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耆献类征选编

  君十岁而孤,读书山中,食无蔬,以白盐自给;作「白盐赋」以自励。年十七,观海厦门,泛舟溯全闽岛屿,历浙洋舟山,乘风而南,沿南海、厦门以归;自谓所得者多,人莫能喻。性至孝。仪封张公抚闽,建鳌峰书院,招九郡、一州之有学行者纂订先儒诸书,于君有加礼;君以大父母老,辞归。中丞屡札招之,君为书以谢曰:『圣贤之道,最切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今有九旬之祖父母、垂白之寡母而不能养,有久停之柩而不能葬,有愆期之弟妹而不能婚嫁,自逃于八百里外以博丰食鲜衣,执事何取于此等人而进之于道』!语甚切至,中丞乃止。君在普宁,治剧盗、惩豪猾、断疑狱,多能人所不能。性伉直,治狱平反,数与上官忤,忌之者众。初,制抚以潮属数饥,请拨省仓西榖备振;惠潮观察故为广州守,请以存留榖价籴运,运官、船户挟势盗卖,搀糠秕和以水,各县吞声。君廉得其实,置船户于狱;观察衔之,属某臬诬揭载赃千余。奏上,革职;观察旋升臬司,周纳成狱。粤中官民咸知其冤,而不能昭雪;卒之士民投匦、同寅集腋,而狱始得竟也。余尝谓人才之生,遭际难、成就尤难,惟文章为可恃。如鹿洲者,以明经经高安朱公荐,得邑令,遭际矣;而观察轧之,鄂公再荐,命署广州府,遭际矣。甫一月而卒,则成就之难也!赖有文章,足以自明;其学术、经济,百世之后,终有人焉为之徘徊而俯仰观感兴起,以想见其为人。如鹿洲者,不与家天一先生一辙哉!
  ——右「书鹿洲文集后」,陈文述撰。
  ——录自「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二十七(「守令」十三)。
  叶应龙
  叶应龙,字乘六;湖南澧州人。康熙二十五年,由行伍从征夏逆,累官福建同安营守备。
  六十年,台湾贼朱一贵叛,调充先锋;至即扑灭,历罗源、太湖游击。
  雍正六年,入觐,赏赉有加;擢澧州营参将,晋浙江衢州副将。以老致仕。……
  ——右「传」,李元度撰。
  --录自「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三百二十七(「材武」一)。
  ●清耆献类征选编卷八
  黄叔璥
  吴廷华
  王作梅
  宜兆熊
  何勉
  陈伦炯
  孙国玺
  高其倬
  史贻直
  沈起元
  李元直
  王郡
  张玉(徐学圣等)
  赵国麟
  郝玉麟
  黄叔璥
  黄先生名叔璥,字玉圃;崑圃先生之季弟也。崑圃先生德性宽大,先生则严厉自持。其学以「立诚」为本,要其功于「笃敬」;晚号笃斋以自勖云。
  初,康熙己丑成进士,由太常博士迁户部云南司主事;调吏部文选司,迁稽勳员外,再调文选。以荐,擢湖广道御史,巡视东城。时王公贵人以追私捕相属甚伙,皆曰『务亲治』!先生正告同列曰:『御史非王官,何琐琐若是!下所司理之』。有衔邸命至公署者,昂然坐满御史上;先生诘以『何时奉差视事』?噤不能对;则立使彻坐,将疏劾之。其人悚惕谢罪,久乃释去。自是,无敢以私干者。
  时久停御史巡边海之制,上以台湾乱初定,特遣先生往视之。至则翦余孽、释胁从,反侧遂安。雍正元年任满,特留一年;命以所行事告后任,先生为列「海疆十要」。既还京,怨家以蜚语中之,遂落职。
  乾隆初,起河南开归道,调驿盐粮道。豫大水,先生抚灾民,勤恤周至;浚永城河口、开仪封引河、筑虞城堤岸,皆中窾要;豫人至今颂之。在豫四年,以母忧归。服除,补江南常镇扬道。遇疾,暂解任;疾已,复原官。又三年,致仕家居。七年,卒;年七十有七。
  先生平居呐呐,言不出口;遇大事,侃然执持,不少挠屈。罢职时,究心宋五子书及元、明诸儒集,深造有得。晚岁,所养益粹;尝语人曰:『道学,即正学也。亲正人、闻正言、行正事,斯为实学。不然,空言「性命」何为乎』!着有「近思录集注」、「慎终约编」、「既惓录」、「广字义」诸书,藏于家。
  尹家铨曰:先公巡抚河南时,每见先生,必执后进礼;称为『立不易方、和而不流,君子人也』!序其「广字义」曰:「兹编也,匪惟知之,且允蹈之。其行己,静以廉;其待人,恭以恕;其立政,简以清』。于戏!可以见先生之生平矣(北「学编」云)!
