龙攻之,短兵相接,力竭,旷自刎死。

  安龙十八公(详前),不死于战而死于贼者也。及孙可望遁,朝议:追赠吴贞毓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谥「文忠」,荫一子锦衣卫佥事;郑允元武安侯,谥「武简」;张镌、徐极侍郎,林锺、蔡演大理寺卿,蒋干昌、李元开、赵赓禹侍读学士,周允吉、朱议2、胡士瑞、李颀副都御史,易士佳、任斗墟太常少卿,朱东旦太仆少卿,各荫一子入监读书;张福禄、全为国弟侄一人锦衣卫指挥佥事。遣使谕祭曰:『卿等乾坤正气、社稷忠臣,早倾捧日之忱,共效旋天之力。讵意枭獍横行,顿忘君父。安龙之血,终当化碧九原;汗简之书,各自流芳千古。今移跸滇云,鹓鸾骈列;回思卿等簪履趋朝,杳不可见。夫独何心,能不悲哉』!寻使通政司尹三聘如安隆,立庙植碑,题曰「十八先生成仁处」。

  林青阳亦被执至安隆,死之。

  匡国公皮熊,被执走水西安氏,年八十矣。闻永历帝被执,绝粒七日不死;吴三桂执之,背立不跪。积十三日不食,始瘖;越日而绝,仍戮其尸。

  熊之女夫赵默,亦被执;令具供,索纸书绝命词,乃杀之(或曰:默与安坤同举兵云)。

  大学士王锡衮里居,为沙定洲执至云南行省中,使为己乞镇云南如沐氏;先驰疏而后告之。锡衮大恨,上章于帝祈死。数日卒。

  里居知府陈爰谋,不屈死。

  沐府从官周鼎闻乱,说天波曰:『定洲叛耳,非全省乱,请留讨贼』!时土司禄永命兵固在,天波不从;且疑鼎为间,杀之,冤莫白。

  天波将高谦自以援剿不及,尽室焚死。

  佥都御史朱寿琳奉永历帝命,募兵云南。值孙可望至,知不敌,说无淫掠。诱之降,不从;羁之他所,更诱以官,卒不肯从。从容题诗于壁,可望杀之。

  及永历帝弃云南走,昆明诸生薛大观叹息曰:『不能背城一战,君臣同死;顾走蛮邦苟活耶』!谓其子之瀚曰:『吾不惜七尺躯,为天下明大义。汝其勉之』!之瀚曰:『父死忠,子当死孝』。大观曰:『尔有母在』。其母适闻之,谓之瀚妻曰:『彼父子忠孝,吾两人不能死节义乎』?大观曰:『尔能死,善甚』!偕赴城北黑龙潭死;侍女、幼子亦死。明日,诸尸联袂出,婢抱幼子于怀如故。大观次女已适人,避兵山中;同日赴火死。

  都御史钱邦芑、太常寺卿文焕、兵部主事贺奇,各去为道士、为僧。

  及吴三桂执永历帝返云南,故户部尚书龚彝,孙可望党也;乃具酒殽求入谒,守者拒之。彝曰:『此吾君也!君臣之谊,南北皆同。且我祗一谒,何以拒为』?三桂许之。彝入,布几筵、奉卮酒,永历帝不能饮。彝伏地泣,起而劝进;为勉进三爵。彝则且哭、且拜,数数不已;遂触柱死。

  三桂在滇,满洲、汉人有睹永历帝仪表者,阴谋推戴;事泄,皆死(名姓俟考)。

  至于属邑,则富民在籍知县陈昌裔,以不受贼官,被杖死。贡生李印方及妻子,自缢死。其友王朝贺往掩之讫,自经死。晋宁知州冷阳春,抗节死。呈贡之陷,知县夏祖训,死之。杨林所女子丁氏,吴三桂兵淫掠及其地,丁不屈死。而大理寺丞林锺泰、云南守备徐日舜先死之(守备一作参将)。曲靖指挥王承宪,为杨畏知前锋,击普民升等皆有功;沙贼来攻,守备悉具,畏知深赖之。及定洲再至,承宪出战;方大胜,忽中流矢死。其弟承瑨、土司那钥,皆力战死;一军尽没。土司禄从命、禄永命,皆忠谨,奉调即行。定洲攻宁州,永命固守;城破,自刎死。孙可望至,御史罗国瓛方按部至其地,与知府焦润生皆被执;可望要之降,不屈。携至昆明,自焚死;润生亦不屈死。曲靖推官署道事夏虞衍,遗书国瓛,约共讨贼;事泄,尽室死。中书舍人朱斗垣奉敕赐白文选,至于曲靖,遇贼张虎袭云南,猝执之;不屈而死。南宁知县陈六奇,不屈,被杀于东门。指挥邵元龄守陆良,亦不屈死。御史耿廷箓受命按四川,而蜀已殁,里居临安之河西;及李定国至,廷箓入水死。其妻杨氏,被执,不屈死。给事中廖履亨,自缢死。其属宁州知州朱家梁,骂贼死。都司沐天运,被执,不屈死。土司禄从命,力战不胜,自杀死。通海典史单国祚,衣冠坐堂上骂贼,被杀;印犹在握。县民葬之诸葛山下。

