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纪事本末

  十五年夏四月陈亮上防曰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而用常才出常计举常事以应之者不待知者而后知其不济也秦桧以和误国二十余年而天下之气索然无余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余年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于宗庙社稷者非臣区区所能诵説其万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不欲大举惊动慈颜抑心俯首以致色养圣孝之盛书册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天下不可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胜也驱驰运动又非年高德尊者之所宜也东宫居曰监国行曰抚军陛下何以不于此时而命东宫抚军大将军岁巡建业使之兼统诸司尽防诸将置长史司马以专其劳而陛下于宅忧之余运用人才均调天下以应无穷之变此肃宗所以命广平王之故事也兵虽未出而圣意振动天下之英雄豪杰靡然知所向则吾之驰驱运动亦有所凭藉矣臣请为陛下论天下之形势而后知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敌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也臣闻呉防者晋人以为不可都而钱镠据之以抗四邻盖自毗陵而外不能有也其地南有浙江西有崇山峻岭东北则有重湖沮洳而松江震泽横亘其前虽有戎马百万何所用之此钱镠所恃以为安而国家六十年都之而无外忧者也独海道可以径逹呉防而海道之险呉儿习舟楫者之所畏敌人能以轻师而径至乎破人家国而止可用其轻师乎书生以为江南不易保者是真儿女子之论也臣尝疑书册不足慿故尝一到京口建业登高四望深识天地设险之意而古今之论为未尽也京口连延三靣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居穴之藏虎也昔人以为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而北府之兵为天下雄盖其地势当然而人善用之耳臣虽不到采石其地与京口股肱建业必有据险临前之势而非止于仅仅自守者也天岂使南方日限于一江之表而不使与中国而为一哉江旁极目千里固将使谋夫勇士得以展布四体以与中国争衡者也韩世忠顿兵八万于山阳如老熊之当道而淮东頼以安寝此守淮东之要法也天下有变则长驱而用之耳若一一欲堑而守之分兵而据之出奇设险如兎之防窟势分力弱反以成戎马长驱之势耳是以二十年间纷纷献防以劳圣虑而卒无一成虽成亦不足恃者不知所以用淮东之势者也而书生便以为长淮不易守者是亦问道于盲之类耳自晋之永嘉以迄于隋之开皇在南方则定建业为都更六姓而天下分裂者三百余年南师之谋北者不知其几北师之谋南者盖亦凡有数耳南北通和之时则絶无而仅有未闻有如今日之岌岌然以北方为可畏以南方为可忧一日不和则君臣上下朝不能以谋夕也罪在于书生之不识形势并与夫逆顺曲直而忘之耳髙宗皇帝于金有父兄之仇生不能以报之则死必有望于子孙何忍以升遐之哀告之仇哉遗留报谢三使继遣金帛宝货千两连发而金人仅以一使如临小邦闻诸道路哀祭之辞寂聊简慢义士仁人痛切心骨岂以陛下之圣明智勇而能忍之乎意者执事之臣忧畏万端有以误陛下也南方之女红积尺寸之功于机杼岁以输敌人固已不胜其痛矣金宝之出于山泽者有限而输诸敌人者无穷十数年后岂不就尽哉陛下何不翻然思大讐之未报寻即位之初心大泄而一用之以与天下更始乎未闻以数千里之地而畏人者也刘渊石勒石虎苻坚皆夷羌之雄曽不能以终其世而阿固达之兴于今仅八十年中原涂炭又六十年矣父子相夷之祸具在眼中而方畏为南方之患岂不误哉陛下倘以大义为当正抚军之言为可行则当先经理建业而后使临之今之建业非昔之建业也臣尝登石头钟阜而望今也直在沙觜之傍耳钟阜之支陇隠隠而下今行宫据其平处以临城市之前则逼山而斗絶焉此必后世之读山经而相宅者之所定江南李氏之所为非有据髙临下以乗正气而用之之意也本朝以至仁平天下不恃险以为固而与天下共守之故因而不废耳臣尝问之钟阜之僧亦能言台城在钟阜之侧大司马门适当在今马军新营之旁耳其地据髙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固西城石头以为重带武以为险拥秦淮清溪以为阻是以王气可乘而运动如意若如今城则费侯景数日之力耳曹彬之登长干乌珠之上雨花台皆俯瞰城市虽一飞鸟不能逃也臣又尝问之守臣以为今城不必改作若上有北方之志则此直寄路焉耳臣疑其言虽大而实未切也据其地而命将出师以谋守国不使之乗正气而有为虽省目前经营之劳乌知其异日不垂得而复失哉纵今岁未为北举之谋而为经理建康之计以震动天下而与金絶陛下即位之初志亦庶几于少伸矣第非常之事非可与常人谋也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皦然如日月之在天雷动风行天下方如草之偃惟其或失之大怯故书生得拘文执法以议其后而其真有志者私自奋励以求称圣意之所在则陛下或未之知也陛下见天下之士皆不足以望清光而书生拘文执法之説徃徃有验而圣意亦少衰矣故大事必集议除授必资格才者以跅弛而弃不才者以平穏而用正言以迂阔而废巽言以软美而入竒论目为横议庸论谓有典则陛下以雄心英畧委曲上下于其间迟囘莫前而不敢有翻然之喜隠忍事仇而不敢奋赫斯之怒朝得一才士而暮以当路不便而逐心知为庸人而外以人言不至而留冺其喜怒哀乐杂其是非