  ——右「学案」,唐监辑。
  --录自「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九(「监司」五)。
  吴廷华
  汉自孝武表章「六经」、尊崇儒术,由是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班固以为禄利使然,旨哉言乎!自禄利之途开,而学行遂判而为二。穷经守正者,往往与时龃龉;而曲学希世者,每颉颃而取富贵。故守正如董生、申公等,甚者胥靡,其次下吏。而公孙丞相、匡衡、韦贤父子、张禹、孔光诸人并以媕婀取宰相,自后若熊安生、许康佐、陈阳、高闶等皆顽钝谄佞,而史家无识,以其服儒衣冠、传先王语,犹并列之儒林传。盖经术之伪,上以钓显位、下以博名高。汉代以后,宜乎经说愈多而经愈晦。若余所见,中林吴先生,其庶几穷经守正之士矣。
  先生学醇论高,含咀诸经,精洽贯串;「三礼」之学,尤为专家。雍正初,以乙科官内阁中书舍人。居二年,出为福州府海防同知。以经术缘饰吏治,侃侃不阿。暹罗国初入贡,世宗皇帝嘉其向化,诏以三品服宠其陪臣;其返也,行台欲循朝臣三品出使恭请圣安例。先生争曰:『督、抚持旄钺,为天子殿海邦,当示外夷以威重;向陪臣请圣安,非礼也』。事遂寝。夷使以晋秩自倨,欲以属礼接郡守;先生折之曰:『「春秋」之义,王人虽微,序诸侯上;使者秩虽高,犹陪臣也。天朝自有制度』!夷使为悚屈。琉球国贡琉璜还,必稍挟中土物以归;关吏持之急。先生引「周礼」「环人送迎,门关无讥」及野庐氏「第禁不时不物」为请;关使谢之。其居官,引经持正多类此。久之,以疾致仕。今上初元,用大臣荐,修「三礼」;总裁诸公询纂修之要,先生曰:『「周礼」、「仪礼」多为后人参杂,宜识其真伪;「礼记」出于汉儒,多与古不合,当辨其是非。注疏舛缪者,经有明据,则证以经;无,则集众说而折衷之:庶皆有伦、有要矣』。诸公颇韪其言;然体例先定,无遑正也。在馆凡十年,用力最深。其分辑诸图,请发秘府所藏诸儒「礼图」得七十余家,详审同异,多所订正。书成,得晋一级。寻归,教授于崇文书院,以经学课士。乾隆二十年八月二十日卒,年七十有四。所着「三礼疑义」、「仪礼章句」、「曲台小录」、「东壁书庄集」凡若干卷。
  先生讳廷华;中林,其字也。先世自休宁迁海盐,今为钱塘人。曾祖文、祖榖,皆不仕;父昌龄,赠如先生官。妣许氏、张氏,赠宜人。娶沈氏、继娶金氏,封宜人。子三:可驯,副榜贡生,先卒;寿祺,举人,待次知县;寿平,举人,保安州学正。女一,适国子生陈启洙。孙六:嘉榖,县学生;嘉会、嘉定、崇典、嘉师、崇礼。孙女二。余初识先生父子也,于其姻沈椒园所,谈论相合;虽未获尽读先生所著书,然知其为质直好义之君子也。乃分符疾罢,礼馆十年皓首穷经,矻矻不倦,先生之遇亦蹇矣。然著书满家,归老湖山,啸歌自得,视董、申诸公未为不幸。区区青紫及当世名,又何足为先生轻重哉!