  武定府参将张其勋,固守月余;城陷,衣冠望北拜,自毒而死。同知杨于陆,亦死。

  师宗都司徐道兴署县事;闻贼至,集军民曰:『力寡军单,不能抗贼;吾死分也,若等可去』!众请偕;则厉声曰:『封疆之臣,死在封疆;吾将安往』!众雨泣辞。道兴所携祗一仆,出俸金二,曰:『一赐汝,一敛我』。仆大痛请殉;曰:『汝死,谁敛吾』?仆泣从之。未几贼至,逼使迎其酋;大骂,掷杯击之。遂被杀。

  大理府指挥陈祯,城陷巷战,手杀数人,死。守备陈海,亦死。千户杨昌印、王象干、鲍洪,尽室死。千户关维翰及其子大忠,皆死。百户黄恩基,力战死(陈海,一作海澜)。

  太和知县王世杰,佐上官誓守,死于城上。教授段见锦、经历杨明盛及其子一甲及司狱魏崇治、故永昌知府萧时显,皆死。举人高拱枢,入池死。杨士俊,尽室自焚死。诸生尹梦旗、尹符、冯大成,倡义助守,骂贼而死。杨宪,尽室自焚死。杨愻,死而复苏;其妻则死。人称太和节义为盛云。

  赵州学正迁户部主事刘之谦,廷标之子也;以父死,授官。被执,主者索贿;之谦曰:『父子二十年苦节,饮滇南杯水耳』。使之去发;曰:『秃头翁,可见吾父乎』?炮烙而死。而思恩知府董邦昌、昆山知县杨承言、临安通判刘之兰,皆死焉。

  楚雄府举人杜天祯、不屈死。

  广东知州张朝纲及妻冯氏,皆缢死。子耀,亦诸生;恸绝而苏。既葬其亲,自缢而死。

  永昌推官王运开摄分巡道事、通判刘廷标摄永昌府事,方以兵守澜沧江;沐天波已降,可望以印绶责两人,坚不予。士民请降,二人即使去;曰:『众情若此,吾辈惟以死自请耳』。逮夕,廷标缢;运开曰:『吾老宜先之,乃先我耶』!沐浴赋诗,亦缢而死。可望重两人,求其后;或以运开弟运闳告,使聘之。至潞江,谓其仆曰:『吾兄弟可异趣乎?若收吾骨,葬吾兄之旁』!跃入江死。

  蒙化知县陈于宸,不屈死。麻哈土司龙兆春,亦死。

  至于边徼,则总兵王国勋,战普湖死。总兵某,战死于玉龙关。磨盘之战,总兵窦民望力斗;自卯至午,短兵鏖突,浴血不已。火枪洞胁,奋战如故;持刀溃围走数里,血涌而死。王玺,亦力战死。锦衣赵明鉴,以被害死(详前)。

  白文选降,永历帝妃某氏在其军中,文选祗奉之。至是,以发自缢死。

  松滋王某,从永历帝入缅;胁于马吉翔,饮咒水,缅人杀之。及吏部侍郎杨士廉、礼部侍郎杨在、兵部侍郎金简、光禄寺少卿高勋、御史邬昌期、裴廷楷、任国玺、陈纯采,皆死。滇国公沐天波将军王升、魏豹、王盛隆,奋力击,死亦倍酷。至余邓居诏、王祖望、杨生芳、郭璘、潘璜、齐运巽、王自京、安朝柱、陈谦、王启隆、龚勋、吴承爵、张宗伯、任子信、张拱枢、刘相、宋宗宰、宋国柱、刘广寅、丁调鼎,皆死。

  缅复以兵围永历帝所,索人杀之;逸入后宫者,亦搜杀尽。故宗室吉安王慈煃、总兵姚文相、黄华宇、熊相贤、赵明铎、马宝之、二差官(一李姓、一逸)及王大雄、王国相、吴承允、朱文魁、郑文速、李际白、凌云、尹秩、尹襄、朱议添、严麻子及千总吴某,昏死。内官,则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沈犹龙、陈国远、李崇贵、周某、卢某、曹某、杨某,亦死。而陈德远等十八人,以缢死。命妇殉者,吉安王妃、松滋王妃、贵人杨氏、刘氏。沐天波妻夏氏固侍妾,两经大乱不辱,为女僧;天波重其节,使典家政。比缢死十日,乃敛;乌雀不敢进。其后沐罕忠事发,侍婢夏莲自请代罕忠妻龙氏死。王启隆妻吴氏方缢,太监李从龙见而救之;吴氏曰:『尔与吾夫厚,宜促我死;乃救吾乎』?卒缢而死。其妾亦死。齐环之妻,自抱其子入水死。吴承爵妻,先缢其子女而后死。姜承德妻杨氏,亦死。