好恶而用依违以为仁戒谕以为义牢笼以为礼关防以为智陛下聪明自天英武盖世而何事出此哉天下非有豪猾不可制之奸敌人非有方兴未艾之势而何必用此哉夫喜怒哀乐爱恶人主之所以鼓动天下而用之之具也而皇极之所谓无作者不使加意于其间耳岂欲如老庄所谓槁木死灰与天下为婴儿而后为至治之极哉陛下二十七年之间遵养时晦示天下以乐而有亲而天下归其孝行三年之防一诚不变示天下以哀而从礼而天下服其义陛下以一身之哀乐而鼓天下以从之其验如影响矣乙巳丙午之间敌人非无变故而陛下不独不形诸喜而亦不泄诸机密之臣近者非常之变敌人畧于奉慰而陛下不独不形诸怒而亦不密其简慢之文陛下不以喜怒示天下天下恶知仇敌之不可安弃其喜怒以动天下之机而欲事功之自成是闭目而欲行也小臣之得对陛下有卓然知其才者外臣之奉公陛下有隠然念其忠者而已用者旋去既去者无路以自进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爱也大臣之弄权陛下既知其有塞路者议人之多私陛下既知其有罔我者而去之惟恐伤其意发之惟恐其怅恨而不满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恶也陛下翻然思即位之初心岂知其今日至此乎臣犹为陛下怅念于既徃而天生英雄岂使其终老于不济乎长江大河一防千里茍得非常之人以共之则电扫六合非难致之事也本朝以儒道治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经义之为常制科举之为正路法不得自议其私人不得自用其智而二百年之太平由此而出也至于艰难变故之际书生之智知议论之当正而不知事功之为何物知节义之当守而不知形势之为何用宛转于文法之中而无一人能自防者陛下虽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其谁肯信乎臣于戊戌之春正月丁巳尝极论宗庙社稷大计陛下亦慨然有感于其言而卒不得一望清光以布露其区区之诚非廷臣之尽皆见恶亦其势然耳臣今者非以其言之小验而再冒万死以自陈实以宗庙社稷之大计不得不决于斯时也陛下用其喜怒哀乐爱恶之权以鼓动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以终前书之所言而附寸名于竹帛之间不使邓禹笑人寂寂而陛下得以发其雄心英畧以与四海才臣智士共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真非区区小智所可附防也大畧欲激帝恢复而是时帝将内禅不报由是在廷交怒以亮为狂怪










  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
<史部,纪事本末类,宋史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
  宋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明 冯 琦 原编
  陈邦瞻 增辑
  道学崇诎
  高宗绍兴元年秋七月丁亥诏赠程颐直龙图阁制词畧曰周衰圣人之道不得其传世之学者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説孰从而求之亦孰从而听之尔颐濳心大业高明自得之学可信而不疑而浮伪之徒自学问文采不足表见于世乃窃借名以自售外示恬黙中实奔竞使天下之士闻其风而疾之是重不幸焉朕所以振耀褒显之者以明上之所与在此而不在彼也
  六年十二月左司諌陈公辅请禁程氏学从之先是崇宁以来禁锢元祐学术帝渡江复尊尚程颐之学至是公辅上疏言今世取程颐之説谓之伊川之学相率从之倡为大言谓尧舜文武之道传之仲尼仲尼传之孟轲孟轲传之颐颐死遂无传焉狂言怪语滛説鄙论曰此伊川之文也幅巾大袖高视濶步曰此伊川之行也师伊川之文行伊川之行则为贤士大夫舍此者非也诚恐士习从此大坏乞禁止之遂诏士大夫之学一以孔孟为师庻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臣僚所奏可布中外使知朕意时方召尹焞焞颐门人也公辅之意葢有所指云
  七年五月张浚荐胡安国帝召之安国闻陈公辅请禁程颐之学乃上疏曰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学而至今使学者师孔孟而禁从颐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夫頥于易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原于春秋见于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诸经语孟皆发其微防而知其入德之方则狂言怪语岂其文哉孝弟显于家忠诚动于乡非其道义一介不以取予则高视濶步岂其行哉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頥关中有张载皆以道德名世著书立言公大夫所钦慕而师尊之及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愿下礼官讨论故事加之封爵载在祀典仍诏馆阁裒其遗书羽翼六经使邪説者不得作而道术定矣疏入公辅与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交章论安国学术颇僻安国遂辞召命
  孝宗淳熈五年春正月侍御史谢廓然乞戒有司母以程頥王安石之説取士未几秘书郎赵彦中复疏言科举之文成式具在今乃祖性理之説以浮言游词相高士之信道自守以六经圣贤为师可矣而别为洛学饰怪惊愚士风日弊人才日偷望诏执事使明知圣朝好恶所在以变士风从之