寿祺将以某年月日葬先生于某所,奉其外舅椒园之状来请铭。铭曰:「六经」初厄秦火燔,汉更利禄汨其原;「诗」、「礼」发塚笑漆园,或饰六艺文奸言。折角五鹿乘朱轓,「三经」新义奠璵璠;断烂朝报谁更繙,「三礼」聚讼尤争諠。伟哉先生理丝棼,欲从九派探崑仑;继公崇义图纷纭,大手笔定如断轮。「五礼」秩秩肃骏奔,十年礼局宁邅迍!拂衣一笑西湖滨,遗经独抱贻后昆;经师、循吏传八闽,千秋万岁此铭存。
  ——右「墓志铭」,陈黄中撰。
  ——录自「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五十二(「僚佐」)四。
  王作梅
  抱瓮老人,姓王氏,名作梅,字岩公;号二瞻,盖取「陟岵屺,瞻父母」之义。抱瓮老人,其晚年别号也。世居河内。由康熙己丑进士,初任江南合肥令;以诏举治行有声,行取部曹。旋缘福建台湾新变,特旨改授海防同知。(雍正)三年,加正四品,仍留原任。后告终养归,未抵家而父卒,仅得养母五年;终天抱恨,誓不复出。
  计自十三补诸生,十五食廪饩,二十拔入成均,二十一登贤书,三十一成进士,四十而入仕,五十而挂冠:此其阅历之大略也。
  生平不能作一句欺人之语,亦不能受分文非义之财。闻善,未尝不喜;疾恶,自知其隘。恤民如己病,忧时如杞人。岂有所为而然,盖中有不可强者矣:此其志行之大略也。
  与人以直道相期,而暗于知止。又举动多疏阔,徒慕汲长孺;盖次公之为人,而不知其不可及,且不知其过戆而未蹈道也。以是动多龃龉,患与谤丛;爱之者逾国士,而恶之者如仇仇。晚年,虽痛自惩悔,而学致荒落,德终无加焉。止办能谢绝人事、抱膝杜门耳:此其交游之大略也。
  幼承庭训,于古今文源流派别,颇少有得;而不欲以文名。酷爱「两汉」诸循吏传,而屡任繁剧,地与愿违;虽在官颇遏心力,而不欲以廉能名。尝太息谓人曰:『文字之坏,坏于「雅俗共赏」一言;吏治之坏,坏于「名实双收」一言』。妄以为近时确论。而自伤命坐磨蠍,恐名根未除,增致悔吝;故读书以自情失业,作吏以未老投簪。其甘苦之故,止自喻之,当不直有识者一哂也。笃信乎圣贤之言,谓『经传所载,的然俱切于日用,无只字欺人;但患不能体认耳』。居家不用释、老,凡二氏之说近理而能乱直者,颇能抉摘其是非。家世忠厚,恒语子弟『毋习为浮薄,以伤累世醇谨之遗』;又尝谓『治生之道,惟农事为善』。盖农取之于地者也,尽其利不为贪、尽其治不为巧。恒心恒产,相终始焉。其他无一可者,以其弃信而害义也。
  嗟乎!吾之生平,殆亦略尽于此矣。昔先考妣之葬也,圹记皆不肖自为之,不敢嫁名显者以重予罪。今老矣!自恨学问、行义,无所成就。以不愧先人于九原,第撮其大略,缮为二纸。一将来砻诸砖石,纳之圹中;一留家塾,以示子孙:存吾面目之本然而已。其生卒岁月,俟儿辈续记之,勿庸计也。
  ——右自撰「志」。
