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纺织Ⅳ

锦(2)

西汉前期与西汉晚期至东汉的锦皆以经线显花,从织造技术上说,后期与前期相较,虽已取得相当大的进步,可是并没有产生根本性的突破。至于两个时期中锦的风格之不同,主要表现于图案设计与色彩搭配上的区别。

马王堆1号西汉前期墓出土的锦,如矩纹锦是以七个单元图形的纵列以横向布满全幅,暗褐色地,红棕色花纹(图18-1);其构图与长沙左家塘44号战国墓所出之锦很接近。马王堆1号墓之绣枕两侧所用茱萸锦,以带短梗的茱萸纹与菱纹和空心点子组成图案,整个幅面上呈直线条形的重复循环,紫褐色地,朱红色花纹。此墓所出星蒂锦,以八芒星与柿蒂纹及零碎的点子组成图案,因丝线已褪色,花纹不易辨认。同出的孔雀锦则以八芒星与孔雀纹为主纹,衬以横列相间的水波纹,密如网目,布满幅面(图18-2)。由于其所用之地经与花经的颜色接近,故图案亦若隐若现。此墓中作瑟衣和竽衣用的越闺锦,以不规则的斑块组成兽形,栗色地,红色花纹。它的意匠和色调与马王堆3号墓所出斿豹锦颇近似,唯后者的构图稍整齐些,地色也稍深。再如江陵凤凰山168号西汉墓出土的锦,其纹饰亦与马王堆1、3号墓所出者大体相同。由此不难看出,西汉锦的图案多以分散的小图形与点子、线条相结合,上下交错排列,满布在整个幅面上,有时甚至稍嫌琐碎。在色彩方面,这时追求一种雍雅含蓄的效果,虽然花纹多用鲜明的朱红色,但分布在深沉的红棕、暗褐地子上,并不显得很突出。甚至这时最高级的绒圈锦,也是在褐色地上起朱红色的小块矩形几何图案(图18-4)。总之,如以上述诸例的纹饰与江陵马山1号楚墓所出战国锦相较,会感觉西汉前期尚未出现显著的变化。

至西汉晚期与东汉时,织锦工艺却面目一新。中原地区这一时期的墓葬中虽很少出土锦,但在当时的边远地区,如新疆的罗布淖尔及民丰、内蒙的扎赉诺尔、蒙古的诺颜乌拉等地却屡有发现。令人惊奇的是,在有些相距遥远的地方,所出之锦竟十分肖似。如民丰尼雅遗址出土的“万世如意”锦,与罗布淖尔、扎赉诺尔及贝加尔湖南的伊尔莫瓦巴德等地出土之锦几乎完全相同。尼雅出土的“延年益寿大宜子孙”锦,也在罗布淖尔及叶尼塞河畔的奥格拉赫提等地发现。说明这些锦样受到普遍欢迎,广泛行销各地。

归纳起来说,西汉晚期与东汉的锦在纹饰方面有以下几个不同于西汉前期的特点。首先,这时锦的图案不再以散点的方式排列小块几何纹为主,它已经成功地把当时出现在漆器、釉陶和画像砖上的云气禽兽纹搬到锦上来。在这种图案中,云气流动起伏,禽兽腾跃奔驰,最能代表汉代工艺美术的时代特色。它在当时被称为“云虡”纹,具体解释详见本书第一〇四篇。在云气之主干的两侧,凸出的部分往往附以如意头形的云朵,而凹进的部分往往附以叉刺形的茱萸纹;它的形状虽然有点像茱萸的叶子,但实际上表现的大约还是飘扬散乱的云霭。而奇禽瑞兽如天禄、辟邪、虎豹、鸿鹄乃至不可名状的神怪,则出没穿插于其间,它的作风和各种汉代工艺品上的这类图案是一致的。与西汉前期的越闺锦、斿豹锦相较,云虡纹锦中的动物的轮廓要整齐清楚得多,这与当时在花纹边缘处采用二上二下的组织加以修饰的技法有关。其次,在色彩的搭配方面,西汉晚期与东汉的锦也有独到之处。这时常以棕红、赭红为地,配以明亮的浅黄、浅驼色花纹,在幅面上融合为一片温暖的色调。在这些暖色里,又夹以不同强度的粉青、翠绿等冷色,造成微妙的对比关系。有些锦还以接近白色的纹路为花纹勾边,使图案在地色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一扫西汉前期锦的朦胧之感。以不同颜色的经线在锦面分区排列的技法,也在西汉晚期广泛应用。如尼雅出土的“万世如意”锦,虽然共有五色:棕红、白、紫棕、淡蓝、茶绿,但是每一区中却不超过三色;除棕红、白两色外,第三色分别为紫棕、淡蓝、茶绿等。罗布淖尔出土的“韩仁”锦,连同幅边共宽45.7厘米,分为21区。每区中除棕红、黄二色外,第三色自左至右交替出现:绿、棕、蓝、绿、棕、蓝、棕、绿、蓝、绿、蓝、棕、绿、蓝、棕、绿、蓝、棕、绿、蓝、绿,各区并有宽窄变化,使色调的搭配得到调剂,因而看上去感觉层次丰富,显得五色缤纷。但分区换色有时破坏了图案的完整性。约在东汉中晚期,色经不再分区。这时用增加经密的方法,各色经线均覆盖整个幅面,从而使织物的图案更加统一而协调,是汉锦之最高水平的代表。不过此类实例颇罕见。再次,汉锦中常织出文字。如诺颜乌拉出土锦中之“新神灵广成寿万年”、“仙境”,罗布淖尔出土锦中之“长乐明光”、“韩仁绣文衣,右(佑)子孙无亟”、“望四海贵富寿为国庆”等。特别是1995年尼雅出土的五星锦,为五重平纹经锦,经密每厘米220根,纬密每厘米48根,相当厚实。且不分色区,在深蓝色的地子上织出代表日、月的红、白两图形,其间云气禽兽起伏升腾,浑浑灏灏。锦面上现存“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八字铭文(图18-5)。但同墓出土的锦裤残片上其下还有“诛(?)南羌”三字铭文,据研究二者有可能是同一块织物,则此锦之织造应与用兵南羌的背景有关。在装饰图案中将吉语文字组织进去,本是汉代习用的手法,瓦当、铜镜中不乏其例。锦上织出文字,遂使其纹饰的主题更加深化,也更耐人寻味。

图版18

矩纹锦

18-1

孔雀锦

18-2

豹首锦

18-3

绒圈锦

18-4

五星锦

18-5

上述西汉晚期以后的锦纹,在《急就篇》中已见端倪。如“乘风县钟华洞乐,豹首落莫兔双鹤,飞龙凤凰相追逐,春草鸡翘凫翁濯”句中提到的豹首落莫纹,在民丰出土的另一块锦中可得到印证(图18-3);双鹤纹在诺颜乌拉出土锦中有类似的构图。至于飞龙、凤凰等在锦纹中常见,就不须一一指认了。

当然,西汉晚期以后的锦也并不尽统一于一种风格,如民丰东汉墓出土的“阳”字菱纹锦,就与云虡纹全异其趣。其幅面上的菱纹以白线条作为界线,每九个斜方格组成一组菱形图案。四角的四格为暗红色,每两个暗红色的格子中间夹着一个由暗红和绀青色线交织成的格子。菱形图案之中心的一个格子则用绀青和白色线交织而成。靠近幅边处又织出一行白色“阳”字纹。这种锦的图案虽较整齐拘谨,但颜色搭配的效果很好;与西汉早期锦的韵味有所不同。