  别有数百人栖小洲,四围皆水;缅谓潮至立死,竟不然。后入滇边名桂厂,称朱家云。

通政司朱蕴金等,固与永历帝分道,期会于缅;比至阿瓦,缅人围以兵,潘世荣降,蕴金及都司姜承德自缢死。总兵高升、千户谢安祚、向鼎忠、范存礼、季胜、刘兴隆、段忠,皆被杀;复窜其余于远方,无或存者。

  又有吏部左侍郎王锡、浙江司主事郑延爵,则先死于滇焉。


续明纪事本末卷之十七

  李孙之兵

  顺治三年(隆武二年。是年桂王立)冬十二月,张献忠杀掠西充、盐亭间。豪格、吴三桂至汉中,贼党刘进忠降;导其兵急驰千五百里,乘雾登保宁之凤凰山。值献忠亲出,进忠指语雅布兰曰:『此献贼也』。雅布兰一矢中其额,献忠颠伏积薪中;曳斩之。群贼不知,班列如故。俄,尘埃涨天,则满洲兵逼其垒矣;贼大崩。豪格兵乘之,收其人畜、军佽,入保宁。

  贼党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溃而南,王尚礼、白文选、冯双礼、王复臣等从。道无所掠,杀马而食,至于鞭舄皆食之;后乃食人,饥仆者立割尽。七日至渠河,众犹数十万。总兵曾英使千兵侦之,遇贼溃。越二日,贼至江上不得济,多下马卧。或说曾英以奇兵涉江突击之,疲贼可尽;英不可,曰:『此死贼,划江阻之,彼必饥尽』。文秀望隔江军民辐辏,营垒皆纵饮,无严备;曰:『吾侪不爨十日矣,不若冒死进;得一舟,则可以生』。裸而衔刀乱流以泳,其党徐湖等五人从之。至朝天门,随波而没;英卒皆笑之。文秀突起,牵一舟走;可望等罗拜,即与百人沿江突击。英以巨舰绕攻之,彀弓桅下;王尚礼射之中胸,堕水死。贼更掠舟济;余仲烧营走,水陆兵溃,崩声如雷。贼攫人畜、辎重、刍粟无算,遂陷重庆府。伪相汪兆麟亦至,献忠心腹也;定国、能奇先以隆武帝诏曰:『献忠所害,非君父也;若降,许免死』。心动,至是问计于兆麟。兆麟不知,使作贼。能奇怒骂之,立射其目;定国纵刃之,践为泥。居数日,烧重庆,夷其城;分献贼亲兵杀掠而南。将入滇,取道遵义。越望日,至綦江,众志携。可望伪称献贼婢生子,当共事之;众皆喜。其党张成功、王十万、小关索不奉令,小关索夜遁;可望杖成功、十万,乃定。越六日,贼婢乃生女,且已毙。

  顺治四年(永历元年)春正月,贼弃綦江走。十日至遵义,阳禁杀掠,四征刍粮。止于桃园洞,奉伪后启而后行。俄闻吴三桂兵将至,惧;共执伪后烧杀之。杀掠至乌江,乘杨吉溃,遂为桥济,直越贵阳。众方议守,闻乌江溃,则皆走、或出降。越二日,可望等至;大肆淫掠。三日乃招抚,又数日复出掠。自青崖、龙里、高堡至于威清、平坝、安兴诸处,男妇老弱皆屠死;幸而免者,并去其手鼻,千里萧然。方谋入滇,闻沙定洲乱,乃屠贵阳,疾趋云南。至于曲靖,遇内监孙兴祖以隆武帝令征沙兵(即定洲兵);可望曰:『朝廷不知其事,若征之,是奖乱也;不如讨之』。兴祖以为然,乃共去伪号,传檄为明。

  夏四月,可望等入云南;声言讨贼,其各安堵!与定国、文秀、能奇皆复姓;四人皆陕产,献忠养为子,伪封可望平东将军、定国安西将军、文秀抚南将军、能奇定北将军,使姓张。至是,乃复姓。可望长而狡,三人皆下之。自耻其名,改今称(故名可旺)。遂自称东王,定国、文秀、能奇亦即故王号;封其党王尚礼以下公侯伯有差。将设六部翰林,畏人议,卒为之。以降贼在籍御史任僎为礼、兵二部尚书,范矿为吏部尚书,吴兆义为户部尚书,龚彝为刑部尚书,万年策为工部尚书;寻以陈源代年策。建四王府;毁昆明、呈贡二城为之;辟教场于城南,毁民居以万计。僎犹媚贼,议尊可望为国主;可望生子,请如皇太子礼。为定制:以干支纪年,尽废阁部、科道官;尽易印文为八迭,更铸印册、钱文。括民田、井盐官四而民六之,收郡县技艺者皆入营。屡促可望称帝。彝起家进士,阿可望指,陈十事,请租外增赋、赋内增马。杨畏知、沐天波皆愤之,其党亦多不之服;滇民更失望,曰:『除虎进狼,此之谓矣』。可望为仪卫,将列之则病;已即止,曰:『是尚有天命耶』!皮熊、王祥皆疏言『今入滇者,皆献贼之孽;朝廷无为所愚』。瞿式耜在桂林,闻而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