  余曩撰「圹记」,时年未七十。后以吾乡多谋桔槔之利,易世后开渠穿井,虑未能免,遂不欲纳诸圹中;此稿久置废簏无问矣。自七十九、八十两年,夜患不寐;私维当年作吏,虽此中可信无他,而或过于操切。既有余殃,难免为后人之累;因取从前旧事于卧间,细加点勘。
  忆少时读书,笃信古人「火烈鲜死」之语;故两任剧地,事丛民玩,于笞杖诚少所纵舍。然纵流以上诸关钦部宪件减从轻典者,十且八、九矣。故作吏九年,从未杖毙一犯、瘐死一囚。余历任正署,俱置有日记堂簿,可按察稽也。讼牒有牵涉妇女者,必曲为省释,以养廉耻。虽犯奸,不笞下体,止批颊代之;而押令叩首于节妇蔡金氏、贞女丁杨氏之门。盖蔡、丁乃余力请特题旌表者,亦云愧、亦云劝也。又南中折卖奴仆、质当妇女,习为故然;故略、当之风,无地无之。而庐、凤之间,强媒、强孀出门歌唱,久成恶习。余痛加整饬,又通详两院遍行上下江,一时顿为肃清。计前后关提完聚之案,在江南者几二十、在海外者四十余。高安相国朱公尝过肥邑,见余禁约,大为激赏。嗟呼!后之莅此土者,若监余之心嗣申而明之,其有裨于民生、风俗岂浅鲜哉!
  康熙丁酉,河南宜阳民变,当事请剿捕已越二载,且屠一巨镇矣。余谒选入都,适特旨命韩城大司寇张公往视师,得便宜行事。张公,余己丑礼闱总裁师也;召余计方略。余谢『乡村书生不知兵;但河南安有乱民,皆有司过听胥役驱之耳。闻用兵以来,百姓怨其郡守及河北镇左营将兵者刺骨;若先易置此二人而开诚喻以顺逆,自当帖然矣』。公极为首肯,遂驰渡河,严饬按兵无妄动,而易置其文武之不职者;不两月,而乱悉定。计始终未戮一人,首恶惟远戍黑龙江而已。
  雍正甲辰,朝议广漕河,尽取怀之丹水以入运。仪封宗伯张公总督仓场,主其议;溧阳史公时为少宰,赞成之。以前怀庆守方公有贤声,俾董其事。余时有台湾之命,濒行矣;适遇方公于途次,问其事。余曰:『丹水,寻常不过一线耳;公所知也。然秋、夏之交,汹涌弥漫辄里许。今筑石堤障其南,此里许者安归乎?怀距运河数百里,所济能几何?水一发,则沿河上下数十村之民皆为鱼矣!廪舍、田畴、坟墓,无论也。覃怀为公过化旧地,不可不留意』。方公然余言,而约偕至仪封所,力言之;事得寝。
  其他桑梓诸事,如广沁堤但取土于堤内,开广济渠但复其深、广之旧,一切蠲目尽归诸民,而官无问焉;则民不惊而事易集。漕粮之征运、仓榖之出纳,虽时有末识,当事者率以为老先生常谈,褎如也。总之,事无难易,广听虽磐石如转圜、塞聪则万牛皆回首;盖如斯矣。
  此余二年以来,午夜扪心,勉期乎自反之三者。其间时逾四纪、案叠数千,士民有口、乡里有耳;耿耿此衷,天日临之,岂能欺哉!然区区之志,亦良苦矣。姑蝉联记此以质问人;知我、罪我,不敢计也。
  ——右自撰「志续」。
  ——以上录自「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二百五十一(「僚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