  十年六月监察御史陈贾请禁道学先是朱熹为浙东提刑行部至台州知州事唐仲友为其民所讼熹劾治之仲友与宰相王淮同里且为姻家淮由此怨熹欲沮之风吏部尚书郑丙上疏言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帝已惑其説淮又以太府丞陈贾为御史贾因面对首论曰臣窃谓天下之士所学于圣人之道未尝不同旣同矣而谓已之学独异于人是必假其名以济其伪者也邪正之辨诚与伪而已矣表里相副是之谓诚表里相违是之谓伪臣伏见近世士大夫有所谓道学者其説以谨独为能以践履为高以正心诚意克已复礼为事若此之类皆学者所共学也而其徒乃谓已独能之夷考其所为则又大不然不几于假其名以济其伪者耶臣愿陛下明诏中外痛革此习每于听纳除授之间考察其人摈斥勿用以示好恶之所在庻几多士靡然向风言行表里一岀于正无或肆为诡异以干治体实宗杜无疆之福葢指熹也帝从之由是道学之名贻祸于世后直学士院尤袤以程氏之学为贾所攻言于帝曰道学者尧舜所以帝禹汤文武所以王周公孔孟所以设教近立此名诋訾士君子故临财不茍得所谓廉介安贫守道所谓恬退择言顾行所谓践履行已有耻所谓名节皆目之为道学此名一立贤人君子欲自见于世一举足且入其中俱无所免此岂盛世所宜有愿循名责实听言观行人情庻不怀于疑似帝曰道学岂不美之名正恐假托为奸真伪相乱尔
  十五年六月除朱熹为兵部郎官先是熹以周必大荐为江西提刑入奏事或要于路曰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慎勿复言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隠黙以欺吾君乎及入对上迎谓之曰久不见卿卿亦老矣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以清要不复以州县烦卿奬谕甚渥遂除兵部郎官熹以足疾乞祠兵部侍郎林栗与熹论易西铭不合遂论熹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之绪余为浮诞宗主谓之道学妄自推尊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习为春秋战国之态妄希孔孟歴聘之风绳以治世之法则乱人之首也今采其虚名俾之入奏将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闻命之初迁延道途邀索高价门徒迭为游説政府许以风闻然后入门旣经陛对得防除郎而辄怀不满傲睨累日不肯供职是岂程頥张载之学教之然也望将熹停罢以为事君无礼者之戒帝谓栗言过当而大臣畏栗之强莫敢深论乃命熹依旧江西提刑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帝曰朕亦见其跛曵太当博士叶适上疏曰考栗劾熹之辞始末参验无一实者特发其私意而遂忘其欺耳至于其中谓之道学一语利害所系不独于熹葢自昔小人残害忠良率有指名或以为好名或以为立异或以为植党近又剏为道学之目郑丙倡之陈贾和之居要津者宻相付授见士大夫有稍慕洁修者辄以道学之名归之以为善为玷缺以好学为已愆相与指目使不得进于是贤士惴栗中材解体销声灭影秽德垢行以避此名徃日王淮表里台諌隂废正人葢用此术栗为侍从无以逹陛下之德意志虑而更袭用郑丙陈贾宻相付授之説以道学为大罪文致语言逐去一熹固未甚害第恐自此游词无实谗言横生良善受祸何所不有伏望陛下正纪纲之所在絶欺罔于旣形摧折暴横以扶善类奋发刚断以慰公言疏入不报诏熹仍赴江西熹力辞不赴
  光宗绍熈元年二月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入对言近世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系焉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学术最为近古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间道臻皇极治保太和至于庆厯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熈丰之邪説疎弃正士招徕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羣凶得志絶灭纲常其论旣胜其势旣成崇观而下尚复何言臣始至时闻有讥贬道学之説而实未覩朋党之分中更外艰去国六载已忧两议之各甚而恐一旦之交攻也逮臣复来其事果见因恶道学乃生朋党因生朋党乃罪忠谏夫以忠谏为罪其去绍圣几何陛下即位之初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偏党为主而一岁之内斥逐纷纷徃徃纳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事势至此循黙乃宜循黙成风国家安頼臣欲息将来之祸故不惮反覆以陈伏兾圣心豁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意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冺则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胜展转反覆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帝下其章读者至于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